女儿上大学那天,我拖着两个箱子,站在丈夫的新家门外。
密码锁亮了三次红灯,最后发出刺耳的警报。
门开了,一个穿着我丈夫衬衫的女人探出头。
她看了看我手里的锅,又看了看箱子上贴着的“回家”两个字。
“阿远说过,你们早就分开了。”
我愣在那里,手指还按着那个用了十八年的密码。
六年前,婆婆中风,我带她回老城区养病,顺便陪女儿读书。
陈致远说,等女儿上大学,我们就结束分居,搬到他买的新房里。
他说那句话时,正在替我缝掉下来的大衣扣子,针扎了手,血珠沾在白线上。
我把那颗扣子留到现在。
今天,我带着它来兑现约定。
女人身后,餐桌上摆着两只杯子,一只印着男人的名字,一只印着她的名字。
我给女儿准备的床单,被她的儿子铺在了沙发上。
陈致远匆匆赶回来,第一句话是让我别闹。
我把手里的锅放到地上,声音大得走廊里都听得见。
“我来自己家,怎么就成了闹?”
他脸色变了。
因为他知道,这套房的首付款里,有我卖掉父亲铺面所得的二十八万。
1
送女儿陈禾去学校那天,我起了个大早。
厨房里热气腾腾,我把她爱吃的虾仁馄饨捞进保温桶,又往行李箱塞了一包针线。
陈禾嫌弃我:“妈,大学又不是荒岛,扣子掉了我会买新的。”
“你那衬衣一颗扣子都得三十块,买新的你舍得?”
她抱住我的脖子,笑着往我肩上蹭。
“那还是留着吧,省下来的钱请你吃火锅。”
她长得像陈致远,眼睛弯起来却像我。
十八年,我从一个连纸尿裤都不会换的新手妈妈,熬成了能一眼看出她什么时候嘴硬、什么时候难过的人。
她拖着行李出门时,我反倒不敢多看。
怕她一转身,我就要追着叮嘱,叫她被同学笑话。
楼下,陈致远已经等在车边。
他穿了件深蓝色衬衫,是我上个月给他改过袖口的。
“爸!”陈禾跑过去。
陈致远接过她的箱子,嘴里说着“慢点”,脸上的笑一点也藏不住。
那一刻我也笑了。
我们分开住了六年,能三个人一起出门的日子不多。
陈禾高三这年,他每周来老房子吃顿饭,饭后陪女儿做题,走时总叮嘱我照顾好自己。
我记得他生日,也记得他胃疼不能空腹喝咖啡。
他给我转过生活费,给婆婆请过护工,偶尔工作忙,也会在电话里说一句辛苦。
婚姻过到这个年纪,不见得天天有热乎话。
我一直以为,我们只是被日子暂时挤到了两头。
车开到学校,陈致远在宿舍楼下替女儿搬箱子。
我铺床、擦柜子,听她和室友互相介绍,忙得脚不沾地。
等一切安顿好,陈禾把我们送到校门口。
“爸,妈,我不在家,你们可别再一个住东一个住西了。”
我心口一热,下意识看向陈致远。
他摸摸女儿的头:“知道了。你妈今天就搬过去。”
这话他之前在电话里说过。
我仍忍不住确认:“东西都收拾好了?”
“好了,就等你。”
他答得很快,转头去接电话。
陈禾冲我眨眼:“晚上给我拍照,我要检查你们的新家。”
我说好。
她走了几步,又跑回来,搂住我亲了一口。
“妈,这回轮到你享福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眼眶有些发热。
陈致远却在这时挂掉电话,说公司出了点急事,必须过去一趟。
“我先送你回去拿行李,晚上到家吃饭。”
我说:“我自己叫车就行,你忙。”
“钥匙呢?”
“电子锁,用你生日试试。”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要是打不开就给我打电话。”
我没多想。
他忙的时候常常这样,话说一半就得赶下一场。
回到老房子,我把前一晚收拾好的箱子拖出来。
一只装衣服和被褥,一只装缝纫机配件,还有给陈致远带的砂锅。
那锅是结婚时买的,锅沿磕掉一小块,熬汤却格外香。
我舍不得扔。
婆婆去年过世后,这房子安静得厉害。
她生前常坐在窗边晒太阳,喊我小岚,催我给她讲楼下的闲事。
我一边念叨她管得宽,一边把她最爱的桂花糕切成小块。
如今窗台空了,我把钥匙留给房东,最后环顾了一圈。
桌上有一小块被电熨斗烫浅的印子,是陈禾小学时非要自己熨校服留下的。
我摸了摸,关灯出门。
出租车停在新小区门口,我给陈致远发消息,说自己到了。
他没回。
我按照他发过的地址找到门,输入他的生日。
锁响了一声,红灯闪烁。
我又试女儿的生日,再试结婚纪念日。
三次都错了。
警报声骤然响起,我被吓得一哆嗦。
门从里面打开,一个陌生女人站在那里。
她身后传来男孩子的声音:“妈,是外卖吗?”
我看见玄关摆着一双男士拖鞋,旁边是女式的,鞋尖朝里,并排放着。
“你找谁?”女人问。
我攥紧锅柄:“陈致远呢?”
她脸上的笑一点点收了。
2
女人叫林曼。
这个名字我听过。
陈致远说她是公司的项目负责人,带孩子不容易,偶尔请他帮忙接送。
我曾在电话里问过一句,她丈夫呢。
陈致远说离了。
他说得坦荡,我就没再问。
此刻,林曼穿着他的衬衫,站在我家门里,袖口挽了两道。
我认出来,那是我给他买的衬衫。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伸手拢住领口:“你是沈岚?”
“我是陈致远的妻子。”
我故意把后两个字咬得很清楚。
林曼脸色白了白,却没有让开。
“他跟我说,你们只是没办手续,早就分开了。”
“分开住,不是离婚。”
我侧过身,让她看见箱子。
“他今天答应让我搬进来。”
屋里那个男孩跑过来,十岁上下,抱着一只毛绒恐龙。
他看看我,又看看林曼:“妈妈,她是谁?”
林曼把孩子往身后推:“你先回房间。”
男孩不肯走,眼睛盯着我的箱子。
我想起陈禾送我们出校门时,笑着让我拍新家照片。
手机就在口袋里,我却连拿出来的力气都没有。
林曼拿起手机给陈致远打电话。
她开着免提,声音发紧:“你不是说她不会来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陈致远说:“你先让她等我。”
我抢过话:“我等你。你现在就回来。”
他大约听出我的语气,没再推脱。
林曼把门掩上一半,说孩子怕生,请我不要站在门口吵。
我看着那条门缝:“你让我进去,我就不在门口。”
“这是我和他的住处。”
她挡得很紧,手指却在抖。
我忽然想笑。
房子交付那天,陈致远发来客厅照片,说等我搬来,就把阳台留给我的缝纫机。
我还认真挑了窗帘,把链接发给他。
他回复了一个好字。
原来阳台有人住,窗帘也早挂好了。
我弯腰把砂锅放到地上,沿着门边坐在自己的箱子上。
走廊的声控灯灭了,我跺了一脚,它又亮起来。
林曼看了我一会儿,关上了门。
过了二十多分钟,电梯门终于打开。
陈致远走出来,额头上有汗,手里还提着一袋水果。
他先看见我,又看见紧闭的门。
“你怎么不先给我打电话?”
“我打了,没人接。”
他拿出手机看了看,眉头皱起来。
“开会静音,忘了调回来。”
“会开完了?那你解释解释,里面住的是谁。”
他沉默片刻,低声说:“小点声,邻居都在。”
隔壁的门果然开了一条缝。
我站起来,腿坐麻了,扶住箱子才站稳。
“你今天在女儿面前说让我搬来,就没想过我会看见她?”
“我本来想找机会跟你说。”
“什么时候?等我把锅摆进厨房,还是等她儿子叫你爸爸?”
他脸色一变:“孩子的事别乱说。”
门里传来林曼压抑的声音:“阿远,你告诉她,我们是什么关系。”
陈致远闭了闭眼。
我盯着他,盼着他说点什么,哪怕承认他做错了,哪怕告诉我这六年不全是假的。
他却先看向我脚边的锅。
“你先回去,我们晚点谈。”
我怔住了。
“老房子我已经退了,钥匙还给房东了。”
他像是才想起这件事,嘴唇动了动。
“那我给你找个酒店。”
十八年的夫妻,女儿刚上大学,我拖着行李来找他。
他让我住酒店。
我伸手去拿锅,手抖得碰响锅盖。
陈致远要帮我,我把他的手打开。
“你别碰。”
我抬头看着他:“二十八万,你打算什么时候还我?”
他的脸色瞬间变了。
门后的林曼也听见了,猛地拉开门。
“什么二十八万?”
3
林曼问完,陈致远立刻伸手关门。
我挡住门板:“你怕她听见?”
“沈岚,这笔钱我没说不认。”
“钱是三年前给你的。你说旧房拆迁补偿还没下来,借二十八万付新房首付,等房子办好就让我一起去看。”
林曼望向他:“你说首付是你自己出的。”
陈致远额角的汗顺着脸颊滑下来。
“当时情况复杂,我没必要事事跟你解释。”
“你说房子是你的,叫我把旧房卖了,把钱投进装修里。”林曼的声音陡然拔高,“这也没必要解释?”
我看向她。
她脸上既有怒意,也有被当面揭穿的窘迫。
我没有替她难过的余地。
她知道陈致远有妻子,仍在我丈夫的新家里穿着他的衬衫,问我来做什么。
至于她信了什么,要他自己解释。
“你们慢慢算。”我拿起手机,对陈致远说,“把房子买卖合同、付款记录发给我。今天之内。”
“你急什么?”
“我连自己的家门都进不去,当然急。”
他看了眼电梯,压低嗓音:“我说过会给你一个交代。”
“你的交代是让我住酒店。”
我拉起箱子。
轮子从地砖缝里碾过去,发出咯噔一声。
陈致远跟上来:“你去哪里?”
“有地方去。”
其实没有。
电梯到一楼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陈禾发来照片:她和三个室友站在宿舍阳台上,每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她问我,锅有没有平安到家。
我看着那个“家”字,眼泪突然掉下来。
陈致远伸手想拿我的手机:“别现在跟她说,她刚入学。”
“我知道她刚入学,不用你提醒。”
我抹掉眼泪,给女儿回了句平安到了,让她晚上早点休息。
发完,我也给陈致远发了一条消息。
“我没有同意你把我们的房子给别人住。请保存好购房和装修资料,明天谈。”
他看完,抬头盯着我:“你还给我留证据?”
“我怕你开完会又忘。”
我推着箱子走出楼门。
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保安帮我把砂锅放到出租车后座,还夸我锅养得好。
我说:“用了十八年。”
保安笑道:“那可得好好留着。”
我也想过好好留着。
出租车开出去,我给朋友罗茵打电话。
她在老城区开一家小小的改衣店,年轻时和我一起在服装厂做过工。
她听我说完,只问:“人有没有受伤?”
“没有。”
“你过来,我店里有张折叠床。”
我到店门口,罗茵已经把门口挂的裙子收了进去。
她接过我的锅,又接过箱子,什么都没追问。
进门之后,她转身就骂了一句脏话。
我终于哭出声。
哭得喘不上气,靠在缝纫机边上,手里还捏着那张陈禾写的“回家”标签。
罗茵递给我一卷布头。
“纸巾在桌上,你抓错了。”
我低头一看,哭着笑了。
她把布头拿走,给我倒了杯水。
“今晚你先睡这儿。明天要吵要算,我陪你。”
我说:“我不知道该怎么算。”
“先别替他算。你把自己给过什么,一样一样想起来。”
那天夜里,我睡在店铺后面的折叠床上。
隔壁餐馆收摊,铁门哗啦一声落下来,我才想起自己还没吃晚饭。
陈致远发来一条消息:钱的事我们私下商量,别把林曼牵扯进来。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他怕她受牵扯,却没问我有没有地方住。
我把消息截了图,放进一个新建的文件夹。
文件夹的名字叫:先记着。
4
二十八万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我爸生前在老街有间小铺面,十几平方米,门脸窄得只能摆下一张裁床。
他做了一辈子裁缝,我从小趴在裁床底下捡线头。
后来成衣便宜,铺子生意越来越差,他也不舍得关门。
他说,手艺人守住那块招牌,心里就不慌。
父亲去世后,铺子留给了我。
我一度想把它重新开起来,接改衣和定制的活。
但那年婆婆刚做完康复,陈禾读初三,老房子到医院和学校都近,我实在抽不出整块时间。
陈致远提议把铺子卖了。
“你不是一直想住个带电梯的房子?妈上下楼也方便。”
他把新楼盘的户型图摊在饭桌上,拿笔圈出朝南的次卧。
“妈住这间,禾禾住这间,阳台给你放机器。”
婆婆坐在轮椅里,听见后眼睛亮了。
她说自己住小房间就行,不占阳光。
我没立刻答应。
那是我爸留下的东西,签字前一晚,我绕着铺子走了三圈。
卷帘门上还有他画线时留下的一道白粉笔印。
陈致远陪我站在门口,给我买了杯热豆浆。
他说:“铺子卖了,你的手艺还在。等搬了家,你想做什么,我陪你做。”
我信了。
铺子卖了三十二万,扣掉办手续的费用和给父亲料理后事欠亲戚的钱,剩下二十八万。
我一笔转给陈致远。
他发消息说收到,还发了购房认购书的照片。
上面写着他的名字,我问过为什么没有我的。
他说先用他的资格办理,贷款材料也方便,等后面手续齐了再商量。
我当时忙着带婆婆复查,又觉得夫妻之间计较一张纸太生分。
如今想起来,那不是生分,是我把自己的后路交到了别人手里。
第二天上午,我去银行打印那笔转账的流水。
窗口工作人员让我带好证件,按流程申请。
纸从机器里吐出来时,我盯着上面的数字,指腹在“280000”上按了按。
钱已经出去三年,纸上却清清楚楚。
我又翻出当年的聊天记录,把户型图、转账截图和他确认收到的钱一并保存。
聊天往上翻,还有婆婆第一次学着用手握勺的视频。
我喊她慢一点,陈致远在镜头外说:“妈做得好。”
婆婆高兴得像个孩子,抬起那只不太灵便的手,粥撒了一桌。
我看着看着,眼泪又下来。
罗茵坐在旁边,没催我。
她等我擦干眼睛,才问:“那房子的合同,他发了没有?”
我摇头。
陈致远早晨发消息,说晚上见面,资料见面再谈。
他还说林曼和孩子暂时不会住在那里,让我不要在外面讲难听话。
罗茵嗤了一声:“他还有脸挑你说话好不好听。”
我给陈致远打过去。
“今天下午,带合同和流水来罗茵店里。”
“去她店里做什么?我们夫妻的事,非得让外人看笑话?”
“门口那个穿你衣服的人,算不算外人?”
他噎住了。
我接着说:“我不想在你家门口闹,也不想去酒店听你解释。你想谈,就来。”
电话那边沉默好一阵,他才说好。
挂断后,我把流水折起来,装进透明文件袋。
罗茵从抽屉里找出一支笔,又给我倒了杯热水。
“你手凉,先捂着。”
我捧住杯子,突然想起当年父亲去世,是陈致远在殡仪馆门口递给我一杯同样烫手的水。
那时他说:“以后我照顾你。”
我一直记着。
可他大概忘了。
5
陈致远来时,手里只拿了一份打印出来的购房合同。
他把纸放在裁床上,没有坐。
“房子总价一百四十八万,首付五十万,贷款九十八万。这两年还了多少,银行能查。”
我翻开合同。
购房人只有他一个,签约日期比我转账晚了八天。
首付款的收据复印件夹在里面,缴款人也是他。
我问:“林曼出了多少装修钱?”
“二十万左右。”
“她卖房的钱都给你了?”
“那是她自己的事。”
他语气硬起来,显然不愿意多说。
我把合同合上:“她和你住了多久?”
“半年。”
罗茵手里的剪刀停住。
我问:“我们说好等女儿上大学搬进去,你住了半年,什么时候打算告诉我?”
“我承认,我和她的事没处理好。”
他拉了把椅子坐下,神情疲惫。
“那几年我一个人在新城上班,回去一次要两个小时。你要照顾妈和禾禾,我说什么你都说忙。”
我看着他。
“所以你找她住进来?”
“我没说自己有理。”
“你说了半天,都是你为什么有理。”
他烦躁地抓了下头发:“我也难受过!妈生病那阵子,我一个人跑业务还贷款,你以为我轻松?”
“你不轻松,可以说。你想结束,也可以说。”
我把银行流水推到他面前。
“你一边让我卖铺子,一边在我女儿面前说等她上大学就团聚。你让我们等什么?”
他盯着那张纸,声音低下去。
“买房时我真想过一起住。后来妈走了,禾禾又要高考,我不知道怎么开口。”
“林曼知道你没离婚。”
“知道。”
“她知道我在等你?”
他没有回答。
罗茵把剪刀放下,走到门外接一个客人。
她给我们留了空间,我反而有点怕。
怕我一个心软,听见他叹气,就又把这事往后推。
陈致远伸手碰我的文件袋。
“钱我会还。房子贷款都在我名下,暂时卖不了,等我缓过来,分期给你。”
“怎么分?”
“每个月三千。”
我算了一下,二十八万要还近八年。
他还只字不提房子如今的价值和这些年的共同积蓄。
我问:“家里存款呢?”
“买房、装修、还贷,剩不了多少。”
“剩多少?”
“我回去算。”
我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购房流水、贷款余额、存款、装修款。
“下次带齐。”
陈致远看着那张纸,忽然笑了一下。
“你现在跟我说话,像在跟人谈生意。”
“你背着我跟别人过日子的时候,也没把我当妻子。”
他笑不出来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禾禾呢?你打算告诉她?”
“她是我们的女儿,有权知道。至于怎么说,我还在想。”
“她刚到学校,别毁了她的心情。”
我压住火:“你做的时候怎么不想?”
他站起来,椅子擦过地面。
“那你想怎么办?现在就离婚,把她叫回来,看我们分家?”
“你终于说到离婚了。”
我声音很轻,自己却听得清楚。
这两个字以前也在我们争吵时出现过,随后又被婆婆的药、女儿的考试、每个月的账单盖过去。
这一次,它落在桌上,没有人再替它找借口。
陈致远盯着我:“你真想好了?”
“我想先把账弄清楚。”
他抓起外套往门口走。
走到门边,又停下。
“那二十八万,我承认是你卖铺子的钱。你也别忘了,这些年家里的开销大部分是我出的。”
“我没忘。”
我也记得他每个月按时转来的钱。
我记得他跑长途回来,困得在沙发上睡着,鞋都没脱。
可我更记得,婆婆半夜发烧,是我一个人把她背下三层楼。
陈禾因为我总围着奶奶转,躲在被子里哭,我在病房和学校之间跑,脚后跟磨出血。
这些年不是只有他在过日子。
陈致远走后,罗茵进来。
她把一件改好的裙子递给客人,又把收到的钱放进抽屉。
“你要不要找个人问问?别光听他怎么算。”
我点头。
第一次觉得,承认自己不懂,并不丢人。
6
罗茵认识一位做家事咨询的律师,姓杜。
我把手头材料带过去时,杜律师先让我讲婚姻和购房经过。
她没有急着说谁能拿多少,只把几个时间点写下来。
我父亲去世、铺面卖出、转账、购房、贷款、林曼搬入。
她问我:“房子的资金来源、贷款偿还和现在的价值,都需要进一步核对。你丈夫的说法和材料不能只听一面。”
“那二十八万能算我的?”
“铺面的来源、处置和资金流向,都有必要保留证据。具体怎么认定,要看完整情况。你先别签不清楚的协议。”
我听得认真,把每个需要补的材料记在纸上。
她又提醒我,孩子成年后,父母的婚姻问题和孩子的生活安排仍可以分开谈。
我问咨询费,掏手机付款。
杜律师看我手上的针眼,随口问我做什么。
我说以前在厂里做样衣,现在接些零散改衣的活。
“手艺不错?”
“以前不错,停久了,眼睛也不如年轻时。”
我说得谦虚,她却笑了笑。
“我有条裙子拉链坏了,一直找不到合适的人换。你方便接吗?”
那是一条深绿色的裙子,侧边隐形拉链卡住了,原先的线脚也开了一段。
我检查过布料,告诉她要拆掉腰侧一小段里衬,再找颜色相近的拉链。
“可能要三天,急着穿吗?”
“不急,下周有个聚会。”
我把裙子带回罗茵店里。
拆线时我戴着老花镜,一针一针挑,怕伤了薄薄的面料。
罗茵看着说:“你这手还是稳。”
“我以前在厂里,样衣车歪一毫米都要拆。”
“那你干脆留下来帮我。店里订单多,我一个人腰都直不起来。”
“我住着已经够麻烦了。”
“住是住,干活是干活。”
罗茵把价目本推给我。
“按件算钱,租金水电我出。你做得好,我也多接几单,谁都不吃亏。”
我知道她在照顾我。
但她把照顾说成合作,给我留足了脸面。
我说先试一个月。
当天晚上,陈禾打来视频。
她把摄像头对着宿舍窗外,说楼下有人弹吉他,唱得跑调还特别自信。
我跟着笑,努力不让她看见后面的缝纫机。
她还是发现了。
“你怎么在罗姨店里?”
“帮她改衣服。”
“新家呢?”
我握紧手机:“还没收拾好。”
“爸也这么说。他昨晚给我打电话,说你们最近有点矛盾。”
我心里一沉:“他还说什么了?”
“说你累了,先在罗姨那儿住几天。”
陈禾看着我,表情慢慢严肃起来。
“妈,是不是奶奶以前的事又吵起来了?”
“不是。”
“那是什么?”
我望着屏幕里她的脸。
宿舍床帘上贴着她从家里带去的小熊贴纸,室友在旁边说笑,她把耳机戴紧了些。
我本来想等自己弄清楚再告诉她,可谎话堵在嘴边,怎么也说不出来。
“你爸和我分开住的时候,跟别人在一起了。”
她的笑容消失了。
“谁?”
“一个叫林曼的人。我到新房那天,她和孩子在里面。”
电话那头安静得只剩模糊的人声。
陈禾过了很久才问:“他是不是不要你了?”
那一瞬间,我恨不得把刚说的话收回来。
“不是你不好,也不是因为你去上大学。”我尽量让声音平稳,“这是我们两个人要处理的事。”
“你住哪儿?”
“罗姨店里,安全,有吃有睡。”
“我明天回来。”
“不用回来,你才刚报到。”
“我不放心。”
“你担心我,我知道。可你不是回来救我的。”
她吸了吸鼻子:“那我能做什么?”
我想了想:“好好上课。想我就打电话,生气也可以告诉我。”
陈禾咬着嘴唇,眼睛红了。
“妈,我现在很生气。”
“我也是。”
她哭出来,我也跟着哭。
视频断之前,她说要给爸爸打电话。
我没拦她。
我不能替陈致远决定他要面对什么,也不能替女儿决定她怎么难过。
7
半夜十一点,陈致远打来电话。
他一开口就问:“你为什么告诉禾禾?”
“她问我,我不想骗她。”
“她刚才哭得喘不过气,室友都听见了。”
我心里一紧:“她现在怎么样?”
“我让她喝水,她把电话挂了。”
“我给她打。”
“沈岚!”他提高声音,“你非要让女儿恨我?”
我坐起来,折叠床吱呀响了一声。
“让她难过的人是你。你想让我继续帮你瞒着,瞒到什么时候?”
他沉默几秒,说:“她还小。”
“她十八了,今天一个人住进大学宿舍。你刚才说她恨你,你问过她怕什么吗?”
“我当然问了。”
“她怕你不要我。”
电话那头突然没了声音。
我说完就挂断,给陈禾发消息,问她有没有喝水。
过了一会儿,她回了个“喝了”。
又过了一会儿,她说:“爸说他和林阿姨在一起一年多,已经想跟你说,但没找到机会。”
一年多。
陈致远白天对我说半年。
我看着那几个字,手心冰冷。
陈禾继续发:“他说对不起我,也对不起你。他问我愿不愿意见林阿姨,我说不愿意。”
我回她:“你不想见就不见。你和爸爸怎么相处,可以自己决定。”
她发来一个哭泣的表情。
“我一直以为你们不住一起,是因为要照顾奶奶和我。”
“最开始是。”
“后来呢?”
我打了好几行字,又删掉。
后来我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换了心。
我只知道,去年婆婆过世,陈致远在葬礼上握着我的手,说等女儿考完试,我们就能松口气。
那晚他帮我收拾遗物,把婆婆用惯的围巾叠好,说妈妈后几年多亏有我。
我以为他握紧的是我的手。
原来他已经开始盘算,怎样把另一段生活藏到女儿考完试。
我对陈禾说:“后来是我们的婚姻出了问题,不是你的责任。”
她很久没有回复。
第二天上午,我刚把杜律师的裙子熨好,陈致远就来了店里。
他手上提着早餐,豆浆和油条。
“你以前喜欢这家。”
我看了一眼。
豆浆有些洒出来,塑料袋底沾了一圈白。
“我吃过了。”
“没关系,给罗茵。”
“她也吃了。”
陈致远把早餐放下,站在门边。
“禾禾昨晚跟我说,不想再见我。”
“她正在生气。”
“你帮我劝劝。”
我停下熨斗,把插头拔掉。
“你要跟她解释,就自己找合适的时间。别让我替你保证。”
他皱眉:“我没让你替我保证。”
“你以前也说等女儿上大学就搬一起。她问起来,我说你答应过。我已经替你保证过一次。”
他张了张嘴。
我问他:“你和林曼到底在一起多久?”
“一年多。”
“昨天为什么说半年?”
“她搬进来半年。”
“我问的是你们在一起多久。”
他看着我,终于没有继续辩解。
店里静得能听见街上的电动车铃声。
我把绿色裙子放进防尘袋,挂到一边。
“你回去吧,资料准备好了再联系我。”
他没有动:“小岚,我知道你难受。但我没想把你赶出去。”
“那天我站在门外,你让我去酒店。你把这叫接我回家?”
“我那时候慌了。”
“你现在不慌了,可以回去好好想。”
他低头看着那袋早餐,伸手拿起,又放下。
走时,他说:“我会给女儿打生活费。你别因为生我的气,耽误她。”
我气得手都在抖。
“她是我怀胎十个月生的,是我一口一口喂大的。你背着我过别的日子,凭什么担心我耽误她?”
陈致远低下头,提着早餐走了。
豆浆洒过的地方留下一圈水印。
我拿抹布擦了两遍,才发现自己一直在用力咬牙。
8
杜律师的裙子送回去后,她介绍了一位朋友来改礼服。
那位客人叫许雯,经营一家婚礼策划工作室。
她拿来的礼服腰身太紧,后背的珠片有几处脱线。
婚礼只剩四天,她问能不能赶出来。
我看过余量,说可以放出一点,但最多两厘米,再多就会影响侧缝。
许雯立刻给新娘打电话,让她来试。
新娘是个很年轻的姑娘,站在镜子前拼命吸气,脸都憋红了。
我让她放松。
“衣服是给人穿的,人不必为了衣服喘不上气。”
她松了一口气,笑着说:“我妈也这么说。”
试衣时,我发现腰侧原有的缝份不够,只能从另一处重新调整。
我把办法和风险讲清楚,许雯拿手机拍了修改位置,发给新娘确认。
她做事利落,不空口答应客人,也不把难题随便甩给我。
三天后,礼服改好了。
新娘再穿上,拉链顺利拉到顶,弯腰坐下也不勒。
她在镜子前转了半圈,忽然问:“阿姨,您能帮我妈妈把旗袍也改一下吗?”
她母亲站在一旁,有些不好意思。
“我最近胖了,不好看。”
我看她那件旗袍料子好,款式也耐看,就说可以来试。
她试好后盯着镜子,一直摸袖口。
“这件是我女儿上小学那年买的。她说结婚要我穿,我还以为穿不上了。”
我替她把领口整理好。
她朝我笑,眼睛却红了。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陈禾还没给我看她的军训服。
晚上我给她发消息,问尺码合不合适。
她发来一张照片,裤脚长了一截,用夹子夹着。
“妈,我自己缝了,丑得室友不忍直视。”
我点开照片,果然针脚歪得像喝醉了。
我笑出声,给她录了一段视频,教她怎么把线藏进去。
她跟着学,半小时后交来一张新照片。
仍旧不算漂亮,但比刚才整齐多了。
“我果然继承了你的天赋。”
“你继承的是自信。”
她发了一串笑脸,随后又问:“爸今天给你打电话了吗?”
“没有。”
“他给我发了很多消息,我还不想回。”
“那就等你想回的时候再说。”
“我怕我不回,他以后真的不管我们了。”
我盯着那句话,心里发酸。
我自己也怕过。
陈致远忙的时候,我不敢打太多电话,怕他嫌我只会抱怨家里的事。
可陈禾不该带着这份怕去上大学。
我说:“他是你爸爸,照顾你是他该做的。你不用因为怕失去,就赶紧把生气收起来。”
她回了一个“好”。
那天夜里,许雯把两笔工钱转给我,又问我能不能长期合作。
“有些婚纱店不愿接修改,或者只会按固定尺码收放。你能跟客人说清楚,也愿意试。”
我说:“我得看看订单,时间上不能乱承诺。”
“好,你有空再接。”
关掉手机,我坐在机器前,摸了摸那只被我擦得发亮的压脚。
父亲以前说,手艺在,饿不着。
我曾觉得他夸口。
现在手里有了第一笔属于自己的新收入,我还是不敢说以后都不用怕。
至少明天的早饭,我能自己买。
9
林曼来找我,是在一个下雨的下午。
她没有穿陈致远的衬衫,身上是一件米色风衣,头发湿了几缕。
她把伞放在门口,问我能不能单独谈谈。
罗茵看向我。
我说:“就在这里说,她是我朋友。”
林曼坐下,拿出一个牛皮纸袋。
里面是几张装修付款记录,还有她转给陈致远的转账截图。
“二十二万四千,其中十五万是卖房后给他的,其余是买家具和家电。”
我翻了翻,没有接话。
“他说你们分居多年,房子是他自己买的,你知道他要离婚。”
“我不知道。”
林曼的手指扣着纸袋边缘。
“我问过他,你为什么不离。他说老太太身体不好,女儿又要高考,怕家里出事。”
“你信了。”
“我信了。”她看着我,“我也想信。”
她没有为自己辩解太久。
她说离婚后独自带孩子,租房搬过三次,儿子因为转学不肯交朋友。
陈致远给她修过漏水的水龙头,孩子发烧时陪她去过医院。
他告诉她,将来新房可以给孩子一间房,她才下决心卖掉原来那套面积很小的房子,把钱拿出来装修。
“我问过他,你的东西什么时候搬走。他说你不想住那边,正在找地方。”
我想起他发给我的阳台照片。
照片里只拍到窗和地板,画面外放着什么,我从来没问。
林曼声音低下去:“我不求你原谅。我来是想问,你准备怎么处理房子?”
“我在查账,之后该谈的会谈。”
“我拿不回钱,租房都困难。”
她说完,盯着我的反应。
我把纸袋推回去。
“钱是你给陈致远的,你去找他。”
“可房子里也有你的钱,我怕你们离婚分完,我什么都没有。”
“你怕,我也怕。”
我看着她,“我卖掉父亲的铺子,照顾他妈六年。现在我住在朋友店里,自己的钱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拿回来。”
她的脸涨红了。
“我不是来跟你抢,我只是想把事情弄清楚。”
“那你应该先问清楚再搬进去。”
她沉默半晌,低声说:“我问过他,但我没有问你。”
店外雨水顺着遮雨棚往下淌。
罗茵把门口的衣架往里挪,没插话。
林曼拿回自己的资料,说她已经带儿子搬到临时租的房子。
儿子一直问为什么不能回去,昨晚还把书包放在门口,说要等陈叔叔来接。
她说到这里,声音哑了。
我想到那个抱着恐龙的男孩,心里不是滋味。
可我不能因为孩子难过,就假装自己没被赶出来。
“你们的账,你们自己算。”我说,“房子的事情,我会按自己的份额去争。”
林曼点头,起身时又停住。
“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去年过年前,他让我把东西都收起来,说女儿要来新家看一眼。”
我怔住。
去年过年前,陈禾确实跟他去过新房。
回来后她画了一张平面图,给我指她想住的房间。
她说爸爸答应,在阳台给我留一张长桌。
我当时还笑着说,他记性不错。
“他让我和孩子在商场待了一下午。”林曼苦笑,“我那时以为他只是怕女儿接受不了。”
我送她到门口。
雨还没停,她打开伞,回头说:“我会找他把装修钱算清楚。你那份,我不会替他做主。”
她走进雨里。
我站了很久,直到罗茵把门关上。
“这女人还算说了点实话。”
我摸出手机,翻到陈禾去年拍的新房视频。
阳台上阳光很好,空空的,只有角落一盆绿萝。
镜头扫过沙发时,我看到一个被塞在靠垫后面的恐龙尾巴。
当时我以为是女儿带去的玩具。
她长这么大,早就不玩恐龙了。
10
陈致远约我去银行附近的茶馆,说资料都带齐了。
我带上杜律师帮我整理的清单,提前十分钟到。
他拿出房贷记录和几个账户的明细,脸色很差。
我逐项核对,发现买房后的月供一直从他工资卡扣。
分居期间,他每个月会给老房子转生活费,剩下的钱大多用于房贷和他自己的开销。
有一笔十八万的转出,我问他去了哪里。
“公司资金周转。”
“有借条吗?”
“我投进去的。”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合伙协议,说和朋友合开了个小仓储项目,去年亏了,款项还没收回。
我翻着协议:“你什么时候决定投的?”
“去年四月。”
“你告诉过我吗?”
“告诉你也没用,你不懂。”
我抬头看他。
陈致远意识到说错话,却没收回。
“当时有机会,我怕错过,没来得及商量。”
“十八万不是买菜钱。你没问过我,就拿共同攒的钱投出去,现在告诉我没了。”
“那几年我挣得多。”
他揉了揉眉心,“小岚,你非要把每笔钱都说得这么难听?”
“我把你赚的钱拿去开店,不跟你商量,亏了也告诉你别说得难听,你愿意吗?”
他不说话。
我把合同拍照,问他要项目的付款证明和后续结算资料。
他有些不耐烦:“你是不是觉得我故意藏钱?”
“我不知道,所以才要看。”
那天谈了两个小时,没有谈拢。
陈致远提出房子归他,他承担剩余贷款,另外给我三十五万。
他把这称为照顾我。
“你拿着钱,可以去租个店。再闹下去,房子卖不掉,大家都难看。”
我问他:“三十五万怎么算出来的?”
“你那二十八万,加上这些年辛苦,凑个整数。”
“我的辛苦值七万?”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把怎么算的写下来。”
他拿笔写了几行,写到贷款余额时停住。
房子目前可能卖多少钱,他只给了一个很低的数字。
我说:“找两家中介问问,贷款余额也核实清楚。还有存款和项目的事,不能一句亏了就算。”
他脸色沉下来。
“小岚,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人。”
“以前的我,站在你新房门口还以为密码输错了。”
他把笔搁在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行,你慢慢查。我也不会把自己挣的钱全送给你。”
“我没让你送。我只拿该谈的部分。”
他走得很快,茶还剩大半杯。
我坐了一会儿,把他留下的纸一张张收好。
回店的路上,我经过一家房产中介,进去问了同小区近期的挂牌情况。
对方给出的价格有高有低,也提醒我挂牌价不等于成交价。
我把信息记下来,又问了另一家。
两边的估价都比陈致远说的高。
我知道估价不是最终结果,但他拿一个最低的数字要我签字,我不能答应。
那天晚上,他发来一份拟好的协议。
房子归他,贷款归他,三十五万分五年付清;其他财产双方自行处理,互不追究。
我把协议发给杜律师。
她提醒我先把各项资产和债务弄清楚,再决定是否接受,并指出付款期限和保障方式也需要谈。
我没有签。
陈致远连打三个电话,最后发来一句:你是不是非要逼死我?
我回他:“我只是想知道,房子的门你不让我进,账为什么也不让我看。”
11
中秋节前,陈禾说要回来。
学校放三天假,她买了最早一班车票,发给我看。
我问她想吃什么,她说想吃奶奶做过的藕夹。
婆婆走后,我很少再做。
剁肉馅费力,炸的时候油会溅到手上。
以前婆婆坐在厨房门口指挥,一会儿嫌我肉放少了,一会儿又说藕切得厚。
我故意把最大的一块夹给她,她咬一口,又说烫。
那天我去菜市场挑了两节脆藕,带回罗茵店里。
罗茵一看就把我往外赶。
“楼上厨房借你用,我可不想明天交出去的婚纱全是油烟味。”
我拎着菜上楼,房东阿姨给我开门。
她看我忙,递了只大碗过来。
“女儿回来?”
“嗯。”
“那多做点,小姑娘在学校吃不着家里的味。”
我忙到中午,手上沾着面粉,下楼时陈禾已经站在店门口。
她比开学时黑了些,穿着宽大的军训服,额头上都是汗。
“妈!”
她扑过来,我手上有油,只能用胳膊夹住她。
“慢点,锅还热。”
她嗅了嗅:“就是这个味。”
罗茵找了张小桌子,我们三个人挤在店后头吃饭。
陈禾一口气吃了四块藕夹,又说食堂的鱼有时候带刺,室友每次都要把刺挑到盘子边,排成一小排。
她说得眉飞色舞,我却注意到她手机屏幕亮了好几次。
来电显示是爸爸。
她按掉了。
我说:“你爸知道你回来?”
“我告诉他了,他说要接我。我没让。”
她筷子停了停,“妈,我能不能先不见他?”
“当然能。”
“可他一直说想我。”
“他想你,可以自己照顾好那份想念。你也可以想他,但不想现在见。”
陈禾把头低下去,眼泪掉在碗边。
“我那天听见他说对不起,特别想骂他。可我又记得小时候他带我去放风筝,跑得比谁都快。”
我给她递纸。
她接过去,声音闷闷的:“我是不是很没出息?”
“你记得爸爸对你好,跟你生他的气,不冲突。”
这话说出来,我自己也愣了一下。
我何尝不是。
陈致远背我去医院、替父亲守夜、把自行车后座垫得厚厚的那些事,都是真的。
他后来背着我经营另一个家,也是真的。
我不能因为前面的真,就否认后面的疼。
陈禾吃完饭,帮我收拾碗筷。
她在店里走了一圈,看到折叠床,皱起眉。
“你一直睡这里?”
“临时的,我在看房。”
“你以前不是说老房子住着挺好?”
“房东准备收回去给儿子结婚,我本来就打算搬。”
我没说自己退租时有多高兴。
陈禾摸了摸床上的薄毯,又去看我放在角落的两个箱子。
箱子上的“回家”标签被我撕掉了,留下一道白印。
“妈,要不我把生活费省一点,你租个好点的房子。”
“你的生活费留着自己用。”
“我可以做兼职。”
“兼职可以按你的时间和安全情况安排,不是为了补爸爸妈妈的窟窿。”
她咬着唇:“你总说不是我的事。可你们都是我的家人。”
我被她说得一时接不上话。
她眼圈发红:“你不让我回来,不让我省钱,我除了看着还能干什么?”
我把她拉到椅子上坐下。
“你说得对,我怕你受影响,总想把事情挡在外面。可你有自己的感受,我不能连这个也替你安排。”
她抬头看我。
“我现在最需要的,是你偶尔给我打电话,告诉我你过得怎么样。假期回来,我们一起吃饭。钱的事由我和你爸处理,如果真需要你帮忙,我会说。”
“真的会说?”
“真的。”
她伸出小指。
我跟她拉了勾,像她小时候一样,最后把大拇指按在一起。
窗外有人来取衣服,罗茵冲我们喊:“家属会开完没有?快来帮我认订单。”
陈禾擦掉眼泪,跑出去应声。
她还肯回来,肯跟我说怕什么。
那天我第一次觉得,家或许可以小一点,甚至暂时只有一张折叠床。
只要我们还愿意坐下来吃饭,它就没有完全散掉。
12
中秋那天傍晚,陈致远提着月饼来到店门口。
陈禾正在替罗茵剪线头,一抬头看见他,脸上的笑就淡了。
“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月饼。你小时候最爱吃蛋黄的。”
他把盒子放在桌上,又从袋子里拿出一只保温杯。
“你上次说宿舍楼下打水远,这个能保温一整天。”
陈禾没接。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你妈朋友圈发了藕夹的照片。”
我愣了一下。
我只拍了锅和桌角,没有拍到人,却忘了陈致远认得罗茵店里的花桌布。
“东西放下就走吧。”陈禾说。
陈致远看向我,像等我说句话。
我没有开口。
他往前走了一步:“禾禾,我们出去聊聊?”
“就在这里说。”
“爸爸做错了,爸爸跟你道歉。”
他声音发哑,“你不理我,我这几天睡不着。”
陈禾盯着他:“你做的时候睡得着吗?”
陈致远僵住。
“我知道你生气,但你不能因为这件事就不要爸爸。”
“我没说不要你。我说我现在不想见你。”
“我只是想给你过个节。”
“你想过节,就来找我。那我不想见,你听见了吗?”
她问得不大声,手里的剪刀却攥得很紧。
我把剪刀从她手里轻轻拿下来,放回线盒。
陈致远看见她手指上的红印,声音终于软下来。
“对不起。是爸爸着急了。”
他顿了顿,“我跟你妈妈的事,不会影响你上学。生活费照常打,有需要就告诉我。”
“你能不能别只说钱?”
陈禾抬起头,“我不是来跟你要钱的。我想知道,去年你带我看房,让我选房间的时候,是不是已经和她在一起了?”
陈致远看了我一眼。
我说:“你看她。”
他转回去,嘴唇动了几次。
“是。”
“你说阳台给妈妈放缝纫机,也是假的吗?”
“当时我还没想好……”
“你每次都说没想好。”
陈禾声音突然高起来,“你没想好,就让妈妈一直等?你没想好,就让我站在新房里高兴,以为你们终于能住一起?”
她说到最后,嗓子都破了。
陈致远往前伸手,她往后退。
他只好把手放下。
“那天是我骗了你。我不该带你去。”
“你也骗了妈妈。”
“是。”
他说完这个字,像用尽了力气。
我没有替他解围。
陈禾哭着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陈致远眼睛红了。
“我也不知道怎么变成这样。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妈。”
他想再说什么,手机却响了。
屏幕亮起时,我看见来电是林曼。
他下意识按掉。
陈禾也看见了,脸色一下子白了。
“她在等你,你去吧。”
“不是你想的那样,她是跟我谈装修款。”
“你跟她谈钱,跟妈妈也谈钱。你什么时候才肯把话说清楚?”
陈致远站在那里,保温杯还握在手里。
过了一会儿,他把杯子放到桌边。
“我先走。你愿意接电话的时候,告诉我一声。”
陈禾没有答应,也没有赶他。
等他出去,她把月饼盒推到一旁,抱着我哭。
我抱住她,心里同样难受。
父女间的那些年不能被我一笔抹掉,他欠她的解释,也不能靠我替他说完。
夜里,我们把月饼切开。
一块蛋黄分成四小瓣,我给罗茵留了两瓣。
陈禾咬了一口,说太甜。
我说:“以前你一口能吃半块。”
“以前还小。”
她说完,拿起桌边的保温杯,看了很久,最终放进自己的包里。
“杯子我收了,不代表我马上原谅他。”
“我知道。”
她靠在我肩上,我们一起听窗外有人放烟花。
13
假期结束,陈禾回学校。
我送她到车站,她上车前又回头喊我。
“妈,你找到房子给我看照片。我以后放假要去住。”
“好,给你留个放箱子的地方。”
“还要能吃藕夹。”
“那得看你回来帮不帮我洗锅。”
她笑着上了车。
回程路上,我接到许雯电话。
她手里有一批婚礼用的桌旗和椅背布,原供应商临时出了问题,问我能不能接急单。
数量不算小,四天后就要交。
我问清尺寸、布料和验收标准,又算了算自己和罗茵的工时。
如果接下来,店里原有的零活就得往后排,还要再找一台机器。
罗茵说可以帮我联系以前厂里的老同事,但人家做一天算一天的钱。
许雯愿意按批付定金,余款验收后结。
我没有当场答应,先要了一块样布和纸样。
那天下午,我做了两条样品。
第一条边缘压得不平,熨过之后仍有一道波浪。
我拆掉,换了针和线,又调了送布的速度。
第二条总算顺了。
许雯看完样品,确认可以做,我们才签下简单的订单。
定金到账那刻,我把钱转出一部分,先付布料和帮工的费用。
剩下的钱记在小本子里,一笔都不敢乱动。
接下来的三天,店里全是机器声。
罗茵负责招呼客人和处理原有的活,我和老同事轮流裁、车、熨。
第一天晚上,老同事发现有一卷布颜色略深。
许雯的单子要求同一桌颜色一致,如果混用,灯光一照就明显。
我立刻把那卷挑出来,拍照给许雯。
她问能不能先做其他的,深色那卷用在另一个区域。
我按她确认后的分配重新排,还是耽误了半天。
第三天夜里,我的眼睛酸得看不清线。
罗茵把我面前的布抽走:“睡两个小时,我给你盯着。”
“还差一箱。”
“你再车下去,明天得全拆。”
我靠在折叠床上,刚闭眼就睡着了。
醒来时天刚亮,罗茵正趴在桌上打盹,手边放着她替我量好的最后一批布。
我给她披上外套,接着做完剩下的活。
交货那天,许雯逐件抽查,发现两条长度有偏差。
我当场拆线重做,赶在她的车出发前送上去。
她验完收了货,结清余款。
扣除材料、帮工和其他费用,我实际拿到的并不如一开始想得多。
但账目清清楚楚,也够我付一笔租房押金。
我请罗茵吃了顿面。
她往碗里加了两勺辣椒,辣得直吸气。
“你以后接单得把返工时间算进去。”
“知道了。”
“还有,你不能一直睡店里。你打呼噜,隔着帘子都吵。”
我瞪她:“你半夜说梦话,说我剪刀拿反了。”
她笑得差点呛住。
吃完面,我们去看房。
第一间离店近,却没有窗户;第二间采光好,楼梯太窄,缝纫机抬不上去。
第三间在旧小区四楼,一室一厅,客厅窗户朝东。
房东说房子旧,但水电都修过,允许我带缝纫机,只要不影响邻居休息。
我站在窗边,能看见楼下卖早点的小摊。
房租比我预想的高一点。
我算了半天,决定再谈。
房东起初不肯降,我说可以签一年,自己把墙上几处小问题收拾好,最后谈妥少了一点。
押金交出去,我的存款薄了一截,心里却有种久违的踏实。
房东把钥匙交到我手里。
钥匙齿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我用红线系了个圈,放进掌心。
这一次,不需要猜密码。
14
搬家的日子,陈致远来了。
是罗茵的丈夫开车帮忙,他听说我要搬,提前在楼下等着。
我抱着一箱布下楼时,看见他靠在车边,手里拿着一副崭新的手套。
“楼梯窄,我帮你搬。”
我说:“不用,已经叫人了。”
“我来都来了。”
他伸手接箱子,我侧身躲开。
箱子太重,边角磕到门框,差点从怀里滑下去。
陈致远还是扶了一把。
我站稳,低声说了句谢谢。
他盯着我,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客气。
罗茵丈夫过来接走箱子,招呼他让一让。
陈致远没走,跟着上了楼。
新租的房子还空着,墙边只有一张旧桌子和房东留下的柜子。
陈致远在屋里转了一圈,皱眉说:“四楼没电梯,你每天上下不累?”
“价钱合适,离店也近。”
“新房那边有电梯,物业也好。”
“门打不开,再好的电梯也送不进去。”
他没再说话。
我把锅放进厨房,拧开水龙头冲洗。
陈致远站在门口,说林曼已经搬走,他换回了密码。
“你要是愿意,可以搬回去。事情慢慢谈,没必要把自己弄得这么辛苦。”
水流哗啦啦响,我关掉龙头。
“你想让我搬进去,是什么身份?”
他愣住:“你本来就是我妻子。”
“林曼呢?”
“我们现在先分开。”
“先分开,等你想好了,再决定谁住?”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不用替我安排了。”
我把锅倒扣在架子上,水珠从锅沿落下来。
“我租了这里,押金交了。我自己住得起。”
陈致远看着狭小的厨房:“你过去没吃过这种苦。”
我差点笑出声。
“照顾你妈那几年,老房子停水,我拎着水桶爬三楼。你知道吗?”
“你没跟我说过。”
“说过。你说工作走不开,让我找邻居帮忙。”
他皱起眉,似乎努力回忆。
我没有继续提醒。
那时我确实找了邻居,邻居帮我提上来两桶,后来我要请人家吃饭,还被婆婆说花钱大手大脚。
我跟陈致远抱怨,他隔着电话笑,说老人就这样,让我多担待。
我担待久了,连自己的委屈都觉得不值一提。
陈致远低声说:“我以为你能应付。”
“我能应付,是因为不能把你妈扔在屋里不管。”
他靠在门边,半天没有说话。
客厅传来罗茵的声音:“小岚,桌子摆哪里?”
我出去指挥他们把桌子靠窗放。
阳光落在桌面上,有一道很浅的木纹。
罗茵说:“放机器正好。”
陈致远也过来搭手,把桌腿垫稳。
忙完以后,我给他们每人倒了杯水。
他端着纸杯,望着我系在钥匙上的红线。
“以前你也给家里的钥匙系过。”
“那时候陈禾小,钥匙老丢。”
“她上小学那年,你给她缝了个小布袋,挂在脖子上。”
我记得。
她跑起来时,钥匙袋一下一下拍在胸前。
陈致远那天提早下班,躲在校门外拍她,回家把照片洗出来贴在冰箱上。
我也记得照片后来卷了边,是他拿透明胶重新粘好的。
陈致远看着我,声音低了些:“我们真的回不去了?”
罗茵和丈夫在阳台装纱窗,没有往这边看。
我把手里的杯子放下。
“我回不去那个站在门外,还等你给我解释的人了。”
他脸色发白。
我说:“账还得谈,女儿也还是我们共同的女儿。别的,你不用再替我想。”
他离开时,把手套留在门边。
我追下两层楼,把手套还给他。
他站在楼梯拐角,看着我伸出去的手。
过了一会儿,他接过去,说:“你以前从来不跟我分这么清。”
“以前我以为,我们不用分。”
他握紧那副手套,低头下了楼。
15
搬进新家的第二周,我第一次迟交了货。
一件婚礼当天要穿的披肩,原本说好周五取,周四晚上我才发现里衬裁短了。
那天我忙着看陈致远发来的项目资料,又要赶许雯的另一批订单,脑子里装了太多事。
罗茵看过后,说可以找相同面料重做,但店里剩下的布不够。
我连夜联系供应商,对方说第二天中午才能送到。
客人婚礼在周六上午。
我给许雯打电话,先把情况说清楚。
她沉默了几秒:“你能保证什么时候交?”
“布到了就做,周五晚上之前送过去。如果布没按时到,我会马上告诉你。”
“你知道她周五晚上就要去酒店试穿?”
“知道,是我疏忽了。费用按约定退一部分,如果耽误使用,我承担这单损失。”
许雯的语气很冷:“我先跟客人沟通。你别再给我一句大概。”
挂断电话,我坐在机器前,盯着那块裁短的布。
陈致远的资料还摊在桌上,数字密密麻麻。
我把纸收进袋子,给手机定好闹钟,又给供应商发消息确认送货时间。
那一夜我睡得很浅,梦见自己站在一排门前,每扇门都打不开。
第二天上午,供应商的车堵在路上,到了十二点还没来。
我急得站到楼下等。
罗茵陪我站了十分钟,忽然说:“你当年在厂里第一次独立做样衣,也把袖子裁反了。”
“你怎么什么都记得?”
“因为你那天哭了半小时,还不肯让人看见。”
“后来我不是改好了吗?”
“对。你先把饭吃了,一会儿布来了才有力气改。”
她把饭盒塞进我手里。
我站在店门口吃了几口,车终于来了。
我们一起验布、裁剪、上机。
下午五点,披肩重新做好,我和罗茵又仔细检查每一道线。
许雯过来取时,没有立即打开袋子。
“客人很生气,我跟她解释了,她愿意再等一次。”
“是我的责任。”
我把披肩展开,指给她看修改的位置。
“你先检查,有问题我马上处理。”
她看了很久,又给客人发视频。
客人确认后,她才松口气。
“这一单我先不扣你的钱,等婚礼结束再结。下次排不过来,提前说。”
“好。”
她走后,我才发现后背的衣服都湿了。
罗茵递给我一杯水:“你总算知道,开店不是坐着等人夸手艺。”
“我知道。”
“以后接单留一天余量,账也别在赶工的时候看。”
我拿笔把这两句记在本子上。
那天夜里,我给陈致远回消息,要他补充合伙项目的付款和退出记录。
他回得很快:项目亏了,你不信可以去问合伙人。
我说:“把联系方式给我。”
他隔了很久才发来一个号码。
我打过去,对方姓周,起初不愿意说。
我说明身份和来意,他只说项目已经停了,正在清理货款,让我找陈致远。
我没有纠缠,转而请杜律师帮我看看已有资料能说明什么。
她说目前只能看出一部分经过,不能因为他说亏了就断定金额,也不能因为我怀疑就当作他藏了钱。
她建议继续要求对方提供完整记录,谈不拢时再考虑其他途径。
我问:“这样要多久?”
“看对方配合程度,也看你想要什么结果。”
我想要什么?
我想要钱,想让他知道我不是可以随便打发的人。
我也想早点结束,去过自己的日子。
两样都想要,就得接受有些路不会一夜走完。
16
十一月初,陈致远的姐姐陈静找到我。
她在我家楼下等了很久,手里拎着一袋橘子。
“我给你打电话,你不接。”
“最近忙,没听见。”
她看了我一眼,显然不信。
我确实看见了。
以前婆婆住院,陈静常说工作忙,逢年过节来送点东西,坐一会儿就走。
我不怪她有自己的日子,但她总在亲戚面前夸我孝顺,转头又说我在家没挣钱,应该多照顾老人。
后来我听见一次,心里堵得慌,也没跟她撕破脸。
陈静跟我上楼,打量了一圈。
“你住这儿太委屈了。”
“挺好,晒得到太阳。”
她把橘子放到桌上,终于说出正事。
“致远这阵子瘦了不少。他说你们要离婚,我想着,十八年了,有什么过不去的?”
我给她倒水,没有回答。
她接着说:“男人犯糊涂,总要给个改的机会。再说林曼已经搬走了。”
“她搬走,我受的委屈就没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陈静握着杯子,叹了口气。
“我是怕你一个人难。你这么多年没正经上班,真离了,以后生病怎么办?”
“我现在接活,能养活自己。”
“那也不稳定。”
“是,不稳定。所以我每天都在做。”
她看见窗边的缝纫机,神情有些不自在。
“我知道你辛苦。妈那几年,多亏你。”
“姐,你记不记得妈最后一次住院?”
“记得。”
“那天我发烧,给你打电话,请你来替我半天。你说孩子要补课,来不了。”
陈静脸色变了。
“后来我不是转了钱?”
“你转了五百,我请了半天护工。钱我记得,也谢谢你。”
“那你还提这个做什么?”
“因为那天我在医院走廊坐着,烧得站不起来,给陈致远打电话。他说在外地签合同,第二天才能回来。”
我看着她,“我不是从今天才一个人。”
陈静的眼睛慢慢红了。
“那时候我也难,孩子成绩差,我跟他爸天天吵。”
“我知道你难。所以你说来不了,我没有逼你。现在我想离婚,也请你别逼我。”
她把杯子放下,半晌才说:“致远说房子是他贷款买的,你非要一半,他怕还不起。”
我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自己整理的清单。
“这是我转的二十八万,这是买房时间。这几年我照顾妈和孩子,也接零活补贴家用。房子值多少、贷款多少,正在谈。”
陈静低头看了好一会儿。
“他说你要他净身出户。”
“我没有。”
“那他怎么……”
她说到一半,停住了。
我问:“他跟你借钱了?”
陈静把杯盖拧紧。
“他说生意出了事,跟我借十万,先付你一部分。”
“他跟我说房子可以给我三十五万,五年付清。我没答应。”
陈静脸色难看起来。
她说弟弟从小遇事就喜欢先说一半,小时候打碎父亲的杯子,也先怪猫跳上桌。
“我总觉得他长大了。”
“他是长大了。只是说不利于自己的那一半,还是得有人追着问。”
她没有再劝我复合。
临走时,她把橘子留在桌上。
“妈去世前有只盒子,我拿回家了。她说里面是些旧东西,你什么时候有空,我拿给你看看。”
“什么盒子?”
“针线盒,蓝色的。”
我想起来了。
那是我陪婆婆做康复时给她买的,里面放着大大小小的扣子,方便她练手指。
她后来能自己扣上外套第一颗扣子,高兴得叫我拍视频给陈致远看。
陈静说:“我整理遗物时没敢扔。明天给你送来。”
她走后,我剥了一个橘子。
有一瓣酸得我眯起眼,剩下的却很甜。
我把籽吐在纸上,想起婆婆每次吃橘子,都要先掰一瓣给我尝甜不甜。
我对她有过怨,也是真的想她。
这两件事放在一起,并不妨碍我承认自己累过。
17
蓝色针线盒第二天送到了。
盒盖上贴着一朵褪色的红花,是陈禾小时候从作业本上撕下来贴的。
我打开盒子,里面的扣子按颜色装在几个小袋里。
最底下压着一张纸,是婆婆练习写字时留下的。
她中风后右手不灵便,写一个字要很久。
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小岚,吃饭。
那天我忙着给陈禾改裤子,错过了饭点。
她说话含糊,就费劲地写给我看。
我当时嫌她把字写在了我的订单背面,嘴上念了两句,还是端着碗坐到她旁边。
她拿勺子碰我的碗,示意我多吃。
我把那张纸放在桌上,坐了很久。
陈静在电话里说,母亲晚年常夸我,也常埋怨我管得严。
“她嘴上说你不让她吃咸的,等你出门,又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偷偷藏过咸鸭蛋,被我搜出来三个。”
“她跟我告状,说你把她当小孩。”
笑过以后,我问陈静:“她最后那段时间,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说她拖累你了。”
陈静停了一下,“她让我告诉致远,以后对你好一点。我说过,他也答应了。”
我摸着纸上深浅不一的笔画。
婆婆未必不知道我受累。
她会疼我,也会在不舒服时冲我发脾气,会记得我喜欢的糕点,也会在儿子面前夸他挣钱辛苦。
她给过我的那点好,我收着。
她没替我解决的日子,仍旧是我自己熬过去的。
下午,陈致远发来消息,说想重新谈房子的事。
他补了部分项目转账和结算材料,显示当初投入十八万,后来收回了五万多,剩余款项仍有争议。
我把材料转给杜律师,请她帮我看。
杜律师提醒我,资金去向和实际余额需要结合其他记录核对;如果双方愿意协商,可以把未收回部分的处理方式写明确,避免以后再争。
陈致远还发来两家中介对房子的估价。
他终于承认,之前给我的价格偏低。
“我当时怕你坚持卖房,才按最低的说。”
我回他:“怕我坚持,就骗我?”
过了十分钟,他回复:对。
这个字没有让我的气立刻消掉,却比他之前所有“你误会了”都实在。
我们约好周末去看房屋情况,顺便核对家具和装修。
我提议带杜律师,他同意了。
约定那晚,我把那颗大衣扣子从小盒里拿出来。
白线上那点血迹早就洗淡,只剩一个浅浅的黄印。
六年前,婆婆住院,陈致远在病床边给我缝扣子。
我说他针脚难看,他举起来给我看,笑着说牢固就行。
我以为他是在缝扣子,也是在替我们把散开的日子缝回去。
后来他告诉我,等女儿上大学就好了。
如今我才明白,等不是错,拿别人的承诺替自己撑住一切,也不是长久的办法。
我把扣子收回盒里。
它依旧是当年那颗扣子,不必扔,也不必再拿它证明今天还有什么。
18
周末上午,我再次走进那个小区。
上一次来,我拖着箱子,手里提着砂锅。
这一次我只带了文件袋,身边是杜律师。
陈致远在楼下等我们。
他带我们上楼,输入密码,门锁发出一声轻响。
“密码改回你生日了。”
我没接话。
门打开,屋里比上次安静许多。
玄关只剩一双男士拖鞋,鞋柜上有个浅色圆印,像是杯子长期放在那里留下的。
客厅的沙发还在,恐龙玩具不见了。
我走到阳台,看见角落摆着一张窄桌。
桌面尺寸刚好放得下一台缝纫机。
陈致远站在我身后:“上个月买的。你回来就能用。”
“我有自己的桌子了。”
他的声音停住。
我走进次卧。
衣柜里空了一半,窗帘是我当年挑过链接的颜色。
另一半还挂着几件男孩的衣服。
陈致远解释,林曼还没来拿。
我点头,把屋内固定装修和家具拍照记录。
杜律师问他贷款余额、是否同意出售,以及林曼投入如何处理。
陈致远说林曼要求返还装修和家具款,他希望先把房子留下,慢慢筹钱。
“我跟公司申请提前结一部分项目款,再跟姐姐借一点,应该能凑出四十万。”
我问:“剩下的呢?”
“给我三年。”
“项目款什么时候能确定?”
“下个月。”
“姐姐答应借多少?”
他迟疑了。
“还在谈。”
我把手机放下。
“你的钱还没有着落,就让我签三年的约定。万一你还不上,我怎么办?”
“我会还。”
“你以前也说会让我搬进来。”
陈致远眼里闪过一丝难堪。
杜律师提出,如果双方都接受,可先核实房屋价值和债务,再比较一方筹款补偿与出售分配两种方案;付款安排和违约处理也要写清。
陈致远攥紧手里的钥匙。
“房子现在卖,可能卖不上好价。”
“那就一起决定挂牌价格,等合理的买家。”我说,“但不能无限等。”
他沉默许久,终于说:“让我再考虑一周。”
“可以。一周后给我明确答复。”
我们从房间出来时,门铃响了。
林曼站在门外,身边是那个抱过恐龙的男孩。
她没想到我也在,脚步停住。
“我来拿孩子的衣服。”
陈致远侧身让她进门。
男孩抱紧书包,小声问:“陈叔叔,我的恐龙呢?”
“在你妈妈那里。”
“我还可以住这个房间吗?”
屋里一下安静了。
林曼蹲下来,看着儿子。
“我们现在住自己的房子。你的衣服拿走,晚上妈妈陪你拼积木。”
“可是我喜欢这里的窗户。”
男孩指着次卧,眼里有水光。
我看见林曼抿紧嘴唇。
陈致远想伸手摸孩子的头,林曼挡了一下。
“先别给他答应什么。”
陈致远把手收回去。
男孩不明白大人的话,只是站在衣柜前不肯动。
我和杜律师退到客厅,让林曼收拾。
过了一会儿,她提着袋子出来,对我说:“装修款我会和他另谈。你们卖房,也请提前告诉我,好把属于我的家具搬走。”
“可以,具体哪几件,你们列清单。”
她点头,没有再多说。
临出门,男孩回头看了一眼。
我忽然想到陈禾画的那张平面图。
两个孩子都曾被大人领进这套房子,指着同一间屋子说,以后这是你的。
陈致远站在玄关,脸色灰败。
我不替他安慰。
当初那些承诺是他说的,现在他得自己面对听见承诺的人。
下楼时,我没有回头。
19
一周后,陈致远说他凑不齐钱。
他姐姐愿意借五万,但公司的项目款还没结,仓储项目剩余的款也拿不准。
他提出卖房。
“我不想卖,但这么拖着,谁都过不好。”
我没有说话。
他又补了一句:“我知道这是我造成的。”
我们分别找了中介,约定挂牌价和看房时间。
房子挂出去后,来看的人不算多。
有对年轻夫妻看完阳台,问能不能把那张窄桌留下。
陈致远说可以。
我站在旁边,没再看那张桌子。
买家嫌价格高,谈了两轮,没有成交。
陈致远打电话给我,说要不再等等。
“再等等,过完年也许行情好一点。”
我问中介,中介说无法保证,建议我们根据实际情况决定。
我和杜律师算了房贷、税费及可能的成交价格,又看了附近几套房子的出售周期。
等可能有更好的价格,也可能要继续付月供和其他费用。
我给自己留了一天,最后同意小幅调整价格,但约定了下一次复盘的时间。
陈致远有些意外。
“我以为你一定要马上卖。”
“我想尽快结束,也不想着急到不看数字。”
他说:“以前家里的大事都是我拿主意。”
“以前我把主意交给你了。”
“你现在不信我。”
“对。”
我答得干脆。
他在电话那边沉默了很久。
第二个月,终于有买家出价。
价格比挂牌价低了一些,但在我们商量过的范围内。
陈致远一开始不甘心,约我到中介店里再谈。
买家是一对准备接父母同住的夫妻,对房子满意,但预算有限。
双方坐在会议室里,数字写满一张纸。
中介出去接电话时,陈致远低声对我说:“再加两万,我就签。”
“他们刚才已经说到上限了。”
“总得试试。”
“可以试。但如果他们不加,你要不要卖?”
他盯着纸上的数字,没有回答。
我说:“你可以想清楚再决定,我不催你签。不过我们说好的期限到了,也得决定下一步。”
他揉了揉脸:“卖。”
买家回来后,他还是试着多争取了一点。
对方夫妻商量许久,同意再加五千,但要求留下几个固定柜体。
陈致远看向我。
我问清哪些柜体属于房屋固定装修,哪些是林曼购买的可移动家具。
需要林曼确认的部分,我们先列出来,不擅自答应。
买卖双方最终谈妥,后续按合同办理贷款结清和过户。
签字时,陈致远的笔停了片刻。
他看着买家夫妻,忽然说:“这房子阳台早晨晒太阳很好。”
女买家笑了:“我妈喜欢养花。”
“那正好。”
他低头签了字。
走出中介店,天已经黑了。
陈致远站在路边,说想请我吃顿饭。
“以前你最喜欢这附近的砂锅粥。”
我有点饿,也确实记得那家店。
刚结婚时,我们没什么钱,一碗粥分着喝,他总把虾挑给我。
但我还是摇头。
“今晚罗茵等我对账。”
“下次呢?”
“以后有女儿的事,可以一起吃饭。单独吃,就不用了。”
他看着我,勉强笑了笑。
“连粥都不肯跟我喝了。”
“不是粥的问题。”
我叫的车到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给我让路。
车开出去时,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还站在那里。
他低头点烟,风太大,打火机亮了几次都灭了。
以前我会叫司机停一下,回去帮他挡风。
那天我只让司机把窗关上。
20
房子办理出售手续花了两个多月。
期间我们核对剩余贷款、交易费用和房屋出售后的款项,又把其他账户和项目资料交给各自咨询的人看。
林曼取走了属于自己的部分家具,装修款则由她与陈致远另行商量。
她没有再找我要钱。
双方对几项费用有过争执,一次在中介店里吵得很凶。
陈致远说,他还了两年贷款,不能全当作我们共同承担。
我把自己的收入记录、家庭开支和照顾老人孩子的时间列出来。
“你付月供的时候,我在老房子带孩子、照顾你妈,也接活补日常开销。你要把每个人的付出算进去,就一起算。”
他指着我写的数字:“这些没有全部发票。”
“你也不能只凭一句我没挣钱,就说我没有付出。”
杜律师提醒我们,个别项目有争议,可以继续核实,也可以在清楚争议范围后自行协商。
我没有接受他最初的三十五万。
他也没有答应我一开始提出的数额。
我们各退了一部分,换来一份能履行的安排。
最终,房屋交易款在结清贷款和相关费用后,按照双方协议分配;陈致远另就其他款项向我支付一笔补偿。
具体金额、支付时间以及项目后续可能收回款项的处理,都写进协议。
签字前,我让杜律师逐条帮我看。
我还问了两次,钱什么时候到账,哪笔费用由谁承担。
陈致远坐在对面,听我问完,苦笑了一声。
“你现在比我还仔细。”
“我以前也仔细,只是对你不设防。”
他低头签字。
第一笔钱到账那天,我正在给一位老人改棉衣。
手机提示音响了,我擦干净手,点开银行消息。
数字出现在屏幕上,我反复确认了两遍。
那不是把十八年换成了一个价钱。
它是我之后租房、生活、继续做事的底气。
我给陈致远发了句收到,又按约定把回执存好。
他回复:剩下的会按时给你。
我没回。
说到做到,以后记录会告诉我。
那天下午,我们按约定去办理离婚申请。
工作人员核对材料时,让我们分别确认个人信息和意愿。
陈致远拿着笔,问我:“你真的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
他的手停在纸上。
“你要是觉得我欠你一句道歉,我现在说。那天让你站在门口,是我错了。”
我看着他。
他眼下有青影,衬衫袖口有一点磨白。
这张脸我看了十八年,曾经以为老了也会一直看下去。
“那天你说让我住酒店,我最难受的不是没有地方住。”
我把手放在桌沿,声音有些发抖。
“是我突然发现,我记了那么多年的约定,你早就拿去安排别人了。”
他喉结动了动。
“我知道。”
“不,你那时候不知道。你只想着让我先走,别让邻居听见。”
他低下头。
我等了很多年,才等到这句对不起。
可它来得太迟,迟到我已经自己找了住处,学会算账,也知道不能再把日子押在他下一句保证上。
他在纸上签下名字。
走出办事处,外面风很冷。
陈致远把围巾解下来,递给我。
“你出门总忘戴。”
我摇头,拉紧自己的外套。
“我带了,在包里。”
他慢慢把手收回去。
依照办理流程,我们之后再来确认。
那段等待的日子里,他没有再提复合,只按约定补齐材料,和我商量女儿寒假怎么过。
陈禾说想先去爸爸那边吃饭,再到我这里住。
我说好。
陈致远也说好。
等到再次去办事处,我们确认离婚,领了各自的证件。
走出来时,他问我:“往后有什么急事,还能给我打电话吗?”
我想了想:“和女儿有关的事,我们照常商量。别的事,我会先找能帮我的人。”
他点点头,没有强求。
我们在路口分开。
我朝公交站走,他往停车场去。
走到一半,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正低头给陈禾发消息,冬日的阳光落在他肩上。
我没有再走回去。
21
陈禾放寒假那天,我去车站接她。
她拖着箱子从人群里出来,脖子上围着一条歪歪扭扭的围巾。
“室友教我织的。”她抢先解释,“不准笑。”
“我还没笑。”
“你嘴角已经动了。”
我接过她的背包,故意摸了摸围巾。
“挺好,比你缝的裤脚强。”
“那当然,我进步神速。”
她先去见了陈致远。
父女俩约在学校附近的饭馆,吃完饭,她自己打车到我家。
我在厨房炖汤,听见敲门,擦着手去开。
陈禾站在门外,鼻尖冻得通红。
她脚边是那只开学时用过的箱子,拉杆上多挂了一只小恐龙。
“室友送的。”她见我看,解释了一句,“她说大学宿舍要有吉祥物。”
我接过箱子,让她进来。
她在屋里转了一圈,趴到窗边看楼下。
“真的能看见卖包子的。”
“你早上想吃,自己下去买。”
“那我得几点起?”
“晚了也有,阿姨卖到九点。”
她打开我给她准备的柜子,看见里面叠好的床单,伸手摸了摸。
“是我以前那套。”
“洗过晒过,放心用。”
她没作声,突然转身抱住我。
我手上还带着汤的热气,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怎么了?”
“爸今天跟我说,你们已经离婚了。”
“嗯。”
“他说以后有需要可以找他,也说他不会再要求我马上原谅。”
我问:“你们聊得怎么样?”
“还好。他带了我爱吃的糖醋鱼,但点得太大,剩了好多。”
她松开我,眼睛有些红。
“我跟他说,我还生气。他说知道,然后问我下学期的课。”
“你愿意告诉他吗?”
“告诉了。我还让他别替我安排假期,要见面先问我。”
“他怎么说?”
“说好。”
她把围巾解下来,挂在门后。
“妈,我还是会想我们以前一起过年。这样是不是对你不公平?”
我把她拉到桌边坐下。
“你想念一家人在一起,不是对不起我。”
“可你一个人过了那么久。”
“我那时候也有你,有奶奶,还有罗姨。后来难的时候,她们也帮了我。”
我看着女儿,“你不用替我把以前的好都忘了。我也不会因为你见爸爸,就觉得你站到他那边。”
陈禾低着头,手指抠着杯垫边缘。
“我怕你难过。”
“我会有难过的时候,但那是我要慢慢处理的。你可以爱你爸爸,也可以要求他尊重你。”
她点点头,把头靠到我肩上。
“那我明天想去看奶奶,可以吗?”
“可以。我们带她喜欢的桂花糕。”
第二天,我们去了墓园。
陈禾把糕点放好,又蹲下来擦照片上的灰。
她跟奶奶讲学校里的事,讲宿舍楼下跑调的吉他手,讲自己学会了缝裤脚。
我站在旁边,等她说完,才拿出那张写着“吃饭”的纸。
纸已经放进透明袋里,我没留下它,只让婆婆的照片看了看。
“我现在按时吃饭。”
陈禾侧头看我:“真的?”
“偶尔忙起来会忘。”
“那我以后每天提醒你。”
“不用每天,你自己也得吃。”
她伸出小指:“那我们互相提醒。”
我跟她拉勾。
回去的路上,我们绕到老街。
父亲原来的铺面已经换了招牌,里面卖手机配件。
玻璃门擦得很亮,年轻店员坐在柜台后面,正给人贴膜。
我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陈禾问我是不是舍不得。
“有一点。”
“以后你还想开自己的店吗?”
“想。不过先攒钱,等订单稳定了再说。”
“我可以帮你做宣传。”
“可以,但不能耽误上课。”
她笑着说:“知道了,沈老板。”
我忍不住也笑了。
那笔钱里,我留了一部分作为生活备用,又按计划添置了设备。
许雯后来还找我合作,我把每一单的时间和费用写清楚,做不完的就提前说。
罗茵嫌我记账啰嗦,月底对账时却抢着看本子。
我们没有急着扩张,先把手里的活做好。
春节前,陈致远按协议付清了剩余款项。
他发来转账记录,还问陈禾初二去不去他那里。
我把手机递给女儿:“你自己跟爸爸商量。”
陈禾想了想,说初二中午去吃饭,晚上回来陪我包饺子。
她给陈致远发完消息,又问我:“你会不会一个人无聊?”
“罗姨约我打牌,输赢不大,我可能没空无聊。”
“那你少输点。”
除夕晚上,我用那口旧砂锅熬汤。
锅盖被蒸汽顶得轻轻响,陈禾跑过来掀开一条缝,偷吃了一块藕。
“还没熟。”我拍她的手。
“先尝尝咸淡。”
她说完就跑,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响。
门铃响时,我以为是罗茵送饺子皮来了。
开门一看,果然是她,怀里还抱着一盆水仙。
“放你窗台,省得你成天盯着机器。”
她进门换鞋,陈禾在厨房喊:“罗姨,锅要开了!”
我赶紧回去,把火调小。
汤的香气慢慢漫开,窗户上蒙了一层薄雾。
陈禾过来替我扶住锅盖,罗茵在旁边摆碗筷。
我从围裙口袋里摸出钥匙,挂回门边。
红线在灯下晃了晃,稳稳停住。
门外的风很冷,屋里有人等着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