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骁答应在旧电影院重开的那晚告诉大家,他结婚了。
六点十二分,我在放映室收到他和别人的订婚照。
照片里,他给叶葭戴戒指,低头低得很认真。
他右手虎口有道小口子,是早上替我撬果酱瓶留下的。
我盯了那道口子好一会儿,连照片底下的恭喜都忘了看。
这是我们领证第四年。
我妈生前给我录过一段话,说等我结婚,让我把她放到大银幕上,她这辈子还没上过那么大的银幕。
我早上把那段话接在重开纪念片后面,留了十九秒给闻骁。
他说够了,等灯亮,他上台请我过去。
现在他在楼下试话筒,叫我把最后十九秒删掉。
“纪念片照放,阿姨前面那段还留着。她说电影院那两句,叶总挺喜欢的。”
我妈管了十七年售票窗。
她临死前在那段片子里还戴着围裙,怕我以后看见,想不起她干活的样子。
我在电脑旁坐下,听见楼下有人问闻骁,订婚照放哪一张。
他答,戴戒指那张吧。
以前我们挑结婚证照片,他也这么痛快。
拍了两张,他说第一张好,我笑出了牙。
我把纪念片从晚上的放映清单里撤掉,拿起对讲机。
“闻骁,照片收到了。你要我把我妈留在银幕上,自己站在银幕底下跟别人订婚?”
底下安静了几秒。
他说:“罗真,有话我们回家讲。”
“你今晚还打算回家啊?”
那天放映室的窗缝漏风,手边那盒糖我带来分给大伙儿,到最后一颗都没拆。
1 六点十二分
对讲机搁回桌上,我才想起今天给闻骁熨过衬衣。
熨完他伸着两只手问我选哪一件,我说白的好,站在银幕前有光。
刚才那张照片上,他穿的就是白衬衣。
门被推开,老邓扛着一袋矿泉水进来。
他在这座影院放了二十三年电影,退休后被我请回来管设备,还按老习惯给每瓶水的瓶盖上拧一道红线,免得几个老伙计拿混。
“楼下说你撤片,咋回事?”
我把手机递给他。
他看完先问我,叶葭手上的戒指哪来的。
我说我不知道。
“哦,我寻思要是他管你借的,我下去要。你们两个那对素圈,当初还是我陪你选的。”
我嗓子里忽然有一口酸水。
“邓叔,今晚你帮我守着机器。节目单里剩下的东西照放,谁拿我那部片来都别接。”
他把矿泉水放下。
“你去哪?”
“去把借出去的那一份收回来。”
现场还有一台备用电脑,里头有为防故障早上拷过去的影片。
那是我以为今晚会出问题的地方。
楼梯拐角挂着从前的放映时间表,玻璃上让孩子贴了只摇摇欲坠的夜光星。
我小时候偷拿过两张空白电影票,我妈让我站在窗里,把票亲手交给最后两位排队的人。
人家领了票,问她小孩儿是不是来替班,她说是,干一晚给一块,挣得比我多。
闻骁第一次到售票窗口帮忙,她也给了他一块。
那枚钱我们夹进结婚证的封套里,一直没花。
现在一楼大厅正中竖着一张他的海报。
叶葭带来的公司负责新一季影院的场地运营,她是项目负责人,穿一件灰蓝西装在签到台旁分发座次卡。
她看见我,手里的卡往下一放。
“罗老师,闻骁说尾片会改,几点能给我?”
她知道我拍纪念片,知道影院窗口那位姓罗的老员工是我妈。
春天我们一起对过一次字幕,她把我妈名字里那个俏字改了回来,说她小时候也从俏姨手里领过票。
我问:“你订婚了?”
她的眼睛在我脸上停了一下。
“昨晚两家吃饭定的,照片下午补拍。我们想等活动完再单独发,谁先传出去了?”
我没把手机给她。
照片是闻骁的堂妹给我发的。
她不知道我们有证,只知道我们早年谈过,特意叮嘱我别上楼,在替我留脸。
“我和闻骁结了婚,四年。”
叶葭背后的签到屏还在滚动嘉宾名字。
过了足有两轮,她从台上抓起自己的手机,打给闻骁。
“你出来。罗真在签到台。”
闻骁从侧厅出来,领口敞了一颗扣子。
他朝我迈了两步,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
以前只要我和他在电影院碰上,他都会这么收一次手。
我有过一阵很爱看那个动作,觉得我们在人群里藏了一件稀罕东西。
叶葭问:“她刚才说,你们是夫妻?”
“我们去小厅说。”
他先看见她身后一个举着手机找签到码的人,伸手要去拿我的包。
我往旁边挪了一步。
“你只要说是,或者不是。”
他下颌绷了片刻。
“是。”
叶葭拿在手里的座次卡让她捏得对折。
“你昨晚跟我说你单身。”
“我和她的事我会处理。”
“昨晚我妈问的是过去办没办过结婚登记,你说没有。你说她是早年谈过的同学,近两年就剩下电影的事。”
有两个人回头了。
闻骁侧过去,给她挡住一半。
我站在灯底下忽然意识到,有人在看我,他也看见了,他挑了个地方站。
叶葭把卡片平放回桌面,手掌压了两下,压不平。
她打电话叫负责屏幕的人撤掉合影,说她今晚不出席。
闻骁握住台角。
“叶葭,你先等等。八点是重开,老街的人都来了。”
她把通话按断,转头问我:“你那部片我能删哪一份?”
“备用机里的。四十分钟,片名叫《有票》。”
她领我去了侧厅。
管电脑的小孙见闻骁也跟着,手放在鼠标上不敢动。
我从包里取出上个月交的看片单,给他看只限这次活动、以作者最终确认版本为准那行字。
那张单是闻骁拿给我签的。
当时他说我这个人什么都要写清,嘴里嫌我,手里还拿了把椅子让我坐。
小孙问:“整部撤了,七点二十到八点这段呢?”
“你们播馆史照片,那套已经备好了。”
我听着自己的声音,知道今晚这份临场撤换会让我很难再接影院的活。
闻骁一定也是这么算的。
他望着我,终于问:“你舍得?你妈那段你剪了三个月。”
“你舍得替我妈宣布女婿是谁,我就舍得请她今晚别来。”
小孙点了删除。
他合上电脑盖的时候,叶葭摘了戒指。
闻骁一下没接,她便把那枚戒指放在电脑上,圈口朝着我们三个人。
我的手机响了,是现场的劳务会计。
“罗老师,闻经理说片子不放,今晚放映队的结款单先别走。你来一趟?邓师傅他们的名字都在这张单上。”
我抬眼看他。
他还盯着那只戒指。
“我刚才说先等等。”
这是我们结婚以后,他头一回拿我的人的钱,叫我等等。
2 请你签两张
会计把四联单铺在票务室的桌上。
最上面一张写着放映服务、现场保障和馆史纪念片,几项打包,收款人是我。
我这个工作室就我一个人,连刻章都是图离我家近,在楼下配钥匙的地方刻的。
老邓他们是按天干活,展前排了九天,我答应今晚结束就发钱。
闻骁跟进来,脱下西装挂到门上。
“今晚照常放照片,我就给你签。”
会计手往桌底下缩,头低得能看见发缝。
我说:“还剩两场呢。你等今晚散场签放映和保障,片子那一项我不要。”
我把单子推过去,指出三项的明细在背面。
他没看。
“你刚才当着叶葭说我们有婚姻,现在她有可能带着公司退出。罗真,两个月前管道漏水,是谁垫的钱?”
“你。”
“楼下那些椅子谁找来的?”
“也是你。你要在付款单上把它们都填进去?”
他往会计那边看了一眼。
“我跟我老婆说句话,你出去一下。”
我胳膊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从前我在这个屋里切水果,手给刀带了一下,他进来叫了声老婆,见后面有人就接成了老罗家的闺女。
我费劲把头低下去才没叫人看见我笑。
今天他把这两个字说全,我看了一眼会计。
她没动,正在等我说行不行。
“你坐着。闻经理要是想谈私事,我可以等下班。”
闻骁把椅子拖出来,一屁股坐下。
那天我们把这个单子拆成两张,拆了二十七分钟。
会计说她只能保证记录,谁给付款授权要问运营双方。
我请她发邮件,把临时撤片以及闻骁要求暂缓现场结款的意见一道报上去。
她问闻骁有没有别的意见。
他一言不发地看着我,看得我想把这二十七分钟倒回开头。
倒回去我也会做一样的事,可我想在门口先把那件衬衣从他身上扒下来,揉成一团,扔进水池。
快八点时我回到楼上。
老邓让年轻的阿宽守设备,拉我到阳台上。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我原来托他散场再拿来。
里头是两张老电影票,是影院第一次开门那天剩下的。
我妈用收票的红章盖了日期,打算给我办婚礼的时候当礼物。
那时她不知道我已经领证,问我闻骁有没有说过什么时候订。
我一边给她梳头一边撒谎,说开春吧。
她没活到开春。
“你今晚说了,老罗在不在都好,横竖咱不认旁的人。”老邓说。
我把信封压在怀里,硬纸角卡住手肘,疼得我终于能说出话。
“钱我会先发,今晚上结不了的,我回去转。”
“我不要你一个人掏。阿宽不一样,他下月租等着呢。”
老邓又递给我一瓶水。
“你站会儿吧。我嘴松,你不想听的话我先不说。”
八点整,闻骁还是上了台。
我从机房的小窗能看见台下一排白发,都是以前在这儿上班的人。
他给他们鞠躬,说有些节目临时取消,欢迎回家。
掌声很响。
有个老太太喊了一声小闻,记得开足冷气。
他笑了,抬头看向放映室。
台上那盏灯罩是我和他洗的。
我们把它卸下来,一边冲上面二十年的烟垢一边打赌,哪天灯再亮,人家就该管他叫罗真她男人了。
他那天说这名儿不孬,再加个定语,能扛两袋米的。
我垂下眼,按老邓的手势给楼下关灯。
大银幕上亮起第一格画面。
我很怕自己没出息,才那么一会儿,我就想念站在梯子上冲我笑的闻骁了。
散场后,阿宽说有人从下午起一直问四十分钟去哪了。
他留了张纸给我,上面有五个名字,是给片子借过照片的人。
最底下是我妈以前的同事桂姨写的,俏俏那段我想看,别删了。
我给她拨电话。
她家里正开着电视,音量很大。
她关了声音,说:“你妈那段原先是拍给你一个人的吧?”
“有一段她说愿意给影院放,后面一段才是给我的。”
“那你给人带回家去,等想放了叫我。”
我握着手机点头,点完才知道她看不见。
放映室都熄了灯,桌上剩下我的糖盒,盒盖用一根红绳系着。
我解不开那个结。
最后阿宽给我拿了把剪刀,问嫂子……问罗姐,要不要给你拿袋子。
我这才知道他早就猜出来了。
我分给他一半糖,叫他明天有空把队里谁需要现钱告诉我。
“有人问电影,你让他留个号码。我亲自答复。”
阿宽把两手捧成一个碗,接了糖,眼眶也红了。
下楼时我经过那张海报。
闻骁的名字底下印着一句话,电影散场,人会回来。
夜里十点四十七分,我第一次从外头给自己的家打电话。
我叫闻骁把他的钥匙带走,我进去收东西。
3 门锁没坏
闻骁还没回去,接电话的是他爸。
“你有什么东西要拿?我给你找。”
老爷子知道我们的关系。
我们刚结婚那晚三个人去吃面,他说好,把我的那碗换成大的,说从前没养过闺女,怕给少了。
后来我知道他心里那个儿媳妇该姓叶。
有一回我提着肘子上门,正碰到叶葭她爸从书房出来。
老爷子介绍我,说原来售票的罗姐的姑娘,和闻骁一道做事。
等客人走了,他在厨房给我挑肘子上最好的一块肉。
我吃了两口,咽下去的时候那块肉早就凉了。
“爸,今晚的事您知道?”
“你和小骁吵了。我看见照片了,他现在还在找人往下撤。”
“您昨晚也在桌上吧。”
他那头传来电视里进球的声音。
过了片刻他说:“我中途走的。你上来吧,煮了小馄饨。”
我到了楼下,屋里那扇灯还真开着。
四年前我们装窗帘,两个人都想偷懒,窗子中间留了一缝。
夜里他回来得晚,我靠这道缝看见车灯,再起来给他热粥。
搬来的头一年,闻骁问过我想不想在客厅挂我们的照片。
我说想。
第二天他买了台小打印机,巴掌大的照片上我端着两桶泡面,他歪在我肩上,头顶扎了一根鸡毛掸子掉下来的羽毛。
那张照片夹在冰箱侧面。
侧面贴着许多东西,抄表员的号码,流感季他爸常吃的药,还有我妈出院后第一顿要吃的菜。
正面只贴影院重开的设计图。
我开门时,老爷子正倚着冰箱揭那张照片。
他见我回来,把它放下。
“你还得吃饭吧?”
我说我来收衣服。
他跟着我走到卧室门口,替我把门顶住。
“你妈那会儿说,两口子有了矛盾就在家里谈。她这个人,外头再不好看,家门一关能坐得住。”
“她不知道她女儿结婚了。”
他的手从门上放下来。
“我没告诉她,您也没说。她问您闻骁什么时候定下来,您说年轻人事业要紧。”
结婚这件事起初是我和闻骁共同决定不办酒。
他接影院改造不久,外面说他是靠他爸旧关系才进来的,我又是制作团队的供应商,怕有人拿我们刚签的合同说事。
我们约好了第一笔活完工就讲。
第一笔活做完,我妈病了。
那时候先动手术再化疗,他在病房里帮我妈剪指甲,剪着剪着,我妈问你们俩什么打算,他看我,我说病好再说。
我妈去世之后半年,我在床上摸到他的手,问他现在能不能说。
他抱了我半天,说等影院开门,我会让所有人知道。
领证后,只有他爸和见过证件的老邓知道,连我给我妈挑的那块肉都要借员工家属的名义送去。
我照样跟这两个人过了四个春节。
老爷子站在门外,说他没觉得亏待过我。
“你工作有什么困难,小骁哪次没出力?”
我把两双袜子往包里塞,袜口死活理不齐。
“他昨晚跟别人说他没结过婚。我就问您,当时您在不在。”
“人家是在吃饭,我能站起来掀桌?”
我拎起包,擦过他身边。
馄饨放在桌上,有一个煮散了,碗里浮着一层葱末。
我从衣柜最底下翻出了结婚证,特地拉开封套看了一眼。
那枚一块钱还在。
我走到玄关,闻骁正好进门。
他迎面撞在我的包上,往后一让,又赶紧去把门关了。
“罗真,叶葭把照片撤了。”
他站在门边,背抵着门,身上有股场馆干冰散过以后的味道。
“你手机给我看一眼。”我说。
他当我在等一句道歉,愣了片刻,才拿出手机。
“昨晚那顿饭之前,你几点到的?”
他半天没解锁。
我把我自己的聊天窗口递过去。
昨晚六点,他发给我一张工人装灯的图,说人还在工地,别等我吃饭。
我隔着屏幕提醒他到家别摸黑,我把走廊的灯留着。
后来十二点他回来了,站在床边看我给他留的灯,弯腰亲了我一下。
我明明醒了,装作没醒,听他贴着耳朵叫我名字。
我想他在辛苦,就愿意给他一点我们之间的好日子。
“昨晚你回家之后,还亲了我。”我说。
老爷子在厨房把抽油烟机打开了。
闻骁的脸从额头开始发白。
“我没打算跟她真过。”
我的手往前一扬,包带抽在门上。
他本能地攥住了我的手腕。
我把手抽回来,两个人都听见结婚证在包里磕了一声。
“你想清楚再说下一句。那是一个人。你昨天坐在她妈面前,说要娶她。”
闻骁嘴唇动了两下。
“我知道了。你先别走。”
我把家门打开。
外面声控灯一下没亮,他伸手替我按了一下墙。
灯是一直就坏着的,按了也没用。
我拿出手机照脚下,说我三天后回来收剩的东西,放映队的钱请走公账,婚姻的事我们另约时间。
“还有,从今天起,你叫我罗真。”
4 零点的账
老邓家阳台上有个折叠床。
他孙子不来的时候,床下塞两箱梨,床上铺一床印着电机厂名字的毯子。
我到他家时已经快零点,老太太没问怎么了,给我拿了双棉拖鞋,左脚是紫的,右脚是灰的。
“将就一晚,天亮你自己挑个地方去。我们俩打呼噜,留你两晚就是害你。”
我点头说好。
她一走,我对着脚上那两块颜色掉了一阵泪。
过了二十分钟,我擦干脸开始发钱。
账上有两万一,队里加起来该领三万四。
灯光、控台、字幕机,合计六个人。
我把本来用来交工作室房租的钱加进去,先发了九成。
阿宽领了钱,隔了几分钟,把剩下的一成说成我请他看场电影就抵了。
我告诉他收好前面的,他干一天是一天,余款我记着。
阿宽发来一段语音,我戴耳机去听,听见他屋里风扇坏了一片叶子,每转一圈就响一下。
“罗姐,要是今晚没撤片,钱就已经到了,是吧?”
我说按原来的安排是。
那边风扇响了四下。
“我刚才在台下有人问你怎么不出来,我说你从上午在上面忙到现在。你告诉我,下回还这么答吗?”
“下回你说实话,片子是我自己撤的。为什么撤,叫他们来问我。”
我又给他补了一条文字。
我做这个承诺时以为得先防着有人向我问起闻骁。
第二天一早,来找我的人确实很多。
一张朋友圈截图里,闻骁写昨晚网上流传的合影属私人聚餐,给工作伙伴带来困扰,深表歉意。
下面第一条回复是他堂妹,说哥,这么大的好事也叫困扰?
她很快删掉那条回复,转而来问我是不是惹祸了。
我说你把原图留好,其他的你都不用管。
她连发三个感叹号,问照片里是不是有什么东西我没看见。
“他有妻子。”
我在输入框里停了停。
“是我。”
她打字打了两分钟,最后直接拨过来。
她第一句话是嫂子对不起。
我等这个称呼等了四年,头一次听见,手上正拿着老邓媳妇给我找的洗脸毛巾。
我捂住眼睛,过了一会儿才叫出她的小名。
“圆圆,昨晚你给我发照片的时候,我很难受。但幸好你发给我了。”
她哭得抽了一下。
“我哥让我别给你看。我当时以为你还惦记他,万一上楼遇见叶姐,旁人要看笑话。我就想说一声。”
“他说那句话是什么时候?”
“下午拍完照,他把我从群里叫出来单独说的。”
我把毛巾拧到最紧,水已经尽了,手指上的筋还一根根往外突。
早上那个果酱瓶是他提议开的。
我买回来舍不得吃,预备重新开门这天用。
他刮了两小勺放在烤面包上,我把创可贴递过去,他说小伤,别浪费。
他那天拧瓶盖之前,就知道昨晚那顿饭是什么。
我坐在邓家的小板凳上把这一串事想了两遍,越想越生气。
我给闻骁发去消息,叫他别再拿工作伙伴四个字来替我说话。
他马上拨了个电话。
“发那条是为了把动静压下来。你想承认,咱们可以挑个合适的时候。”
“这回挑哪天?”
他听见我问,很快说:“今晚上,找个地方,我请几位看着咱俩长大的人。”
我想起那场没办成的饭。
他列过四桌酒席,名字都写在一张电影排片的废纸上。
我妈在第一桌,闻家父子跟她一桌,我和他挨在她另一边。
当时我拿了红笔,照排片习惯在最边上留了三个空位,说省得谁带孩子来没地方坐。
“我约的是离婚,你把时间腾出来。”
电话那边忽然闹起来,听筒移远,有人喊闻经理,怎么片子也算在补助申报里面?
等声音重新贴回来,他的语气冷下去。
“你先看看你手上的合同。你撤片这笔账,甲方还没找你。”
电话断了。
我把桌上那个快见底的小药盒拨了个方向,老邓媳妇盖在上头的纸条露了出来。
她写,梨一块五一斤,桌上五块钱的,得吃完。
我削了一只,咬得满嘴是汁。
等手上不抖了,我从邮箱找合同,第一眼看见的是我自己的签名。
馆史纪念片那一栏是我的个人授权,底下还有一个文件名,《青石影院开放季素材交付》。
我把那个文件也打开了。
5 一盘带子
《有票》用的素材有三样。
我妈藏在柜台底下的旧票根,邻居们借的相册,还有这一年我们拍的口述。
交付单是去年十二月签的,允许运营方用我选定的公开片段做开放季宣传。
当时闻骁拿了三只文件夹回家,说等把资助拿下来,采访就能补拍,我签了以后还嫌他笨,翻到签字页都翻错。
我打开当初发给他的交付邮件。
附件不是一整部电影,只有六段短视频。
第四段是我妈讲电影票的。
她给我录最后那段话,比这封邮件晚了两个月。
我松了一口气,把邮件和回执各留了一份。
后头还有一条,我去拧那段画面里的杂音时,曾把整段采访的预览发给闻骁听。
链接挂在私人账号下,有过两次播放。
我关掉了链接。
十点半,我跟桂姨约在菜市场门口。
她领我到她女儿开的小裁缝铺,把门外晾衣架折进去一半,让我坐。
她的缝纫机旁压着一张我们借过的旧照片。
照片里七个女售票员分两排站在青石影院的门口,中间空了个人的位置。
“你妈在相机后头。你说能不能把她加进去?”
我说我做不到把人塞回那一刻。
桂姨想了想,跟我讲那天她们刚领工资,要拍个有钱人的样子。
我妈是唯一带相机的,冲每个人叫使劲笑,一直叫到大家饿了,请她一起去吃粉。
“她最后拍的那段,你到底要不要给我看?”
我来之前拷了个没联网的平板,剪出了两份。
第一份是她从前交上去的画面,说以前黄牛在窗口堵人,她最得意的一次是把最后两张学生场的票留给两个爬三层楼梯的小孩。
第二份是她坐在病房窗台边,说等女儿结婚,把她放在后排也好,别让我看不见。
我把平板往桂姨那边移了移,只点开第一份。
那个小铺十平米,顶上有三盏日光灯。
视频一响,桂姨伸手关了离我们最近的一盏。
屏幕上我妈瘦得下巴凸出来,说爬楼梯的小孩先问她,两个人只有六块,能不能看半场。
我妈说可以呀,趁人家把前半场看完,你俩从后半场进。
桂姨笑着骂她胡说,哪一场都给人家进了。
屏幕暗下去的时候,她的手就盖了上来,手指是拿针扎惯了的样子,几个指头上尽是小硬点。
“再放一次。”
我重新点开。
第二次她没说话。
第三次播到我妈去摸围裙里的票,她也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腰上。
片子原本要给新来的客人看,剪的时候我怕他们不懂这些人为什么连个空票夹子都舍不得扔。
我花了两周给电影配上漂亮的音乐。
现在音乐一响,桂姨抬起头。
“罗真,这地方能不能让我听听你妈说话?”
我调出了没铺音乐的版本。
屋檐下菜摊吆喝油麦菜两块,片子里我妈又说了一遍,可以呀,后半场进。
这回我们一齐笑了。
笑完我问桂姨,回头要是能找个厅,她愿不愿帮我通知同事。
“行啊。我叫人拿照片来,当面讲。你们那个经理之前说能写一行字就别来人,到时候台下坐不下。”
她说着从缝纫机底下摸出一盘旧磁带。
塑料盒裂了一道,塞着一张写了日期的纸。
“你找人采访之前,小闻来过,借了去拷。我问他要放哪,他说你辛苦这么久,总得让你在一张大照片上有地方站。”
盒里是我上大学前那年录的闭馆告别,第一盘录坏了,这盘我找了十几年。
我问桂姨闻骁是什么时候来的。
“有一两年了。你妈已经不在了,他来的时候鼻子红,我说这才十月你怎么冻成这样。他说在楼下让风呛的。”
我把磁带握在手里转了半圈。
我知道他为什么没跟我说。
那一年十月是我们差点要办婚礼的时候。
我给他选过一张贺卡,背面写了等他带我一起进门。
后来他推迟了日期,我把那张卡送给一个同事。
快递贴单时我很生气,还特地用黑笔把那行字涂了两遍。
桂姨找来一只薄薄的塑料袋,替我把磁带装好。
出门前我说:“我可能找不到大银幕。”
她瞥我一眼。
“我家电视四十二寸。你妈那张脸刚才在你手里已经够大的了。”
6 看一遍再签
中午,我从桂姨那儿去了青石影院。
负责这栋楼的业主姓范,叫范容,在这里摆过书摊,重开以后本来要把自己的店搬到二楼。
她把靠大厅那扇门关了,请我、闻骁和会计到窗边坐。
叶葭的位置空着,她公司的人参加了视频会议,屏幕上只看得见一角衣服。
范容先把钱的事问清楚。
闻骁说上一次报给她的是全部活动打包,预算没有动,撤片后得核对已有支出。
我把六个人的签到和原定用工表交过去。
会计说,结束后两场观众的数据也进来了,现场工作都做完了。
范容把那几张纸一张张翻过去。
“别把一起装订的东西当一回事。罗真,这几个人昨晚领了多少?”
我把实付数给她,她让会计把剩下的一笔也圈上。
“你们的单我认,但付款得从运营专户走。那头今天早上说先停,这笔现在出不去。”
视频里的人开口说,一切等重新核对。
我问重新核对最迟什么时候,他说尽快。
以前人家一说尽快,我会等闻骁找他喝酒。
今天我拿了两份已经填好日期的清单,请他们先签收到。
闻骁伸手拿笔,正要写,视频里传来一句:“有不履约的事项也一起写上。”
他的笔尖落在日期上,划了一道。
范容说:“那就把放映片为什么撤,一起说。”
闻骁抬起头。
这会儿我才发现,他把虎口贴起来了,用的是家里剩的那种防水贴。
“我没有确认那个最终版本,罗真临时要加自己的内容。”
他侧过脸,像给我最后一次接话的机会。
我在袋子里翻手机,指头过了两遍都没碰着。
会计把她的往我这边推了推。
我摸到自己包里那只,翻出前一天的语音,点了播放。
那是我把最终成片的时间码和一份预览发过去之后,他单独回的。
闻骁的声音在小办公室里响起来。
“放。最后的十九秒留给我,咱俩一块上台。你站左边,罗姨在画面上看你,眼神往左的。”
我剪片一向精确到帧。
他把我妈眼神往哪儿看的事都想进去了,我昨天还把这句话当成他爱我的证据。
他说这两句时,离他在叶葭家人面前说自己单身只过去十几个钟头。
谁的袖扣碰了桌面,响了一下。
范容问我,最后十九秒是什么。
“我要公开一件私事,他答应了。昨晚他另外安排了订婚照。两件事放到了一块,我把整部片撤了。”
“和谁订婚?”
闻骁说:“我和叶葭已经谈清楚了。”
“我问罗真,你原来要公开什么?”
我从包里取出证件,用手盖住号码,只翻给范容看姓名和日期。
她把眼镜摘下来,离得近了一点。
有两三秒她没动。
等她把椅子挪回去,第一句话是问闻骁,去年你给我填项目人员关系表,怎么填的。
闻骁说,那是申报时没人告诉他会查到这一步。
范容重重把眼镜搁回桌上。
“你老婆坐这儿,你跟我说没想到会查?”
会计手里的笔停了。
我问她,片子那栏和队里的结款能不能各有一份书面结果。
她点头,看向范容。
对面公司的代表说他还需要打电话。
会议散了,六个人的出工单终于都多了一行,现场已完成,款项待付。
我拿好回执,经过大厅时,从前找我总要喊一声小罗的范容追上来,郑重叫了我的全名。
“罗真,你做这片子,谁出钱?”
我说自己出了四万多,含采集和剪辑,最后一场没播,约定的制作尾款也不要。
“那你把自己的钱记好。别回头你俩分东西,说片子又姓闻了。”
她把一张纸塞进我手里。
是新一季对外发布的折页,左下角有一个二维码。
首页写着,闻骁策划作品《有票》,开放季陆续展映。
我找到自己的名字,印在对折里面,采访协助,罗真。
7 协助
纸上的二维码点进去,自动播放一条一分钟的预告。
头二十秒是空座椅和开裂的幕布,后头是我妈从口袋里抽出一把旧票。
她把票举起来,对着镜头笑。
画面切走前,耳边响了半句,等你结婚啊。
我一下把声音按掉。
那不是我发过去的六段公开素材。
说这半句话时,她已经把围裙脱了,手里没有票。
预告把两个片段剪在一起,有人听过我给闻骁的私人预览,还把里面的话拖了出来。
我站在影院门口给他打电话。
“下楼,带上能管宣传的人。”
他下来的时候身后跟了一个扎辫子的年轻人,姓汤,负责线上短片。
我问小汤这半句话从哪来的。
“闻老师给的文件夹。昨天我还问要不要往后接,他说到这句断。”
闻骁看了他一眼,小汤马上又补了一句。
“罗老师您没授权的话,我现在就去撤。”
“你先别一个人扛。”我说,“谁给的素材,谁请你撤,留个书面消息给我。”
小汤把手机握得很低。
我想到他可能也在等几千块工钱,越过他直接问闻骁:“我那天发给你的时候写了什么?”
“你说让我听后面电流声还响不响。”
“后头呢?”
他喉结动了动。
“你说这段给我一个人看。”
我隔着门玻璃看见自己的脸,嘴唇一张一合,像在审别人。
“你知道那半句话往下是什么。她说你给我带来的好吃的都记得,还给你留了两张电影票。你把她的话剪下来了,她讲给谁的你知道吗?”
“就是几个字。”
他说完就知道说坏了。
我往他那边走了一步。
“我妈活着的时候,你有的是机会问她敢不敢借。她死了,你倒敢替她点头了?”
他猛地转头,喊小汤回去停掉预告。
我等小汤关了链接,再问所有从那份私人预览截下来的片段在哪。
他答,在他和运营部的电脑。
我把素材范围和撤换要求发进项目邮件。
我当时有个特别幼稚的想法,恨不得派个人把他耳朵里那句话也抠出来。
闻骁的手在栏杆上搭着,没走。
“我本来准备等重开做完,跟叶家那头说清楚。两家见了几次,人家都在催。我说结婚照什么的要等资金到位,她说先订,订完了再谈时间。”
“你可以说你结了。”
“我知道可以。”他说,“我说不出口。前年你妈没了以后,我也想过,就我们两个人过下去有什么不好。可影院再不开,账上的钱还不够付春天的租。我跟老范谈了一年,那头只看谁能找到钱。”
他说到最后一句,自己抬手往脸上揉了一把。
“那你把影院丢给叶葭,她拿到的就一定是真东西?”
他不吭声了。
我不肯再陪他在门口站,转身往下走。
闻骁追到第二级台阶,说:“你过几天回来,我们坐下来把话说完。我回去把走廊灯修了。”
我踩到最下面一层,半天都没法把另一只脚挪过去。
有几次我夜里回来绊到他乱放的鞋,起过修灯的念头。
他喜欢从后头扶着我,顺便把鞋踢开,说我在家呢,你怕什么。
我知道他现在很想修好那盏灯。
我听得出他急了,反而更难受。
“钱什么时候到?你现在能办哪件,就办哪件。”
我沿街走到车站才看到邮箱里的新邮件。
小汤抄送了我,运营部要求他下掉全部涉及《有票》的宣传素材,留存交付记录。
半分钟后他单独发过来一句,折页上署名也是闻老师给的,他手里还有改前的稿。
我让他先保留自己的邮件。
回到住处,手机上五六条未接来电,全是同一个号码。
我拨过去,听见叶葭开口。
“罗真,我有张付款凭证,要跟你当面核一下。上面说是你领的。”
8 备注
叶葭约我在一家修伞铺门口见。
那地方挨着桥,她说今天不想在影院附近被熟人逮住。
我到的时候,她正看老板换一根伞骨。
她穿着昨天那件西装,左袖沾了一点白粉,拿手拍不掉。
“我妈刚刚气得把喜饼推翻了。面粉一样的东西,进了缝就出不来。”
她说着把纸袋递给我。
里头是一张打印出来的转账凭证和一页费用明细。
日期是去年冬天,金额四万二。
钱是从闻骁的个人账户打到我卡上的。
“这笔我收过。”
她把身子坐直了一点。
“你看备注。”
银行凭证上写着还款。
费用明细上写的却是纪念片制作预付款,闻骁垫付,拟从开放季资金拨回。
凭证有一角卷起来,我慢慢用指头压平了。
我记得那天。
暖气管爆了,影院老板那笔钱还没到账,他拿不出来应急款。
我先垫了四万二,取的是我妈留下来没花完的钱。
当时闻骁把收款人的名字发给我,还和我开玩笑,说老婆今天救命,来年定报。
后来这笔钱到账,我又从银行提了一千块现钱,给我妈的照片前放了两天,说借条还清了。
我坐在窄凳上翻支付记录。
修伞的老板拿老虎钳夹断钢丝,我的手机震了一下,一条旧聊天正好跳出来。
“钱还你,刚到账。劳驾仙女把我们的欠账本划一笔。”
我把屏幕递过去。
叶葭放大了日期,一点点读完。
“他说项目预算紧,这钱他认了,能让你往前做。我还觉得他待以前的女朋友不薄。”
她用手压着那只纸袋。
“这项已经拨给他了?”
“还没有。昨晚出事后先叫停的就是这里,跟你们劳务用的一套审批。”
叶葭把明细抽过去,说这笔她会要求作废,退回时附上原始凭证和我的说明。
她语气平静,手指把纸顶出一道尖。
“你问吧。”我说。
“问什么?”
“什么时候结的婚,平常是不是住一起,你们吃饭那天他回来没有。你手上有什么我可以看看,我手里有什么你也可以问。”
她把纸折起来,又展开。
“我想问的是,昨天早上他同意你上台之前,你们是不是吵过?”
“没有。我们一起吃了早饭。”
修伞的人把伞撑开,叮一声。
叶葭偏头盯了半天。
“我妈前天问他,冬至要不要来家里吃饭。他说要。”
她抬头时眼睛发红,讲得很快。
“我开车送他回家,他说离这边两公里有个临时宿舍,施工太吵,有时候就在那儿住。我怕同事看见,把他放在巷口了。”
我认识那条巷子。
他从巷口到家只用走三十步,路边有卖肉松卷的店。
那天夜里十二点他回来,带了一盒,放到餐桌上说顺手买的。
重开那天早上,我问他要不要带一块走,他说都是给你的。
叶葭见我没说话,把纸从我手底下拽了半寸。
“你别跟我说你们几点睡的。我不想听。”
“好。”
桥下有人吹口哨,准备收钓竿。
她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来。
“罗真,我家里有几位知道当初影院借钱找过我爸,他们怕人家说我倒贴,提议统一说照片是宣传照。你怎么看?”
“我不准他们说我当时也在场,或者我知情。”
她咬了咬嘴唇,点头。
“我也不准。吃饭那晚,我妈选的餐具,我爸带了瓶舍不得开的酒。我们家用不着装作谁都没当真。”
她撑开伞出门,我在铺子里把那张纸折好。
她转过半边身子。
“还有,你那笔钱,退单之前我会看他准备怎么写。”
我冲她说谢谢。
她把伞抬了一点。
“你留好。哪天我们打官司了,你未必还想谢。”
9 吃口饭再说
第三天我回家拿东西,找了阿宽帮我搬两箱硬盘。
到了楼下我又让他在车里等,等得烦了就去买包薯片。
他说他这周戒零食。
十分钟后我下来看见他正叼着半根威化。
楼上那十分钟比我预想的快。
我进门时闻骁把地扫过了,走廊换了一只特别亮的灯泡。
他在卧室里铺床单,换的是我买过一阵、没舍得用的那套。
他说睡一晚吧,昨晚那头有人来查账,他干到天亮,到这会儿才有空回来。
我找出所有硬盘,按背后的胶条挑。
红的是我带来的,黄的是他后来买的,有一只红黄都有,他也弯腰看了眼。
“这一只呢?”
“你先留着,里面是合照。我电脑里有备份。”
他把它拿在手里,翻到写着两人名字的那面。
“你找着吃的地方了吗?”
“找了。”
“工作室那个房东脾气不好,你别住那儿。”
我抬头,他这句话说得跟往常一模一样。
我过去嫌办公租金太贵,想把两张桌子挪到家里,他说好,你等我买两个耳塞。
我后来没挪,我喜欢关了门再来找他说话。
“去年打给我的四万二,谁让你算成制作款的?”
他攥了一下硬盘,壳子咯吱响。
“当时现金账上有窟窿,那边要看已经支出了多少。我想先顶上,等项目跑起来就补一张。”
“你拿我的银行卡进账,给你自己申请报销。”
他先把东西放好才说话。
“我做这个项目没赚到什么。你知道的,给我爸买降压药的钱有一回都是你出。要不是你,我走不到这儿。”
他来抓我的手,我没躲。
他以为我终于愿意听了,指腹很轻地在我手背上蹭了一下。
四年来每次他要我跟他站到一块,就会这样碰我。
“你看,钱我还你了。咱们能不能先把这件事扛过去?我回头按你想要的方式说,我把你明媒正娶回来。”
我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给他看我那道很浅的茧。
“你知道这儿哪来的?”
“常年端机器。”
“我妈出院那天蹲不下,我趴在卫生间地上替她擦脚。那块砖缺了个角,我手按上去,回来我嫌粗,把伤口结的痂又抠破了。”
闻骁抬眼。
“那天我在隔壁桌给她喂粥。”
“是啊。我们晚上回家,我在沙发上哭,你给我搓手,搓到我睡着。我都记得。”
他握我的那只手紧了紧。
“你要我今天当那些都没有过,也太欺负我了。”我说,“可你要我再把手给你,我给不出来了。”
我把手抽开,提起第一箱硬盘。
闻骁往门边退开。
“那你要我怎么办?”
“退掉报销,说明我收到的是还款。别人手里要是还有我妈的那段,你挨个去找。”
“那咱俩的事呢?”
我看着他。
他眼下透青,嘴唇上有一道被咬破的皮。
我从前见他这个样子会开冰箱,找个最快能煮的东西给他吃。
这一次我用了点力气才把脚从地上拔起来。
“把离婚的账列一列。共同的东西写共同的,给我妈的钱写给我妈的。下周找个地方谈。”
我下楼时那只新灯泡还亮着。
在车上我才发现抱错了一只箱子,最上面是上个月买来准备办婚宴的桌布样品。
我没有叫阿宽再把车掉头。
等车驶过青石影院门前,我从样品里挑了一块红的,垫在车窗玻璃和箱角中间。
一路颠过去,那只箱子再没响过。
10 谁替谁领了钱
退报销的邮件到我手上时,我正在找临时住处。
那天风大,房东说窗户朝南,窗外的塑料袋愣是从头顶正上方吹了过去。
我站在窗前摸出手机。
闻骁在邮件里写,前一份费用明细误填,请退回。
他没说四万二是什么,也没说谁填的。
最后一句是,相关款项由罗真工作室确认撤销。
我给他打过去问,哪天我确认过。
电话通了好几秒,对面没说话,倒有个人隔得远远地问他要鸡蛋还是牛肉。
他从前加班就吃那个馆子,一勺辣椒拌一碗面,回来叫我看看嘴肿没肿。
“我还在跟他们商量措辞。”他说。
“你商量完把我没说过的话挂我名下?”
“我没用你的章,你回个确认撤回就完了。这笔款本来就没往外付。”
我回到收件页,把自己的银行凭证、之前垫款的聊天和他收下的维修收据一起发过去。
发出去之前我叫他听完。
“我只能确认,你拿回来的是维修借款,没给我付过制作费。我在邮件上写了,你看。”
那头拖了一声椅子。
“罗真,范容说要把项目负责人换掉,管理费都扣住了。你给我这么一份,往后说不清的不只是我。”
我问他还有谁。
他说你查这些账,别人就会问你接活的时候是不是知道我负责拨款。
我看了一眼窗外。
吹过去的塑料袋挂上了一根树枝,在这么大的风里只剩一角还兜着气。
“知道。我接活之前你答应开诚布公,我签了第一份之后,你说人员表上不写更省事。我当时同意了。”
闻骁没接。
“你把那封邮件也找出来吧,有我答应的,我一块认。”
房东在门边等我,手里一串钥匙拎得叮当响。
我怕她催,转过去朝她摆手。
她以为我有什么麻烦,轻轻把门掩上了。
闻骁叫我全名,尾音压得很低。
“我没想过跟你对簿公堂。”
我咬着后槽牙,等到它松开才说:“我也没想过,我跟我丈夫只能在发给八个人的邮件里说实话。”
那天我把那套房子租了下来。
窗帘拉绳断了一半,房东让我将就,说上个租客拉的时候劲大。
我试了一下,绳子粗糙,得用手指勾住才能带起来。
房东去拿合同,我在屋里听了一会儿,才确定外头的风再大,玻璃也没响。
下午阿宽提着电饭煲来,说老邓家两个,分一个给我。
他站在门口不进来,我问怎么了。
他一把揪住手里的电线,问我有没有领制作款。
“姓闻的那个不是已经付给你了吗?管音响的于哥把这个发给我了。”
那是一张从群里截的图。
退回的明细上挂着我的名字,没截到前头的费用说明,也没截到下面的退回理由。
群里有人问放映队有没有全额拿到,另一人说钱付给头儿了,工人问她去。
我把转账单给阿宽看,他看完问,能不能拿去给于哥。
“可以。你给他们看,不用往网上发。也跟大家说,还差那一成算我欠的。”
他叫我别想岔,他知道这事不能这么算。
“可我家里就认个到账。人家问我说的凭什么,我只见你出门挨人骂,具体是怎么回事,我也一眼没见着。”
我请他把那几个人约出来。
阿宽想了想,把电饭煲放进屋里。
“行。我给于哥也叫来。他说了两天你难听话,你得自己问他。”
那天我们在出租屋还没擦过的地上吃第一顿饭。
饭煲底下没有隔热垫,我把叠好的婚宴布样摊在地上,围着一圈摆了六张银行流水。
于哥坐下来就先叫我小罗,后来边看边改了口。
“罗真,你早让我们见见这张纸行不行?”
“以前我总想等发完钱再说,省得事情难看。下回你们签自己的出工单,单上的每一项都可以找我问。”
于哥搓搓鼻子,说他转发那条会去撤,已经看过的人他挨个找。
我拿筷子给他拨了块最小的排骨。
他一看笑了。
“行,该我吃这块。”
饭吃完,他问还缺一成那笔要是他们真拖着怎么办。
我说要等周一对账,运营方那头我会去见。
他站起来,把自己那碗端去水池。
“那我也来。我头一回进那种办公室,谁敢说我干的活得听他结没结婚,老子让他来扛一回音响。”
11 借一面白墙
周日,老邓领我去看东河工人俱乐部。
二楼还留着台灯泡坏了一只的放映机,楼梯尽头有面白墙,中间原来贴工会通知的地方发黄。
管钥匙的乔姐见我们往楼上看,先说她没钱修机器。
老邓从帆布包里摸出一张纸。
“他年轻时候就许我在这放一场。”
纸上写着欠邓成电影一场,落款写乔。
乔姐笑了,把那张纸压在门把手上拍了拍。
“我爸写的时候你俩加起来四十岁。今天还真叫你找着我了。”
老邓带来的纸给她留了个印子,她就带我们上楼去看。
我过去在这里看过一部片,屏幕上的马往前跑,人行道上有卡车过,半扇玻璃跟着震。
我问乔姐要是用这里一个晚上,她想要什么。
“我办个失物招领,地窖有四箱人家没领走的票根和照片。那地方下个月就得清出来,我贴过两遍通知,来的人问能不能给他留到过年。”
我把照片和人一起录下来的主意说给她听。
她答应先给一下午,等看放映机能不能借来再谈晚上。
老邓拿卷尺在墙上量,我站在凳子上,伸手去摸那块掉皮的墙面。
墙皮刚落下来,手机一震。
桂姨问,她侄女搜到《有票》了,导演怎么不姓罗。
我蹲在凳子上,点开她发来的链接。
影院的预告确实下了,可新一季的活动已经向赞助人发了宣传册。
电子册有十二页,《有票》下面还有一句,闻骁以家人视角记录票窗背后的女人。
我给小汤打电话,他说那是早先送出去的版本,印刷那批叫停了,电子的已经到了赞助人和联络点。
电话没挂,我听见乔姐在楼下跟谁说话。
有人问能不能接电。
她说你问问罗老师怎么用,转过来问我:“这片在青石影院已经排上了?你们借我地方,是不是准备拿来先试片?”
我从凳子上下来,鞋底踩在那撮墙皮上。
乔姐手里拿着手机,馆史交流群里刚有人把电子册转过来。
我把宣传册给她看,指给她署名被改的地方,也告诉她片子暂时有争议。
“能在这儿先看看片、谈谈也行,真放的话,我出一份新授权,谁能放哪一版,分开写。”
乔姐把手机盖在桌上。
“我想叫人来认照片。认一半有人上来撵,或者人家说我借机会帮你争署名,这事我办不起。”
老邓默默把卷尺一按,铁片直窜回壳里。
乔姐见他收东西,又说下午仍然给我们,至于放映等影院把片单撤了再议。
老邓下去的时候问我,是不是早知道会这样。
我说我原来以为纸是白纸,写谁的名字都好擦。
他咳嗽了一声。
“人家都说是你做的,闻骁先前自己也这么说。到哪天大家不敢说,那才叫他本事。”
我们把借来的幕布抱下楼,站在风里等车。
我给桂姨回了电话。
她说几个老太太不关心谁叫导演,她们想要看罗俏,那是我妈的名字,不是片尾那行家属。
“要是想让人知道自己做过什么,就得自己开口。你妈那辈儿都没开够,换你来。”
我看着自己的脚尖。
我妈生前最不爱我找她哭,尤其我跟闻骁在一起以后,有什么事都跟他说,他接不住,我才回家。
她会给我找凳子,还会问,你打算让我替你去骂他吗?
我每次都说不敢,坐十分钟就走。
这次我确实想过,让叶葭把照片公开,谁看了都知道我为什么扔掉这一切。
但我在那面黄了一块的白墙前等车时,脑子里最响的还是那一句,闻骁以家人视角。
我打电话给范容。
“周一不是有开放季的对账会吗?我带做片的记录来。劳务之外,请你把授权和署名也摆上桌。”
她说赞助方那边还派人来,事情一多,未必肯听这么细。
“我可以只放三分钟。第一分钟给他们看他们收到的是什么。后头两分钟我自己讲。”
范容听见了车门关的声音。
“你是真想放这部片?”
“想。哪面墙都行,墙上得有我的名字。”
12 三分钟
周一开会前,我给做片的人挨个打了电话。
录音的葛师傅在乡下,问我有没有把他穿拖鞋那一段剪进去。
拍窗景的大学生叫沈禾,她还没起床,隔着被子问,罗老师,我的名字没有改成你吧?
我说没有,告诉她有人把我的改掉了。
她翻了个身,床板响得很厉害。
“那给我个地址吧。开学以后我碰见他们影院招实习生,还想去呢。我得先看看这地方认不认人。”
我到楼上,她和于哥已经在门外碰上了。
于哥今天特地穿了件西装,底下配双钢头鞋。
他见我盯着,抬脚给我看。
“我没别的,专门问我儿子借的衣服。鞋得穿自己的,不然不敢进门。”
里头已经坐了十几个人,闻骁把主位让给了范容。
叶葭在长桌另一边,面前放了两本册子。
她没和谁打招呼,见我坐下,把其中一本推过来,翻开的正是《有票》那页。
我把要放的材料交给会计。
闻骁说:“馆史部分的署名我们正查,那一页是策划介绍,可能让人误会。”
我问会计:“能开始了吗?”
会计按亮屏幕,先放出原来发布的那一页。
我请她用鼠标在片名下面划一遍。
策划、导演两个栏都写闻骁,采访协助那栏是我。
“这是你们送出去的册子。旁边那一份是初稿,导演栏写的是我的名字。改名那封邮件,小汤同意转给范经理了。”
闻骁没有开口。
他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眼镜布。
他平常很少戴眼镜,昨晚大约又没睡,拿起来往鼻梁上推了两遍。
我放了第二张图,是我剪片用的时间线。
图上四十分钟铺了六层画轨,最底下是一条长长的声音。
放音的第一句是桂姨报她的名字。
我跟台下的人说,青石影院几号关门,桂姨和我妈的日记上记得不一样,因为关门前一晚还有几个孩子没看完。
她们翻回去补了一小场,没收钱。
我妈记的是最后一个孩子走出去的日期,桂姨记的是售票窗锁起来的日期。
从这两样东西开始,我才知道自己能拍什么。
“闻骁帮我借过一盘磁带,联系过两位放映员。片尾我给了他的名字。其余的时间,录音谁接,字幕谁校,谁挨家挨户去借的照片,我们可以一个一个讲。”
沈禾举起手,没等人请,站起来说:“雨天补拍售票窗,罗老师在屋檐下等了四天。我只去了两回。我领了钱,她没把我那栏换成她的名。”
一个赞助方的人把原本摊在手边的宣传册卷起来,又重新铺开。
“你们是不是还能拿到这个片?现在印名字也来得及。”
闻骁抬眼看我。
他也想要我给一个还来得及的答案。
我说:“开放季拿到的是六段宣传素材。完整片子你们没买下,我只答应首场放映,现场确认出了变化。我不同意用原安排继续排映。”
那人问能不能另谈。
我摇头。
他当即翻到合作手册的付款页,去找片子列在哪里。
于哥把一只脚往前伸了伸。
“别急着翻片子。先看看我这双鞋,穿它给你们搬过几天东西,罗真的电影你们爱看不看。”
他的声音大,门外都有人转头。
会计把签到表亮出来。
有人提议按劳务确认单另走一笔,叶葭把审批所需的材料一张张列出来,和会计约定当天下午补齐。
我一直等到于哥确认那笔金额是三万四,含六个人完整的报酬,才把手从椅子扶手上拿下来。
手心里都是汗。
范容说接下来请闻骁就费用明细答复。
闻骁低头捏了捏鼻梁,先说没有实付制作款,四万二是他要求填的,实际是归还罗真垫付的维修钱。
他说得慢,没漏一个字。
会计敲键盘记录时,他把眼镜布从左手交到右手,又补了一句。
“报销撤回,原因按这个写。宣传册那一栏也是我让改的。”
我听见他停了一下。
“片子是罗真做的。我没参与导演。”
这是他这几年头一回,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从我手里拿走的东西点出来,还到我跟前。
我等他说完,没替他接下一句。
范容当场要求重发更正,停止使用剩下的物料。
闻骁原来负责的付款和排片交给范容的同事接手,后续合作是否保留,由他们把账清完再谈。
椅子腿拖过地板,响成一片。
我打开手机写了条消息给桂姨。
影院会重发署名,我拍的电影,改回我的名字了。
她很快回我,发来张刚买的塑料壳,问我装磁带够不够大。
我趴在桌边笑了两声,笑得一动桌子就颤。
再抬头,叶葭站在窗边,正招手叫我过去。
13 她妈妈选的碗
叶葭把两把椅子挪到小厅里面。
她说公司要换代表,她后面不会跟开放季了。
“是你自己要求的?”
“我来之前以为至少得撑住一季。刚才把账拿出来,家里来消息说我的权限会交出去。也好,我今天不辞,他们照样要换。”
她说回家以后想休两天,睡醒了就去找个不用她爸点头也能做的项目。
过了片刻,她开口问:“你看照片时候,有没有想过当场放出来?”
“想过。”
“我来之前带了一份说明,准备让他在这儿签。我妈说签了也没用,你敢让她家邻居看吗?我没敢答。”
她把纸递给我。
上面写那张合照确系订婚照,订婚双方是闻骁和叶葭,订婚时闻骁谎称自己未婚,叶家并不知情。
下头有一句,罗真与此事无关。
我指着那句说:“我跟这件事有关系。你可以写,你们订婚这件事没有经我同意。”
她把纸拉回去,没马上改。
“我以前觉得你怎么一直不肯走,闻骁搬到哪儿你都在附近。他说是怕影院没人做,你找的素材太多,项目断了你舍不得。我还帮他想过,哪天给你谈个更好的地方,你就肯走了。”
我被这句话弄得抬不起眼睛。
我跟叶葭见过十几回,有时候他在旁边,有时候他不在。
她给我倒过茶,我替她找过失散的物件。
我还在心里想过,哪天影院开了,闻骁跟她相处的时候不用再躲着我,我们说不定也能合得来。
“后来你也从来没问过我。”我说。
“我当时希望他说的都是真的。”
她回答得很快,答完用拇指抠了一下食指,抠出一条白印。
我坐了一会儿,拿支笔把那句话写在纸背面,叫她自己看要不要用。
“我不用你在网上替我说话。事情传到谁家,你们就给谁讲,我也这么办。照片也别到处发了,我看到一次就够。”
叶葭把纸抹平,低头读了两遍。
闻骁推门进来,手上是会计刚打印好的纪要。
他先看我,再看叶葭,脚步在离我们两张椅子的地方停下来。
叶葭叫他坐下,把说明推给他。
“你对我爸说没结过婚。你写一句你说过的话,再写一句你和谁结的。”
闻骁朝纸上看,脸上刚缓过来的一点颜色又退了。
他没有去摸笔。
“我会去你家一趟,和叔叔阿姨道歉。”
叶葭摇头。
“你别去。那天你筷子搁在她留给我的那个碗上。今天她把碗收起来了,说谁来都不给用。”
闻骁张了张嘴。
“你把这个签了。我只发给那天在场的人,叫他们知道我为什么退。你也给你家的人讲,别到最后说我看不上你了。”
他坐下去写字。
第一句写好,叶葭拿过去看。
他说的是,我已结婚,当时未说明。
叶葭握着那张纸,笑了一下。
“那天问你办没办过,你答没有。写这么长,你就是不肯写那个没有。”
我看着闻骁。
他跟我的四年过得有多具体,他说没有的时候,就用了多轻巧的两个字。
我一直等到他在下面重写。
他在纸上写:“我对你和家人说自己没结过婚,这句话是假的。我在四年前和罗真登记结婚,至今婚姻仍然存续。”
那一行写得挤,最后两个字被迫往上抬,像小学生快要用完一张作文纸。
他签了名,递给叶葭。
叶葭看完,用手指慢慢压住那块墨迹。
“我那天是真的想和你结婚。”
闻骁低头说对不起。
“我知道你听见了。”她说,“你坐近一点,我拍完这张纸,把你那枚戒指还回去的事也写在上面。”
小厅窗户开了一线,走廊里暖气响,她把笔递还给他的时候,手稳得很。
我出去等电梯。
闻骁追了几步,在我身后问要不要一起吃饭。
我看了下表,告诉他我约了桂姨挑照片。
“那说好的离婚呢?”
他说得很小声,好像前几天还在劝我回家的人已经换成了我。
我站住,说周三晚上,找个亮堂的地方,带上他写好的那份账。
电梯到了。
叶葭还在小厅,我回去问她要不要一起下去。
她把那张纸折进包里,拿上西装跟我走。
到了一楼,我们在门口分开,她先打了个电话。
隔着一层玻璃,我听见她喊妈。
第一声很响,第二声就只剩下嘴巴动了。
14 剩下的那一成
周二下午,会计让我去领一份盖章的付款确认。
我到影院门口时,楼下的小食摊正把炉子往外推。
这摊是重开第一天搬来的,卖糖炒栗子,一开锅,半条街都有味道。
摊主记得我那天送过插线板,挑了颗刚裂口的给我。
我站在那张新排片表前把栗子剥完。
表上没有《有票》,也没有写闻骁策划。
早前订在开放季里的那一格还空着,手指抹过去,墨都干了。
会计下来把文件递给我,说款从专户汇,已经过了两边的审批。
我叫她等一会儿,查完到账才签收。
三万四,一分没少。
我在大厅的长椅上把剩下的三千四一笔笔补齐,最后一笔转给老邓。
老邓打来电话说还要发他多少回,已经够了。
“差你三百四。你核一下。”
他凑近手机念数字,念到末了高兴起来。
“真是三百四。我得吃点什么,见得着钱才有心情。”
于哥把他的到账单转去了先前那群人里,过了一会儿问我能不能加一句音响可以接新活。
我说你要接就接,多问一句人家结款多久。
他发来一张鞋照,说下回开价里得算双新鞋。
我收了四张收款确认,还有两个人没回。
阿宽在楼上,我上去找他的时候他正等着结清搬设备的车钱。
他把手机从口袋掏出来看了一眼,鼻尖一下红了。
“罗姐,我今天本来准备跟房东说,我就差那几百,让他再缓一晚。”
“你现在打给他。”
他真打了。
我走到走廊另一头去等,听见他头一句还很客气,第二句就问去年漏水什么时候来补。
我等他打完,问他俱乐部那面墙还能不能放。
“我看过房顶,风机开起来太吵。幕得立到最靠里的地方,电线要从梁下走。老邓让我先画了图,你要看吗?”
他说着从搬运单底下抽出一张方格纸。
那图画得歪歪扭扭,观众入口和音响的位置标得很清楚。
他说最好留一条让老年人慢慢走的路,人来的时候不上楼梯灯也得亮。
我问他愿不愿意带放映。
他把图拿回去,说以前都是闻经理点谁,谁才坐机位。
“我怕有人坐到前面,我手一抖把头两分钟截了。”
“你老邓师傅干了这么久,还能把备用盘揣错口袋。让他那天坐旁边,你不懂就问,等片尾你跟他一块领掌声。”
阿宽把方格纸卷成根小棍,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走廊里一架空运货车咕噜噜从我们旁边推过去。
他跟我说那得给老邓个座,他膝盖站久了疼。
我去办公室找范容,把署名更正的邮件读了一遍。
更正发给原先收到册子的联系人,列了主创、制作单位和《有票》已经从开放季片单撤下的事实。
我请她加一行,影院仍可使用授权期内的六段公开片段,剪接前发我确认。
她问我怎么还肯给。
“我妈在窗口做那么多年,那六段她本来就愿意给人看。我照合同做,谁来接这个位置都一样。”
范容看着我,想了想,把发布用的那份拷贝拿出来给我核。
我们一直核到她确认私人预览里截过的内容全撤了,工作机也清完,只按我的要求留了涉事记录。
她请我以后回来接放映。
我没立刻答应。
她又问:“闻骁的会签取消了。还要我拿什么给你看?”
“你们先把下一次的价和付款日写在一页上。片子谁做、劳务谁接,明白了我再来。”
范容在桌上找笔,说你坐一会儿,让我先试试这一页长什么样。
我让她忙,我得赶回去开饭。
临走时我经过那张海报挂过的位置,留下两个朝外翘的钉子。
旁边几个人正在拿尺量,打算在那里挂一块演职人员表。
我在底下站了片刻。
如果把那张我和闻骁吃泡面的照片贴上去,一定会有人凑得很近,想知道我怎么找了这么个人。
也一定会有人看着我们俩笑。
那天我也笑了。
我把最后一颗栗子剥掉,核桃色的壳扣在我手指上,像顶没戴稳的小帽子。
等回到住处,我先给自己煮了碗面。
水快干了才想起往里放盐,只好又兑半碗热水。
从前我煮面都多放一把,现在也多放了。
我把剩下那碗收进冰箱,等明天自己吃。
15 两张票
周三约见的地方是家面馆。
和领证那天那家隔一条街,老板端过来的面一碗大一碗小。
闻骁要把大的给我,我说小的是我的。
他低头吃了一筷子,开始给我讲那个共同账户还有多少钱。
我们租的那间房下月到期,他想续就自己续。
共同攒的钱按双方对过的账分,早期谁垫过一笔、什么时候还过,另有清单。
我从包里抽出一张纸,写我妈留给我的东西以及归我保存的原片,顺着桌面推给他。
他看到末尾问:“那台小打印机你不要?”
我说不要。
他抬起头,有点忍不住了。
“那是我花九十九块买的。它出来的颜色你嫌浅,每次打印都多按一遍。两盒相纸钱比打印机还贵。”
我知道这台机器。
他过生日,我给他打印过一张长条照片,上头三只烧饼,每只都拿酱写了个生日好。
第三张刚出来,他说以后我五十岁你能不能真写一回生日快乐,老少那一个字,多不吉利。
“你自己留着吧。那张照片你也留着。”
闻骁夹起面没吃,筷尖落到碗边。
“我爸要跟你说句话,你愿意见吗?”
“他要是谈我们这笔账,不见。”
“他问你妈那两张票还在不在。”
我把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没有拆开。
闻骁认得那个信封,手伸过来,我先用指尖按住了。
“在。我妈留给我的。”
他把筷子放下。
面馆墙上有个挂钟,秒针走得快,一格比一格响。
闻骁说那年他去接我妈,她送票本来是他先提的。
“她说她手上就剩这两张,你们办喜事拿给我,我给孩子换副好的相框。我说您先留着,等我来拿。”
我喉咙开始疼。
妈临走那几个小时我在她旁边,见她嘴唇动,问了好几次想吃什么。
她想说的也许是一张票、一个人,或者只是嫌冷,我没听清。
“你来过吗?”
“没有。那段时间我想,等能办的时候就让她给。她有一回问我是不是怕人说你靠我,我说是。她说她姑娘自己挣饭吃,谁真这么想,叫他来找我。”
闻骁说到这儿,端起水抿了一口。
“你原来打算什么时候娶我?”我问。
他愣了一下。
“我们已经……”
他没把后面的话说完。
我等了一会儿。
“我以前真以为,只要你肯站起来说一句,这四年我就值了。后来我妈死了,我还在等,想叫她也看看我挑的人。”
闻骁攥着玻璃杯,两根指头底下已经白了。
“罗真,那天我是真想跟你上台。早上我给你看衬衣,我在家里想,下午去把那边推掉。后来一进摄影棚,叶葭她妈坐在那儿,我又想等下一回。”
我点了下头。
他会这么想,一回一回,我认得。
往常他没办成事,会给我看他为这件事挑过的礼物,给人打过多少个电话。
我会看见他用心的那一部分,怕他白费劲,然后帮他收好礼物。
“那天最后我自己给自己留了十九秒,”我说,“我留一秒都嫌多了。”
他的眼泪一下砸进汤里。
我第一次见他在外头哭。
他把脸偏开,好让老板走过来时只看见后脑勺。
老板问加面吗,我说不用,给我们一壶热水。
水来了他给我倒了半杯。
我们把剩下的清单都写完,约好去办离婚登记申请。
签之前他把手在衣服上擦干,像怕湿气渗过那几张纸。
走到外头,他问我票打算留到什么时候。
我说开电影的时候我会用一张。
“另一张呢?”
“还没想好。反正不留来办酒了。”
我们沿着同一条街走到路口。
他习惯性走到车道那一侧,我也习惯性慢了一步,好让他先过去。
灯变绿时他站住了,问我:“你能不能偶尔接一下电话?”
我把信封攥紧。
“办离婚的事我会接。你别在夜里打给我。”
我过了马路才发觉脸上也湿着。
手上腾不出地方,便在袖口蹭了一下。
这一路那两张票被我护得很好,一点儿没沾湿。
16 来认人
我和闻骁交了申请以后,过了一个多月才再见面。
这中间他搬去跟他爸住,把出租屋退了。
房东要扣一笔柜门的维修费,他发来照片让我确认。
我知道那扇门是什么时候坏的。
有年我生日,他半夜回来藏蛋糕,一关柜门把纸盒压了个扁。
我们把上面歪着的奶油刮下来,重摆了一遍水果,还拍了张照片骗同事说是我自己做的。
他在消息里也提了一句蛋糕,说维修费他出。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回了声好。
那个月我大部分时候在东河俱乐部。
影院的更正函和撤映通知让乔姐点了头,她先给我一下午办认领。
四箱东西摆到楼道,有小学的集体照,有一排孔打歪的纸票,还有一张没有名字的合影。
照片上两个人坐在青石影院的台阶上,中间放着一碗粉,谁也没吃。
认领那天来了三个老太太,都说自己认得里头那个年轻姑娘。
第一个说是小颜,第二个说是自己,第三个说你们两个先让开,我看一眼后头那家粉店。
她们把照片翻来翻去,发现背后写着一句,下回她请。
到这儿桂姨认出来了。
“左边是俏俏,右边是我。粉是邓成买的,他从屋里出来我们还没动筷,就记恨我们一晚上。”
我原先觉得左边那个鼻子不像我妈。
她那时脸很圆,两只手放在膝头。
看了一会儿,我才见她一只鞋带没系好。
她老是这样,买鞋要长鞋带,系的时候又嫌麻烦,特地叫我跟在后头,看快踩着了就喊她。
乔姐问:“这张让谁领走?”
桂姨转头看我。
我说先都别领,找家店印两张,原件让乔姐放橱窗。
乔姐说可以,但要找一张纸,把两个人名字写上去。
桂姨拿笔,写完自己,又把笔递给我。
我把我妈的名字写好,抬头时,四个老太太都在等我。
她们问我一场放映还要多少人,我说已经有十七个登记。
桂姨把领照片的签字本抽走,说少算一个,买粉的那个也得来。
乔姐看着她往楼下走,抬手把墙上过时的通知揭了。
“你选个周五晚上吧。楼下腾半间屋,楼梯上不去的就坐那儿看。我去找他们多借一台电视。”
我起先只想把原先没放成的东西拿回来。
现在有人来认照片,我才知道我妈有这么多日子没来得及跟我讲。
我问桂姨,大家笑得这么使劲那张,后来谁付的钱。
“你妈。她还吹她女儿将来给她买一台不用胶卷的相机。”
我没买。
等她病了,我带机器去拍,怕她说我费钱,还在架子上贴了一张租用请勿搬动。
她一眼看见那个贴纸,说这玩意儿又不是停在禁停线外,赶紧撕了。
她明明什么都知道。
那天夜里我带着照片去她坟前,旁边那棵矮松叶子往衣领里扎。
我拍掉袖口的细针叶,给她讲我结过婚,结婚证上那个男的她认识。
我说我现在要离了。
讲到这儿我总想给她解释,我为什么有那么多机会偏偏一次都没开口。
说来说去只想起她上次送我进电梯,说自己带钥匙,路远想回来就回来。
我摸摸包,把她那两张票拿出来给她看。
“妈,我周五来放电影。你坐第二排,头一排有人挡,我给你挑了个靠边的好位。”
下山的时候我打开手机,把周五的场次发给了片里的每个人。
发到闻骁那一栏,我没点过去。
我给他发了另外一条,明天上午九点,证件记得带齐。
17 过了这扇门
他来得比我早,坐在办事大厅门口靠边的椅子上。
腿上搭了个文件袋,手里两杯豆浆,其中一杯没插吸管。
“路口那家买的。你胃怕空。”
我坐过去,喝了一口。
原来那家一直只有加糖的卖,我怕牙酸,要兑半杯水。
我没兑,一小口一小口喝完了。
等号的时候闻骁问,我能不能看一眼手机。
我以为他是想看我约来的短信,把屏幕解开。
他摆手,从包里取出自己的,给我看一条他刚发在亲友群的消息。
他在群里写:“我和罗真早已登记结婚,先前订婚时我说自己未婚,欺骗了叶葭和她家人,也伤害了我的妻子。我们今天去办理离婚手续。”
底下第一个回复还是圆圆。
她回了一条:“罗真没做错什么。那张照片我给她发的,她当天才知道。”
我盯了半天,先想叫她别扯进来,又想谢谢她。
再往下是他爸发的:“我那天也在。我没开口。”
群里好几个人的名字在亮,有人一直没发出消息。
闻骁把手机收起来。
“我爸昨天问,这句话他能不能发。我说你自己想。他想了一晚上。”
我想象老爷子在灶上煮一锅馄饨,气呼呼地端出去,等人尝第一口。
我们搬家那一晚他来过,切掉三只苹果烂的地方,把好的全挤在一个碟子里给我。
他说这果子原来好着呢,过几天不吃它就坏了。
我吃完那一整碟,直到后来很少再买苹果。
“替我跟他说一声,我看到了。”
闻骁说好。
叫号的声音响了。
我们到窗口去,签字时我用的是工作室常用那支黑笔,老邓在笔杆上缠过防滑的胶布。
填到名字,笔锋落得很平。
工作人员把证递出来,先给我,后给他。
我翻开看一眼,再去看他的手。
这次两个人终于能从同一道门出去,谁都不用等谁下楼。
玻璃门外有一辆送水车,搬水的人喊我们往边上站站。
闻骁拉了一下我的袖口,放开了。
“我回去和范容把账交清了。”他说,“开放季他们找了人接,我去给外地一家小厅做设备维护。先干半年。”
“你会修的。”
“以前你老说能自己做就自己做。我什么都要争着往台上站,后来让你站一下都觉得要出大事。”
我没接这句话。
我们走到路边,他把另一只空豆浆杯捏扁了,放进垃圾桶。
“罗真,周五的电影我能看吗?”
我抬头望他。
他现在有时能把话说得很好。
话说得再好,手里多出了一张证,往回是走不通的。
“公示上有登记电话。你想看,可以去问乔姐还有没有座。”
他说了句好,又问:“你放你妈后面那段吗?”
“不放。那段我留着。”
他的眼圈红了。
我在他下巴上看见一小截没刮干净的胡子,很想伸手替他抹掉。
那点想伸手的劲过了十几秒才消下去。
公交从我们面前开走,我错过了一班。
闻骁没再问我的车几点来。
他拎起自己的文件袋,跟我摆了摆手,说他走了。
我站着看他沿街往前去。
有四个冬天,他从街对面过来找我,有时拎个饼,有时什么都没有,就问晚上吃什么。
今天风没那么大,我看得清他走到第几个店门口回头。
第五个,配钥匙的地方。
我举手朝他挥了一下。
他也抬了抬手,再放下去,那只手终于没有收得很急。
18 第二排
周五那天俱乐部一楼有二十把椅子,二楼摆了三十把。
我怕第二排空着一个座位叫人不自在,原本准备把票放在膝上,自己去坐。
桂姨叫我把相框放到那里。
她从家里带来一块擦眼镜的布,把相框上那点印子擦了又擦。
照片里我妈那只没系鞋带的脚伸出来,桂姨坐在她身边。
桂姨对着照片说:“你腿放后头去点,人要过。”
她把相框往里推半寸,再把手收回来。
二楼的幕架是阿宽借的,他摆好了三次,最后还是照自己那张歪图的位置立起来。
老邓在旁边支了张凳子,撑着膝盖,看他查电源。
我过去问要不要搭把手。
阿宽朝楼下指了一下。
“乔姐叫你领人,你别站这儿,我本来不抖的。”
他嘴里说不抖,手抬起来一下打在架子上。
老邓抬腿要站,站到一半又坐回去。
“接着查。头一回谁不抖。”
楼下门口摆着一张收票桌,来的人照名册拿一张新印的票。
票上没价格,印了场次和片名,沈禾给画了一个窗口,窗上那块玻璃歪着,跟真的一样。
老邓媳妇送我一支红笔,叫我签来宾两字,完了发现她自己的名字没登记。
我把笔递给她,让她写第一行。
她说这个我会,俯下身写了五个字,邓成他媳妇。
写完自己看着那一行,过了一会儿用笔划掉,旁边重新写了姓名,周爱华。
她把笔递还给我,说等会儿这两个字念慢点,怕姓邓的听不清。
我说好。
叶葭七点差几分到,扎着头发,手上提了一只纸袋。
“我妈烤的饼。她前些天问我,结婚那天的喜饼不能送了,新烤的能不能送给你们。”
她说她另外找了家做街区展览的公司,周一就要去试工。
她爸觉得她在折腾,她妈给她收了两身衣服,让她真搬的时候把碗也带走。
我替她去找座位。
她说坐后头就行,一会儿如果她要出去,别以为她不爱看。
我把新票递过去。
她按着那个歪窗口看了一眼。
“你后来有看过那张照片吗?”
“没有。”
她望着台阶,不知想了多久。
“我留了一张没他的。我妈在后头给我拎着包,脸照得很好看。”
我给她让开楼梯。
身后有人问,还能留个位吗。
我回头看见圆圆,身上那件羽绒服有点短,袖子下面露出一截深红毛衣。
她红着脸说她是替我买糖的那家店问,老板在路上。
我把那天剪断红绳以后剩的糖倒进桌上的铁盘里,叫她拿一颗走。
她很快拿起一颗,又放回去,挑了个跟原来一样大的。
“我哥让我跟你说,他打电话来问过,乔姐说坐满了。他没给我留别的话。”
我抬头看见楼下那排椅子,最靠边还有个位置,是预留给上下楼不便的人的。
“好。你选哪层?”
“你在哪?”
“我先上去,等会儿会下来。”
圆圆捏着糖往楼上走。
我的手碰到了信封。
里头还剩一张原来的票,另一张已经夹在我妈的相框后面。
七点半,我去把第二张递给乔姐。
她问我这是用谁的名额。
“登记就写我。票留俱乐部,下次来领照片的人坐。”
乔姐把票举到灯下,上面我妈盖的章已经淡了。
她说行,我拿个套子,省得还要从别人兜里抢回来。
说完她轻轻招了一下手。
到点了。
我上楼,站到银幕左边,阿宽从后头开了一盏窄窄的灯。
我原先准备说电影拍了多久,为什么那天没放。
话筒拿在手里,我看见第二排的相框歪了一点。
我把话筒放低,走过去扶正了。
“我是罗真。谢谢大家今天来看我的电影。”
桂姨第一个鼓掌。
她拍得快,下一声比上一声响,等别人都开始拍,她才把手放下来。
我还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
从前我给自己留十九秒,是等闻骁说完了,我才往前走。
这一次我说完了自己的话,抬头朝后面点了下头。
阿宽把第一格画面稳稳地送上了墙。
19 票根上的字
四十分钟里我来回上下楼三次。
楼下的电视色调太冷,周爱华让人把热水壶摆到旁边,说有热气会暖一些。
她开玩笑,真有人去摸了两遍屏幕。
放到我妈说后半场进时,楼上楼下的笑声隔了半拍,顺着楼梯撞到一起。
散场后,一个头发剪得很短的男人没走。
他翻了半天钱包,摸出一张印着儿童场的旧票。
他说他就是爬三层楼去买票的那个孩子。
小时候他哥不让他说出去,说看半场光荣,看白场就不光荣了。
他们两人后来搬过三次家,这张票一直夹在镜框背面。
“我哥今天来不了,叫我一定问一句,她姓什么。我们管她叫姨,叫了半条街的人姨,怕叫错了。”
我领他到第二排。
他认得那张脸,在相框前站得笔直。
我说她叫罗俏,单人旁的俏。
那男人从乔姐桌上借笔,想把名字写到票背后。
笔悬了半天没落下。
他说:“你帮我写吧。我怕我写的那个俏,跟她不一样。”
我在票的背面写好,把它递回去。
他弯腰看了一遍,笑着说是这个字。
等人走得差不多了,阿宽问片尾能不能再放一遍。
老邓在收音箱,一听就停下来,问你光顾看机器,漏了哪个画面?
“我想看看名字。”
他把进度条拉到最后。
第一行是我,下一行是做录音和拍摄的人。
再往后是借照片的人、来认照片的人、在票窗里外说过话的人。
字幕走到最后,阿宽抬起手指等了一下。
我这次另接了一张今晚的放映名单,连楼下那台电视是谁去借的也写了上去。
阿宽那行出现时,他盯了几秒,终于掏出手机拍了一张,嘴上说得给他爸交代,修机器也有机会当演职员。
老邓嫌他拍糊了,自己弯下腰帮他把那一格停稳。
我站在墙下,给范容回了封邮件。
她的新单子上有具体的金额和日期,我把放映那一项接了,作品那一项留空。
乔姐请我下月再放一场,俱乐部还有一批没认出人的相片。
我跟她约了下周一起去找人。
要下楼时,她指指相框,问我那里面的票还要不要收回来。
我说今天先带回家。
她替我拿了一只卖伞那样的塑料袋,把相框角都包好。
我拎着袋子走到门口,外头有人已经把灯关了一半,楼梯一级亮一级暗。
阿宽从二楼栏杆探出头,冲我晃了晃钥匙。
我问他手还抖吗。
他喊现在不抖了。
我走到门边,听见他又补了一声,罗真,今天这片好看。
他喊完大概才反应过来没喊姐,笑得钥匙响了好一阵。
我拎着我妈的照片走出去,鞋带正好散了。
我把袋子放到台阶上,蹲下去系。
系了一个结,觉得她要嫌短,又松开一点,打成她从前教我的那种,两只耳朵一边长。
起身时袋子里的相框向前滑了滑。
我搂住它,沿着街灯往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