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规则怪谈的第七天,我被分到了死亡率百分之九十九的黑渊公寓。
门后墙壁上贴着猩红的住户守则第一条:“千万不要给敲门者开门,无论门外发出什么声音,开门者必受撕咬之刑。”
午夜十二点整,急促而沉重的血手印猛烈拍击门板,防盗门铁皮被砸得咚咚作响,刮擦声顺着猫眼往屋里钻。
同屋的几个见习调查员吓得面无人色,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我低头看了看表,叹了口气,整理好左臂上的红袖章,抓起水表检测夹,一把拉开防盗大门。
门外站着披头散发、满脸是血的剥皮女鬼,两只惨白的鬼爪正悬在半空。
还没等她张开血盆大口,我手里的塑料夹板已经重重拍在她伸过来的爪子上。
“大姐,几点了还在走廊砸门?鞋套没戴,头发掉一地,水表走字走得比电风扇还快。这是限期整改通知单,你家水表逆时针倒转涉嫌偷用公共水源,三天内补齐差价,否则依法停水!”
女鬼悬在半空的爪子僵住了,猩红的眼珠里写满了茫然。
规则面板在半空中发出尖锐的爆鸣:
【警告!检测到宿主正在恶意多管闲事……】
【检索公共管理公约中……判定成立!】
【神级因果律词条【反客为主】启动,当前楼道正在划入您的管辖范围!】
1.
女鬼脸上的血水凝固在下巴尖,要落不落。
走廊里的冷风顺着门洞灌进来,带着一股下水道的腐臭味。
“你看什么看?”我举着水表检测夹,在表格上重重划了一笔,“404室,登记租户张翠花是吧?你低头看看你踩的水印,保洁阿姨下午刚拖的地,全让你踩成泥浆了。”
女鬼张着嘴,嘴里的尖牙在声控灯微弱的黄光下泛着惨白。
按照怪谈守则,开门的人要么当场被掏空内脏,要么吓得休克成为血食。
可现在,一个穿着蓝色制服、左胳膊套着鲜红袖章的年轻人,正拿着红圆珠笔,死死盯着她身后的走廊地面。
“你找死……”女鬼喉咙里挤出一声沙哑的低吼,浑身黑气翻涌。
“停,别跟我整这套动静。”我抬手打断她,指了指门框上的水表箱,“知道现在水费多少钱一吨吗?五块八!你家这水表逆时针转了整整三千八百圈,指针都快磨出火星子了。我问你,公用水箱里的水全往你家倒流,你想干什么?”
女鬼眼里的凶光闪烁了一下,下意识往后缩了半寸。
借着昏暗的灯光,我看见她破烂血衣的口袋里,露出半截发黄的纸角。
纸角上盖着一个模糊的红印章,写着“黑渊置业骗保清算组”,编号是清晰的001。
那绝不是正常的租房合同,倒像是一张老旧的物资报废清册。
“看什么看!这是我的房子!”女鬼终于反应过来,尖叫一声,枯瘦的鬼爪带起腥风直奔我的面门。
我身子都没晃一下。
就在她动手的瞬间,脑海里的蓝色面板已经弹出了醒目的倒计时:
【被投诉人拒不配合公约自查,整改通牒送达程序启动。】
【违章项目:损坏承重墙体、制造恶性噪音、偷盗公用供水。】
【倒计时:两分五十九秒。】
我叹了口气,往后退了半步,当着她的面啪的一声把防盗门重新带上,顺手反锁。
门外的砸门声和嚎叫声瞬间变得沉闷。
屋里角落里抱成一团的三个见习调查员已经彻底看傻了。那个戴眼镜的男生嘴唇哆嗦,结结巴巴地开口:“陈……陈哥,你刚才疯了吗?那是A级怨煞啊!守则上明明写着违规开门必死无疑……”
“守则只写了开门受撕咬之刑,没写不准查水表。”我在桌边坐下,拧开铝制饭盒,看着里面已经凉透的米饭,“大呼小叫成什么样子。坐下,先把心率降到一百以下。在这个地方,只要我们按章办事,谁来了也得走流程。”
另外两个年轻女生缩在行军床边,战战兢兢地问:“陈哥,那门外的恶鬼真的会走流程吗?万一她三分钟后破门而入怎么办?”
“如果她按规矩整改,把墙皮抹平、把地拖干净,那我给她销假;如果她抗拒执法,自然有规章制度收拾她。”我扒了一口米饭,神情自若地翻开身旁厚厚的《城市老旧小区公约与安全管理条例》,“干物业的,最重要的就是讲程序。”
能让我这么理直气壮的,全仗着三天前在觉醒仓摇出来的两个奇葩词条。
刚穿到这个被怪谈侵蚀的世界时,我看别人摇出来的都是烈阳剑意或者圣光守护,最差也是个隐匿遁走。
轮到我的时候,觉醒仓弹出了两个前所未见的词条。
第一个叫【多管闲事】。
说明书写得很清楚:只要在非自身管辖区域强行干预他人事务、挑刺找茬,将强制吸收全场所有敌意仇恨,攻击优先级提升至百分之百。
负责测试的考官当时擦了三次眼镜,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急着寻死的重症患者。
第二个词条更绝,叫【反客为主】。
生效条件非常严苛:必须先由【多管闲事】开具合法合规的纠正通牒,若对方在规定时限内拒不履行,且违规行为属于客观事实,宿主将依法接管该违规区域的环境支配权。
考官在我的评定表上盖了个红色的F-,顺手把一份派遣单塞给我,让我来黑渊公寓当实习管家。
昨天下午我到门卫室报到时,看门的老赵正把一个老旧的热得快插进塑料桶里烧水。
老赵是个干瘪老头,身上的保安服洗得发白,捧着个掉漆的保温杯,一副随时准备圆寂却绝不提前早退的模样。
“新来的实习管家,陈巡。”我递上单子。
老赵把一个红袖章扔在桌上:“戴上吧。里面那群东西认衣服不认人。死在走廊里别往门口爬,扫地费劲。”
我看着塑料桶里滋滋冒火花的电线,皱起眉头:“赵师傅,根据高层民用建筑消防安全规定,门卫室属于公共消防重点区域,违规使用大功率电热器具,存在重大火灾隐患。”
老赵眼皮一挑:“你说啥?老子在这烧了三年水,诡异都没敢管我,你个实习生管起我来了?”
面板亮起:
【检测到有效公共安全隐患,符合公约干预标准。】
【是否对当事人下达整改通知?】
我点了确认,老赵头顶立刻多出了三分钟倒计时。
老赵吹着杯里的茶叶沫子,满脸不在乎。
可三分钟一到,热得快自动从插座上弹了出来,卷成一团精准落进垃圾桶。
门卫室的配电箱发出清脆的跳闸声,一道柔和白光闪过,开裂老化的电线绝缘皮竟然自行愈合得平整光滑。
【反客为主生效!门卫室供电安全控制权已转移至您的名下。】
【违章电器已依法没收。】
老赵瞪大眼睛,手里的茶水泼了一裤裆,愣了半天没说出话来。
为了验证规则边界,我又指了指他抽屉里的铁观音:“赵师傅,上班时间私自喝浓茶,影响工作状态,交出来。”
面板弹出灰色提示:【该行为属于个人生活习惯,缺乏公共法定依据,无法立项。】
我心里有了数。
这就是一套极其严谨的公权力仲裁系统。它必须有规章公约可依,只要对方确实违了规,天王老子来了也得按程序交出地盘。
“小子……你到底哪来的神仙?”老赵擦着裤子,看我的眼神彻底变了。
“怪谈局综合治理办公室,实习生。”我把红袖章仔细戴好,“赵师傅,晚上巡查从几楼开始?”
老赵咽了口唾沫:“四楼。昨晚刚死了两个特战队员,那地方怨气重得很,自求多福吧。”
收回思绪,我低头看了看手表,指针正好跳过十二点零三分。
门外的砸门声戛然而止。
整改通知单的三分钟时限,到了。
2.
我重新拿起桌上的塑料夹板,拉开了防盗门。
剥皮女鬼依然僵在门外。
但她浑身的黑气被抽得干干净净,两只爪子保持着砸门的僵硬姿势,头顶悬浮着一行淡红图章:【逾期未改正,执行强制措施中】。
“大姐,三分钟到了。”我站在门槛里看着她,“通知单上写得很清楚,第一条清理楼道血迹,第二条修补损坏墙面。你一样都没动。”
女鬼眼里满是惊恐,喉咙里发出漏风的低吼:“你……对我做了什么?这楼道明明是主人的……你凭什么剥夺我的地盘……”
【反客为主判定成立!】
【四楼公共走廊环境支配权已归属宿主。】
【当前区域规则已重构,公序良俗防护网启动。】
整条昏暗潮湿的四楼走廊突然一阵剧烈颤鸣。
挂在墙角滋滋漏电的破旧电线猛地绷直,剥落灰尘,露出了崭新的阻燃层。
天花板上忽明忽暗的黄光灯泡瞬间爆发出耀眼的纯白强光,足足两万流明,把每个角落照得雪亮,连墙缝里的黑色尸菌都被烤得冒出青烟。
女鬼发出一声惨叫,强光灼烧着她的皮肤,黑烟疯狂升腾。
她试图化作黑烟钻回天花板,但我心念微动。
走廊尽头锈蚀的消防栓门猛地弹开。
盘在里面的高压消防水带自己蹿了出来,黑色的金属枪头凌空悬停,笔直对准了女鬼的面门。
“根据消防法第二十八条,不得圈占、遮挡消火栓。”我翻开手里的夹板,“鉴于当事人拒不执行整改,本物业依法采取防尘降噪冲洗作业。”
话音刚落,高压水流轰然喷薄而出。
粗壮的水柱正面撞上女鬼,强大的压强推着她一路后滑,沿途的黑气被冲刷得干干净净。
她身上的血浆、烂肉与污秽泥浆被强力水柱彻底冲洗掉,最后被死死按在走廊尽头的瓷砖墙上动弹不得。
水流整整冲了半分钟。
“停!别冲了!我头皮都要被冲掉了!”女鬼发出凄厉求饶,“我整改!我一定好好整改!”
水流戛然而止。
走廊里的积水顺着两侧新显现出的排水地漏迅速排净,地面光洁如新,甚至能倒映出头顶的明亮白光。
而在走廊尽头,那只A级怨煞浑身湿透蜷缩在墙角,露出一张干瘪蜡黄的中年妇女面孔。
她身上的血煞戾气全被洗了个干净,瘫在地上剧烈咳嗽,吐出几口恶臭的黑水。
在这个楼道里横行了十年的恶鬼,第一次体会到被规章制度按在地上摩擦的滋味。
我踩着平稳的步子走过去,停在她面前。
她惊恐地缩成一团,身子止不住发抖,嘴唇哆嗦着不敢抬头看我。
我弯下腰,从她湿透的口袋里抽出了那张发黄的纸片。
那是标准的借据格式,上方印着黑体字:“黑渊置业开发有限公司·拆迁安置协议附页”。
下面的公章清晰可见:“黑渊置业骗保清算组”。
承租人一栏写着:张翠花,安置房号404。备注栏里赫然是一行红色小字:“该住户已于纵火前完成名下死亡意外险投保,保单编号:001,受益人:开发商指定账户。”
这是一场蓄意纵火杀人骗保的惊天血案。
张翠花看着我拿走纸片,嘴唇哆嗦着想抢,但半空中的消防枪头发出咔嗒脆响,吓得她猛地把手缩了回去。
“张翠花,这东西我暂时替你保管。”我把纸片收好,顺手把旁边保洁推车上的拖把扔到她面前,“明天早上八点之前,四楼走廊但凡有一根头发,我就调消防栓给你洗一个小时的头。听懂了吗?”
张翠花打了个哆嗦,看着脚边的拖把,又看了看半空中虎视眈眈的枪头,颤抖着抓起了拖把柄。
这时,走廊中间的电梯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电梯门滑开,二楼三楼的几个房门悄悄裂开缝隙,几双流着脓血的眼睛朝外张望。
它们原本以为能看到新管家被撕碎的残羹冷炙,正准备出来分食。
然而映入眼帘的,却是整条走廊亮如白昼,地面纤尘不染。
而那个凶名赫赫的404室厉鬼张翠花,正老老实实弓着腰,穿着宽大的黄色保洁背心,双手握着拖把,一寸一寸擦着地砖,嘴里还小声念叨着“讲文明树新风”。
隔壁402门缝里露出一张腐烂半边的人脸,眼珠子险些从眼眶里掉出来。
三楼门口的剥皮屠夫手里的骨刀差点脱手,二楼的双头尸犬呜咽一声夹起了尾巴。
偷看的恶鬼们齐刷刷倒吸一口凉气,房门砰砰砰接连紧闭,整层楼安静得落针可闻。
我整理了一下袖章,按下了电梯下行键。
今晚的规矩,才刚刚立下第一道。
3.
清晨六点半,门卫室的微波炉发出叮的响声。
老赵端着热腾腾的饭盒走出来,眼圈通红,显然一夜没睡。
当他看见我整整齐齐地走出大堂时,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地上。
“你……没死?”老赵揉了揉眼睛,声音发颤。
“四楼环境治理初见成效,张翠花同志很配合,连垃圾桶都擦了三遍,我给她记了三分文明表现分。”我把文件夹放在桌上,“老赵,你在黑渊公寓干了三年,知不知道黑渊置业当年是怎么回事?”
老赵看着那份盖着骗保清算组印章的协议,瞳孔缩紧。
他下意识地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小陈,十年前这栋大厦还没封顶就失火了,烧死了一百多号人,后来裂隙降临,就成了活人禁地。外面都传是天灾污染,可老一辈的人都清楚,那场火太蹊跷。”
“每个死在楼里的住户,死前都买过高额意外险,受益人全指向同一个账户。”我合上文件夹,“今天白班,我准备全楼走访排查。”
老赵急得直跺脚:“三楼住着剥皮屠夫,二楼养着双头尸犬,五楼还有个吊死鬼,地下室更是连特遣队进去都失联!你一个人去走访,这不是送死吗?”
“入户排查安全隐患是物业法定职责。”我扶正红袖章,“只要有规章在,谁也挑不出毛病。老赵,帮我看着门禁系统,随时准备接应。”
白天的黑渊公寓里,回荡着接连不断的鸡飞狗跳。
三楼302室的防盗门被我敲开时,那个两米多高的屠夫正把发黑的肉块往油锅里扔。
屋里浓烟滚滚,私接的天然气软管已经开裂,正滋滋漏气。
屠夫举起满是缺口的剁骨刀暴怒咆哮,企图用一根白森森的腿骨把我逼退:“活人!你想变成案板上的肉吗?!”
我面不改色掏出城镇燃气管理条例当场开单:“第一,无餐饮经营许可证非法加工肉制品;第二,擅自改装燃气管线,在密闭空间动用明火,存在重大爆炸隐患。限期三分钟整改!”
屠夫挥刀砍来,但刀锋在半空中被无形屏障弹开。
三分钟一到,厨房通风系统轰然接管,排风扇狂暴运转,高压干粉像暴雪一样喷了屠夫满头满脸。
屠夫被呛得跪在地上连连咳嗽,手里的骨刀当啷落地。我用管钳拧断了私接铜管,顺手收缴了他的租约。
上面同样盖着鲜红的清算组印章,编号是连着的002。
“以后杀猪宰羊去正规菜市场办摊位证,听见没有?”我收起管钳。
屠夫顶着满头干粉,忙不迭地点头。
二楼的恶犬狂吠着扑上来,被我用高压电网扣上了符合安全标准的防爆牵引绳,勒令其主人每日按时清理粪便;五楼私拉飞线充电的吊死鬼挂在灯管上荡秋千,电线垂在过道正中,被我切断了违规电闸,逼着他写了五千字的高空作业安全检讨。
整整一个白天,十八份印着骗保清算组字样的假租约被我全部收缴,编号从001排到了018。
在地下室总配电房,我测试了全楼管线,发现所有住户的水电气走字竟然全部逆向倒流,顺着主管道直通顶层天台。
在配电房角落,我还翻出了一本发黄的机电巡检旧日志。十年前的记录全被黑墨水恶意涂抹,唯独最后一页盖着质检不合格的公章。张德福当年为了套钱,不仅私改水表,连最基础的避雷接地线都给拆去卖了废铜。
整栋楼的管线,早已被改造成了一个抽取活人生气、掩盖罪证的庞大法阵。
不仅如此,我还从配电房档案柜里搜出一份未及撤离的住户底册,上面密密麻麻登记着全楼受困的人类调查员与无辜住户名单。
我果断合上主断路器,切断了违规总闸。
轰鸣声中,脑海里的面板爆发出剧烈震动:
【叮!整栋黑渊公寓公共安全隐患消除率达90%!】
【宿主已获得整栋黑渊公寓及所属地块红线范围的管理权限!】
但紧接着,面板跳出一道猩红警告:
【产权过户遭遇底层阻断!该地块存在最高优先级原始总登记,编码:000号。】
【该登记仍在怪谈底层法则保护期内,若未依法撤销,原始所有人可随时行使终极清场权!】
没等我细想,对讲机里突然传来老赵变调的尖叫:
“陈巡!快下楼!防空警报响了!天裂开了!!”
我一步冲到走廊窗口,整座城市的防空警报凄厉嘶鸣,灰白的天空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数千米的漆黑巨缝。
粘稠的黑雾倾泻而下,一只巨大冰冷的苍白巨眼从虚空中探出,带着毁灭一切的威压,死死锁定了黑渊公寓。
全城紧急广播在每个街区绝望地回荡:
“代号原初深渊本体破界降临!外围防线全线崩溃!弃城!全员立即弃城撤离!这不是演习!全员撤离!!”
4.
狂暴的黑雾像瀑布般倾泻,街区建筑物接触到雾气的瞬间寸寸崩解。
整栋黑渊公寓剧烈晃动,水泥碎块大片掉落。
我冲到底层地下室,大门前挤满了人。三个见习调查员吓得浑身发抖,还有十几个受困市民,以及缩在角落的几个小诡异。
张翠花紧紧抱着孩子,身上的保洁黄背心沾满了灰尘,惨白的脸上全是无助。
黑雾封死了地面主通道,唯一的生路,就是地下室深处连着市政排污管的应急通道。
“老赵!情况怎么样?”我冲进门卫室。
老赵死死按着备用发电机,额头青筋暴起,身上全是被黑雾灼烧的痕迹:“陈巡!防爆门快被压塌了!通道太窄,大家排队撤离至少还要三分钟!可这扇防爆门最多撑不过一分钟了!”
外面传来一声巨响,黑渊公寓的楼顶天台被一股巨力直接掀翻。
遮天蔽日的深渊古神伸出一只庞大巨爪,遮蔽了半个天空,向着黑渊公寓缓缓压落。
一旦巨爪落地,防空洞里所有人都会被碾成肉泥。
见习调查员绝望瘫软在地,老赵咬着牙喊:“陈巡,撤吧!通道还能塞两个人,咱俩跳进去还能活!别管他们了!”
市民们抱头痛哭,张翠花抬起头看着我,怀里的孩子发出微弱的抽泣:“叔叔,我们是不是要死了……我今天拖地很干净的……”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文件夹,又看了看胳膊上的红袖章。
老子辛辛苦苦查了一整天的表,好不容易把整栋楼的隐患排查干净,要是住户全被踩死,我的转正审批找谁签?我的两千块津贴和绩效奖金找谁报销?
“老赵。”我按住他的肩膀。
老赵一愣,抬起头看着我。
“组织撤离是你的工作,维持秩序是我的职责。”我抓出门卫室抽屉里的红色公章,“还有三分钟是吧?正巧,我的整改通知答辩期也是三分钟。今天算特大抢险,加班费按三倍给我打报告,少一分钱我掀了你的门卫室!”
张翠花愣愣地看着我:“陈管家……你……”
“老实排队撤离,别挤,谁插队扣谁文明分。”我扔下一句话,顺手拎起墙角的强光手电筒,转身逆着奔逃的人流,大步冲向天台楼梯。
天台上狂风咆哮,黑雾在身边疯狂席卷。
直视千米高空的巨眼时,冰冷的精神风暴轰击而来,耳边充斥着十万人的绝望哀嚎。
但我左臂上的红袖章泛起耀眼的金色荧光。
【劳保防护用品属性激活:对一切非正规作业环境精神污染免疫度提升99%!】
狂暴的低语瞬间变成了嗡嗡的蚊鸣。
我顶着几乎能把人吹飞的狂风,在大楼边缘站定,低头摊开了黑渊大厦的原始市政规划红线图。
图纸上,红色虚线清晰地标定了这片地块的垂直空域权。
而天上那个庞大如山峦的深渊古神,那条撕裂大地的漆黑裂缝,不偏不倚,正好悬停在黑渊公寓地块红线的正上方。
我抽出一张大红色的违章建筑停工告知书,飞快落笔:
“违法建设单位:原初深渊!
违法事实:未取得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擅自在大楼垂直空域搭设黑雾违章构造物,造成严重高空坠物污染!
限期三分钟内拆除,逾期依法采取强拆措施!”
巨爪轰然拍落,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
防空地下室的防爆门发出刺耳的扭曲声,对讲机里传来老赵近乎哭腔的嘶吼:“陈巡——!通道快通了,你快跳下来啊!!”
倒计时的最后一秒跳过,巨爪距离我的头顶只有三米,狂暴的气压已经压裂了脚下的地砖。
我抬起右手,用尽全身力气,将公章重重按在整改令的边缘!
5.
公章按下的瞬间,一道金光顺着印泥边缘轰然爆发。
天地底层最纯粹的因果律法则被强行调动。
半空中浮现出巨大的金色光幕,威严的电子音响彻整座城市:
【公章落印生效!】
【经审查,该空中裂缝确属无证占道施工、非法搭设重污染黑工棚!】
【反客为主终极条款激活!该违法建筑管辖权依法没收,强制执行停工查封!】
万米高空之上,下落的巨爪在距离天台半米处被一道金光护栏硬生生挡住。
护栏上清晰浮现出大字:【市政工程施工,无关人员绕行】。
深渊古神发出一声困惑而狂怒的尖啸,它凝聚的毁灭威能撞在护栏上,竟然无法撼动分毫。
金色电弧如暴雨般抽打在古神身躯上,无数黑雾青烟狂冒。
【执法处罚第一项:责令停工整顿,清除施工现场污染,恢复市容市貌!】
一股庞大的法则巨力降临。
漫天黑雾像被巨型吸尘器抽吸一样急速倒卷。
在全城数十万幸存者目瞪口呆的注视下,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古神的两只巨爪被套上了粗麻布手套,左爪抓着百米长的大扫帚,右爪拎着防尘铁斗。
在法则电弧的鞭挞下,这尊邪神不得不弓着庞大的身躯,在城市上空狼狈地清扫黑雾,把碎石落叶扫进铁斗里。
避难所里的军民纷纷涌上阳台,有人掏出手机拍下了这极其荒诞的一幕。
有几个胆大的特战队员端着热成像仪,一边拍照一边在对讲机里高喊:“指挥部!不可思议!深渊主宰把路边倒下的垃圾桶扶正了!它甚至还在做垃圾分类!”
电视台的紧急转播车甚至把镜头推到了特写,主持人结结巴巴的声音传遍大街小巷:“市民朋友们……敌方主力……似乎正在市中心上空进行义务大扫除……”
城市广播里同步传出古神生硬憋屈的道歉:
“本人……深渊古神……对无证占道施工、乱扔高空垃圾的行为深表忏悔,坚决配合创文整改,争做文明守法市民……”
地下室前,老赵手里的保温杯停在半空,下巴快掉在地上。
见习调查员瘫坐在地,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这……这就是城管执法吗……”
张翠花怀里的孩子甚至拍起手来:“妈妈快看,天上有个大乌云在扫大街!”
我站在天台上,眉头依然紧锁。
黑雾虽然被扫干净,但裂缝深处的巨眼并未消散,瞳孔外笼罩着一层极薄但坚固的猩红屏障。
面板跳出提示:
【临时查封令有效期:二十四小时。】
【核心受原始总登记000号保护,若二十四小时内未出示合法撤销文书,违建将自动解封!】
只要那个000号产权还在,它随时可以卷土重来。
狂风吹散了残余尘土,天台拐角处露出一根深埋地下的巨型铁管,直直通向一扇被钢筋水泥封死的生锈铁门。
门梁上方挂着一块铜牌:【黑渊置业档案保管室】。
门内隐隐传来一阵齿轮转动的声响。
咔哒、咔哒……
一台老旧的机械点钞机,在空无一人的死寂深处自顾自地空转着。
我握紧水表检测夹,朝着铁门大步走去。
6.
生锈的铁门被我用水表检测夹硬生生撬开,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房间不大,四面都是厚重的水泥墙,正中央摆着一张红木办公桌。
桌上的老式机械点钞机长满铜锈,但在没有通电的情况下,胶轮疯狂自转,一张张白纸被吐出来,发出急促的声响。
桌旁摆着黑渊公寓的工程沙盘,地下防空洞与承重柱的位置,全被红朱砂画满了恶毒的血祭阵法。
“陈巡……你敢进来?!”
沙哑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带着活人特有的阴鸷与贪婪。
办公桌后的旋转皮椅缓缓转过来,坐着一个虚幻的西装男人,胸牌上写着:黑渊置业总经理兼物业主任张德福。
“张德福。”我靠在门框上转着圆珠笔,“十年前的大火,官方通报是施工违规,全楼一百二十名住户遇难,你也尸骨无存。”
张德福阴冷怪笑:“知道你还敢来管闲事?当年老子资金链断裂,天天被催债,要不是布下血祭大阵引来界外黑雾把他们炼成生魂,老子早就破产了!”
他拍着桌子尖叫:“两百亿!整整两百亿的商业意外险!受益人全是我境外的空壳公司!他们活着能挣几个钱?变成死鬼帮我洗钱,是他们最大的造化!”
“难怪全楼的水表都在逆流倒转。”我眼神冰冷,“你在用一百二十条人命逆转因果,掩盖骗保罪证,把自己伪装成怪谈意志,好让官方永远不敢彻查。”
“是又怎样?!”张德福身后的黑雾触手猛然张开,“大楼的原始总登记000号在老子手里,天地法则承认我是合法业主!私有财产受绝对保护,二十四小时一过,老子把整座城的人全吃了!我布下的弥天大局,凭什么被你拿着几张破纸毁掉?!”
“因为你算尽了贪婪,却忘了世上还有最基础的底线。”我神色平静,把那十八张假租约重重拍在桌上,“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偷税伪造者依法清算!私有财产确实受保护,但根据民法典第一百五十三条,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违背公序良俗的民事法律行为,自始无效!”
我大步上前,一把扯断办公桌下方焊死的保险柜门。
厚厚的一沓泛黄文件彻底暴露在灯光下。
第一份,两百亿的人身意外商业保单,受益人是张德福。
第二份,定向纵火血祭方案,上面按着张德福鲜红的指印。
第三份,那张所谓受法则保护的000号原始土地证明,公章边缘赫然是用圆珠笔描出来的假章!
张德福脸色骤变:“不……你怎么可能找到这个暗格?!”
“因为你是个舍不得扔掉保单原件的赌徒,还妄想着有朝一日拿着它去银行兑现。”
我举起那张假土地证,用红圆珠笔打了一个巨大的红叉。
“怪谈局综合仲裁庭在上!”
我高举水表夹,声音在虚空中回荡:
“被查处人张德福通过纵火、骗保、伪造公章取得产权,其行为自始无效!申请撤销000号登记,没收涉案资产启动强制清算!”
天地间传来一声浩瀚的钟鸣。
一道金色雷霆贯穿屋顶,将假土地证劈成飞灰。
面板上的000号标志瞬间崩碎。
【申诉事实确凿!撤销张德福一切权属资格!黑渊大厦及周边地块依法收归国有!】
“不!我的两百亿!!”
张德福凄厉惨叫,庞大的古神虚影轰然瓦解,黑雾蒸发殆尽,那些被束缚的冤魂化作白光消散。
张德福被打回肥胖中年死鬼的原形,粗重的黑色铁链锁住他的脖子。
【涉案主犯张德福数罪并罚,没收全部非法所得,押送市政地下管道,执行无期徒刑——罚清淤通渠五百年!】
铁链猛力一拉,张德福被拽进下水道入口,惨叫声渐行渐远。
晨曦破晓,温暖的阳光洒进房间,照亮了整座城市。
7.
三个月后。
原本公寓外围阴森的空地被推平,铺上了红砖步道与整齐草坪,改造成了便民休闲公园。
黑渊公寓外墙刷上了明亮的米黄漆,大门口挂着一块崭新的钛金大牌匾:
【全省十佳平安文明示范模范社区】。
早晨七点半,公寓大堂的大理石地面擦得能照出人影。
电梯门打开,穿着黄色保洁制服的张翠花推着保洁车轻快走出来,面色平静,身上的戾气消散得一干净。
“陈总管家早!”张翠花恭敬鞠躬。
“早啊张阿姨。”我递过去一张证书与超市卡,“上个月四楼卫生又是第一名,这是全勤奖和劳保福利。”
张翠花眼眶泛红,连连道谢,充满干劲地去擦玻璃。
三楼的屠夫师傅现在是社区平价肉铺的金牌切肉师,刀法又快又准,深得附近大爷大妈喜欢;二楼的双头犬每天按时戴好嘴套去公园巡逻,连流浪猫都不咬;五楼的吊死鬼凭借轻盈的身手,成了社区高空安装节能吸顶灯的志愿标兵。
自打张德福被抓去通渠、产权收归国有后,怪谈局高层震动。
局长带着特遣队进驻时,整栋楼的恶鬼正排队领垃圾桶。
凭借这场规章平叛,我的实习期提前结束,不仅拿到了特级管家编制,公寓也交由我独立经营,享有全额物业分红。
现在的黑渊社区治安好得不可思议,哪家小偷敢翻窗,二楼的双头犬负责夜巡,三楼的屠夫师傅负责提供免费骨折固定手术。
“小陈!到点了,赶紧填巡查表!”门卫室窗口探出老赵的脑袋,手里的保温杯换成了紫砂壶,微波炉里热着肉包子。
“催什么催,今天周五,下午可以提前做周总结。”我抓起红圆珠笔。
翻开日志,在当天的记录栏里,我端端正正写下一行字:
“全楼管网运行正常,无违规占用消防通道,住户情绪稳定,社区和谐平安。”
合上日志,我端起浓茶喝了一大口,晨风吹拂着左臂上的鲜红袖章。
在这个危机四伏的世界里,毁灭世界的或许是不讲理的妖魔鬼怪,但能让日子一天天过下去的,永远是那一叠叠按部就班的规章与公约。
只要水表不倒转,生活就总有奔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