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把画笔扔进垃圾桶那天,二叔拎来一箱牛奶。
他说:“嫂子,早这样不就好了?五十多岁的人,画那几张破纸,邻居都笑话。”
我妈没吭声,弯腰捡起沾了颜料的笔洗。
二叔又看向我:“你得劝劝她,别老让她胡闹。”
我差一点就信了。
直到第二天,我去给酒店修灯,在大堂墙上看到一幅画。
画里是我家老屋的灶台,锅盖缺了一角,灶前坐着个低头择菜的女人。
那是我爸去世前,我妈画了整整三个月的画。
画框下的牌子上,作者却写着二叔的名字。
标价:八万八。
我站在梯子上,手里的螺丝刀掉在了地上。
酒店经理捡起工具,问我是不是认识画家。
我盯着那块牌子,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妈,你那幅《灶前》呢?”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说:“你二叔说,让他拿去垫柜脚了。”
1
我叫程野,在一家照明工程公司做维护。
那天本来轮休,酒店的吊灯出了故障,师傅临时发烧,我替他跑了一趟。
大堂空调开得很足,我后背却出了汗。
我从梯子上下来,拿手机拍了那幅画。
酒店经理姓唐,看我脸色不对,跟着抬头。
“这画有什么问题?”
“作者不是程建国。”
“你认识作者?”
“我妈画的。”
唐经理愣了一下,随即伸手挡住我继续拍照的手机。
“先生,您先别急,这画是我们从画廊租来的,签了合同。”
我强迫自己把声音压低:“哪家画廊?什么时候送来的?”
“这个我不能随便告诉您。”
“那麻烦您给画廊打个电话,说有人对署名有异议,让他们暂时别动这幅画。”
唐经理看了看我胸前的工牌,终于拿出手机。
他走到一旁打电话,我蹲下去捡螺丝刀。
金属磕在地砖上,尖端弯了一点。
我爸还活着时,家里穷,锅盖坏了舍不得换。
妈把那个豁口画得特别仔细,说以后换了新的,也得记得旧的怎么用。
爸看不懂画,却总把厨房的灯擦得亮亮的,怕她晚上看不清。
他走后,旧屋拆迁,灶台没了,只剩这幅画。
妈一直舍不得卖。
去年她把画连同其他旧作一起放在二叔家阁楼,二叔说那边干燥,等我们租到大房子再拿回来。
上个月我问过一次,二叔说搬东西时受了潮,拿去垫柜脚了。
我骂他糟蹋东西,他还嫌我不懂过日子。
唐经理打完电话回来,说画廊的人半小时后到。
我给公司打电话,请同事过来接手维修,又给妈发了照片。
电话几乎立刻响了。
“你在哪儿?”她问。
我报了酒店地址。
她的呼吸有点急:“你别碰画,我马上来。”
“我去接你。”
“不用,我认得路。”
挂断电话,我看着屏幕上那幅画。
她的语气里没有我预想的惊讶,倒像是怕我先做出什么事。
我心里一沉。
2
妈到酒店时,头发梳得很整齐,衣服上却还沾着一点白面。
她应该正在包饺子。
她站到画前,手指在裤缝上摩挲了两下。
“是我的。”
她只说了三个字,眼圈就红了。
我指着下面的牌子:“他说画坏了,结果挂在这儿,连名字都改了。”
妈没看牌子,只看画里的灶台。
“左边那块砖,是你爸砌的。”
“我知道。”
“他手艺不好,砌歪了,怕我嫌弃,拿锅挡了好几天。”
我记得那口锅。
小时候我把糖罐藏在里面,爸发现了,非说锅里长出了一窝蚂蚁,让我自己处理。
那会儿妈笑得直不起腰。
我忍住问她为什么要提这些,伸手扶住她。
她却轻轻推开我,往前走了半步。
“画没坏。”
她又说了一遍,像是怕自己看错。
画廊来的是个年轻女人,自称周岚。
她带着文件夹,先向唐经理道歉,再问我妈:“您说这是您画的,有什么证据吗?”
我听见这句,火气就往上窜。
妈按住我的手:“有。”
她从手机里翻出几张旧照片。
第一张拍的是未完成的画,灶台还只有轮廓,画架旁露出半只红色塑料凳。
第二张是我爸坐在画前,举着当天的报纸。
照片角落能看见墙上的日历。
第三张里,妈站在画架旁,手里拿着笔。
周岚放大照片,看了很久。
“程先生告诉我,这是他画他哥哥嫂子的生活,嫂子只是替他摆了个姿势。”
“他还挺会编。”我说。
周岚抿了抿嘴:“画是去年从他手里收的,合同和转账记录都有。”
“多少钱?”
“涉及双方交易,我不能直接告诉您。”
妈问:“他卖了几幅?”
周岚看着她:“这批在我们这里的,有四幅。”
妈的脸色一下白了。
我记得她寄放在阁楼的,至少有十几幅。
我问:“另外的呢?”
“我不知道。”
周岚提出把画先撤回画廊保管,等双方核实。
我不同意:“他把画卖给你们,连作者都冒了,你们凭什么拿走?”
“画廊付了钱,也需要保护自己的权益。”
唐经理夹在中间,提出先把画取下,放进酒店有监控的储物间,双方登记封存。
周岚犹豫了一下,同意了。
我拍下画框、背板和封条,又把双方联系方式记好。
画从墙上取下来时,背后贴着一张旧标签,上面是妈的笔迹。
她写着:灶前,留给小野。
标签上横着一道黑色油性笔的痕迹,把她的名字划得只剩最后一笔。
妈看着那道黑痕,忽然问我:“你有没有告诉你二叔,你在这儿?”
“还没有。”
“先别告诉他。”
她把手机收回包里,声音很轻,却很稳。
“我要回家看看,其他画还剩多少。”
3
二叔家阁楼的钥匙,妈一直留着一把。
那是他当初亲手给的,说亲兄弟之间不用见外。
我们过去的时候,他的小货车不在楼下。
妈上楼前给他打电话,说自己来拿冬天的被子。
二叔在电话那头笑:“嫂子,你随便拿,我在外面送货,晚点回来。”
他还叮嘱她楼梯窄,小心脚下。
我听得牙根发酸。
阁楼里堆着旧家具和纸箱,窗户关得严,空气里有木头受潮的味道。
画原本靠在最里面,外头罩着妈缝的蓝布。
我掀开布,底下只剩三幅。
一幅画的是老屋的门,一幅是村口的槐树,还有一幅没画完,只打了底。
妈蹲下去,一张张翻。
她翻完又数了一遍,手停在空出来的位置上。
“少了十三张。”
“你记得这么清楚?”
“每张背后我都写了日期。”
她从包里拿出一本小册子,封皮已经卷边。
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每幅画的名字、尺寸和完成时间,有的旁边画了个小圈。
“圈起来的,是我答应留给你的。”
我翻到《灶前》那页,后面还写着一行小字:小野结婚时送。
我二十八岁,连女朋友都没有。
妈却已经给我准备好了结婚礼物。
我握着册子,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楼下突然传来车门声。
我从窗缝里看到二叔的小货车拐进院子,车斗上盖着一块绿色篷布。
他抬头看见阁楼的灯,脸色变了。
我站起来:“我下去问他。”
妈抓住我的胳膊。
“先把剩下的画拿走。”
我愣了愣,照她说的,把三幅画用蓝布包好。
二叔上楼时,我正把画搬到门口。
“这是干什么?”他拦住楼梯。
妈说:“我的画,我拿回去。”
“不是说拿被子吗?”
“被子等会儿再拿。”
二叔看看我,又看看妈手里的册子,眼珠转了转。
“嫂子,你是不是听人说什么了?”
我把手机举到他眼前。
照片里,《灶前》挂在酒店大堂,下面写着他的名字。
他的笑僵住了。
“你不是说拿去垫柜脚了吗?”我问。
“那画没坏,我后来收拾出来,托朋友看看能不能卖。”
“托朋友看,看到你成作者了?”
“人家弄错了。”
“错了多久?收了多少钱?”
二叔皱起眉:“你这孩子,怎么跟长辈说话?”
我往前一步,他下意识往后退,脚跟碰到楼梯边缘。
妈喊了我一声。
我停住了。
她走到我前面,伸出手:“把剩下的画还我。”
“都在这儿。”
“少了十三幅。”
“嫂子,你记错了。”
妈翻开册子,一页一页给他看。
“《河埠头》《青瓦》《收麦》……哪一张你都搬过。”
二叔不耐烦起来:“我帮你搬来搬去,费了多少功夫?你现在倒盘问我。”
“我问的是画。”
“卖了两张,钱我还没结清。”
“卖给谁?”
“朋友。”
“多少钱?”
“等结清了再给你。”
妈看了他好一会儿。
“那你现在就给朋友打电话。”
二叔不动。
她拿出手机,拨了报警电话。
二叔猛地伸手,要抢她的手机。
我一把挡开他,把妈拉到身后。
“你碰她一下试试。”
他看着我,终于变了脸色。
4
民警到的时候,我们都在楼下院子里。
我把画廊的联系方式、照片和妈的小册子拿出来,二叔则坚持说,画是妈让他帮忙处理的。
“她嫌占地方,还说随我处置。”
妈听见这句话,抬起头。
“我什么时候说过?”
“去年搬画那天,你亲口说的。”
“我说的是先放你家,等小野换房子再搬。”
二叔摊开手:“你说你的,我说我的。”
民警让我们分别说明情况,又记下画廊的地址和双方联系方式。
至于画的权属和交易情况,需要进一步调查核实。
二叔听见这话,立刻说:“看吧,家务事,闹这么大干什么?”
我想冲上去,妈拦了我一下。
她问民警:“我能先把剩下三幅拿回去吗?”
二叔本想说话,看到我手里的照片,又闭上了嘴。
最后他同意让我们带走那三幅,并由双方当场确认。
我们把画搬上出租车时,他追出来。
“嫂子,你非要把事情做绝?”
妈抱着那幅未完成的画,没回头。
“你先告诉我,你拿走的画在哪儿。”
“我都说了,卖了两张。”
“那还有十一张呢?”
他嘴唇动了动,没答出来。
出租车开走后,妈一直抱着画。
车窗外下起雨,雨刷一下一下刮过去,玻璃还是模糊的。
我问她:“你刚才为什么不让我跟他吵?”
“你吵赢了,画就能回来?”
“至少让他知道我们不是好欺负的。”
“他知道。”
妈低头摸了摸画布边缘。
“他不知道的是,我这次不会算了。”
回到出租屋,我腾出卧室里靠墙的位置。
房间小,三幅画靠进去,衣柜门只能开一半。
妈说:“过两天我找个地方存。”
“先放着。”
“你上班拿衣服不方便。”
“那我就把衣柜搬出去。”
她看了我一眼,像要笑,又没笑出来。
晚上,我煮了饺子。
妈只吃了几个,就放下筷子。
“你爸住院那年,我借过你二叔的钱。”
我知道这件事,二叔借了三万,爸走后我们分两年还清了。
“他是不是拿这个说事?”
“他说过不止一次。”
妈拿起桌上的小册子,翻到第一页。
“可我一直觉得,他肯借钱,总归是念着兄弟情。”
她手指压在纸角上,纸被压出一道折痕。
“我没想到,他念着的是这些画。”
我没有接话。
其实我也没想到。
去年搬家时,是我嫌画太占地方,建议先放到二叔家的。
妈当时犹豫,说阁楼锁着,她想看看画还得过去。
我说:“二叔又不是外人。”
现在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我喉咙里。
妈像是看出了我的心思。
“别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
“钥匙是我给他的。”
“画是我答应放过去的。”她说,“可把画拿去卖的人是他。”
她把册子合上,推到我面前。
“明天陪我去画廊。”
“好。”
“还有,小野,见了人先听我说。”
我抬头看她。
她眼睛仍然红着,声音却比白天更清楚。
“这是我的画,我得自己问。”
5
画廊开在一条老街上,门口摆着两盆叶子发黄的绿植。
周岚把我们带进里间,桌上已经放好四幅画的照片。
妈逐张认了,又拿出册子核对。
“另外两幅是《收麦》和《雨巷》。”
“《收麦》在库房,《雨巷》已经卖给一位客人。”周岚说。
“还有一幅呢?”
“《河埠头》卖给了酒店老板,挂在他的私人办公室,不在大堂。”
我忍不住问:“你们收画时,就没想过问问作者本人?”
周岚看了我一眼:“程建国说画是他自己画的,还带来了几张创作照片。”
她打开电脑。
照片里,二叔站在画架旁,手里拿着画笔,画架上正是《雨巷》的一角。
我差点气笑。
那支笔是我买给妈的生日礼物,笔杆上有一道被我磕出来的凹痕。
妈盯着照片,过了很久才说:“这张画画到一半的时候,我去医院照顾小野他爸,拜托他来家里帮忙搬东西。”
那时候爸刚做完手术,二叔常来送饭。
他趁家里没人,拿着妈的笔拍了照。
周岚又拿出一份合同。
上面约定四幅画一共十二万元,分两次支付。
她遮住了账户信息,只让我们看交易标的和金额。
十二万。
二叔昨天还站在院子里,说只是卖了两张,钱没结清。
妈的手放在桌边,指尖一点点蜷起来。
“钱付完了吗?”
“付完了。”
“你们收画时,没发现签名被划掉?”
“他解释过,说以前用过别的名字。”
妈低声说:“那是我的名字。”
周岚沉默了一会儿,把合同收起来。
“我承认我们核实得不够,事情查清前,剩下的画不会再卖。”
我问:“卖出去的能不能追回来?”
“客人付了钱,我们不能直接拿回来。我可以联系他们,说明情况,争取让他们配合。”
“谁来承担他们的损失?”
“现在还不能确定。”
妈说:“那先联系吧。我愿意把原稿照片和绘画记录给你们看,但照片不能随便拿去宣传。”
周岚答应了,还提出把《收麦》搬出来,让妈辨认背面的标记。
画布后方钉着一块小木条,木条上有一道弯弯的刻痕。
妈伸手摸了一下。
“你爸修的。”
我凑近看,那道痕是爸拿螺丝刀撬木条时留下的。
周岚站在旁边,终于摘掉了那副公事公办的表情。
“对不起。”
妈没有立刻接受。
“你先帮我找到画。”
6
从画廊出来,妈没有上车。
她站在路边,拿手机放大《雨巷》的照片。
“这地方不对。”
“哪儿?”
“伞旁边那块青砖。”
照片分辨率不高,我只看见灰蒙蒙一团。
妈说,她画这幅的时候,雨水顺着砖缝往下流,原本在角落签了名字。
她怕深色太抢眼,签完又压了一层薄色。
“如果他拿到手时签名还在,怎么会被遮成这样?”
“他怕别人发现。”
“也可能是画廊的人为了好卖改的。”
她抬眼看我。
“我现在不想靠猜。”
我给周岚打电话,提出看看画廊收画时拍的原图。
周岚说涉及内部资料,要先问老板。
等电话的工夫,妈到街对面的文印店洗照片。
老板问要几寸,她报出尺寸,又要了两个透明文件袋。
我看她一张张把手机里的照片选出来,忽然想起小时候她去学校接我,总在校门口带一个布袋。
里面装着我的雨衣、饭盒和她折好的草稿纸。
有一次下大雨,别的孩子都被家长接走了,我在门口哭。
她跑来时鞋上全是泥,先把雨衣套到我身上,自己抱着布袋淋回家。
我那时嫌她来晚,还把袋子踢了一脚。
回去后才发现,袋子里是她替邻居画的店铺招牌草图。
纸湿了一角,她拿吹风机吹了一晚上。
第二天邻居说画得好,给了她三十块钱。
她带我去买了一把蓝色雨伞。
这些年她没少画,只是画完就收起来,像收起一件不该占地方的衣服。
周岚回电话,说可以给我们看画廊收画时的照片,但不方便提供其他客户资料。
我们回到画廊时,她把电脑转过来。
画面上,《雨巷》还没有装框,签名处已经被盖住。
照片拍摄时间是去年夏天,比二叔说受潮的日子早了两个月。
妈盯着日期,伸手扶住椅背。
“那时候我还问过他画怎么样。”
“他说什么?”我问。
“他说阁楼有点热,让我别惦记,他会开窗。”
我给屏幕拍照,周岚没有阻止。
她又翻出一张《灶前》的背面照。
旧标签上的名字当时已经被划掉。
“这是他送来的样子。”她说,“我不想推责任,但这些能帮你们弄清楚。”
妈问:“他为什么要说画是自己的?”
周岚迟疑了一下。
“他说家里人不支持他画画,怕我们联系家人,让他难堪。”
我忍不住骂了一句。
他明明是那个劝人放弃的人,倒把受委屈的话全占了。
周岚把一杯温水推到妈面前。
“他对这些画讲得很细,比如灶台是哪年拆的,河边的船是谁家的。我们以为他真是作者。”
“他当然知道。”我说,“那是他哥家。”
妈没有喝水,问周岚:“你们收画时,他有没有提过我?”
“提过。他说嫂子身体不好,画里的女人是照着嫂子画的。”
妈愣住了。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画里的女人低着头择菜,侧脸确实像她。
可那是爸生病前的一个早晨,她对着镜子画自己的背影,画完还笑,说要把自己留在旧屋里。
二叔连她说过的话都拿去用了,只是把“我画的”换成了“我画她”。
周岚打印了一份照片目录,请我们签收。
妈签名时,笔尖在纸上停了片刻,才写下自己的名字。
字不算漂亮,却一笔一画写得很清楚。
“我叫许素云。”她说,“以后谈这些画,请用我的名字。”
周岚站起来,认真地应了一声。
从画廊出来,我带妈去了常去的面馆。
她平时爱吃酸菜面,那天面上来了,她只挑了两筷子。
我给她倒水,她突然问:“你还记得你爸病房里那个窗户吗?”
“记得,正对着住院楼的墙。”
“他嫌墙太白,让我给他画点东西。”
妈画了一张槐树,用胶带贴在床头。
爸每天输液,抬眼就能看到树叶。
有一天护士换药,夸那树画得像真的,爸当着隔壁床的人说:“我媳妇画的。”
那时他声音已经很小,还是把那几个字说得特别响。
“后来你二叔来了,说我有空画树,不如多给你爸炖点汤。”
妈搅着碗里的面。
“我怕你爸听了难受,就把画取下来了。”
我记得那天二叔拿来一个保温桶,说妈不会照顾人。
我正忙着问医生检查结果,听见了,却没说什么。
“爸知道吗?”
“知道。他晚上让我重新贴上。”
妈笑了笑。
“胶带不粘,我就用纸夹夹在床头。”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一直以为,二叔只是嘴碎。
后来他劝妈不要画,说颜料贵,说她眼睛不好,说我工资不高,不能养着她的爱好。
我烦他管得宽,却也劝过妈少画一点。
那时候出租屋墙皮掉灰,颜料和画纸堆满桌子,我每天回家没地方吃饭。
我说:“妈,你画归画,能不能别把家弄得这么乱?”
她当晚就收拾了桌子。
从那以后,她把画架搬到阳台,冬天手冻得通红。
我以为自己只是讲了句实话,现在才明白,那句话落在她耳朵里,和二叔说的恐怕没什么分别。
“妈,对不起。”
她抬头:“为什么?”
我把那天的话说了。
“桌子是挺乱。”她说,“你说得没错。”
“可你后来一直在阳台画,我也没问过冷不冷。”
她看着我,半晌才说:“你那时每天上班十几个小时,回来还给我买暖手袋。”
“买了也没用,你舍不得用。”
“谁说的?我用了。”
她从包里摸出一个旧布套,里面装着暖手袋的充电线。
“坏了,舍不得扔。”
我一下说不出话。
她把布套放回去,低头又吃了几口面。
“我知道你心疼我,也知道你烦画占地方。”
“都是真的。”
“那以后你有话就说,我也说。”
她停了停。
“不过这回,你不能替我决定画怎么办。”
我点头。
面已经坨了,她还是吃完了大半碗。
7
三天后,周岚打来电话。
买下《雨巷》的客人姓梁,听说署名有争议,愿意带画出来见面。
酒店老板却不肯见,说合同上写得清楚,画是从正规画廊买的,谁有异议找画廊。
周岚说:“梁女士约在周六,她想当面问问情况。”
我请了半天假,陪妈去。
梁女士五十岁出头,穿一件灰色外套,怀里抱着用布包好的画。
她没有直接打开,先问:“你们想让我退画?”
妈说:“我想先告诉您,这画是我画的。”
“我花了三万六买下来,你们现在说作者不是合同里的人,那我的钱怎么办?”
周岚解释画廊愿意与她协商退款。
梁女士却按住画框。
“我不想退。”
我一怔。
“我丈夫去年走了。”她说,“我看到这幅画,想起我们年轻时住的巷子。买回来以后,我每天都要看一眼。”
妈轻轻问:“您喜欢它?”
“喜欢。”
“那您愿意听我讲讲它吗?”
梁女士看了她一眼,松开按在画框上的手。
妈说,画里那条巷子在旧城,雨天排水不好,她和爸刚结婚时住在那里。
爸骑车带她回家,车链子半路掉了。
他蹲在雨里装链子,她给他撑伞,伞太小,两个人都淋湿了。
画里没画人,只在路边画了一把靠墙的红伞。
“那天他回家发烧,嘴上还说伞挡得好,一点没湿。”
梁女士听笑了。
笑完,她小心地把画打开。
画面右下角的签名被覆盖了一层深色颜料。
妈看见那里,脸色变了。
周岚忙说:“我们收到时就这样,他说是自己改过名字。”
妈伸出手,停在画面前,没有碰。
“那是我给他的结婚纪念日礼物。”
梁女士的笑慢慢消失了。
“对不起,我不知道。”
“您没有对不起我。”妈说,“我只是没想到,他连这个也卖了。”
梁女士沉默了一阵,问:“如果我把画还给您,能不能请您再给我画一幅?我另付钱。”
妈望着她,显然没有料到。
“我不能保证画得一样。”
“不需要一样。您愿意的话,画一条有灯的巷子就好。”
那天她们没有立刻达成交易。
周岚先记录了双方的想法,画仍由梁女士带回去,等画廊和她谈好退款再处理。
走出门时,妈回头看了看那包画的布。
“我以为她会说,花了钱就是她的。”
“她也舍不得。”
“嗯。”妈说,“舍不得的人不只我一个。”
8
事情有了进展,二叔却开始找亲戚。
先是姑姑打来电话,说二叔这些年对我们母子不错,让我们留点情面。
接着是堂弟程凯来公司找我。
他穿着外卖骑手的衣服,头盔还没摘,站在门口等我下班。
“我爸说,你们要把他送进去。”
“他拿了我妈的画卖钱。”
“他说你妈同意了。”
“那他为什么把名字划掉,写他自己的?”
程凯不说话了。
我跟他从小一起长大,小时候他偷拿我弹珠,被发现了就说是借的。
那时二叔揪着他耳朵骂,说做人不能手脚不干净。
现在儿子站在我面前,耳朵冻得发红,替他爸来问情。
“我妈住院,要用钱。”程凯说。
“你妈怎么了?”
“胆囊手术,上周住进去的。”
我愣了一下。
二婶身体一直不太好,去年还找妈借过血压计。
“缺多少?”
“押金交了,还不知道后面要多少。”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银行卡。
那里面是我攒下来准备换车的钱。
程凯盯着我的动作,忽然说:“我不是来借钱的。”
“那你来干什么?”
“我想知道,到底卖了多少。”
他抬起头,眼里有血丝。
“我爸跟我说只卖了两张,一共三千块。可我去缴费,他连两千都拿不出来。”
我把画廊的合同金额告诉了他。
他呆了几秒,手里的头盔掉在地上。
“十二万?”
“画廊说已经付完了。”
他蹲下去捡头盔,捡了两次才拿稳。
“他还跟我说,家里没钱,让我把存的首付拿出来。”
程凯攒了五年钱,准备和女朋友结婚。
他母亲生病,他拿钱出来并不奇怪。
可二叔手里明明有十二万。
“你知道钱去哪儿了吗?”我问。
程凯摇头。
他把头盔扣上,又突然摘下来。
“我回去问他。”
“你问出来,告诉我。”
“他要是不说呢?”
“那就告诉他,画的事不会因为他不说就过去。”
程凯看着我,眼圈红了。
“我知道。”
他骑车走了,尾灯在车流里一闪一闪。
我站在路边,给妈打电话,告诉她二婶住院的事。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明天去看看她。”
“你不怕二叔又拿这事压你?”
“生病的是你二婶。”
她又补了一句。
“我去看她,不代表画的事算了。”
9
程凯走后的那个晚上,姑姑又打来电话。
她没有问画,也没问钱,开口就说:“你二叔这些年帮过你们多少,你别把人逼得抬不起头。”
我正洗碗,听见这话,把水龙头关了。
“他拿我妈的画去卖,钱揣进自己兜里,让谁抬不起头?”
“你吼我干什么?我又没拿。”
“您没拿,您为什么先劝我们?”
姑姑被噎了一下,转而说:“都是一家人,外人知道了笑话。”
“他把名字改成自己的时候,外人已经知道了。”
妈从阳台进来,朝我伸手。
我把手机给她,开了免提。
姑姑立刻换了语气:“嫂子,我是替你们着急。”
妈说:“那你能帮我问问,你二哥拿走的画在哪里吗?”
“他跟我说就两张。”
“画廊那里有四张。”
姑姑沉默了一会儿。
“那也可能是他记错了。”
“他收了十二万,也记错了?”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
“多少?”
“十二万。画廊有合同和转账记录。”
姑姑停了很久,才说:“他告诉我才三千。”
“所以你要劝,也先问清楚。”
“嫂子,他做错了我会说他,可咱家不能闹到外头去。”
“画已经卖到外头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的意思。”妈把声音放缓,“你怕别人笑话程家。可画上写着他的名字,人家要笑话,也是先笑话我连自己的画都认不出来。”
姑姑没再说话。
挂断电话,妈靠在椅背上,伸手捏了捏眉心。
我给她倒水,她说不用。
“你是不是还想着她说的家丑?”
“我想着你爸。”
“这和爸有什么关系?”
“他在的时候,你姑姑每次来,都带她做的咸菜。他爱吃,我不会腌,她就教我。”
妈看着桌上的搪瓷碗。
“我不是舍不得她说一句好话。我是想,这么多年一起吃过的饭,在他们眼里到底算什么。”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姑姑对我们并不全是坏的,爸走时她在家里忙前忙后,也替妈挡过来催债的人。
可她说起画,第一句话仍然是别让别人笑话。
我想起小时候过年,她总给我压岁钱,二叔家的程凯要是多拿了糖,她还会追着他跑半条街,非分我一半。
那时我觉得,大人有矛盾吵一架就好了。
现在一幅画摆出来,谁要面子,谁要钱,谁舍不得过去,都看得清清楚楚。
妈把水喝了,拿出小册子。
她在《灶前》那一页写下画廊地址、周岚的名字和联系时间。
我说:“照片我都存了。”
“我再写一份。”
“怕我弄丢?”
“怕我自己记混。”
她写完一行,忽然问我:“你小时候,是不是觉得我画画很丢人?”
我一愣。
“谁说的?”
“你初中的时候,有一回家长会,你不让我带画过去。”
那件事我记得。
学校办手工义卖,妈画了几张明信片,让我带去。
我看见同学拿的都是新买的文具,嫌那几张纸寒酸,就说老师不收。
她当时哦了一声,把明信片放回抽屉。
我以为她早忘了。
“不是丢人。”我说,“那时我怕同学笑我家拿不出像样的东西。”
“有什么区别?”
“那时不觉得有区别。”
妈的笔停住。
“那几张画后来呢?”我问。
“送人了。”
“送给谁?”
“楼下卖菜的阿姨。她孙女喜欢,贴在床头。”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爸知道以后,说孩子大了要面子,让我别往心里去。”
“你往心里去了?”
“去了两天。”她说,“后来那个小姑娘拿着画来找我,说想学画树,我又高兴了。”
她说得轻,我却想起那年义卖结束,我拿着一支同学送的笔回家,妈问卖了多少钱,我说活动取消了。
她没有拆穿我,还给我煮了面。
“妈,那时候我撒谎了。”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老师在群里发了照片。”
“你为什么不问我?”
“你爸说,问急了你要跟我吵。等你自己愿意说。”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碗。
隔了十几年,她等到的也不是我主动说,而是她被人偷卖了画,我才想起那几张明信片。
“我那时候觉得,你天天忙着工作、照顾我,画画只是消遣。”
“消遣也有高兴和不高兴。”
她没有训我。
正因为这样,我更想把碗放下,回到那个校门口,把她手里的纸接过来。
可人不能往回走。
我擦干手,拿起笔,在她的小册子上另开一页。
“我帮你把照片对应起来。以后哪一张找回来了,在哪儿找到,谁经手,都写清楚。”
妈把笔递给我。
“行,你写字比我快。”
我们一直整理到十一点多。
其中一张照片拍到爸的手表,另一张拍到我中学时穿的校服。
妈记得画是在什么时候完成的,我查旧手机相册的时间,两个人有时对不上,就把疑问先记下来。
整理完,她拿夹子把材料分成几份。
一份给画廊,一份留家里,还有一份准备交给处理此事的人。
她把最旧的那张照片放在最后。
照片里我坐在灶台前,捧着碗,嘴角沾满饭粒。
“这张不是画。”我说。
“我知道。”
“那为什么放进去?”
“你爸拍的。那天你非要自己吃,吃了一地,你二叔过来,给你扫了半天。”
我望着照片上那个缺了角的锅盖。
“他那时候对我挺好的。”
“嗯。”
妈没有否认。
她把照片放进透明袋,声音低下来。
“所以我才放心把画交给他。”
第二天上午,我陪妈去了医院。
二婶躺在病床上,脸色发黄,看见我们进来,挣扎着要坐起。
妈赶紧把水果放下,扶她靠好。
二婶握住她的手,眼泪先掉了下来。
“嫂子,画的事我听小凯说了。”
“你先养病。”
“我不知道他拿了你的画。”
她攥得很紧,妈的手背都红了。
“前两个月,他买了辆二手车,说是送货方便。我问哪来的钱,他说跟朋友合伙做生意赚的。”
我问:“车花了多少?”
“他说五万多。”
程凯站在床尾,脸色很难看。
“我昨晚问他,他说车是借钱买的,钱拿去填货款了。”
“货款填了多少?”
“他不说。”
二婶闭上眼,过了一会儿才说:“他去年迷上跟人做建材生意,背着我投了钱。后来对方跑了,他回来砸了一晚上东西。”
原来他亏了钱,又不肯让家里知道。
那些画放在阁楼上,成了他伸手就能够到的东西。
这时门被推开,二叔拎着饭盒进来。
他看见我们,脚步一顿。
“你们来干什么?”
二婶说:“来看我。”
“我老婆不用你们看。”
他把饭盒重重放到柜子上,汤洒出来,流到妈放的水果袋上。
我抽了张纸要擦,他一把夺过去。
“别装好人。”
妈看着他:“你把画卖的钱拿去做什么了?”
“跟你有什么关系?”
“那是我的画。”
“我借你家钱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跟我没关系?”
病房里其他人都看了过来。
我压着火:“那三万早还你了,连利息都给了。”
“我哥的命能用利息算?”
他指着我,手指发抖。
“当年谁半夜开车送他去医院?你才刚上班,连住院押金都凑不齐,是谁给你的?”
那些事都是真的。
爸发病那晚,我在外地工地,赶回来时,二叔已经把人送进医院。
他守了两天,还垫了钱。
我一直记得。
妈也记得,每年过年都给他准备厚厚一份礼。
可他不能拿这些事,把妈的画变成自己的。
我说:“你帮过我们,我认。你拿了画,也得认。”
二叔嘴唇哆嗦了一下。
“我帮你们卖了钱,不行?”
“那钱呢?”妈问。
“我先用着,等赚回来再给你。”
“你问过我吗?”
“你画那些东西,本来也卖不出去!”
妈盯着他:“卖不出去,你怎么拿了十二万?”
病房里静了。
二婶猛地坐起来,疼得吸了一口气。
“十二万?”
二叔不看她:“你听谁胡说的?”
程凯拿出手机,把我发给他的合同照片放到他面前。
“爸,画廊付了两笔钱,你告诉我,钱去哪儿了?”
“你也跟着外人逼我?”
“我妈住院,你让我拿结婚的钱。我问你,你那十二万呢?”
二叔抬手就要打他。
程凯没躲。
巴掌停在半空,最后落到床尾的铁栏杆上,发出一声闷响。
二婶哭了:“你拿嫂子的画卖钱,还瞒着我们?”
“我说了会还!”
“什么时候还?”妈问。
他不吭声。
妈从包里取出一张纸,放在床头柜上。
纸上列着少掉的十三幅画,每幅后面留了空格。
“你把卖给谁、卖了多少钱写上。钱能还多少,什么时候还,也写清楚。”
二叔看都不看:“你拿张纸来,就想让我认?”
“你可以不写。”
妈把纸收回去。
“我把我知道的都交出去,让人查。”
她转身时,二婶叫住她。
“嫂子,对不起。”
妈停了一下。
“你先把病养好。”
她走出病房,才发现手一直在抖。
我想扶她,她摇摇头,靠着走廊的墙站了很久。
10
程凯第二天来了我们家。
他带来一个旧手机,说是从父亲车里找到的。
“我没翻里面的东西,他以前用这个跟客户联系。昨晚他喝多了,把它扔在副驾驶上。”
我没有伸手接。
“这是他的手机。”
“我知道。”程凯说,“我劝他自己把记录拿出来,他骂我吃里扒外。”
妈也说:“你拿回去吧。我们把线索告诉调查的人,他们会处理。”
程凯沉默片刻,把手机放回包里。
他又掏出一本账册,是二叔以前记送货单用的。
“这个是我妈让我给你们的。她说有几页记着画,我爸把它扔在家里抽屉。”
账册后面果然记了几笔数字,旁边是画名的简称。
其中一笔写着:老屋,四幅,十二。
还有两笔分别写着:花鸟,六张,一万四;小画,三张,九千。
字迹是二叔的。
我拍了照,把原本还给程凯,请他和二婶保管好,并说明交给有关人员核实。
程凯盯着那几行字。
“一共十四万三。”
“只是账上看得到的,还得核对。”
“他告诉我只有三千。”
他把账本合上,像是不想再看。
“我妈说,让我问问你们,能不能给他一段时间凑钱。”
妈说:“钱要还,画也要找。你回去告诉他,先把去向说清楚。”
程凯点了点头,却没走。
“嫂……婶,我妈想问,手术费她能不能以后慢慢还你。”
妈愣住:“什么手术费?”
“昨天你放在水果袋里的信封。”
她这才想起似的。
“那是借给你妈的,等她方便再说。”
我转头看她。
她昨天出门前取走了自己的两千块存款。
那是她准备买画布的钱。
程凯把信封拿出来,放在桌上。
“我妈让我还给你。她说这钱她不能收。”
妈推回去:“她身体要紧。”
“够了。”程凯的声音突然大了,“她让我把结婚的钱先用上,不够她再跟亲戚借。你们的钱,她现在没脸收。”
屋里安静下来。
他低下头,重新把信封塞回妈手里。
“我不知道我爸为什么变成这样。”
妈说:“他做错事,你和你妈不用替他认。”
“可他是我爸。”
“我知道。”
程凯走后,妈把信封收进抽屉。
她在抽屉前站了很久,没锁。
11
周岚联系到了买走《河埠头》的酒店老板。
对方姓葛,答应见一面,地点就在酒店办公室。
那幅画挂在他办公桌后面。
画的是河边石阶,傍晚有人提着水桶上岸,岸边停一只蓝色小船。
我小时候在那条河里学游泳,被水呛过,爸跳下来捞我,自己却把拖鞋冲丢了一只。
妈把那只孤零零的拖鞋画在岸边,只有指甲盖大小。
葛老板说,他买画是因为老家也有这样的河。
“我花了钱,不会因为你们一句话就把画交出来。”
妈拿出原稿照片,又指出画里的细节。
葛老板看完,没有否认,只说:“那你们和画廊、卖画的人去谈。”
周岚承认画廊有核实责任,提出按原价退款。
葛老板却摇头:“我喜欢这幅画。作者是谁,查清楚可以改,画我不想退。”
我急了:“这是我妈的东西,被人偷拿去卖了。”
“我也是付了钱买的。”
两个人声音都高了。
妈拉住我,问葛老板:“您愿意把画取下来,让我看看背面吗?”
葛老板犹豫后,叫人把画取下。
背板没换,妈的标签还在,上面写着画名和日期。
葛老板看着那行字,问周岚:“你们收画时没看见?”
周岚脸涨红了。
“看见了,程先生说那是他嫂子帮忙整理时写的。”
“你们就信了?”
“当时我们查得不够。”
葛老板把画靠在沙发边,半天没说话。
妈说:“这幅画我想拿回来。您要是愿意,我可以按画廊退给您的钱,再补您装裱和运输的费用。”
“我不缺那点钱。”
“我知道。可我得先把话说清楚。”
她看着画里的船。
“那天画完以后,我丈夫说,要等儿子长大了,一家人再去坐一次船。”
“后来他没等到。”
葛老板的目光落在那只小船上。
他问:“你们有原来的照片吗?”
妈翻出手机。
照片里,爸站在河边,裤腿卷到膝盖,手里提着一只湿透的拖鞋。
我在旁边哭得脸上全是水,不知是河水还是眼泪。
葛老板看了很久,说:“给我几天时间考虑。”
出来时我还不甘心。
“他明明知道是你的,为什么不肯还?”
“他买的时候不知道。”
“可现在知道了。”
妈停下脚步。
“小野,我也想今天就把画抱走。”
“我知道。”
“但他花了钱,画廊也得把该担的担起来。我们把证据交上去,能谈就谈,谈不成再走别的路。”
她说得平静,手却攥紧了包带。
我这才看见,包带边缘已经被她捏得发白。
12
葛老板给我们答复之前,画廊先出了问题。
有人把酒店大堂里那幅《灶前》拍下来,发到本地生活群,说一幅冒名的画挂在酒店卖高价。
照片里不仅有画,还有酒店名字。
评论很快吵起来,有人说画廊卖假画,也有人说是作者家属见钱眼开,临时反悔。
更有人把妈住的小区写了出来,问能不能直接找她买。
我看得火冒三丈,准备在下面把二叔的名字和住址都发出来。
妈按住我的手。
“你能保证这些人看了以后,只找他一个人?”
“他敢拿画,还怕人说?”
“二婶还在养病,程凯每天跑单。你把地址发出去,他们怎么办?”
“那就让别人骂你?”
“不是不说。”妈说,“先把能说的说清楚。”
我给周岚打电话。
她那边也乱成一团,画廊接了好几个质询电话,还有客户要求退掉以前买的画。
“照片不是我们发的。”她说,“我已经让员工问过,没人承认。”
我问她能否一起把已核实的情况整理出来,至少告诉大家争议正在处理。
周岚说要征求老板同意。
过了半小时,她回电话,说画廊愿意发布说明,但不想直接使用“偷画”这样的说法。
我不满意。
“他没经过同意拿走,不叫偷?”
“我理解你生气,可具体责任还在核实,我们不能替调查下结论。”
我想反驳,妈把电话接过去。
“那就写明,画作署名存在争议,画廊已经暂停销售,正在配合核实。不要把我的照片和住址放上去。”
周岚答应后,先把文字发给我们看。
妈逐句看完,要求加上一句:作品的创作过程及原始资料已由许素云提供。
“为什么要加?”我问。
“别人说我临时认画,我得让人知道我拿得出东西。”
“要不要把爸的照片发出去?”
她看了看照片,摇头。
“他在医院那几张,不发。”
我没有再劝。
声明发出去以后,议论没有立刻停。
但画廊撤下了相关宣传,也有人在群里转发说明,提醒大家不要传播地址。
第二天下午,公司同事老邹把我拉到一边。
“群里说的画,是你家的?”
“是。”
“有人找到公司,问你是不是拿这事炒作。”
我心里一沉。
老邹说,办公室接线员觉得不对,没有透露我的排班和电话。
“经理叫你过去。”
我到办公室时,经理正拿着手机。
他不是问画的真假,而是问我最近请假能不能提前安排。
“酒店那边是我们客户,你跟他们有纠纷,不要在工作时间吵起来。”
“我那天已经让同事接手了。”
“我知道。你这段时间状态不好,上周配电箱的记录漏签了一项,幸亏老邹复查发现。”
我愣了一下。
他把记录表递给我。
那天我接到周岚电话,急着下班,确实漏了一处。
“对不起。”
“我不是说你不能处理家事。可你干的是电气维护,一走神,出事的可能不只你一个。”
我把表看完,补上说明,按公司流程重新核实了那处设备。
离开办公室时,我给老邹买了瓶水。
他接过去,问我:“要不要调几天班?”
“你不是说周末要带孩子去看牙?”
“周日去,周六有空。”
“那这周六你替我,我下周替你。”
他拧开瓶盖:“你早点说,省得把螺丝刀都掉了。”
“你怎么知道?”
“酒店师傅跟我说的。人家还说你拿着螺丝刀站在画前,像准备把整面墙拆走。”
我被他说笑了。
笑完又觉得后怕。
那天我手一抖,工具要是砸到人,事情就不是弯了一点尖那么简单。
回家后,我把漏签记录的事告诉妈。
她听完没有骂我,只问:“你明天还去酒店吗?”
“不去,那边有别人接手。”
“那你先把觉睡好。”
“你也睡。”
“我等衣服洗完。”
我关灯后,听见客厅传来翻纸的声音。
出来一看,妈坐在小灯下,把每幅画的照片装进文件袋。
“不是说等洗衣服?”
“洗完了。”
“那怎么还不睡?”
她把一张照片递给我。
照片里是一幅没完成的小画,画的是雨后的菜市场。
我看着有些眼熟,想了半天才想起,那年她在市场卖过早点。
爸刚做完手术,家里用钱紧,她每天四点起床,蒸包子、熬粥,收摊后还去医院送饭。
“这张也不见了?”
“嗯。”
“这张是记在册子里的那幅小画?”
“是,没画完,我给它起名叫《菜市》。”
她翻开册子,在名字旁补上照片的编号。
“我当时怕弄丢,还单独拍了照。”
我想起那个冬天,她每天推着早点车回来,手上的面粉总洗不干净。
有一回我半夜醒来,看见厨房灯还亮着。
她坐在小凳上画菜市场,旁边的蒸锅已经洗好,明天要用的面团盖着湿布。
我问她为什么不睡,她说再画一笔。
第二天我起床时,画笔已经放好,锅里留着两个热包子。
那时候我只记得包子好吃,没问她画上的摊位是谁的。
现在我把照片放大,指着角落那只小蒸笼。
“这是不是咱家的?”
“是。你爸给笼盖换过一根竹条,颜色比别的浅。”
她说完,拿笔在照片背面写下那根竹条的位置。
我坐下来,帮她把照片重新编号。
她说起画里卖菜的阿姨,每天收摊都给她留两根葱,说她包子馅香,可惜舍不得多放。
后来阿姨搬了摊位,那张小画也没画完。
“要是找回来,你还接着画吗?”
“不知道。”
她摸了摸照片边缘。
“先找回来,再看那时候想不想画。”
我把照片装好,写下“未完成,菜市场”。
这回她看着我写完,自己在旁边补了日期。
一周后,程凯给我发来消息,说父亲愿意谈。
地点约在社区调解室。
二叔来时瘦了一圈,坐下便说:“钱我一时拿不出来,你们逼死我也没用。”
妈把清单放在桌上。
“先说画。”
他不肯看。
调解员问他,是否愿意说明画的去向。
二叔磨蹭了半天,终于承认,四幅卖给画廊,另外九幅卖给了两个收画的商人。
其中一个商人已经转卖,具体卖给谁,他说自己不知道。
“你当时告诉人家,画是谁的?”调解员问。
“说是家里的。”
“有没有说是你嫂子画的?”
他低头搓手,没有回答。
我把账册照片推过去。
“十四万三,钱呢?”
“车花了五万六,还了点债,剩下的投到生意里了。”
“什么生意?”
“建材。”
“投给谁?”
他报了个人名,又说对方跑路了。
妈问:“还有多少能拿出来?”
“车能卖,家里还有一点。”
“多少?”
“两万。”
程凯坐在他旁边,猛地转头。
“你不是说家里只剩几千?”
“你妈要治病!”
“我已经把钱交上了。”
“那是你的钱,家里留点应急怎么了?”
程凯盯着他:“你让我把结婚的钱拿出来,自己留着两万应急?”
二叔张了张嘴。
“我想着,等生意缓过来再补给你。”
程凯笑了,笑得很短。
“你跟谁都这么说。”
调解员让大家先冷静,又问二叔愿不愿意把剩余画作的买家联系方式交出来。
这次他没有拒绝。
他报出号码,程凯当场拨通,确认是收画的人。
其中一人说,六幅花鸟画还剩两幅在手里,可以见面谈。
另一个人则说三幅小画已经全部卖出,愿意查记录。
妈把号码记下来。
“还有钱呢?”
二叔把头低得更低。
“车卖了,先给你五万。剩下的,我每个月还。”
“每个月多少?”
“一千。”
我算了一下,剩下的钱要还很多年。
“你卖画的时候倒是利索。”
二叔猛地抬头:“你嫌少,我现在就这一条命!”
“我要你的命干什么?我要你把拿走的东西还回来。”
调解员说,这只是初步协商,金额、画的去向和责任仍需核实,双方可以考虑书面约定,也可以选择其他途径。
妈没有当场答应。
她把清单收起来,说:“等画廊和买家那边的情况查清,再谈。”
二叔看着她,眼里终于露出一点慌。
“嫂子,你真要跟我算到底?”
妈说:“你把我的名字划掉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是你嫂子?”
他没有回答。
13
梁女士最终同意退画。
画廊退还她三万六,并承担了原先的运输和装裱费用。
周岚把《雨巷》送回来的那天,妈提前擦干净了桌子。
她打开包装,看到那块覆盖签名的颜料,指尖停在画面上方。
“能洗掉吗?”我问。
周岚说:“要找专业修复的人看,不能自己乱动。”
妈点头,问她能不能介绍人。
周岚介绍了一位修复师,又说明费用需要看过实物才能估。
妈记下电话,没有当天送去。
晚上她坐在画前,看了很久。
我给她热了一杯牛奶,她忽然问:“如果修不好呢?”
“那就留着。”
“留着这块黑的?”
“嗯。画还是你的。”
她低头笑了一下。
“你爸也说过类似的话。”
“什么时候?”
“你小时候在我画上按了个手印,我要扔,他说留着,等你长大了让你赔。”
我想起来了,那幅画后来一直挂在卧室。
手印被她画成了一片歪歪扭扭的叶子。
“那我现在赔。”
“你拿什么赔?”
我把工资卡余额给她看。
她皱眉:“你又想拿换车的钱?”
“旧车还能骑。”
“我没答应让你出。”
第二天,修复师看过照片,说可以尝试减轻覆盖层,但不保证完全恢复,也可能伤及原有颜料。
妈听完报价和风险,决定先不处理。
她买了防尘布,把画包好。
“等我想清楚。”
这一次,我没有劝她快点决定。
14
梁女士答应退画后,约我们到画廊签交接单。
她把画抱进门时,外面正下雨,布套边缘湿了一小块。
妈赶紧找来干布,垫在桌上。
梁女士说:“我丈夫以前也爱把伞靠在墙边,伞尖总在地上留一滩水。”
她指着画里的红伞。
“我买的时候,店员说这是画家想象出来的,我还跟我女儿讲,画画的人真会观察。”
周岚站在旁边,有些难堪。
“是我们当时没有问清楚。”
“你们问过那个卖画的人。”梁女士说,“只是没问真正画画的人。”
她的口气并不重,周岚却把手里的文件放了下来。
“您说得对。”
交接单写明,画廊退还购画款,梁女士退回画作;画廊承担她原先支付的装裱和运输费用。
她逐条看完,指出日期写错了一天。
周岚重新打印。
等待的时候,妈问梁女士:“您女儿知道您要退吗?”
“知道。她说我喜欢就留着,不愿退也没人能硬抢。”
“那您为什么改变主意?”
梁女士想了想。
“我丈夫走后,我整理他的东西,亲戚来家里,拿走了他一只旧茶壶。”
“他们说那壶不值钱,留着也是占地方。我当时没拦,等他们走了,才发现自己不想送。”
“后来拿回来了吗?”妈问。
“拿回来了。他们说我小气,为了一只破茶壶还要追着要。”
她笑了一下。
“可我晚上摸着壶把,记得他坐在哪儿喝茶。”
妈看着那幅画,手指慢慢松开。
“谢谢您愿意还我。”
“也谢谢你愿意讲它的来历。”
梁女士停了停,又说:“我先说清楚,我找你画新画,是因为喜欢,不是看你可怜。”
“我明白。”
“但我也会挑毛病。要是画得不像我想的,我可不会因为今天这事就不说。”
妈终于笑了。
“你尽管说,能不能改,我也得看。”
她们交换联系方式时,我在一旁看着,忽然觉得妈肩膀挺直了一些。
她不再只是一个追着别人要画的人。
她有能力让陌生人愿意认真讨论一幅画,也有权利拒绝画自己不愿意画的东西。
交接办完,周岚送我们到门口。
她问妈:“如果以后画廊想展出您的作品,可以再谈吗?”
“可以谈。”妈说,“这次我会先看合同。”
周岚点头:“应该的。”
出门后,我问妈:“你还信她?”
“我现在不把画交给她保管,也没答应展。”
“我怕她再把你的画弄丢。”
“我也怕。”
她看我一眼。
“可我不能因为怕,就连谈都不谈。谈的时候把条件写清楚,不合适就不签。”
我接过画,抱得很紧。
公交车上人多,我站在车门边,妈拉着扶手护在画的另一侧。
车一晃,一个小孩撞过来,他妈妈连声道歉。
妈说没事,往旁边挪了挪。
小孩盯着画布套,问里面是什么。
“画。”
“谁画的?”
妈说:“我画的。”
小孩又问画的什么,她说是一条下雨的巷子。
他想看,妈笑着解释画要回家才能打开。
小孩不再问了,把额头贴在车窗上看雨。
我却一直记着她那句“我画的”。
从前有人问,她常说随便画画,不值什么。
这一次,她答得很自然。
另一边,收画的人愿意配合核对。
花鸟画中的两幅还在店里,店主拿出付款记录,证明自己从二叔手里买了六幅。
另外四幅卖给了不同顾客,其中两位留下联系方式,愿意让我们核对照片;还有两位暂时联系不上。
三幅小画的下落也查到两幅。
它们被当作普通装饰画卖出,买家都不在本市。
周岚提醒我们把所有记录整理好,咨询专业意见。
我陪妈找了律师。
律师看过照片、账册和现有的交易材料,告诉我们要区分作品归属、买卖双方的责任以及具体损失,能否追回每一幅,需要结合更多事实判断。
“别急着在网上公布买家的个人信息。”他说,“先保留证据,给他们说明情况的机会。”
妈问:“如果有画找不回来呢?”
“可以就损失主张权利,但具体金额和责任,要看证据。”
她把笔记本合上。
“我明白了。”
离开事务所,她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
“我以前以为,只要证明画是我的,就能都拿回来。”
我坐到她旁边。
“我们慢慢找。”
“找不到呢?”
我没有马上回答。
街对面的文具店挂着一排风车,风一吹,转得很快。
我说:“找不到,我们也知道是谁拿走的。该算的账还得算。”
妈看着风车,轻轻点头。
“我不是只心疼钱。”
“我知道。”
“有几张画,我画的时候你爸还在。他看过哪一笔,我都记得。”
她低下头,眼泪落在手背上。
我把纸巾递过去,她接了,却没有立刻擦。
“别人觉得就是几张画。”
“我知道。”
“你以前也觉得占地方。”
我被她说得脸热。
“以前是我混蛋。”
她终于笑了一下。
“还没到混蛋那份上。”
“那你给我留个改的机会。”
她把纸巾攥在手心,站起来。
“走吧,回去把照片整理好。”
15
花鸟画的店主约我们在店里见面。
店面不大,门口挂着一串风铃,墙上从上到下都是画框。
他把剩下的两幅取下来,放在铺了布的桌上。
妈只看了一眼,就说:“这两幅是一套。”
一幅是白茶花,另一幅是落在窗台上的花瓣。
我以前问过她,为什么不把花和花瓣画在一起。
她说花开的时候好看,落下来的时候也好看,放在一起反倒挤。
店主说:“我收来就是六张放在一块儿,没有人告诉我是两幅一套。”
妈翻出册子,上面记着六张的名称和日期。
店主看了,又让她看自己当初的付款记录。
“我花了一万四买的,已经卖出去四张。你们说要拿回去,我这账怎么算?”
我问:“剩下两张你开价多少?”
他报了一个数字,比他平均每张的进价高出不少。
我当场皱眉。
“你知道画不是他自己的,还想赚一笔?”
“我开店要房租,收到画也花了钱。事情是他做的,凭什么让我亏?”
我正要接话,妈问他:“卖出去的四张,能不能联系买家?”
“有两个留下电话,我可以先问他们愿不愿意见你。”
“那麻烦你问。”
“我不能把电话直接给你。”
“我知道。”
她拿起手机,把自己的联系方式写在纸上。
“他们愿意见,就请他们联系我。还有这两幅,我想先确认背面。”
店主犹豫了一会儿,拿来工具拆开防尘背板。
第一幅背面有妈写的日期,第二幅却没有。
妈盯着第二幅的木框,翻看了好一会儿。
“这框换过。”
店主说:“收来的时候旧框开裂,我找人重新绷过。”
“换下来的旧框还在吗?”
“哪会留着。”
我心里一紧。
没有背面的标记,只凭我们说,还能不能证明?
妈把手机里的创作照片拿出来。
照片显示,她正在给窗台上的花瓣上色,角落里有一只绿色水杯。
画布边缘有一处不太明显的蓝色小点。
店主凑近看,果然在画面的同一个位置找到那点颜色。
妈解释:“我那天碰翻了颜料,想擦掉,没擦干净,就画成了窗外的一片影子。”
店主没再说画可能认错。
但他仍不肯按进价交还。
两边谈了快一个小时,谁都没有松口。
最后妈说:“我们回去再商量,也会把情况交给律师。您先别把画继续卖了,行吗?”
店主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我只能答应暂时留着,一个月。”
他在纸上写明两幅画的名称和暂不出售的期限,双方签字,各留一份。
出了门,我忍不住抱怨。
“他明知道是你的画,还非要抬价。”
“他也怕亏。”
“难道亏的就该是你?”
“不该。”妈说,“所以我没有答应。”
她把那张纸放进文件袋。
“一个月够我们把账算清楚。二叔收的钱,画廊付的钱,店主付的钱,都得弄明白,不能我急着抱画回家,就把别人的账也认了。”
我听得有点泄气。
从发现画到现在,我最想干的事就是把它们全抱回家,放进一个谁也拿不走的柜子。
可每到一处,都有人拿出合同、付款记录或者自己的难处。
妈却比我更有耐心。
她不是不急,晚上她会反复查看手机,听见消息提示就立刻拿起来。
但到了人面前,她总先把对方的话听完,再问自己最在意的那一句。
“你是不是觉得我不够硬气?”她突然问。
“我觉得你比我硬气。”
“少哄我。”
“真的。我刚才差点跟他吵起来,你还能记得让他写暂不出售。”
妈拎着包往前走,鞋跟踩在石板上。
“因为我知道,吵赢了,店门一关,画还在里面。”
她回头看我。
“你急着护我,我知道。可这事要走多久还不知道,你总得让我也有办法。”
我点头。
“下次你说,我记。”
“你可以补充。”
“那我要是又想吵呢?”
“先深呼吸。”
“深呼吸没用呢?”
“出去买水。”
我笑了。
“你这是把我支走。”
“要不然呢?”
几天后,其中一位买家通过店主联系了妈。
他买的是一幅小画,本来准备送给朋友,听说有争议,愿意暂时保留,并提供购买凭证。
另一位买家不想见面,但同意拍下画的正反面。
妈没有逼迫对方,只请店主代为转达,希望对方先别再转卖。
那晚她把新收到的照片和凭证一一保存,交给律师核对。
我问:“有进展吗?”
“有。”
“画找回来了?”
“还没有。”
她指着册子上的新记录。
“但我知道它们在哪里了。”
两个月后,几方在律师协助下再次谈到一起。
画廊承认收画时核实不足,退还两位买家的购画款,并将暂存的《灶前》《收麦》交还给妈。
葛老板最后同意退回《河埠头》,但要求画廊承担他购画和装裱的支出。
周岚答应了。
她在交接单上签字时,手顿了顿。
“我们这次亏得不少。”
妈说:“你们也受了骗。”
“可我们收画的时候没查清。”周岚抬头,“该承担的,我不推。”
二叔卖车后拿出五万六,又拿出一万积蓄。
画廊就已退还买家的款项另与他协商追偿。
妈这边暂时收到的款项,先用于已经核实的部分损失和费用,双方将具体款项、未找回作品以及后续责任写进协议。
剩余款项分期偿还,并约定了逾期处理方式。
律师逐条念给妈听,她听完后让他修改了两处,才签字。
二叔签名时,握笔的手抖得厉害。
他把笔放下,看着妈。
“嫂子,我真没想不还。”
妈问:“你拿第一幅的时候,想过告诉我吗?”
他沉默。
“你把名字涂掉的时候呢?”
他还是不说话。
妈把自己那份协议收好。
“以后该还的钱,按上面写的还。别再拿你帮过我们的事来抵。”
二叔眼睛红了。
“我哥活着,不会这么对我。”
我站起来。
“我爸活着,你敢把她的名字涂了吗?”
他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走到门口,他叫住我。
“小野,我当年送你爸去医院,没想过要你们记一辈子。”
“我记着。”
“那你还……”
“记着你帮过忙,也记着你做过什么。”
他看着我,最终没有再说。
那天回家,妈抱着《灶前》坐在出租车后座。
画上的标签还在,黑色的划痕也在。
她没有把标签撕掉。
“留着?”我问。
“留着。”
她摸了摸那一小块纸。
“以后有人问,我就告诉他,这是怎么回事。”
16
协议签完后的第一个周末,我们去接《河埠头》。
葛老板亲自把画从办公室拿出来,放在会议室桌上。
“我在老家有个哥哥。”他对妈说,“小时候我跟他抢东西,他总让我。”
我以为他要劝我们算了,脸色立刻冷下来。
他却说:“后来我做生意亏了钱,瞒着家里把他放在我这儿的一箱酒卖了。”
“我以为等赚了钱再买回来,他不会知道。结果他发现了,问都没问我,就把剩下的东西全搬走。”
妈没有接话。
葛老板抚平包装纸的边角。
“我那时觉得委屈。兄弟一场,他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
“后来呢?”我问。
“我把钱还给他,他收了。东西没再放到我那里,逢年过节还会见面,但跟以前不一样了。”
他把画转过来,递给妈。
“我花钱买画,当然舍不得退。可你来那天,我看你摸背板的样子,想起我哥搬箱子的那天。”
妈接过画,轻声说了谢谢。
葛老板摆手。
“钱画廊已经退了,我不是白送。你要谢,谢你自己坚持。”
周岚帮我们检查画框,发现背面有一处小磕碰。
她当场拍照,写进交接记录,又询问妈是否需要画廊承担检查费用。
妈说先找人看,再凭实际情况协商。
葛老板签完字,叫住准备出门的我。
“你那天在办公室,差点拍桌子。”
“是。”
“我那时想,你要真拍下去,我就不跟你们谈了。”
我有点尴尬。
他又说:“你妈比你沉得住气。”
“她以前就是,只是我们都没听。”
回到家,妈把《河埠头》放在床边。
她看着那只小船,说:“你爸以前想买条船。”
“他不是怕水?”
“怕,所以一直说要买大的。”
我想起爸救我那次,跳下来时叫得比我还响。
他把我推上岸,自己呛得直咳,爬上来还问我有没有看见他掉的拖鞋。
妈说:“后来他生病,我们没再提过船。”
我把画扶稳,突然问:“要不等天暖了,我们去河边看看?”
“老地方早改了。”
“那也去。”
她点头。
第二周,我们去了花鸟画店。
律师核对过材料后,双方就两幅画的返还和店主的支出达成约定,由二叔按协议中明确的安排处理相关款项。
店主拿到确认文件,才把画取下来。
妈检查画面时,发现窗台那幅背面新框上钉了一枚小小的金属片。
店主说是加固用的,问她需不需要拆。
她摇头:“留着吧,别再折腾画布。”
店主把画包好,嘴上还说:“你们来之前,我是真没想到会有这些事。”
妈说:“以后再收画,多问一句。”
“现在知道了。”
“也别只问卖画的人。”
店主看了她一眼,叹气。
“你这句话,我记住。”
临走前,他把联系到的买家转来的消息交给我们。
有位买家愿意按原购买价退回一幅小画,但需要等搬家后才能办理。
妈没有急着让人立刻寄。
她请对方先拍照确认状态,约好交接时间,再由律师协助把各方承担的款项写明。
一个月后,那幅小画也回来了。
妈打开包装,发现正是画了一半的菜市场。
纸上夹着卖家写的一张便条:搬家时找出来的,希望完好归还。
画布边缘有一道旧折痕,画里的包子笼只上了一半颜色。
我问她要不要接着画。
她把画放到窗边,看了一会儿。
“先不画。”
“为什么?”
“我想去看看那条街现在是什么样,再决定画不画下去。”
找回来的画一共有七幅。
还有几幅已经转手,其中两幅买家愿意提供照片,却暂时不愿出售;剩下的仍没有确定下落。
妈把每一幅的情况记进小册子。
找回来的画名旁边,她画了一个新的圆圈。
没找到的地方留着空白。
二叔按约还了前三个月的钱,第四个月晚了十天。
我正准备联系他,程凯先发来转账凭证,说父亲已经补上。
我回了句收到。
程凯过了很久才回复:“我妈恢复得差不多了。她让我谢谢婶子那天去看她。”
我把消息给妈看。
妈回了一句:“好好养身体。”
她没有提让二叔来家里,也没有让程凯替父亲解释。
这期间,梁女士又来找过妈一次。
她带来一张旧照片,照片里是一条傍晚的小巷,巷口亮着一盏灯。
“这是我和我丈夫以前住的地方。”
她问妈,能不能按这张照片画一幅。
妈没有立刻答应。
她说自己需要先去看看那条巷子,再决定能不能画。
梁女士说好,陪她跑了一趟。
回来后,妈画了三张草图,梁女士选了其中一张。
两个人把尺寸、价格、交付时间和修改次数写在纸上,各留一份。
妈签下自己的名字时,握笔的手有点紧。
我问:“紧张?”
“第一次自己谈,怕漏了什么。”
“可以再看看。”
“看了三遍了。”
她把笔盖扣上,笑着说:“第四遍你帮我看。”
我逐条念给她听。
念到最后,她把纸抽回去。
“行了,剩下的我自己来。”
17
搬家之前,我陪妈回了一趟旧城。
菜市场已经重新修过,原来摆早点的地方变成一家卖手机配件的小店。
玻璃门擦得很亮,门口摆着充电线和手机壳。
妈站在对面看了很久。
“以前我的锅就在那个位置。”
“你每天推车过来?”
“有时候你爸推。”
我记得爸生病前也干过一阵零工,却不记得他帮妈摆摊。
妈说,他怕锅烫,把家里不用的棉被剪开,缝了个套子。
“后来套子被油烟熏黑了,我说扔掉,他说洗洗还能用。”
我们沿街往里走,遇到一个卖菜的阿姨。
妈看了她两眼,迟疑着打招呼。
对方愣了一会儿,突然一拍大腿:“包子西施!”
妈的脸一下红了。
“别这么叫。”
阿姨拉着她的手,把我们带到摊前。
她头发白了不少,说当年市场翻修,自己换过两个地方,去年才又搬回来。
“你后来怎么不来了?”
“家里有事。”
“我还想跟你学调馅。你画的那张纸,我孙女留了好几年。”
我听出来了,这是收过明信片的那位阿姨。
她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给妈看。
照片里,一个女孩站在大学宿舍门口,手里拿着一叠画纸。
“她现在学设计,小时候见你画树,就吵着要学。”
妈接过手机,放大照片。
“长这么大了?”
“过年才回来,知道你来,她肯定高兴。”
阿姨要给我们装菜,妈坚持付钱。
两人争了半天,最后算了个整数,阿姨又往袋里塞了一把葱。
走出市场,妈把那把葱拿出来闻了闻。
“以前她也是这样,说买她的菜就送葱。”
我说:“你刚才差点哭了。”
“风吹的。”
“市场里哪有风?”
“门口有。”
她把葱塞回袋子,不肯承认。
回家路上,她拿出手机,拍了现在的街口。
“你要把手机店画进去?”
“还没想好。”
“包子笼呢?”
“也没想好。”
她想了想,又说:“可能另画一张。旧的就留着没完成的样子。”
“你不觉得可惜?”
“以前觉得。”
她看着窗外。
“现在觉得,那时候没画完,就是因为我有别的事要做。那段日子不是画完才算数。”
晚上她把两张画布并排靠在墙边。
一张是找回来的旧菜市场,一张还是空白。
她先在空白布上打了几条线,又擦掉。
我端来一碗面,看她盯着那几条线出神。
“画不出来?”
“位置不对。”
“手机店在左边?”
“我是说灯的位置。”
她指着画布上方。
“以前天没亮,我从家里出来,路口有盏黄灯。我想先画那盏灯。”
我搬了张凳子坐在旁边。
“那你画,我给你端着面。”
“等会儿凉了。”
“那你先吃。”
她放下笔,接过碗。
“你爸以前也是这样,一看我画,就说吃完再画。”
“他有眼光。”
“他怕面坨了难洗碗。”
我被呛得咳嗽。
妈笑得差点把筷子掉进碗里。
吃完饭,她重新拿起笔。
我在旁边整理工具箱,听见她用笔杆轻轻敲了一下水杯。
那声音很小,却让我想起小时候写作业,她就在桌子另一边画画。
那时我嫌她洗笔的水弄脏桌面,常把书搬到沙发上。
如今我坐回桌边,给工具箱换了一个不会刮花桌面的垫子。
为了让妈有地方画画,我开始找大一点的房子。
她知道后,先问租金。
我报了数,她摇头。
“多出来的钱够买多少画布了?”
“阳台朝南,冬天晒得到太阳。”
“我去看看。”
周末我们骑车过去。
房子在老小区顶楼,没有电梯,搬东西费劲,但客厅有一扇宽窗。
妈站在窗前,拿手比划画架的位置。
“这里放桌子,别挡着你吃饭。”
“那边放柜子,画可以竖着收。”
“窗帘得换,下午太晒。”
房东在旁边笑:“你们这是准备租了?”
妈回头问他:“墙上能钉两颗钉子吗?”
房东犹豫了一下:“退租时补好就行。”
我们回去算了账。
房租比原来贵一些,我承担大头,妈坚持用自己的退休金付一部分。
“梁女士的画还没画完,钱也不是每个月都有。”我说。
“我知道,所以不能把日子全押在画上。”
她把账本推给我。
“但我自己的花费,我也要算进去。”
我们最后各退一步,订下新租金的分担办法。
搬家那天,程凯来帮忙。
他没有替二叔说话,只把画框一个个用布包好,搬上楼。
最后一趟,他喘着气坐在门口。
“婶,我爸问过我,你还画不画。”
妈正在擦窗台,闻言停了一下。
“画。”
“他没再说什么。”
“那就好。”
程凯看着墙边的画,低声说:“他以前老说你画这些没用。我小时候听多了,也这么想。”
妈拧干抹布。
“现在呢?”
“现在觉得,他说没用的时候,可能已经在打主意了。”
妈没有接这句话。
程凯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灰。
“以后有重的东西,你叫我。”
“你工作忙,不用总过来。”
“我有空再来。”
他走后,妈把一幅槐树挂在新家的墙上。
那棵树的叶子画得很密,底下有一片叶子形状格外奇怪。
我认出了小时候的手印。
“这也带来了?”
“你还没赔呢。”
“我现在赔。”
“等你有了孩子,让他再按一个。”
我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指。
“妈,你这跨度有点大。”
她笑出了声。
18
新家住下后的第一个月,二叔的还款又晚了。
我看着约定日期过去,给他打电话。
他接得很慢,周围全是车声。
“再宽限几天,货款还没结。”
“上个月你也是这么说的。”
“我现在在给人送货,车不是自己的,钱到手就给。”
“哪天?”
“星期五。”
我把日期写下来,告诉他如果有困难,应该在到期前说清楚,不能每次等我们追问。
他没好气地回了一句:“我又没说不还。”
“那就按你说的星期五。”
挂断电话,妈问我怎么了。
我把情况说了。
她拿出协议和记录本,核对前几次的到账日期。
“这次晚了多少天?”
“五天。”
“星期五再看。”
到了星期五晚上,钱还是没来。
我准备再打电话,妈说她自己打。
她开了免提。
二叔那边响了很久才接。
“嫂子,我今天跑了一天,钱明天给。”
“你星期一说星期五。”
“我知道,今天人家没结。”
“你能给多少?”
“先给五百。”
“剩下的哪天?”
二叔不耐烦了:“你们现在有房子住,饭也吃得起,非差我这几百块?”
我伸手去拿手机,妈挡住了我。
“我住的房子要付租金,吃的饭要花钱。你欠的也是钱,不是你有空了才想起来的情分。”
“我没说不还。”
“那就说清楚,剩下多少,哪天给。”
他沉默了一会儿,报了一个日期。
妈把日期记下来,让他先转五百。
过了几分钟,手机提示到账。
她核对金额,告诉他收到了。
“剩下的我记着,到日子没收到,我会按协议继续处理。”
二叔低声说:“嫂子,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人。”
“我以前是什么样?”
“你以前不会为了这点钱跟我计较。”
妈看着桌上的账本。
“以前你来家里吃饭,我多炒两个菜,不会跟你算钱。现在你卖了我的画,答应还的钱没还,我要问清楚。”
二叔没有再争,挂了电话。
约定的新日期,他把余款转了过来。
妈在账本上写下金额和时间,又拍照存档。
我看着那本账,忽然觉得她手里握住的不是几百块钱。
以前二叔一句“别画了”,她要解释很久,最后还得顾着他的面子。
现在他拖了欠款,她能平静地问出具体日子,也不再因为他不高兴就把话咽回去。
“妈,你不累吗?”
“累。”
“那以后我替你催。”
“有时候你替我,有时候我自己来。”
她把账本合上。
“我还想留点力气画画。”
那天晚上,她给梁女士发了新画的进度照片。
梁女士回消息,说巷口那盏灯的位置很好,但想把墙边的一盆花画得更小一点。
妈看完,把手机递给我。
“你觉得呢?”
“我觉得花挺好。”
“我也觉得。”
“那不改?”
“先问她为什么想改。”
她发了语音,认真解释那盆花在构图里的作用,又说如果梁女士是担心遮住门牌,可以调整叶子的位置。
没过多久,梁女士回复,说她担心的正是门牌。
妈试着修改草图,拍照给她看。
两个人来回讨论了一阵,定下新的位置。
“你们这比我跟客户换灯泡还仔细。”我说。
“人家付了钱,要看明白。”
“那你忙这么久,算加班吗?”
“第一次谈的时候就算进去了。”
她晃了晃手机,颇有些得意。
秋天,梁女士来取画。
画里是她记忆中的巷子,天刚黑,巷口的灯亮着,地上有一小片积水。
她站在画前很久,伸手擦了擦眼睛。
“他以前总在这里等我下班。”
妈说:“这盏灯是后来装的,我去的时候正好亮了。”
“这样更好。”
梁女士付清余款,又问能不能把妈介绍给朋友。
妈想了想:“可以先给我看照片和要求,我画不了的会说。”
梁女士笑着答应。
她走后,妈把钱存进自己的账户。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请客吗?”
“请。”
“吃什么?”
“楼下面馆。”
“你卖了一幅画,就请我吃面?”
“加两个蛋。”
我故意叹气:“这回可算沾上艺术家的光了。”
她拿抹布扔我,我笑着躲开。
吃完面回家,天已经黑了。
妈打开窗前的灯,把《灶前》架起来。
她没有动那幅旧画,而是在旁边支起一张新画布。
“又画灶台?”
“画现在的厨房。”
新家的厨房不大,锅盖是新的,灶台上放着一只白瓷碗。
碗边缺了一点,是我搬家时磕的。
我说:“这碗也该换了。”
“还能用。”
她拿起笔,在画布上落下第一道颜色。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问她要不要关窗。
“先开着,等会儿颜料味散了再关。”
我把窗推大一些,晚风吹进来,桌上的纸轻轻动了动。
妈用镇纸压住纸角,继续画。
我去厨房洗碗,水声响起来的时候,她抬头问我:“小野,灯是不是有点暗?”
“我给你换个亮一点的。”
“别太亮,晃眼。”
“知道了。”
我擦干手,拿出工具箱。
她重新低下头,笔尖在画布上慢慢移动。
这一次,桌子上摆着她的颜料和画笔,旁边还留了一块地方,等我修完灯,我们就在那里吃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