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林照秋去报到那天,我替她扛了一床棉被。九月的太阳晒得我后颈起皮,她走在前面,怀里揣着被我锁过十一天的录取通知书。
招待新生的学姐问我是她什么人。
我说我是送行的。
林照秋回头看我。她戴着一副刚配的眼镜,左边镜腿还有点松。出门前我想替她紧一紧螺丝,她说,把螺丝刀借给我就行。
那把螺丝刀现在还在她口袋里。我抬手把被子往肩上顶了顶,想起原书里她头一次到这所大学,是三十岁那年跟送货车来的。门卫让她把泵卸在门口,她隔着铁门多站了一会儿,回家才发现,一斤咸菜忘了买。
这回没人让她卸货。迎新的学姐翻开花名册,问她叫什么。
她把通知书递过去,声音响得我肩上一轻。
“机械系新生,林照秋。”
1
我醒在修泵铺的柜台底下,手里攥着一把黄铜钥匙。
搪瓷盆哐当一声砸在脚边。有个扎辫子的小姑娘蹲下来,说哥,嫂子去邮局了。
我不认识她,却知道她叫温小满。墙上日历翻到2002年9月3日,黑白遗照里那个缺半截眉毛的男人,我也知道该叫一声爸。
两种记忆往脑子里挤。我记得自己上一刻还在给仓库卷帘门换链条,记得一场扑到胸口的坠落,也记得前两天我塞给温小满五毛钱,让她替嫂子去趟邮局。就算问到我签过字,回来也得说没信。
林照秋。
穿进来以前,有一回上夜班,仓库停电,我拿同事落下的旧小说垫盒饭。借着手电的光,随手翻到一段。
写县城里一个女人嫁给修泵匠,考上大学,丈夫拿了信装没这回事。她到三十岁,还在替丈夫往大学送泵。我看得窝火,折了个角,后来再也没找见那本书。
小满问:“你怎么流汗了?嫂子要是拿到回执,看见上面是你签的——”
我用黄铜钥匙开了抽屉。
信藏在一只烧坏的电机外壳底下。牛皮纸封沿剪得很齐,签收那天,这双手坐在柜台前挑了把最锋利的剪子。
我抽出里头的通知书。
岚江工业专科学校,机械系。红印还鲜,九月六日报到。附页上印了报到地点和乘车路线,林照秋的名字端端正正,就在抬头下面。
离报到还有三天。原书里到了九月七号晚上,丈夫在灶膛里点了这几张纸。
小满凑过来看,鼻子差点蹭上红印。
“她真考上啦?”
我把纸折回去。门外一阵自行车铃,随后是鞋底踩过门口的铁箅子。林照秋进来,没摘遮阳的旧草帽,胸口微微起伏。
“人家查了存根。温桥,八月二十三号你签了什么?”
她问得很直,两只手却一直在扯草帽的系绳。
我把信放到柜台上。
她先看信封,看见剪开的口子,手松了。接着她抽出最上面那张纸,读了一遍,嘴唇很轻地碰了碰,没出声。
我等着她骂。她用指甲压住折痕,把卷起的一角捋平。
“你前天跟我说,分数够了也可能滑档,叫我以后少去邮局给人添麻烦。那会儿这张纸在哪儿?”
我指给她看。
她伸手进抽屉摸了摸。拿出来时,指腹沾了一线黑油。她低头看那点油,眼睛忽然红了。
“我那天就站在这儿,问你借钱打招生办电话。你拉开这个抽屉,给了我一块钱。”
我有那段记忆。街上的公用电话按时计费,我把一块钱塞给她,还问她中午吃不吃鱼。她没打通,回来路上去买了一尾鲫鱼,自己只喝了半碗汤。
“是我扣的。”我说,“十一天。”
她终于抬眼。
“你倒数得清。”
门口有人踢了一脚铁箅子。陆有根,我妈的表哥,拎着半扇猪肋条进来,后面跟着我妈何桂枝。两人是来商量明天收货的事。陆有根往通知书上扫了一眼,把肉搁在柜台上,纸包洇出一个湿印。
“早说了这东西看看就算。照秋,明天我那边二十台泵进仓,账还是你来对,省得我另找人。你俩商量好了,别临时变卦。”
林照秋把通知书挪远,掀开草帽。太阳在她鼻梁上晒出一道红,她盯着我,嘴角往上提了一下。
“商量好了?温桥,你跟谁商量的?”
我知道这话是从谁嘴里出去的。收货那天原身要下乡,陆有根问照秋有空没有,他说大学没考上,她正闲着。那句闲着还引出一阵笑,说她往后算账会更快,毕竟多念了大半年书。
柜台左边有一本订货簿,我翻到明天那页,把林照秋三个字划掉。
“我撒的谎。她考上了。明天她去办报到的事。”
陆有根看了看我妈:“你儿子说了算?”
林照秋把信重新装好,扣进自己随身的帆布包。
“我的事,我说了算。”她说,“那批货谁接的,叫谁来点。”
她转身往外走。我跟了两步,她在门外停住,拉开自行车后座上绑的麻绳。她原先给我从市场带了一袋新磨的玉米面,袋口翻出来,漏了一小撮在泥里。
“这个你自己提回去。中午我不做饭。”
她单脚撑地,把车掉了个头。
“小满,你还跟我去看开学要用的本子吗?”
小满看我一眼,跨上后座。车铃松了,一颠就响。我站在门口听它一路响到巷尾。手往兜里一插,那把钥匙还在。
抽屉已经空了,我却觉得它烫得握不住。
2
陆有根把猪肋条提了回去。提之前,他从兜里掏出一张货款单,铺在洇湿的那块柜面上。
“九月十号。七千二。你爸下葬那个月我还能给你拖,现在你妹妹要开学,我儿子也要交技校学费。”
他用食指戳了戳下半截。
“你当时说有照秋管账,我才肯赊。她一走,你拿什么跟我结?”
我妈喊了一声表哥。陆有根转头看她,口气软了点。
“桂枝,我知道你早起卖稀饭苦。我拿来的货也是真金白银。先算账,你们回头想怎么念就怎么念。”
他走了,我妈把柜台上的血水擦了两遍,抹布拧得绷出一道筋。
“你怎么不早点讲?”
我以为她问我为什么藏信。她把抹布丢进盆里。
“你早讲,我还能先去求你舅,欠的再匀一匀。现下当人面撤名字,谁脸上好看?”
“先把她的钱给她。”
她抬起眼皮。
后屋饼干盒里有一张存折,户名是我妈。父亲去世后,林照秋卖了缝纫机,又替铺子记账、到集上给人改过衣裳,攒下一千八。存进那张折子时,原身说放在妈手里安全,省得柜台进出找不开钱。她报考交钱,还是特地跑了一趟储蓄所,把零头取出来的。
我妈打开盒子。存折搁在一叠白布下头,她没拿,先让我自己看。
最后一行是八月二十四号,取了一千六。日子就在签收的第二天。
屋外有人拖着装泵的木箱走过去,木刺刮地,声音老长。
我想起来了。早上原身给了她一张写着数目的纸,让她替他跑储蓄所。下午他把钱给二手工具商,换来一台台钻,打算把修泵铺做大。他还当着邻铺夸这台钻买得值,开价叫他砍掉三百,通共一千六。
“是你叫我取的。”我妈低声说,“你说她没考上,用不着。”
我坐下来,椅脚一斜,碰到了台钻的底座。照秋天天在这儿记账。她看过这机器,兴许还替我扫过钻下来的铁屑。
我爸留下这间铺子时只有几架破工具。原身很怕它垮,谁上门都肯听,说来年农用泵会多,说再赊一批货就能把旧账填上。
照秋备考时,每礼拜腾半天去姐姐家温书。她临出门总把账对好,写一张纸条给他。有一回他把纸条看反了,给顾客找错钱,等她回来才补上。他一连几天拿这事逗她,说林会计一走,我就得关门。
拿到通知书那天,他又想起这句话。没觉得好笑。她要去的地方,光一个报到须知就印了两页。他把那两页读完,坐在柜台后,想起自己求别人赊货时用的也是她的名字。
他没去问她打算怎么过。第二天,他就叫我妈去取钱。
“妈,剩下两百取了给她。台钻我去卖。”
“明天的货还得验。你现在卖台钻,坏货修不出怎么办?”
“能退的退。修得出的手工做。那是她念书的钱。”
“你不能张口就是她的。你爸出殡,她坐灵桌上记礼钱,我也是拿她当一家人。”
“那你找她借,她签字再拿。”
我妈别过脸去。我们沉默着听前街卖豆腐的叫了两遍。第三遍远了,她才说,丧事那天照秋守了她一夜,自己哆嗦得连针都穿不上,她一直记着。
她站起身,把存折攥在手里。
“你当时怎么不这么说?”
她这一问,我没话答。
我进里屋翻工具商的收条,打电话问能退多少。对方听出来我急,只肯出一千。他说二手机器出过门就这个价,你爱卖不卖。
我想到钱少掉的那六百,再看附页写的学杂费,心口发紧。刚才我把台钻说得像一沓可以原封不动取回的钱。
日头落下去时,林照秋独自回来取证件。她没把自行车推进院,架在门外,前轮朝外。我把存折和台钻的收条给她看。
她在灯底下站了很久。
“你买那天还叫我看,打孔打得圆不圆。”
“我记得。”
“我说圆。”
她用两根手指捏着收条往我面前推。按到最底下,一滴汗从她太阳穴滚下来。
“温桥,你听我夸你那会儿,什么滋味?”
我连那一刻的得意都记得。她举起那块打了孔的铁片对着光,铁片转了半圈,孔里先是她的眼睛,后来是我笑出来的牙。
“觉得自己有本事。”我说。
她猛地转开脸,手撑在柜边。
我想倒杯水给她。杯子拿到手才发现杯底有泥,下午给师傅们喝过,没人洗。我站起来去冲,她叫我把杯子放下。
“一千八,几时给我?”
“明晚之前给清。你要还有什么东西在我这里,开个单子,我找齐。报到缺的钱,我另想办法。”
她盯着我看了片刻,拿走存折,让我妈明天带她去取钱。
身份证压在结婚照后头。她拆了相框,把两个人合影面朝下扣着,证件收好,又从床底拖出一只纸箱。里面全是她备考时的卷子。我伸手帮忙,她侧开肩,我的手停在半空。
她抱着纸箱往外走。
“我去我姐家住。你明天拿钱来,直接敲门。别跟她讲是我闹脾气。”
3
台钻是夜里卖掉的。
前街做铁门的孔师傅早就来看过。我去敲门时,他只穿了件背心,手边的竹椅上放着一瓶还没喝完的汽水。
“八百。”他说。
我原本想好了一套说辞,讲机头多稳,讲底座新换的。看见他拿一把卡尺夹我打过的孔,索性说了实话。
“一千三。你给这个数,今晚就拉。少的钱我还得找人筹,我老婆三天后报到。”
他咬着汽水吸管看我。
“你前两天还说她落榜了。怎么,一会儿有,一会儿没有,你们家通知书归你发?”
我头一回发现丢人会真有热度,往衣领里一灌,脖子都要烧起来。
“信我藏了。今天还的。”
孔师傅把吸管从嘴里拿出来,问了句:“那她还跟你过?”
“我先还钱。”
他没再往下问,跟我去试了机器。最后给了一千三,条件是柜台下那盒新钻头也带走。我们把东西抬上板车,车一推,台钻脚垫下压着的碎纸屑全起来了。
我扫到一张撕剩半边的包装纸。照秋的字,写着孔径和手上那批底板的尺寸。她连这种废纸都舍不得浪费。
两百在存折,一千三在兜里,还差三百。
我抬头看见房梁上挂的录音机。父亲留下的,坏过两回。过去,温桥用它放过照秋背单词的磁带。
夹子有点松,放到一半会蹦开,他坐在门口拿膝盖顶住,照秋边洗衣服边跟念。碰上他也听熟的,他故意抢在前头跟,发音蹩脚,她就把盆里的衣服拧出一声很响的水。
那段记忆过来的时候,我差点笑了。
我把录音机取下来。电池盖后面掉出一小张纸,是她的借用条。她连这个都写,借一小时,九点还。下面有原身画的一个歪对勾。
我把借用条放回去,连机子一起拿到孔师傅家。
他这次没还价,打开盒子见有磁带,问带子也卖不卖。
我把她的英语磁带退出来,说这个有人要。
第二天上午,照秋从储蓄所回来,我去了她姐林青禾家。青禾姐在小学门口卖馄饨,脸跟她妹长得像,嗓门能压住放学的铃。
“站外头说。”她在门槛上坐下,“我怕你回去讲我拿椅子砸你。”
我把一千六拿出来,两张收条摊开。林照秋从后头掀了帘子进来。她没问我录音机舍不舍得,拿了钱,一张张数过,收进自己裤袋。
我把磁带也递过去。
她转了转那盘带子,问:“机子开关还跳吗?”
“我昨晚找了片铁皮,把卡子垫紧了。卖出去得让人家试。”
“以前跳的时候,我总想你什么时候会修。你每回拿腿一顶,说凑合能听。”
她把磁带放进桌上的针线篮。
“这么容易修啊。”
我留在门外,直到青禾姐往锅里下完两碗馄饨,才开口问,学校那边电话打通了没有。
“她自己打的。”青禾姐用漏勺搅锅,“缺的东西都记下来了。她这几天跑了几趟邮局,通知书到手还得跟人解释为什么急。你少拿一副查作业的口气。”
我说我来问要不要跑腿。青禾姐往屋里看,林照秋说进来吧。
她拿出一张抄好的清单。有一栏要带档案,她已经问过县招办,凭通知书去领,放密封袋,不能拆。青禾姐摊子上午抽不开身,她原打算自己取了档案再去客运站。
“我有自行车。你跑招办,我去看车,回头把班次告诉你。”
“你还想去学校?”
“你头一次去岚江,换两趟车,还要带被子。我认得货运站那条路。”我停了停,“你要我只去看车,我就只看车。”
她把清单对折。屋檐下挂了一把漏勺,风一吹,撞在墙上。她听了两下,才说:“先看车。也看看行李怎么算钱。”
我记下她要的消息,没问接下来肯不肯让我送。我站起来,青禾姐把刚盛好的一碗馄饨递给她,照秋闻着葱花香,摸勺子就吃了一个,烫得直吸气。
我记得她在家里总是最后一口才喝汤。她怕我妈嫌她喝得响。我原先那个家里,没人嫌我吃饭有声,我常把电视开着,一边吃一边看。这样小的一件事,过去的温桥坐得离她只有半张桌子,也没看出来。
她喝了两口,搁下勺子叫我。
“我姐说可以借我点。我差多少我自己算。你昨天说要另想办法,我给你一句准话,你要真拿了什么来,得让我知道从哪儿拿的。”
“我记着。”
她低头接着吃。青禾姐把另一碗留给她儿子,叫我出去时把门带上。我把门掩好,回到太阳底下,才发现已经饿过了头。闻见街边一锅白米粥,肚子里拧着疼。
4
九月五日,迟了一天的货车终于到了。陆有根说路上换了辆车,二十台泵一台不少。他带来两个卸货的,站在门槛外,说先把上批货的账认明白再卸。他从腋下抽出夹板,上头压了四张送货单。
我妈在屋里拍衣裳上的稻壳,听见他说账,立刻隔着墙喊照秋。
没人答她。
她出来时像是才想起照秋不在,挽着袖子站了站,掉头把水盆端进去了。
我把旧账摊开。原身这几个月签收痛快,欠钱却有几笔拢不拢得上。账本上夹了碎纸,照秋在每笔有争议的货后面记了货号,备注用铅笔写的。七千二里有三台旧泵,送到时外壳就裂,说好退回去,陆有根那边一直没签退单。
我把三台泵从后屋推出来。
“这几台先拉回,收条当场写。”
“车来了才翻老账,你成心的?”
“你先看壳子。”
他蹲下去看,手指沿着一条裂缝摸到底,嘴里还说壳子是旧的,轴能用。旁边一个卸货的插话,说有一台就是自己从仓库搬出来的,当时底下垫着棉絮,搬起来往下掉碎片。
陆有根站起来瞪他。那人顺着车轮退到日头下面。
“壳裂了你肯拿去卖给自家地里用?”我说,“零件你想按什么价留我,单独算。照秋当时给你写过字条,你收了就塞进茶缸下面。”
他把眉头一压。我也是看见那张字条上照秋留的日期,才从原身的记忆里翻出茶缸。那次我在边上,急着去吃饭,只说一点小账让她别磨。
他拿起夹板,找了半天,最后同意先退货。七千二划掉一千五,仍有五千七。今天来的货我一台没接,和他重新谈分两次还,先给他两千。他听到这数就想笑,见我去拿存了整夏的几笔修理费,笑意收了。
原身收这些钱,是为这批新货添本钱。纸币还带着柜里的机油味。我交出去时真舍不得。这铺子少了货,来人一多就留不住。父亲用了十几年的试机水槽就摆在门口,半截水纹映着墙上的旧招牌。我在这屋里才过了两天,却认得招牌背后那道裂缝,也记得他活着时怎么教我用耳朵辨哪只轴承在磨。
可再借一车进来,我就又得在谁身上挪一笔。
陆有根数过钱,给我写了收条,问我几号能还尾款。
我把有把握收回的修理费列给他看。第一笔他肯等到十月底,剩下的让我过年前结清。他自己那边也急,我把约定写了两份,写完把铅笔往账本上一搭。
他夹起那页纸,临走又看了眼水槽。
“我还当你俩一唱一和,要赖钱。她当初对账,跑来我仓库挨个翻货号,皮都叫铁皮刮破了。我回去跟你妈一讲,你妈说当家的人,手上得耐磨。”
我妈在柜台后猛抬头。他把夹板往身侧一夹,喊人拉货走。
车开远了,我妈才问我:“照秋手什么时候刮破的?”
“卖糯米糕那阵。她手上绑的是你剪的布,说洗碗划的。”
我妈想了很久,手又往墙边那个水盆上搭。
那天下午,照秋从招办领了密封的档案袋,到铺子取她的雨伞。我把两趟车的时间、换车的站名、行李超过多重会另收钱,都写在一张纸上。她仔细看过,把最早那班圈了起来。
“钱够了?”我问。
“跟我姐借了两千,打了借条。学费要三千二,书钱住宿费另外算,我先把生活费留出来,差一点到学校问怎么交。”
“我这儿还有四百。”我把另一个信封往桌上一放,“今天给人修了两台机子收的,没从那两千里扣。你拿上,真要差,别为这点钱跑回来。”
她没动。我忽然想把话说重些,想说夫妻之间何必这样,话已经到舌尖,低头看见桌上的车次。她那个圈画得很圆,六点十分几个字全圈在里头。
我把信封往回拉了拉。
“你什么时候有准数,什么时候问我。钱放在我这儿。”
她用指尖弹了一下雨伞的铁扣。
“你要是敢把它也买成台钻,我隔着电话都骂你。”
这是她这几天头一回跟我说这样的话。刺还在,我却听得鼻根一酸。
我妈从里屋拿了一个方布包。包里是两只白搪瓷碗,碗底印着一尾红鱼,一只碗沿有个浅凹,是结婚那年我们一起挑的。
“你带一只,”我妈说,“到了吃饭用。”
照秋用手摸了摸那个凹,最后只拿了有凹的那只。她叫了一声妈,说另一只小满拿去学校刚好。
我妈顺着那句话应了,想去给她装几块糯米糕。照秋说她姐给做了,接着拿起伞走到门口。
“温桥,明早五点半,来扛被子。”
她转过身,手伸进帆布包摸了一下。
“我自己拿信,你别伸手。”
5
去岚江的车开出县城时,天还没全亮。
照秋坐窗边,把装通知书的包抱在腿上。她昨晚显然没睡足,眼皮直打架,一碰到车子减速就醒,醒了先摸拉链。早上我借给她紧镜腿的螺丝刀也在兜里,车一颠,就跟一枚硬币碰一下。到第三回我把胳膊搁在窗台上。她的额头碰了一下我袖子,立刻坐正了。
“你靠一会儿。”我说,“包你自己抱着。我到站叫你。”
她看我一眼,没往我身上靠,把草帽垫在玻璃上,贴着帽顶睡过去。
中途换车,我们在货运站外吃了两根煮玉米。我扛被子先走快了两步,发觉脚步声没跟上,一回头,她正攥着车票看岔路口。
“那边是客运。”她指了一下。
我记得那条近路是给运泵的人走的。学校后门通实训场,车能进去,新生的路在另一头。我差点把她领到货运入口。
她带头走。半路鞋里进了沙,她在路牙子上坐下来倒,倒完把鞋带打了个结,又松开重打。
“手抖。”她自己说。
我弯下腰去。她把脚往后撤,我就顺势蹲下,给那床被子紧了紧绳。
她把鞋穿好,踩了两下,自己先笑了一声。
“温桥,我上考场都没这么慌。做不出来的题可以空着。待会儿人家问我什么,我要是答不上来呢?”
“你刚才找路就比我强。”
她抬起头,慢慢吐出一口气。
学校门口横幅挂歪了一角,学姐正用拖把杆往上顶。看我们过来,她放下杆子,领我们去看贴在墙上的分系指引。她问我是哪一位,我说是送行的。
等问到新生,照秋掏出通知书,自己报名。
她喊出机械系三个字,我才听清,从家里到这儿坐了四个小时,沿路她一次也没念过自己上的什么专业。到地方了,她才敢把这三个字说得满街都听得见。
手续是她自己办的。她排到收费那边,回头喊我。我扛着铺盖卷过去,她伸手把我的衣袖往下拉,让我靠近些。
“还差二百六。钱带着吗?”
我递给她。她只抽走三百,说回头找四十给我。我心里一时高兴,学姐问我被子放不放得下,我说放得下,自己连宿舍门多宽都还没见过。
照秋签完最后一张表,冲我举了下手上的单子。她看了又看,把写着名字的那一联折起来,收入包最贴身的夹层。再抬头时,她摘了眼镜,在衣角上擦得很慢。
“早上上车,我想,要是这张纸过了日子,我也得来。”她说,“我得亲口问,是我考不上,还是我来晚了。到底算在哪儿。”
“办好了。”我说。
她把眼镜架回鼻梁,嘴唇哆嗦了一下。
“嗯。我办好了。”
宿舍在四楼。被子刚放下,隔壁床的姑娘就问她喝不喝水。她拿出那只缺了点釉的碗,接满,喝了一口,又把碗端给我。
“你还得走很远。”她说。
碗里的水带一点水壶的铁味。我喝了半碗,想起家里剩下那只碗,从今往后她吃早饭,我得去猜她在哪张桌上吃,吃的是馒头还是米粥。那一刻我真想问,她寒假还回不回我那里。
我把碗还给她。
“那边墙上有公用电话。你报平安打给你姐,她一直惦记。”
她点头,把宿舍门给我撑开。新同学在床头铺了花布,太阳照进去,照秋站在一格一格的方砖上,脚边是叠好的被子。她下意识伸手去揪被角,揪了一下想起已经放妥,又松开了。
“路上慢点,温桥。”
我下楼经过那面贴指引的墙。横幅已经拉直了,一串红字迎着风。门卫问我车往哪边坐,我往客运站方向指,他说还有一班,要快。
我拔腿跑了几步,听见上课铃从楼里传出来。入学的第一天,她们大概还不用上课。我却在那阵铃声里结结实实高兴了一回,跑得胸口都发痛。
那本书里,她在这扇门外等过半天。今天她嫌床板太硬,跟新同学商量拿旧报纸垫一层。她俩谈得起劲,我站在门边插不上话。
我盼她以后有的是这种时候。
6
我回到县城,天已经黑透了。铺门开着,我妈在水槽边剁南瓜,铁案一震一震。
“东西放下了?”
“放下了。她分在四楼,窗户朝南。”
我妈停下刀,抬眼往门外看了一下。我去了一整天,没带回来她要问的那个答案。她把南瓜切小,舀了一瓢水进锅,说她给小满留了晚饭,我也吃一点。
吃到一半,小满拎着书包回来。她的碗上用红漆写了个满字,底下那尾鱼还是湿的。
“嫂子打电话了。”她说,“我放学去青禾姐那儿等到的。她说床搭好了,食堂有豆沙包,一只两毛五。她说你别拿水槽里泡过零件的水洗碗,昨天晚上她收拾东西的时候看见了。”
我嘴里的南瓜忽然有了点甜味。我问:“还说什么了?”
小满用筷子捅了捅碗底,半天才说:“她问我明天上不上学。”
“你有事?”
“我明天帮妈卖粥。”
我放下碗。小满刚进县高中,头一周周六也要去。她开学前借了邻居家的旧课本,整整齐齐包了封皮。
她帮忙卖粥也不是头一次,过去都是天没亮就出摊,到了学校正赶上早自习。这回她说的是不上学。
我妈端着半锅南瓜汤出来:“我脚老肿,让她去守一上午。老师那儿请个假就行。”
我刚想叫小满只管去上课,她就把筷子一搁。
“哥,早上你在车站的时候,我跟妈讲好了。我愿意去守。”
“你以前怎么不肯请假?”
她嘴唇抿得发白,勺子攥得很紧。后来她从裤兜里摸出一块钱,摁在桌上。
“嫂子给我买本子的钱。她说不花就收着。我欠她一次。我上回收了你的五毛钱,回来就骗她邮局什么也没有。她真信我,晚上还拿手电筒陪我去学校看分班。”
说到这儿,她伸手擦鼻子,碗沿磕了一声。
“她今天问我上不上学。我说上。我怕她听出来我又说了假话。”
我妈把锅放回灶上,没转身。
我明白小满为什么把碗底的鱼刷得这么干净了。她拿了照秋的碗,照秋却走了,她非得给家里做点什么,才能安安生生地拿去吃饭。
“下回你打电话,自己跟她说那五毛钱。摊子我跟妈去,你放学爱帮多久都行。”
“你说得轻巧。”我妈扶着灶沿,“你早上出摊,铺子里的活谁干?”
“早上卖到七点,铺子七点半开。你少煮一点,今晚上咱俩先把米淘了。”
母亲盯着我,像在掂量这份勤快有几两。等小满进屋,她才拖过凳子,自己把裤管撩起来。脚踝肿了好几天,袜口勒出一圈白印。
“那你学着舀。粥满了泼到人手上,有你赔的。”
第二天我去舀粥,头一碗舀得太满,真的洒了。何桂枝把我赶到一边收钱,自己握着勺子,说在家给你气得够呛,出来还得替你赔一碗粥。
摊子边几个常客笑了。其中有个在铺里修过泵的,问照秋的信找着没有。我说找着了,是我签了藏起来的。那人捏着馒头顿了一下,说小温,我还拿你说她没考上的话去劝过我女儿,叫她别报那么远。
他把吃了半截的馒头攥在手里,想了好一会儿,起身又买了一个。
“带回去给我闺女。”他说,“今天让她吃早饭的时候跟我讲讲,她想往哪儿考。”
粥桶见底时,小满背着书包从街对面跑过去,跑过了又倒回来喊我们。她把两支铅笔举得老高,说晚上要听写,回来给我们出题。
我妈说听写就听写,你老娘横竖认得两个字。等那背影跑没了,她用围裙擦了擦手,让我晌午带她去看看脚。她去年在雨地里摔过,照秋说过好几回,她总说去一趟就少一早晨的钱。
我把最后两碗粥的碗收进木桶,答应她。
原书里没有这摊粥,也没有小满的五毛钱。我知道的那几页早就翻完了。往后她们要什么,得让她们自己说。
7
照秋的头一封信,是托小满递给我的。信封没封,里头有四十块钱,一张写明用途的借据,还夹着一页从课本上临下来的图。
钱是报到那天说好的找零。那页图画了一把游标卡尺,她在下面写,实训要认刻度,班上有人上过职高,合上眼睛也会念,她靠猜蒙对一回,老师问怎么算的,她一个数都说不出来。
末尾另有一句,铺里蓝柄那把卡尺有没有坏,若还能量东西,问我借两周。
我拿起卡尺,一推,游标涩在中间。原身拿它量过泵口,测到泥里去了,只用布拭了一遍。等我擦干净,再把量爪合拢,发现零线没对上。
我把它包好,连同一块我手里有的旧样件和一页纸寄了过去。纸上写了怎么先看零位、怎么挑对齐的刻线,还写了这把尺开口没清干净时会多读一点,样件上打着钢印的尺寸也只能拿来练习,实训得用老师发的尺。
信寄出去三天,我在门口看见自行车停下来,心里就一跳。第四天来的是陆有根。他拿铁皮桶罩着个泵头,推到水槽边叫我听。
声音沉一下,接着带出一阵空响。原身跟父亲学过的手艺没丢。我拆开看见里面绞着草茎,清干净,再接上他送来的吸水管。还没试水,他先问:“你把铺里大件都卖了?”
“卖了台钻。坏轴要做的,送孔师傅那边。”
“他还叫你去那儿做?”
“按件给钱。他白天做铁门,晚上我借他的台子。”
陆有根摇了摇头。以前我怕他摇头。他随便递一句话,就有人觉得我能赊来整车货,日子比这条街上谁都红火。眼下他摇头,我把试机的开关打开,等水流顺了,叫他自己来听。
他过来听了片刻,说确实轻了。我报了工钱。他把钱数给我,手里留了一张。
“我这儿有批旧管子,你帮我量个数。上个月你媳妇来量,我当她瞎挑,说她每根都要摸两遍。后来才知道口子碰扁的,她要转半圈再量。”
我忽然觉得好笑。照秋寄来的信上,说班里同学厉害,她什么都得从头学。陆有根站在我水槽边,还以为满县城没几个人手上比她更仔细。
那周末,她在约好的时辰打到前街的公用电话。我赶去接,拿起来一时没出声,她喊了我两次。
“怎么这么喘?”
“跑来的。卡尺收到了?”
“收到了。你纸上写那个办法,我先拿着对照,练到闭眼都能把顺序背下来。昨天轮到我量,尺子上有一格印浅了,我找了半天,老师都开始催下一个了。”
“你说清楚了吗?”
“我让他别急,让我把这一遍量完。他倒真没催。温桥,我也有脸皮这么厚的时候。”
她那头传来人笑,好几个人在等电话。她压低声音告诉我,实训组长拿走了她记尺寸的表格,说要照着抄一张。
我乐得用手肘撞了下门框。电话摊老板问我这么高兴,家里生了个什么,我说有人学会看卡尺了。他比我还大声,问我这也值得跑得鞋都甩掉。
照秋在电话那边听见了。
“你鞋掉了?”
“后跟踩塌了。他就会夸张。”
她笑起来,先是笑得很轻,后来笑得喘不上气。我也笑,笑够了才想起,有阵子我听见她念英语,也是这样想听她把话念完。旧时那个温桥常伸手把她的书一合,嫌两个人好不容易得空,她还抱着一页洋字。我头一回接她从学校打来的电话,站在一群等着拨号的人中间,愿意听她再讲半个钟头怎么认刻线。
她说有人等,她得挂了。
我赶着问:“卡尺还用吗?”
“再留一阵。等我发了勤工的钱,我给你寄那二百六。”
“你先紧着饭钱。”
电话里安静了一下。我怕她又听成我替她发话,正想改口,她先开了口。
“我那只碗吃两份菜都装不下。你顾你自己的饭。”
挂了电话我才发现,脚趾还蜷在鞋里,使了很大劲。我把后跟提起来,慢慢走回去。经过铁门铺子,孔师傅在用那台钻打眼。我站着看了一会儿,等他停下来换钻头,推门进去问今晚有没有活。
8
十月最后一天,我给陆有根送了头一笔尾款。鞋底开胶,拐弯时刮过他的门槛,他低头瞧见,问我要不要接个省脚的活。
南渠那边要换泵,仓库把价报出去了。他缺一个熟旧机的人去看现场,打完一套单能挣八百。
八百够抵最后那笔欠款的小一半。我刚伸手去接单,就看见最底下有一行字,材料栏里填了他库里的几根老管。
“还没去看,怎么把材料填上了?”
陆有根把门往里掩了掩。
“那批管子给我压了三个月。口有点扁,敲敲照样能接。你去看他们需不需要添胶垫。到时我找人卸,你连车都不用跟。”
我想起三台裂壳的泵。我刚要把单子搁下,他又问:“你当你爸开铺子的时候,没用过这路货?”
我手停了。
他拿出一张旧收条,是父亲在世时开的,零件确实有磨旧的。他说你爸比你会过日子,村里穷户买不起新东西,他拿旧件做,便宜一半,能用就行。
我把那行价钱看完。父亲把旧件两个字写得很大,怕人看不清,还特意在旁边圈了两道。
我把收条推给陆有根。
“那你也写上旧管,哪个口敲过,哪个拿去试。买的人认,我就去量。”
陆有根把收条叠回去,没吭声。门外他儿子陆卫东骑着自行车过来,书包里露出半截磨薄的图板。他朝我喊桥哥,顺嘴问照秋是不是念机械,自己画图总把线蹭脏,想问她怎么画。
他爸冷冷说:“你桥哥现在忙,没空。”
“我给你她学校的通信地址。你自己写,问的时候把图夹进去。”
陆卫东把车停下,在本子上记地址,陆有根站一边看,半天才说人家才开学,你凑什么热闹。
“我们老师说,下学期技校招实习,有人想往岚江去。”他儿子没抬头,“我也想去看看。”
我走时陆有根追到门槛,问我这回给他还的是一千七,剩两千过年前到底行不行。
我说行。他把那张看现场的单往回一拽。我听见纸边在门框上撕了一道口。他也许真就想把那批管送出去,也许只是想让我欠他一次,以后说话别那么硬。我回铺子算账,才发现没挣到的那八百,比已经掏出去的一千七还让我肉疼。
我妈在隔间烧晚饭,问钱给了没有。我说给了,她拿来一只装过茉莉花茶的铁盒,打开有三百多块,是她卖粥攒下来的。
“你留着看脚。”我说。
“我脚好多了。这个是小满下学期的,叫你看看。”
她抹掉盒沿的茶末,说,小满拿着她嫂子的碗去学校,碗摔了,回来躲着擦掉下来的瓷。她拿出茶盒告诉小满,下学期的钱攒着呢,碗摔了也要去上学,回头带个铝饭盒,摔不碎。
“我怎么以前就舍不得把钱拿给她们看看呢?”
我想了想:“攥手里有底。”
我妈盖上盒子,说就你嘴快。她拿起盒子,却没往柜子里锁,直接搁到小满的书桌上。
入夜后我去孔师傅那里借台子。他有一扇门的栓孔打偏了,急着交活,我帮他重做一块。忙到最后,我伸手摸了摸钻座左边那个缺角。卖出去快两个月,居然还记得这地方容易划手。
孔师傅问我想买回去?
我说等手里的活能养一台再说。
他关了灯,推给我一个牛皮纸袋,里头是我那台录音机。新带子塞进去放了一阵,卷了,问我给不给修。
我拿回铺里,拆开看见电池盖后照秋写的借用条。上回交货时忘了抽走,今天它还在原处。字背贴着电池,热了又冷,纸已经有点发脆。
我给机器换了条皮带,调好了把它还给孔师傅。他试机试到最后,播出来一段他孙女背九九表的声音,有点黏,有点拖。我蹲在台钻底下听,觉得自己当年拿膝盖顶着卡扣的那几晚,到底也有一点好。那点好挺难攒的,坏掉却只用十一天。
9
照秋放寒假前,我收到一张汇款单,二百六。地址写的是修泵铺,收款人一笔一画填了温桥。
那天还有一封信,从岚江寄到青禾姐家。小满回来告诉我,她嫂子过年想住姐姐家,约她去吃汤圆,问她喜欢芝麻还是豆沙。
“她问起我了没?”我开口就后悔。
小满把挎包往后挪了挪。
“我上回在电话里认了。她说我拿你五毛钱跑一趟,腿值五毛,替你瞒她,那五毛值不了。我问她要不要我还你,她叫我自己花,记住这回心里有多难受。”
她没回答我的问题。我也没再问。
那年冬天铺子比往年清静,家里已经不卖整机,只接修理,先问清毛病,再报个价。人少,我有工夫把后屋的旧床板搬出来做了张长桌。小满写作业,母亲装咸菜,东西各归各。照秋的卷子搬走后,原先压箱子的角落腾出来,我去扫灰,扫出三根用秃的铅笔。
一根上有两排牙印。她数学碰到难题时会咬铅笔,知道我看得急,故意慢慢咬,等我开口问她会不会,就叫我来解。原身一见那一页函数就投降,端着饭碗躲去门口。她在屋里笑得趴在桌上,好半天才叫我回来吃萝卜。
我挑了一根最长的,去找削笔刀。削出笔尖来,却没什么地方要用它。正发呆,门口有人说:“你那边刀口磨反了,纸都切不动。”
我一抬头,是照秋。
她穿着件不大合身的灰棉袄,袖口卷了两道。头发剪短了,下巴显得有一点尖。她从包里掏出卡尺,放到桌上,底下垫着一张报纸。
“还你。用的时候上了油,你看看。”
我拉开游标,顺得几乎感觉不到阻力。她见我愣,说自己练完,用那块样件从头量了一遍,回来前拿干净的布包了。又有些得意地告诉我,她最初那张画错线的图,最后挂在实训室里,教下一组学生找错。
“老师写的是我的名字。画得好得署名,错了也有我的名。”
“你倒挺高兴。”
“我知道错在哪儿了啊。”
我没忍住也笑了。她用手指碰了碰长桌,看见其中一条木纹,说这块原来压在床下面,她考前想找块板垫卷子,拉不动。
我伸手想把削好的铅笔给她。她看一眼,叫我留着给小满。
她要走时,我说:“咱俩找个地方吃碗面行吗?有句话想问你,你可以吃完就走。”
她转身看了我一会儿,点头说白水面就行,她晚上还得吃汤圆。
面馆炉边坐着两个熟客,一个人问她这么久不回来,温桥也不去接人。我把醋瓶往我们桌上挪了挪,说她自己坐车回来的,我今天才见着她。那人还想说话,照秋抬头问他儿子考的那门证成绩出了没有。对方一拍脑袋,先聊起自己家。
两碗面上桌,我们谁也没动筷子。热气爬到她镜片上,她摘下来往桌边一放,露出双有点失焦的眼。
“问吧。”她说。
我把手从桌沿拿下来,在膝盖上擦了一下。
“照秋,我想跟你和好。”
她没应声,锅盖在背后抖。我本来预备了一长串话,店里有多大的变化,剩下的钱几时能还完,我能不能搬去离她更近的地方。我想她看着我,想得厉害,恨不得把这些都一股脑倒给她听。
我说:“你走后我常想你。现在见着你,还想。你肯不肯让我再跟你过?”
她拿起桌上的筷子,挑了两根面放回汤里。
“温桥,我现在过得好。”
她说完自己也停了一下,像是终于听清了这句话。隔了片刻,她又说了一遍。
“我过得挺好。你想我跟你过什么样的日子?”
面端来时我还觉得饿。此刻汤里一颗葱花打着转,我看着它,半天没看清。
“我想把以前错的地方改掉。”我说。
“我信你想改。我也记得你想过什么样的日子。铺子要红火,你妈要省心,你妹妹有人管。你会在夜里把灶里的火拨小,怕我背书嫌吵。到头来也是你收了信,算一算,觉得我最该留下。”
她把眼镜戴回去,眼里有水光,坐得很直。
“我读过半年书了,现在碰到一道题会想,哎,这个有办法。以前我每次跟你讲我要什么,先想你高不高兴。我现在不敢回去。我怕回去一张嘴,又先问你高不高兴。温桥,这回我不答应。”
我望着她,胸口像压着一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铁。原身曾经很爱听她问高不高兴。就连现在的我,刚才一口气说完想和好,也在等她回头来顾我的高兴。
那碗面我吃光了,吃到最后才尝出汤里的盐放多了。她喝了汤,摸出零钱放桌上。我下意识拿住那几张纸,想说一碗面我还请得起。
她已经站起来,低头把棉袄袖口往下放。
我把钱交给了老板。出门时我们一左一右。我走了一段想起风大,她的扣子有一个没扣,回头看,她正站在街口的小摊边,低头挑一把晒干的栀子花。
我脚下一顿,还是走了。
10
除夕前一日,陆有根来收剩下的钱。我把两千块递过去,他对着光点了两遍,折好旧欠条交给我。
我妈在柜上磕瓜子,问他南渠那笔买卖做得怎样。
“人家拿样管去接,接不上,退了。压在库房吃灰。”
他停了停,看我一眼。
“你要真接了,那趟钱也不好拿。我想给卫东置块好画板来着。小子用别人不要的,边上都是刺。”
我妈从口袋里抓出一把瓜子给他。他俩年轻时一块挑过河里的石头,冬天冻脚,陆有根给她搓了半夜。母亲跟我说过好几回。此时两人坐在一起,盘着瓜子皮,他也没拿我妈再劝一句,让我接点他的货。
临走,他给我看卫东写回来的字条。儿子放假在厂里帮着画零件图,说照秋给他出的主意管用,用一张废纸垫在手底下,线不蹭脏了。他得了五十块工钱,叫他爸去买双保暖鞋。
我以为他会笑,他只清了清嗓子,把纸揣回去。拎钱出门,他把鞋底在铁箅子上蹭了两下,漏进水槽的泥也给我扫到一边。
屋里剩我和我妈。她问我过年要不要去青禾姐那边,腌鸭还有半只,照秋以前爱吃。
我说她没叫我去。
我妈先是有点急,说怎么还过不去这个坎,再看我一眼,自己把后半句咽了。她拿油纸包了鸭子,叫小满去送,只说是给她青禾姐两个孩子尝尝,别在门口使劲提哥。
晚上,家里的饭照常做。三个人吃一道蒸咸鱼。我妈下意识盛了第四碗,端到桌边才发现,顺手拿了张盖碗的小碟,扣上留作明早煮粥。我第一次在这张桌上吃完饭,没听谁问照秋热水烧了没有。
腊月夜里铺子冷。我把炉门开了一道缝,铺纸写信。
我写了一遍面馆里想讲的话,满纸的“我可以”。我可以陪她住城里,可以承包三餐,可以每个月回去看妈,可以让她想念几年念几年。念到“让”字我就停了,拿笔划了三道,笔尖差点戳到桌面。
那张纸最后拿去引火。我看着它烧红,手里一阵凉。想起我在原书里看的那一幕,九月七日的夜,信角在炉膛里卷起来,里头的人还在等第二天街上的邮局开门。
第二张纸只写了几句。过年好。钱收到,借据归还。你说的我听见了,我先把自己的日子过起来。
我把借据塞进去,信封写了她姐姐家的门牌。我揣着信出去走了走。烟花在对街炸开,邻居的小孩拍手。商店橱窗里摆着一对金红的暖瓶,和我们结婚时那对很像。
头一晚老瓶塞没装好,热水洒了半床。我们一边晾棉絮一边吵架,吵累了,她把脚搁在我腿上取暖。我在路灯下记起她脚踝的重量,站到橱窗的灯都灭了。
除夕早上,我路过邮局,把信投进门口的邮筒。信封落下去,轻轻响了一下。
然后我去客运站看车。岚江以外,还有一趟去南埠,终点有个做电机的厂。秋天修过泵的客人提过,他们过完年招维修工,真会干活的可以试。我把班次抄回家,压在那张长桌上。
我妈擦桌子时看见了,问我铺子不要了?
我说想试试白天上班,周末回来接点老主顾的活。孔师傅愿意租前半间搁铁件,这样房钱能分一半。铺子招牌留不留,我想等试过再定。
她把纸拿起来,看了一遍又一遍。
“岚江那班你没抄?”
“那趟我记得。”我说,“这次去南埠。”
她拿抹布把桌角漏擦的一块擦亮。第二天早上喝粥时,她从箱子里找出我爸那副棉护膝,说车上冷,自己别冻病了,到时候拖累人。
我把护膝接过来,埋头喝粥。她叫我慢点,别烫着嘴。我一抬脸,她眼圈已经红了。
“你去试,”她说,“我有手。咱家的碗,我还能洗。”
11
南埠厂门口有个对外修理的窗口。招工那天,管维修的闵师傅从窗口拎来一只旧风扇,让我看看为什么摇头的时候会停。
我拆了底座,说线磨破了。他看也没看,叫我装起来。
我问:“判断错了?”
“你跟谁说线磨破了?”
“跟您。”
“买风扇的人在外面。”
门口坐着个穿红衣裳的老太太。我走出去说轴颈边上的线破了,她下意识把风扇往怀里搂,问我能不能修,修完得多少钱。我拿起桌上那一小截旧线给她看,说就换这么一小段。她看看那截线,说怪不得不摇头的时候还能吹。
闵师傅这才让我留下。他说会修的人他见得多了,急着去找下一件活,东西扔桌上,修完的人是怎么想的,用的人一点不知道。
试工的第一个月,我两头跑,觉得自己什么都顾得到。周五厂里一条线停了半天,我在快收工时找到松动的插接件,装回去。忙着赶周末最后一班车,我把复查交给同组的小伍。
我跟他说我试过了,你照着我刚才做的再走一遍。他过了十分钟到宿舍找我,想问清我试过什么。我人已经在车上。
周一进厂,那条线又停了。闵师傅翻开交班本,上面写着小伍确认复查,旁边是我的字,试运行正常。
小伍站在工具柜边,脸涨得通红。他说空机跑起来好好的,一上料就抖,接头震松了。他周五没料可上,我留的话又是照着做一遍,他问不到人,就在本上写了自己看见的。
车间问我们谁签的字,我一下就想说复查不是我做的。
小伍比我小五岁,进厂比我早。他上个礼拜还帮我把领错的手套换回来。此刻他盯着我的嘴,手抠住一个柜门的毛刺,硬生生把掌心抠红了一片。
我把本子翻回去。
“这句正常是我写的。我只试了空机。我没把试过的和没试过的写开。”
那天我没赶车。我们查到插头的锁扣坏了,领了新的,等装上料重新试。机器稳定下来时,工人们都去吃饭了。小伍靠在墙上,说温哥,我先前还真以为你有准数。
我说下回我再说有准数,你让我写到纸上。
“我今天早上怕让你瞧不起,都没敢说我周五去找过你。”
我把工位上的凳子踢过去,让他坐下。
“你说。该让我听的你就说。”
他骂我一句,骂完又骂了一句,说车一天就两班,他能不知道我想家?我想家的时候能不能抽二十秒,停下来跟他说清楚。
我坐在他旁边挨完了那两句。车间关灯,长窗上全是飞蛾。他借我一把刷子,让我把工服上的铁屑刷了再上床,省得扎自己。
延了一个月,厂里才定我转正。工钱比我算的少,扣掉路费房钱,和开铺子差不了太多。铺子的熟客等不及,总不能每次坏了都等到周末。我把招牌取下来收进后屋,把前半间正式租给孔师傅。偶尔回来给旧客看点东西,工钱当面说,过夜要单独开条。
母亲接过第一月的租钱,问我要不要再找人把那面墙补上。墙上原先是招牌的地方,灰白一块,底下两根钉子露着。她伸手拔,没拔动。我找来钳子,她又让我别拔。
后来她用那两根钉子晾围裙。早摊回来,围裙在墙上滴着水,太阳把那块灰白照得越来越浅。我在南埠收到她托小满写来的信,末尾有她自己加的一行,店租给孔师傅就给了,你爸没托梦找我。
我笑出了声。信纸翻过来还有一行字,小满写的。她说她这星期数学考了八十六,怕我不信,把错题的题目也抄来了。第一道我就不会,拿给小伍,他说你等等,我妹妹也做过这一套卷子。
那天晚上,我们两个蹲在宿舍门口解题。我把小满的错抄在纸上,抄到第三行,发现她倒是有一步算对了。小伍说那给她圈起来,错的和对的,得分开讲。
12
第一学年放暑假,照秋跟她姐来赶集,在我妈粥摊上坐了一会儿。我那天恰好回来,拿了个矮凳在门边修人家送来的风扇。远远看见她穿一条蓝裙子,脚上新买的凉鞋咯吱响。
她把脚往后缩,说她有点后悔,试鞋的时候怎么不知道走两步。
“要不你走慢点。”我说。
她走得更快了。两只鞋一路响,走到我跟前,她和我都笑了。
我妈搬把凳子给她,开口说,你来看看我上回买的米,卖米的肯定少给我称了。说到一半她抬头,手还搁在椅背上,硬拐了个弯。
“吃粥。咸萝卜自己夹。”
照秋吃一口,说米还行,萝卜切厚了。我妈一跺脚,怪我昨晚切得急,两个人像从前一样拌了两句。摊子收了,照秋帮着摞碗。我妈抢过去两只,想了想,又递给她一只。
“拿得动这只就行。以前我把盆往你面前一搁,还当你不累。”
碗边有水,照秋接过去时,拿两根手指夹着。
我妈看着碗,说她这阵常想起照秋那张一千八的存折。那天帮我取钱,她在储蓄所外碰见照秋,还故意把折子塞进菜篮子最底下。照秋喊她,她装着没听见。晚上照秋替她把布鞋的裂口缝好了,她穿到第二天,没舍得换下来,也没开口。
她说到这里,拿手背擦了下眼角。
“我当时想着,你回来看见钱没了,总要问的。你一天不问,我就能再穿一天你给我缝的鞋。”
街口有人在收空酒瓶,一车叮叮当当。等那车走了,照秋才说:“我那几天老想问您,哪天上午闲,我想去取钱。我怕我越催,您越觉得我跟您生分。”
她把那只碗拿起来,往小盆里一放。
“以后您缺钱可以问我。我愿不愿意,我得现想。”
母亲端了盆,朝她使了使劲点头。那盆碗走了两步又被她放回去。她腾出手从围裙里摸出一小把玻璃珠,说小满小时候玩剩下的,颜色好看,照秋小时候也爱捡这个,就留了几颗。
照秋挑了一颗绿色的,对着光看。她问多少钱,我妈说,你这丫头,你要是再问我就收一毛。照秋把珠子揣好,手还在兜里摸了两下。
吃完粥,她带我去她姐姐院里看一只旧泵。青禾姐要在灶屋外砌个洗菜台,从缸里舀水总洒。照秋找的是同学从家里拿来的废机,想先看看拆下什么能用。她把零件在报纸上排成一列,鞋一脱,盘腿坐在砖上。
“我头一回认泵上的字,是你爸教的。他把铭牌擦干净,教我看字头,说东西到了一个地方,能干多少活,都得看看它原来是干什么的。你那会儿已经会拆了,嫌我问得多,去巷口等了我半个钟头。”
我想了一下。确实有那么半个钟头。父亲手里那只煤炉在冒烟,隔着巷子,我都能闻见烧糊的红薯。照秋跑出来塞给我半个,说她听懂了一个地方,回家讲给我听。我把红薯吃完,讲的什么却没记下。
那时她从高中出来好几年了。她爹病重那年,她差半年毕业,白天在镇上做裁缝学徒,晚上跟姐姐轮换陪床。后来她想把书捡起来,旧课本还是原来的温桥骑车去找的,回来手冻得握不住车把,她用热毛巾替他捂了半天。
她后来按同等学力报上名,特地把报名表拿来给他看。他翻到背面认了半天,才发现拿反了。她笑着把纸夺走,说这是我的,你不许折角。
我往她身旁蹲低一点。
“你再讲一遍。今天我没别的事。”
她抬头打量了我一会儿,递来一块沾了油的抹布。
“先擦铭牌。我要看清上头的数。”
我们在院里待到日头西斜。那只泵的壳早烂了,青禾姐最后还是决定把洗菜台砌在水缸旁边。照秋想带走剩下的两截管子,回学校做实训,问我能不能帮她送去车站。
我问几点。她说还早,前头有个卖冰棍的,先去买两根。
这回是她付的钱。卖冰棍的从木箱里摸出两根盐水棒冰,她看看粗的细的,把粗的给自己。吃到最后,她见我还盯着那点冰,拿手挡了一下,笑着连木棍一起藏到背后。
她在巷子口笑,我在台阶上坐着。就那么一会儿,我觉得我好像终于有一件事,是穿进来以后才遇上的,哪一页纸都翻不出来。
13
第二学年开学,照秋和两个同学做了一套小水槽,把吸水管架在不同高度,想让来参观实训室的人一眼看出水为什么上不来。她来信请我去看,说组里都听过修泵师傅讲经验,想知道他们画的图,真给修泵的人看,能看懂几成。
我请了周六上午的假,赶到学校,门卫问找谁。我差点说家属,想起她给的邀请条,从兜里掏出来。
“机械系林照秋请来的。”
门卫看了眼条子,给我指路。教学楼门前栽的树还没长高,去年指引贴过的那面墙刷了白。实训室在后头,门外站了十几个人。照秋在桌边跟人讲怎么换位置,袖口用橡皮筋扎着,桌上摊开的草图露出半个鞋印。
她看见我,冲我招了下手。我挤过去,听了一会儿,手就痒。管子越过槽边,有个接头斜了一点。我想提醒她,再看她拿粉笔在小黑板上画了一串箭头,索性开了口。
“这儿要是漏气,下面怎么挪都上不了水。”
话说出来旁边的人全转过来。一个戴旧袖套的老头把手上的问题纸放下,问我是不是这组的师傅。照秋的粉笔停在黑板上。我看见她笔尖底下已经有几个字,接头进气。
“林同学在讲。”我把位置让出来,“我来听的。”
她把后两个字写完,没看我。老师帮着换到做过标记的那截管,确认准备妥当再开机。水面动了动,管子里的气泡往前跑了一截又停下。她让前排的人弯下来看,接着停机换上另一段管,再试,水顺着出口落进槽里。
她讲完问听的人有哪句没懂。那个老头把问题纸捡起来,说想把这个画法带回去给他村里人看。自己懂点修理,有时候跟人说这根管漏气,别人老反问他,怎么没看见地上漏水。他指着图问,能不能把箭头再画粗一点?
照秋从桌上拣出一支黑墨水笔,递给他一张没有鞋印的图。
“您试试在哪儿看不清。我坐下来从那边看。”
老头戴上老花镜,把箭头描得很粗。屋里人慢慢散了,我帮忙把地上的湿脚印拖掉。照秋取下袖口的橡皮筋,坐在门边揉手腕。
“你刚才那一下,我忽然就想把粉笔给你。”她说。
我把拖把靠到墙上。
“我插嘴了。”
“嗯。你让开以后我又想,给你干什么,写黑板这事我练了四天呢。”
她把那根粉笔给我看。粉笔磨平了一截,她虎口里沾着白灰。
“下回我请你听,有不懂的你举手。懂的留着吃饭的时候告诉我。”
“我今天其实有不懂的。”
“你问。”
“你黑板上的水槽和你图上摆的是两个方向。后来翻图的时候,有三个人跟着一起歪脑袋。”
她听完嗷了一声,跳起来对照,叫我过去站到最后一排看。我们把图换了位置,她擦掉黑板重新画,画得满手都是白。画完我在最后一排给她竖了下拇指。
她冲我举起手,手掌一翻,像捧了把细雪。
我出校门前,她给我塞了只铝饭盒。里面有食堂买的两个豆沙包,另包了一小碟萝卜丝,说回南埠的车要坐很久,饿了吃。
我打开闻了闻,问她怎么还记得我喜欢甜包子配咸菜。
“你上次来送我,我要是记得,你在路上就能吃上。”她拉了一下书包带子,“是暑假我请你吃冰棍那回,你后来去灶屋偷了块咸萝卜,我看见了。”
我护住饭盒,忽然舍不得开盖。我一直怕旧日子里的一点好被我毁光了,想拣回哪一段都不知道从哪儿下手。她站在门口,说看见我偷了块萝卜,手上还有画图蹭的白灰。她也在记新的事。
14
我没赶那班车。照秋还有半个下午空着,问我愿不愿意跟她走一段。她说大路上人太多,后门外有一截堤能看见水。
出了门,我才认出货车走的那条窄路。刚来时我差点把她领到这里。门卫在换值班牌,路边放了个掉漆的秤。货车卸完就走,铁门会关上,门里喊一声也传不出去。
照秋用鞋尖拨了拨碎石。
“有件事我想问很久了。那天要不是我去邮局,你会还我吗?”
我听得出来她问的是哪天。先前她没问过我这个。信已经在她手里,书也念到了第二年,她才肯把这话拿出来,像掀开一块底下还没干透的纱布。
我想说会。只要这么说,她就可以少想一个落空的可能。
我说:“藏信那时候,我想等报到过了就烧。邮局那天要是没跟你说存根的事,我醒过来,也会把信拿给你。”
她停住脚步。
“醒过来是什么意思?”
堤上有两个人在钓鱼。远一点的那个拖着空桶走了。我盯着他把桶提起来,开始跟她讲仓库,讲卷帘门掉下来的时候胸口那一声闷响。也讲了我看过几页书,醒来时听见小满说她去邮局,那几页一桩一桩对得上,连她往后会在哪扇门口卸货,我都曾以为自己知道。
照秋听完没说话,拿脚尖把刚才拨开的石头拨了回去。
“那你知道我现在想干什么吗?”
“不知道。”
“我想把鞋脱了。里面有粒石子,硌得疼。”
我等她坐下把鞋倒干净。她套上鞋,问我还记不记得前年冬天她手开口,夜里找不到擦手的药。
“你伸手去掏我兜,我以为你要抢钥匙,先把钥匙拿了。你说疼,我去给你找药,你在灯下面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
“药谁买的?”
“你买的。嫌贵,用完把铁管都剪开了。”
她低下头,十根手指轮流伸开又并上。
“我问这些,也不知道是在问谁。你记得这么多,我也记得。我得自己把事慢慢分清楚。”
我点头。她坐在堤上,手搭在膝盖间,眼睛望着水。
“以前我问你,要是我考上呢?你说先考上再说。你讲话听着像是盼我考上,我真以为那句后面有好日子。”
“我知道。”
“你知道我怎么听的吗?”
我答不上。她等了等,才说她当时连宿舍都想好了。她想买两个一样的瓷缸,周末我来看她,她分我一只,从水房提水上来,站在阳台喝。她还想找一棵够大的树,免得我等在门口晒晕。她连我会嫌她学校饭菜贵都想过,在青禾姐那里学会了做能放三天的咸菜。
讲到后面,她鼻尖全红了,手还好好搁在膝盖上。
我问:“现在呢?”
“现在我会想,我读完想干什么活,哪里的人肯听我说话。等我都想一遍,再看想不想见你。”
堤底下有条拉砂的小船,开得慢,划出两道窄窄的水纹。我坐到她身边。
“你这次想见我了。”我说。
她不接话,耳朵有点红。过了好一会儿,肩膀轻轻碰了我一下。
“你别坐歪了。饭盒要掉下去。”
我把饭盒挪到两人中间。她饿了,伸手拿走一个豆沙包。掰开来,豆沙还温着,她把没露馅的那半递给我。
我们坐到快发末班车。临走她问我还记不记得那本书的名字。我想了想,书皮上的几个字曾被我蹭上红油,实在记不起。
她说:“想不起来就算了。我有个新的本子,头一页还空着,我自己留着写。”
15
2005年三月,照秋去槐渡泵站实习。到的第一天,她在一张画废的图纸背面给我写信,说她的床头只要一仰脸就能看见江。别人嫌潮,她已经把衬衣晾到走廊最高的横杆上,站在底下仰着脖子看,像一条船升了旗。
自从在学校后门分开,我们一来一回,已经写了满满一抽屉的信。起初有点难,我从前遇见的事,都拣能说得圆的说。写到去年换工位,干了半个月新活,还因为拧错一颗螺丝挨训,我把那行划掉。划完又加回去。她回信说自己上实训楼也闹过笑话,揣着宿舍钥匙在工具柜上试了半天,站在旁边等的人还以为她正在试一种新锁。
她寄来两封信,我这里就回两封。隔上十天没有信,我周日去给小满听写单词,或者到厂里跟小伍打半场球。有时候也着急,路过信箱要伸手去拉,拉到一半停住。我记得那盘没来得及听完的磁带,把英语单词跟小满念一遍,念完总有一两个她说不对。
槐渡那封信后头写了件正事。泵站留一个技术员,实习的几个学生可以报名试岗。站里的人日常轮班,有一半时间要在外头跑,遇见抢修不分早晚,工钱也比岚江城里低一些。她想去试。
我收到信时正在家吃午饭。我妈端着碗说,她在城里念三年,最后还得下地走泥路?
“她念的就是这个。以前家里接一台泵,她得等我说哪里坏了。现在她可以到地方自己看。”
我妈搁下筷子,想了想,说那她回来要把裤脚卷高点。过了片刻,她又问我,站里有姑娘吗,晚上出去是不是得骑车。我原先想这么远的地方路灯都没几盏,她干什么要去受那个罪。抬头看我妈,她正拿筷子夹菜,夹了三次没夹住。
我问:“你想去看看她?”
“我现在想看谁还要人陪啊。你给我写地址,我坐车能去。”
她没去。隔两天她自己写了封信,字大得装不进一页纸。寄回来的是照秋画的一张小图,床朝哪边,办公室在哪儿,晚上哪两个人值班。她请我妈等到过节去,自己领她在江边吃鱼。
她写给我的信里却没画房间。她问我清明回家那趟,能不能从孔师傅那里捎一块矮铁架,父亲以前摆在水槽边的,听说还在。她打算把那块架子当个现成的样子给站里人看。星期六试岗答辩,几个当班的师傅都能来听,站长说也能叫上帮忙找材料的人。我要是有空,可以坐后边听。
铁架还在,孔师傅拿它垫砂轮片。底下四只脚有两只长一点,我垫旧报纸的时候,原身的记忆来得很猛。父亲脚受伤那阵,照秋扶他去给人试机,站一上午,回铺子发现裤脚上爬了两条蚂蟥。她把裤子卷得很高,自己蹲在门槛上,怎么也不肯进屋。
父亲过来问她怎么知道泥里哪块石头踩得稳,她倒说得很高兴,拿根木棍在泥地上画了半天。
她愿意去的地方,早就去过一回了。我把报纸裹紧,用绳绑上。
临走前,我在柜台下又碰到那把黄铜钥匙。抽屉已经不锁,锁舌涩住以后,我干脆拆了。钥匙原来吊在一截红线上,父亲挂过,我也挂过。它在我掌心里硌出两条印。我拿起来掂了掂,放回原处。
第二天,车开到槐渡,下车要沿着江走一截。照秋远远地在对岸的斜坡上跑,裤脚果然卷到膝盖。我喊她,她听不见,朝我招手,然后指了指上游的桥。
我提着铁架走过去,手磨得发红。她跑到桥上接我,硬要提一头。铁架抬起来撞在栏杆上,咣一声,我们俩都笑了。
“你听过老师批我的图,这次还有旁人批。”她说,“听见难听的,你可以把脸低一点。你替我挂脸,我在上面就得忙着看你的脸。”
我答应了。她抬着另一头往前走,又补了一句。
“也别低太狠。我要是讲得好,得看得见你。”
16
照秋抽到最后一个。答辩的地方在值班室,靠墙摆着一排热水瓶,屋里挤了不少人。我一进门就看见陆卫东,他瘦高的个子缩在墙边给人添水。他来站上做短工,刚跟班跑满两个月,看见我,连招呼都顾不上打,给我指了个空座。
前一个学生做的是一本巡检表,翻页脆响,一眼看过去,比我交班用的那本清楚得多。照秋把旧铁架摆在桌角,最上面那块油渍没擦,乍一看像是临时从谁家门口捡来撑场的。
她上去,先在墙上贴了三张画在方格纸上的图。槐渡有几个低处的取水点,开春浮草多,值班的人隔一阵就得清滤网。她跟师傅跑了一星期,发现忙的时候,两个人有一个得下到滑坡上扶住管,另一个够着拆网。有一次替班的来得急,把刚洗好的网搁在斜石上,滚下去,等人捞回来已经耽误了半个钟头。
“我问过常来清网的王师傅。”她指给大家看,“这边如果有个架子,管子和拆下来的网都能搁。人站在哪儿够得着,水位涨了哪只脚会泡进泥里,我跟他画过三遍。这是最后那一遍。”
有人把图纸揭下来,从下往上看。站长掂了掂桌角的铁架,问她抬这玩意儿过去几个人,架上去再赶上下雨,谁收拾。
“这一只太重。底座是照我公公以前做的样子,他在自家水槽边用。我们换到岸边,先要让人抬得动。我找机修间用余料做了一个样架,昨天已经搬到西边两个点上试过。王师傅今天当班,赶不过来,我把他试的时候说的话记了下来。”
她翻开本子念。王师傅说东西能架住管子,网那一边浅,还要有个挡。站长立刻问那你今天怎么不把有挡的拿来,她答,挡有两个做法,先问手上沾泥的人用哪个。她在两张小纸片上画出来,把笔交到一个常下坡的老工人手里。
老工人把两张纸贴近了看,嫌两个都太窄,冬天戴着手套,他够不着。她把椅子抽出来,请他坐下,问手套放在哪儿,拿来试一下可不可以。
坐我前头一个人回头问我,照秋跟我学了多久。我差一点就说她以前就在我铺子里。转念一想,铺子里修了那么多年泵,我何曾去坡上问过,清滤网的手上戴着多厚的手套。
我说:“这事你问她。她这阵在这儿跟班,比我清楚。”
那人应了一声,再没回过头去。两只手套拿来,照秋和老工人各戴一只,比画到最后,照秋伸手去捏桌上的纸,捏了三回没拿起来。老工人也试了一回,两个人都笑。站长等他们笑完,让照秋把图留下,又问她要是真到这里来,夜里能跟着出工不能。
她把手套摘下来。
“跟哪一班,头几个月谁带我?我想先看看班表。两年前我在家铺里管账,有时一晚上干到半夜,第二天谁也没法接我的活。我想知道这儿怎么交班。”
站长拿起茶杯,没立刻回。刚才提问的人里,有一个站起来,从门后的铁钩上摘下一本值班簿,翻到今天的页码,说这就给你看。几个人一起凑过去,照秋偏着头,在一排名字中间慢慢看。
过一星期,她收到通知,让她毕业后带证件来办手续。站长答应让她先跟王师傅,样架做了两只,放到西边试用,有改的地方先记在她那张图上。我从她寄来的信上知道这些,站里的章盖在左下角,她抄了一份,原件留在自己手上。
跟那封信同来的还有一张巴掌大的图。她请陆卫东给样架描线,他画得比她规整,下面并排签了两个人的名。我把那图放在工具柜里,谁来借工具,我就顺手拿出来给谁看。
小伍问我,你媳妇升官了?
我说她找到她想干的活了。
他看我半天,没听出来有什么地方非得咧嘴说这句。他把图接过去,见最外边有两只脚画得长一点,指给我看,说你看这里是斜的,她知道地不平。
那一刻我很想见她。不是去给她带件什么,也不是一坐下来就问她这回肯不肯跟我过。我想找一张空桌,等她从站上回来,坐对面,跟我讲讲怎么想出那两只脚的。她讲到一半嫌我光看她脸,我就低下头去看图,等她说下一句,再抬起来。
17
毕业那天下了场雨。学校发完证书,院子里挤满了拍照的人。照秋和同学照过一轮,在台阶下冲我挥手。她一手拿伞,一手抱着证书袋,伞没撑严,水顺着手背往下流。
我妈也来了。她和小满坐头一班车,比我早到。照秋一见她就把证书袋打开,让她摸里面的钢印。她的手碰到那个凸起来的边,像摸小孩刚长的牙,摸完抬头看照秋一眼,又摸了一下。
“这么多年了。你自己拿着它,什么地方都能去了。”
照秋把伞往她头上推了推。
“妈,您把头低点,水滴脖子里了。”
我妈刚要应,嘴先咧开了。小满在旁边递手帕,大约是不好意思,声音小得很,说嫂子,这个暑假你也陪我来看看学校行吗。
“你报哪儿?”
“成绩还没下来呢。我想先去看两家,正好你认得路。”
“好啊。你拿车票,我管饭。”
小满点头点得手帕都掉了。她捡起来,拿胳膊肘撞我妈,说听见了吧,嫂子管饭,您到时候别起早给我塞馒头。我妈把她肩头的湿头发撩到后面,说我乐意塞,你想吃就带。
拍完合照,她们先走。照秋叫我陪她到校门外取一张放大的照片。上个礼拜拍的,她跟同组的同学站在水槽边,三个人的袖口都卷了两道。店里架子后头有把椅子,她没坐,捏着椅背问我,在南埠准备干到什么时候。
我说小伍和我刚接了新的维修班,班表两个人一起定,白班夜班得换着来。那地方我已经做顺手了,房租也刚续。她听着,脸上没有很明显的神色。我说完才觉得喉咙发紧。前年我求和,话里满是我可以去哪儿。今天我只讲了我在哪儿过得好。
她把椅子拉出来,叫我坐。
“槐渡给我分的房间能住两个人,我一个人住也刚好。休班能回县城,有车到南埠,我查过。”
她从证书袋背后抽出一张薄纸。原来是车次表。她把要换车的地方圈了个圈,末班几点停也写了,字跟当年报到前一样,几个数全圈在里头。
“温桥,你上回说想和好,我那会儿没答应。”
“我记得。”
“我现在想答应了。”
外面有辆自行车压过水,哗一声。我看了她好一会儿,只知道手指正按在一处被雨沾软的纸角上,劲用大了,纸随时会破。
她等我说话。我问她:“你想清楚了?”
“昨天图改到一半,我下楼买饭,看见菜筐里是嫩萝卜,就想挑两个给你。那时候脑子里想的是你上回说想吃萝卜叶,想拿蒜炒。”她笑了笑,“我用不着问你高不高兴。买了我也想吃。回来菜在锅里炒,我忽然想问你,愿不愿意等我去槐渡上班了,来跟我吃顿饭。问着问着,我就想把这一句也说出来。”
我把纸拿起来,没捏雨水打湿的地方。上面还留了一点空,我指着那里问她:“去南埠的那班几点?你也可以上我那儿去。我有一口锅,炒什么都行,就是锅铲短。”
她说她去过我那条街一回。帮同学买电机,路过宿舍,看见有人在二楼阳台晾衣服,袖口松松搭着。她以为那是我的,站在楼下看了半天,走近才发现人家晾的是花衣裳。
“那下回来敲门。”我说,“白天不开,你再到厂里找我。”
她点头,把车次表翻过去。在背面写下两个地址,一个她的,一个我的。我把它贴着衬衣收好,伸手的时候还有点抖。她看看我,先把手放到我手心里。
“我跟你说话呢,你怎么还不应?”
我握着她的手。三年前她从我们家把卷子抱走,我想给她托一下箱底,手碰到的全是空气。眼下她手里有一点握伞留下的水,很凉,我用两手合住,暖了半天。
“我愿意。”我说,“林照秋,我想跟你和好。你愿意,我快高兴坏了。”
她嘴角弯了,低头看我抓着她的手,问我能不能松一只,她还得付照片钱。我让了一只手,她伸出去从衣兜拿零钱。店老板故意放慢动作找钱,照秋没催,也没把另一只手抽走。
18
八月,照秋去槐渡上班。我头一回去吃饭,带了几个老家拔的萝卜,叶子挨着车窗晒,到地方已经蔫了半边。
她下班回来,看我站在院门外,拿钥匙开门,问我信里明明写着今晚到,怎么不去办公室等。
“我在那儿坐不住。你屋里有两个椅子吗?”
“有一个。另一个得去借。”
她领我进去。屋里沿墙一张床,两口箱子,中间腾出来的地方摆了一张小方桌。桌脚晃,她在下面塞了块木头。我试着把桌面往前推一点,她按住桌沿,说别动,好不容易找着块垫起来不晃的。那块木头上有一团旧油印,我蹲下去看,是我给她捎来的铁架上拆下的木垫。
“你爸这东西,垫哪里都稳。”她说。
我们把萝卜理了。我拣出最嫩的叶子,往盆里扔。她看了一眼,伸手从菜筐里把我丢下的几片也捡回来,说一炒就没多少,你省这一点干什么。她这几天总跟着王师傅从南到北地跑,胳膊上晒出一道袖口印,笑起来跟她那顶旧草帽底下的人很像。我说要不要坐着理,她说你要真疼我,去把蒜剥了。
蒜剥完,楼下有人喊林技术员。她探出窗户答应,是来问样架上那块挡能不能做高一点。她叫人等会儿,拿了记录本下去。我在灶前继续切菜,听见她问,那天是怎么搁的网,用哪只手,能不能照着比一次。
回来时,她把那页折了个角,说明早带去问师傅。我把两双筷子放好,她把一双挪了挪,同她的搁到一边。
“坐这儿,”她指着另一张椅子,“人家听说你来,把椅子搬到了门口。”
“你怎么说我的?”
“我说我丈夫晚上来,家里少把椅子。”
我低着头把碗里那点饭压了又压。她过来看,问我好好的饭压成饼干吗。我说你别管我,我高兴一会儿。她就坐在我身边,夹了一大筷子萝卜叶,等我把饭拨散。
夜里她打了一壶水,和我坐在门槛上喝。对岸有人拿电筒晃了一下,水上亮了一点又没了。她从屋里端来两只瓷缸,白底蓝边,看着一模一样。我端起来喝,发现我那只上面画了个歪嘴笑的人。
“你自己画的?”
“你不喝水的时候就长那样。”
我乐了,赶紧多喝一口。瓷缸壁薄,掌心一会儿就热起来。她把头靠在我肩上,等江风吹过去,才问我上回在她姐家看见的那盘磁带还记得不记得。
“记得。你听完了?”
“听完了。孔师傅借我录音机,我把小满念单词那段也录在后面。她前几天拿到学校的信,进的是自己想去的那所。准备念英语,嫌我念得慢,要带去给别人听。”
我笑了半天,说幸好我没把磁带也卖掉。她抬头看我,一时我们都没笑。隔了很久,她伸手把我手里的瓷缸往上托了一下,怕洒。
“温桥,我还是会想起那十一天。”
“我知道。”
“刚才说我丈夫要来,我也是真的高兴。”
我把瓷缸放在门槛内侧,腾出手抱她。她身上有晒过的衬衣味,袖口带一点蒜味,我贴着闻了好久。隔壁有人开门,她没避开,拿手按了按我的背。
第二天我要赶早班车。她给我装了一盒剩菜,把钥匙从钉子上摘下来,往我手里放。
“下次到了先进去。白天我有时候在坡底下,你喊我我也听不见。”
钥匙是新的,齿尖还没磨圆。我在掌心里转过来,看见钥匙柄上缠着一点绿线。她说这是她特地找人另配的,她自己那把已经挂回墙上。
“你走之前试一下,锁涩,往回提一点门把。”
我把门轻轻拉拢。隔着门,我听见她在屋里收拾杯子,两只磕到一起,很轻的一声。我照她说的把门把往上提,钥匙刚转了半圈,锁就开了。
她在窗边回头,朝我指了指桌子。
“给你的饭还没拿。”
我走进去拿饭。她的证书在书架上,照片摆在旁边,两样东西都朝着窗,进门就能看见。我还得沿着江走一段,赶到路口去等车。我拎着饭走出去,在门外把钥匙收好,隔窗冲她挥了挥手。她抬起自己的瓷缸,隔着玻璃和我碰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