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老太太八十大寿,我在后厨洗碗。
前头开席,大嫂进来,说娶我花了六十万,让我别上桌。
我说好,把手上的水擦干。
后来前头吵起来,老爷子留下的那批宋版书,被博物馆的人说成补配。一屋子人说要报警。
我站在门帘后头,手里还端着那盆水。
补那一页的人是我。那年我十七。
1
早上。
水是凉的。后厨两个水池,一个泡碗,一个冲。
袖子撸到胳膊肘,右手食指上那道茧泡软了,发白。
「周晚。」
何淑芬站在门口。脚上一双新红皮鞋,鞋跟细,踩在水磨石地上打滑。
「前头开了十桌,坐不下。」
「好。」
「你别多心。」她把一叠餐巾往台子上一放,「当初娶你,六十万。这钱不是白花的,家里没把你当外人。」
「我知道。」
「知道就好。」她看了一眼池子,「碗洗完把地拖了。晚上还有一桌。」
红皮鞋在后门口停了一下。她回来,把餐巾又拿走了。
陈妈蹲在灶前择菜,六十多,围裙上全是油点。
「她那个人,说话就那样。」陈妈掐掉一根黄叶,「我在这儿做了十一年。头一年她也这么说我。」
「哦。」
「后来我儿子结婚,她还随了两百。」
说完低头接着择,没再抬起。
十点半。前头开始敬酒。音响开得太大,隔两道门还能听见「福如东海」。
沈砚舟进来的时候身上有酒气。他今天穿的中式褂子,领口扣得紧。
「妈叫你过去。」
「我这儿还有两池。」
「先过去。」他把手插进兜里,又拿出来,「换件衣服。」
手上的水在围裙上按干。
「我这样怎么了。」
他没答,眼睛落到池子里,看了一会儿。
「就一会儿。大姐也在,你别跟她顶。」他顿了一下,「她今天请了报社的人来。」
「报社的人来干什么。」
「拍寿宴。」他把领口的扣子解开一颗,「爸那边,今年厂里不好过。」
我没再问。围裙解下来,挂在门后的钉子上。
偏厅里坐了七八个人。老太太在罗汉床上,面前一张小几,几上摆着青瓷碟。
碟子底下压着一个红包。
「过来。」老太太招手。
「奶奶。」
「拿着。」她把红包推到我跟前,「库房的门,早上锁了没有。」
「锁了。」
红包是厚的,我没拆,捏在手里。
「钥匙呢。」
「在我身上。」
老太太把手按在扶手上。
「没人跟你要。你自己收好。」
何淑芬在门口笑了一声。
「奶奶,您还当那两间破屋子是宝呢。里头全是灰。」
「灰也是沈家的灰。」
「是是是。」何淑芬往里走了两步,鼻子皱起来,「弟妹,你身上这味儿。」
一屋子人看过来。
「什么味儿。」我问。
「樟脑。」她拿手在鼻子前头扇了两下,「跟从棺材里爬出来似的。」
有人笑了。
我把红包换到左手,右手从围裙兜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放在几上。
「柜子里七包药,上个月换的。」我说,「大柜第三格是您那件貂。那格我没放药,药味会吃毛。」
厅里静了一下。
「第三格底下那层,我垫了宣纸。您那件领子底下有一块黄,去年就有了,别再拿塑料袋套着。」
何淑芬的脸僵在那里。
老太太把茶盏放下,「药换了七包?」
「七包。第七柜两包,剩下的五个柜一包。第六柜潮,我加了一包旧的。」
「钱呢。」
「从我这儿出的。一包十一块。」
老太太没再问。她拿起碟子底下的红包,又添了两张进去,重新压好。
「去把碗洗完。」
「好。」
「晚上那桌你别来了。」她说,「库房的门,天黑前再开一回。今天人多,潮气重。」
库房在后院西头,两间,门是老的,门轴一推就响。
中午。
十七个樟木柜靠墙一溜,柜门上一张贴一个号,贴到最末。
《汉书》在第七柜。十七册,黄麻纸。包角是后配的蓝布,蓝得发乌。
门响了。沈砚舟站在门口,没进来。
「你在这儿。」
「记数。」
「天天记。」
「天天记。」
他往里头看了一眼,鼻子皱起来。
「这味儿。」
「樟脑。防虫。」
「熏得人头晕。」
「柜子里的书不晕。」
他笑了一下,还是没进来,靠在门框上。
「大哥说,这批书要捐了。」
「听见了。」
「捐了就不用记了。」
「捐了更得记。」我把本子翻到上个月,「博物馆的库房比这儿潮。他们接过去,头一年要看着。湿度上一上,书就起霉。」
「你还替他们操心。」
「我替书操心。」
沈砚舟没说话。他从兜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又塞回去。
「这儿不能抽。」我说。
「我知道。」他把烟盒放回兜里,「你嫁给我是三年,还是四年。」
「三年。」
「三年。」他重复了一遍,「三年你就把这儿当家了。」
「这是我的活。」
「活是活,家是家。」
我把本子合上。
「砚舟。」我说,「你进来。」
「干什么。」
「你进来看看。」
他犹豫了一下,跨过门槛。樟脑味更重,他抬手在鼻子前扇了一下。
我打开第七柜,把第三册抽出来,摊在案上。
「这一册的天头,去年虫蛀。我补的。」
「你补的。」
「我补的。纸是我自己染的,颜色照着原来的配。染了三回才对上。」
他低头看。看了很久。
「看不出来。」他说。
「看得出来。你从侧面看,补的那一块比原纸厚一点。」
他把头偏过去,眯着眼看。
「是厚一点。」
「补书的人在补的地方留一点痕迹。」我说,「不藏。藏了就是作假。」
沈砚舟直起身,看着我。
「你这话,」他说,「是在说谁。」
「不说了。」我把书合上,放回柜里,「你去前头吧。一会儿找不到人。」
他走到门口,停下。
「周晚。」
「嗯。」
「晚上那桌,」他说,「你别上。不是大姐的意思,是我妈的意思。」
「我知道。」
「你知道还去。」
「我去了,她不用叫人去请。」
他没答。门带上。门轴响了一声。
我的本子在窗台上。硬皮,一天记两回,早上八点,下午四点。温度、湿度、开没开过柜。
记了三年。数字写得小,有几行被汗洇过,看不出是哪一天。
第七柜拉开,樟脑味冲上来。
第三册的天头有一道虫蛀,去年补的,用的纸是我自己染的。
抽第四册。抽到一半,书脊里有个硬东西卡了一下。
一张纸。对折过两回,边上毛了。
展开。上半截是油印表格,格子里手填的字。
送修单位那一栏写「沈氏」。件数十七。修法那一栏四个字:补配整部。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封面、包角、衬纸,按原样。
右下角一个编号。十七。
背面是钢笔字,竖着写的。
补配第十七册,天头三行,影抄。周。
纸在手里,很轻。折痕那道,我用指甲压了一下。
前院有人喊。
声音穿过两道门,先是一个男的,嗓门粗。
「别翻了,别翻了。」
接着是个女的,尖。
「这书不是原装的。」
2
前厅的水晶灯全开着了。
我端着一壶热水从侧门进去的时候,长桌上摊着三册书,底下垫着白布。
白布是新的,折痕还在。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戴着手套,正把第三册的函套往外抽。他旁边站着一个年轻的,抱着一台笔记本。
沈伯衡站在桌子另一头,手背在身后。
「陆先生,您慢点。」他说。
戴手套的那个没抬头。
「函套松了。」他把函套翻过来,「这板子是后配的。」
「后配的?」沈伯衡笑了一声,「老爷子在的时候就这个套。」
「我说板子。」陆先生把函套放下,「书是老的。」
何淑芬在旁边接了一句:「那不就结了。老的就行。」
「你别说话。」沈伯衡没回头。
我把热水放在条案上,退到柱子后头。
陆先生翻书翻得慢。一页一页,用竹起子挑。挑到第九册,他停了一下。
「这册的衬纸,两张。」
「两张怎么了。」沈伯衡往前凑。
「原衬糟了,后人加的。」他把竹起子插回袋里,「加的时候用的是竹纸,帘纹比原纸细。」
「那是什么时候加的。」
「看纸,不看我。」
厅里没人接话。
我站在柱子后头,看见了别的东西。
陆先生的右手手套,虎口那儿沾了一小片纸毛。白的,很细,粘在绒面上。
新裁的纸才会起这种毛。裁完不刷,一翻就掉。
他把手往袖子里收了收。
「东西是对的。」陆先生说,「三册我都过了,老的。」
沈伯衡的肩膀松下去。
「那捐赠的事——」
「我签字。」陆先生把手套脱下来,一只一只,叠在一起,「你们准备好手续。」
「好好好。」沈伯衡回头喊,「小何,把记者请进来。」
记者进来三个,两个拿相机,一个拿本子。
拿本子的那个年轻,问得最快。
「沈先生,这部书值多少钱。」
「无价。」沈伯衡把手放在函套上。
「估价呢。」
「不方便说。」
「外面传是八位数。」
「外面传的,你别写。」沈伯衡笑了一下,「你就写,沈家三代藏书,今日归公。这句话是老爷子生前说的。」
拿相机的那个蹲下来,对着柜子拍。
「玻璃上有反光。」
「你把灯关了。」
「关了太暗。」
「那就开一半。」
展厅的灯关了一半。柜子里的书在暗处,纸是黄的。
「再近一点。」沈伯衡说。
「近了拍不全。」
「拍局部。拍那个字。」
拿相机的把镜头贴到玻璃上。保安在旁边提醒了一句「别碰柜子」。
我往侧门退。
「那个端水的。」陆先生说。
我站住。
「你站了半天了。」他把手套放进包里,「看出什么来了。」
厅里的人都看过来。
「看不出。」我说。
「她是二房的媳妇。」何淑芬笑,「平时就在后院看库房,认字认得不多。」
「认字不多。」陆先生重复了一句。
「认得几个。」我说,「够记数。」
「你过来。」陆先生招手。
我走过去。
他把第九册的函套翻过来,指着里头的板子。
「这是什么木头。」
「樟木。」
「怎么看出来的。」
「纹是直的,纹里有油点。楠木纹是花的,没有油点。」
「这块板子换了多少年。」
「不好说。」
「你估一个。」
「十年上下。」
「为什么。」
「板子的边磨圆了,圆得不匀。新板子是直角,用几年,手一摸,角就圆了。」
陆先生把函套放下。
「谁教你的。」
「没人教。」
「没人教,你天天摸。」
「库房里十七个柜,一天开两回。」
他看了我一会儿,把手套重新戴上。
「你公公知道你有这本事吗。」
「不知道。」
「你男人呢。」
「也不知道。」
「那你在他们家,算什么。」
「算个媳妇。」
陆先生笑了一声,很短。
「媳妇。」他把手套的指头一根一根按平,「我做了四十年掌眼,见过的媳妇多了。没一个会看板的。」
「我不会看板。」我说,「我看的是角。」
他没再问。我端着空壶出去。
下午两点。记者走之前,何淑芬拉着那个拿本子的在门口说话。
「刚才那个端水的。」她压低声音,但我在三步外听得见,「是我们家请的阿姨。」
「哦。」
「家里亲戚多,忙不过来。乡下出来的,手脚还算勤快。」
「她刚才跟陆先生说了半天话。」
「她懂什么。」何淑芬笑,「她就是好奇,凑热闹。」
拿本子的往我这边看了一眼,把本子合上。
「行,稿子我明天发。」
「发之前给我看看。」
「要给沈先生看。」
「一样的。」
人走了。何淑芬回过头,看见我站在廊下。
「你听见了。」
「听见了。」
「听见就听见。」她把手包换了个手拿,「你要是真想在这个家待下去,就学会别说话。」
下午。
前厅散了。院子里扫地的在收红纸,风把一张吹到台阶下头。
我回库房把本子拿上,锁门。何淑芬在廊下拦着我。
她手里拿着我那本硬皮本。
「这个我扔了。」她说,「一屋子人,窗台上摆个破本子。」
「给我。」
「记这个有什么用。」她翻了两页,「早上八点,下午四点。你还挺闲。」
「库房里有书。」
「书有老爷子管。」
「老爷子没了五年了。」
她抬眼看我。
我把本子从她手里抽回来。封面被她捏出一道印子。
「你要真闲,」她说,「明天去前头帮着摆果盘。」
「好。」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
「周晚,你别以为奶奶给你个红包,你就不是外人了。」
天黑。
本子放回窗台。那张纸我没放回去,夹在本子最后一页。
纸边露出来一点,我用手指按进去。
3
预展在城南的会展中心,二楼。
省博借了沈家的书做一场特展,先给内部看两天。何淑芬安排我去端茶。
「穿这件。」她扔给我一件黑马甲,「别穿你自己的。」
马甲是化纤的,硬,肩线卡在锁骨上。
展厅里恒温,二十二度。玻璃柜一排六个,每个柜子里三册,摊开的那页压着镇纸。
唐小满蹲在第三个柜子前头,手里一张表。
她二十六七,头发在脑后扎得紧,笔别在耳朵上。
「这册的衬纸。」她抬头问旁边的人,「档案上写的一张。」
旁边是省博的一个副主任,五十多,正在看手机。
「写的一张就一张。」
「我看着像两张。」
「你看着。」副主任把手机塞回兜里,「你先看,我去接人。」
唐小满把脸转回来,正好看见我。
「你是这边的?」
「端茶。」
「哦。」她指了指柜子里,「你天天看这些书,衬纸是几张。」
我把托盘放在地上,蹲下去。
隔着一层玻璃,纸的纹路还是看得见。
「两张。」我说。
「你怎么看出来的。」
「边上有一道错口。两张纸托在一起,边对不齐,会错开半毫米。」我指了一下书口,「原衬是棉连,后加的是竹纸。竹纸帘纹细,横着数,一寸十一到十三道。」
唐小满把脸凑到玻璃上。
「我数不出来。」
「光不够。」我说,「你把手机手电打开,贴着玻璃斜着照。」
她照做了。照了大概十秒。
「十二道。」她抬起头,眼睛发亮,「真是两张。」
「嗯。」
「补的时候有记吗。」
「不好说。纸是新的,看帘纹看不出来年份。」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以前在铺子里待过。」
「哪个铺子。」
我把托盘端起来。
「送茶的,得走了。」
何淑芬从后头过来,一把拉住我的胳膊。
「你在这儿说什么。」
「说衬纸。」
「什么衬纸。」她的手掐得紧,「你懂衬纸。你连字都认不全。」
「我认得衬纸。」
「你闭嘴。」她压低声音,「今天来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你一句话说错,沈家的脸往哪儿放。」
「我没说错。」
「你说没说错,我不管。」她把我往侧门那边推,「你去后头,别出来了。」
托盘被她接过去。
我走到侧门,后头有人追上来。
「等一下。」
唐小满跑得急,鞋跟在地上敲。
「你刚才说的帘纹,」她喘了一口气,「一寸十二道,是竹纸。那棉连呢。」
「棉连一寸七到九道。」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天天看。」
「你在哪个馆待过。」
「没在馆里。」
「那在哪儿。」
「铺子里。」
「什么铺子。」
「修书的铺子。」
她把笔从耳朵上拿下来,在手里的表上写了一行。
「你叫什么名字。」
「周晚。」
「周晚。」她念了一遍,「我记下了。」
「你记这个干什么。」
「以后有事找你。」
「别找我。」我说,「我就是个端茶的。」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会儿。
「你刚才说那张纸是后加的,语气不像端茶的。像我们馆里退下来的老修复师。」
「我不是。」
「我知道你不是。」她把表合上,「老修复师不会站在玻璃外头看。他们会要求开门。」
「开不了门。里头的人看的是档案。」
「档案是人写的。」她把笔别回耳朵上,「档案上写一张就是一张,谁去数第二遍。」
「你去数了。」
「我数了。数完写报告,报告压了三个月。」
「为什么压。」
「不知道。上头说,捐赠的事,别节外生枝。」
我没答,往第二排走。
第三天下午。展厅里人多起来,都是沈家请的。
何淑芬在门口迎客,看见我,招手。
「你去后头把那箱水搬出来。」
「好。」
搬完水回来,陆敬安站在第九号柜前头,旁边围着三个人。
他今天没戴手套,手里一根竹起子,隔着玻璃点。
「这一册的包角。」他说,「换过。」
「换过也是老的。」沈伯衡在旁边。
「我没说不是老的。」陆敬安把竹起子收起来,「我说换过。」
我端着托盘从他们后头过去。
「等等。」陆敬安说。
我站住。
他转过身,眼睛落在我手上。
托盘两头是茶杯。右手在底下垫着。
「你手怎么了。」
「没怎么。」
「食指。」
我把托盘换到左手上。
「起了个泡。」
陆敬安看了大概三秒。他把竹起子插回上衣口袋,慢慢的。
「你跟我出来一下。」
走廊在展厅后头,堆着空箱子。灯只开了一半。
「周德茂是你什么人。」
我把托盘放在窗台上。
「不认识。」
「你右手那道茧,是起书起的。」他说,「竹起子握久了,压在食指第二节。修书的都有,做别的没有。」
「裁纸也有。」
「裁纸压虎口。」他说,「你这道在侧面。」
走廊那头有人推着车过来,车轮在地砖上响。我们两个往边上让。
推车的是会展中心的,车上摞着空矿泉水箱。他过去的时候看了我们一眼,没停。
等车过去,陆敬安从内兜里摸出一张卡,递过来。
「这里面八万。」
「干什么。」
「这本书你别看了。」他说,「你男人在厂里那个位置,我一个电话的事。你公公那个身体,也经不起事。」
卡在窗台上,压着托盘底。
「陆先生。」我说,「您刚才在柜子前头,说包角换过。」
「我说了。」
「那本书第九册的包角,蓝布是新的,线是旧的。」我说,「换包角不拆线,是把新布贴上去的。这种活,我师父不干。」
陆敬安的手停在半空。
「你师父。」
「我说了不认识。」
我把卡推回去,端起托盘。
「茶凉了,我得换。」
4
第二天上午。
公公的书房在二楼东头,窗帘拉着一半。他坐在桌前,桌上一个血压计,袖带还没解。
「爸。」
「进来。」他把袖带解开,一圈一圈卷,「坐。」
我没坐。
「昨天陆先生找你了。」
「找了。」
「说什么。」
「让我别看书。」
沈仲平把袖带放进盒子里,扣上。
「他还说什么了。」
「说我师父。」
书房里静了一会儿。窗外有人在楼下倒车,倒车提示音响了三声。
「你师父是周德茂。」他说。
「您知道。」
「我知道。」他把盒子推到桌角,「这批书,二十年前是我经手收的。」
「收了多少册。」
「六册。」
我看着他。
「六册。」
「六册。」他把手放在桌面上,「那年老爷子六十一,想要一部《汉书》。我托人从南边收的,六册。后来,」他停了一下,「后来补成了十七册。」
「谁让补的。」
「老爷子要捐。」他说,「捐整部才好看。」
「补的时候您知道吗。」
沈仲平没答。他把桌上的一个茶杯往我这边推了推。
「你公公这辈子,看东西看走眼过一回。」他说,「就那一回。」
「您看错了。」
「我看错了。」他看着我,「你懂我的意思吧。」
窗外的车倒完了,院子里静下来。
「懂。」我说。
「你昨天在展馆,跟省博那个小姑娘说什么了。」
「说衬纸是两张。」
「她信了?」
「她数了帘纹。」
沈仲平的手在桌面上抬起来一点,又放回去。
「周晚。」他说,「书是老东西,谁补的,补得怎么样,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要紧的是捐出去。捐出去,沈家这块牌子还能立着,你男人的厂子还能开门。」
「补书的人呢。」
「补书的人早没了。」
「没了也有名字。」
「名字值几个钱。」他把茶杯盖揭开,「你回去,跟那个小姑娘说,你看错了。你没学过,眼拙。」
茶杯里的水汽上来,糊了他一半的脸。
「说了,这事就过去了。」他说。
我看着杯盖上的水珠。
「我看错了。」我说。
沈仲平抬起头。
「对。」他说,「你看错了。」
「爸。」我说,「二〇一四年那批单子,您签过几张。」
「两张。」
「两张什么。」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个信封,倒出两张复印件。
「一张是补配,十七册。一张是整修,六册。」他说,「补配那张是我签的。整修那张,是他后来拿来的,说手续要分开走。」
「您签了。」
「签了。」
「两张单子,写的是一件事。」
「一件事,两种说法。」他把复印件推回来,「你要用,就拿去。别说是从我这儿拿的。」
我把两张纸叠在一起,放进兜里。
下午三点。家族会在老宅正厅。
门关着。我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
「三册补配,省博的报告出来了。」沈伯衡的声音,「捐是要捐,得先把话说清楚。不然人家以为我们沈家拿假东西糊弄。」
「那三册怎么办。」这是大嫂。
「撤下来,换三册。剩下的照样捐。」
「报告里写了补配,撤了就没人知道?」
「报告是内部的。外面只认捐赠仪式。」
有人咳了一声。是老太太。
「补配是谁做的。」
厅里静了。
「二十年前的活,得问当年的人。」沈伯衡说,「我让人查了。修书的叫周德茂,城南的,野路子,没执照。」
「人呢。」
「五年前死了。」
「死了。」
「死了也好办。」沈伯衡说,「责任在他,跟我们没关系。老爷子当年是花钱修书,修成什么样,是手艺人的事。」
盘子边上的水珠滑下来,滴在我手背上。
「那就这么定。」沈伯衡说,「对外说,家里被人蒙了。老爷子心善,信了个野路子。」
老太太没说话。
「妈。」沈伯衡又叫了一声。
「我听见了。」老太太说,「水果谁在外头。」
门拉开。何淑芬站在门口,看见我,脸上没有表情。
「端进来吧。」她说。
我端着盘子进去,放在长桌上。
一屋子人看着我。沈砚舟坐在最靠门的那把椅子上,手里攥着一串钥匙。
「刚才的话,你听见了。」沈伯衡说。
「听见了。」
「你师父的事,你早就知道。」
「知道。」
「知道不说。」他把手往桌上一按,「你安的什么心。」
「我师父不是野路子。」我说,「他有师傅,师傅的师傅在荣宝斋。他修过的书,省图有十七部。」
「省图有他的书,不代表他没补过假。」
「补配不是假。书是真的,纸也是真的。」我说,「缺的页补上,跟人说明白,这叫补配。」
「你跟谁说明白了。」
「我跟您说过。」
「你是说,我们家说假话。」
「我没说。」
「你就是这个意思。」沈伯衡站起来,「一个洗碗的,懂什么叫补配。你在我们家三年,除了洗碗拖地,你干过什么。」
厅里没人接。
沈砚舟站起来。
「大哥。」他说,「她管库房三年。」
「管库房。」沈伯衡笑了一声,「开门关门,记个数。这也叫管。」
「库房的药是她换的。」沈砚舟说,「去年梅雨天,第六柜的书没起霉。大哥知道为什么吗。」
沈伯衡看着他,没说话。
「因为她半夜去开了除湿机。」沈砚舟说,「一个月电费多了两百六。这钱她自己出的。」
「砚舟。」沈仲平开口了,「坐下。」
沈砚舟站着没动。
「坐下。」沈仲平又说了一遍。
他坐下了。钥匙串在手里响了一声。
5
早上。
沈伯衡的办公室在厂里三楼,靠窗一张大桌。
桌上摆着一台电脑,一个紫砂壶,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他跟老爷子的合影。
「有事。」
「库房的调拨单,我要看十二年前的。」
他把壶盖揭开,又盖上。
「你要看什么。」
「看谁动过第七柜。」
「第七柜。」
「《汉书》在第七柜。」
沈伯衡往后靠,椅子响了一声。
「周晚,你昨天在正厅说的话,我记着。」他说,「我没跟你计较,是看砚舟的面子。你别当自己有理。」
「我有本子。」我把本子放在桌上,「三年,一天两回。温度、湿度、开没开柜。」
「这能说明什么。」
「三次。」我翻开,「前年六月十一号,湿度从五十八跳到七十四。去年三月四号,跳到七十一。去年十一月十九号,跳到七十六。」
「跳了又怎么样。」
「跳说明柜门开过。开得久,外头的潮气进去。」我指着本子,「这三天,调拨单上都没有记录。」
沈伯衡把本子拿过去,翻了两页。
翻得很快。他不看数字。数字他认不全,只看纸上的字。
「你这本子自己写的。」他把本子推回来,「调拨单在档案室,钥匙在我这儿。我让人查,查完告诉你。」
「书下个月就捐了。」
「捐了也是沈家的书。」他把手按在壶上,「周晚,我问你一句。你是怕书有问题,还是怕书没问题。」
「我怕我师父的名字被人写错。」
「你师父。」他笑了一声,「他补的书,你自己都说不清真假。」
「书是真的,补上去的纸也是真的。」
「纸上有字。」
「三行字,影抄。从原件上描下来,不是自己写。」
「描下来也是假的。」
「不是。」
「我说是。」他把手往桌上一按,「你在这个家三年,吃我的住我的,现在为了一个死了五年的人,跟我顶。」
「我吃的住的,是二房的。」
「二房的钱从哪儿来的。」
办公室静了一会儿。楼下车间有机器在响,忽高忽低。
「行。」他说,「你要对单子,我给你对。对完了,钥匙交出来。」
「可以。」
「现在交。」
「对完交。」
「现在。」他把手伸出来。
钥匙在兜里,三把。一把大门,一把库房,一把第七柜。
我把它们放在桌上。
沈伯衡拿起来看了看,扔进抽屉。
「回去吧。」他说,「碗还没洗。」
「还有一样东西。」
包里的册子拿出来,放在桌上。灰蓝封面,角上磨白了。
「二〇一八年,和记秋拍,宋版汉书残卷,六册。」
「你哪来的。」
「我以前在拍行做过。」
沈伯衡翻开。图版是黑白的,一页一册,底下一行小字。
「六册。」他说,「我们家十七册。」
「这六册里的第六册,书口下角有一块虫蛀,从右往左数第四行,缺两个字。」
「然后。」
「咱家第九册,同一个位置,也缺两个字。」
「那又怎么样。」
「虫蛀的走向是连着的。一本书被虫吃了,虫往旁边那本爬,一路吃过去。口子对得上,就是挨着放过。」
沈伯衡把图录合上。
「网上下的吧。」他说,「现在什么图都能下。」
「版权页有编号。」
「编号也能修。」
「您可以让陆先生看。」
「陆先生没空看你这些东西。」
「那我就等他空。」
沈伯衡看着我,笑了一下。
「周晚,」他说,「你知道你为什么进不了这个门吗。」
「知道。」
「你说说。」
「因为我姓周。」
他脸上的笑收了。
「你回去想想。」他把图录往我这边推,「这本书你留着。看完了,也许能想明白点事。」
我把图录收进包里。纸边刮到桌沿,掉了一小块。
中午。
沈砚舟在车库等我。
「大哥说什么了。」
「让我回去洗碗。」
「钥匙呢。」
「交了。」
他把手撑在车窗上,低着头。
「我跟他讲了。」他说,「讲了一上午,讲库房的事。他不听。」
「他不用听。」
「周晚。」他抬起头,「我爸那边你别再找了,他血压高。大哥说你要对十二年前的单子。」
「对单子不犯法。」
「在这个家里犯。」他把手从车窗上拿下来,「你先回去。这两天别出门,等我把事情压下来。」
「你压得下来吗。」
他没答。车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
「砚舟。」我说,「去年梅雨,第六柜没起霉,你知道为什么吗。」
「你开了除湿机。」
「电费两百六,我从我自己的钱里出的。你知道我哪来的钱吗。」
「你说过,你以前在铺子里做活。」
「做活的钱,我存了七年。」我看着他,「你大哥说我吃他的住他的。我这三年,没花过沈家一分钱。」
沈砚舟的手停在车钥匙上。
「那你为什么不说。」
「说了谁信。」
天黑。
何淑芬带人清库房的东西。我站在门口看着。
她把窗台上的本子拿起来,翻了翻,扔在纸箱里。
「这个也拿走。」
「那个不是库房的。」
「在你手里三年,就是你的。」
我弯腰去拿。箱子底下压着一把断了的棕刷。
「何淑芬。」我说,「第七柜的钥匙,你大哥拿走了。柜里的药,下个月该换了。」
「知道了。」
「第七柜两包。」
「知道了。」她把箱子往门口推,「你走不走。」
6
中午。
三个纸箱摆在院子里。一个装书,一个装衣服,一个装工具。
工具那个箱子倒了,东西撒在水磨石地上。
竹起子三根,棕刷两把,浆糊碗一个,镇纸一块。
棕刷断了一把,刷毛里夹着干了的浆糊。
何淑芬站在台阶上。
「这三箱是你的。剩下的都是沈家的。」
「知道。」
「厨房那个碗也是沈家的?」
「碗是我的。」
「拿走吧。」她说,「厨房不缺一个碗。」
我蹲下去捡。竹起子一根一根,长短不一样。最长那根是师父的,竹皮磨得发红。
「你这些东西,一股味儿。」何淑芬捂着鼻子往后退。
「浆糊。」
「什么浆糊。」
「小麦淀粉,加明矾。」我把刷子放进箱子,「不招虫。」
「你还挺懂。」
「修书都用这个。」
「修书。」她笑,「你这辈子修过几本书。」
我没答。镇纸有点沉,两只手抱起来。
「你别怪我。」她站在台阶上,声音放低了点,「这个家不是我一个人的。你大哥说了,留你在这儿,书捐不成。」
「书捐不捐得成,跟我留不留没关系。」
「有关系。」她说,「你站在这儿,人家就问。你走了,就没人问。」
「那本书里有三册是补配,我走了也是补配。」
何淑芬看了我一会儿。
「你这人,」她说,「怎么就不明白。补配不补配,谁看得出来。陆先生都说是老的。」
「陆先生看出来了。」
「他看出来也没说。」
「他说了。」
何淑芬的脸动了一下。
「他跟你说什么了。」
「让我别看书。」
院子里静了一会儿。风把地上的一片叶子推了两下。
「你走吧。」她说,「砚舟要是问,就说是我让的。」
车是下午来的。沈砚舟借了一辆面包车,把三个箱子搬上去。
「先去城南。」他说,「铺子那边我让人打扫了。」
「你什么时候打扫的。」
「昨天。」
「你昨天就知道我要走。」
「我知道大哥要你走。」他把最后一个箱子推上去,关上门,「我不知道这么急。」
医院在城南和厂子中间。路过的时候他停了车。
「上去看一眼。」
「我不去。」
「看看就走。」他把火熄了,「他问了两次你。」
病房在三楼。沈仲平躺在床上,鼻子里插着管子,床头挂着两袋水。
「爸。」
他睁开眼,看见我,手指在被子动了一下。
「来了。」声音很小。
「来了。」
「书的事,」他喘了一下,「你别管了。」
「好。」
「砚舟跟你说了没有。」
「说了。」
「那就好。」他把眼睛闭上,又睁开,「周晚,你师父的事,我对不住。」
「您没对不住我。」
「我对不住他。」他说,「当年那个活,是我送去铺子的。我说补成整套。他没问为什么。」
「他问了。」我说,「他问了一句,这样补,以后说不清。」
沈仲平的眼睛停在我脸上。
「他说了?」
「说了。您没答。」
沈仲平转过脸,看天花板。
「我当时想着,老爷子高兴就行。」他说。
「我知道。」
「你不知道。」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抓住床沿,「你不知道一个人到了我这个岁数,最怕什么。最怕家里散。」
「书散了,家就散了?」
「书是假的,家就散了。」
「书是真的。」
他没再说话。心电监护上的数字跳了两下。
护士进来换水,看了我们一眼,说探视时间过了。
天黑。
城南的铺子在一条老街上,门脸两间,里头一间隔出来的工作间。
门是陈叔开的。他手里还拿着一把扫帚。
「来了。」他往边上让。
「陈叔。」
「屋里我扫过了。后头那间有床,被褥是晒过的。」
铺子里一股旧纸和浆糊的味道。靠墙的架子上堆着待修的书,用绳捆着。
工作间的案子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压着一把尺。
「这本是谁的。」
「隔壁张家老太太的。」陈叔把扫帚靠在门后,「家谱,虫吃了半本。」
「您还在接活。」
「不接活吃什么。」他把灯拉亮,「你师父走了五年,这铺子我交了五年房租。」
「房租多少。」
「一个月八百。」
「我出。」
陈叔看了我一眼。
「你哪来的钱。」
「我有。」
「你婆家——」
「我搬出来了。」
陈叔把扫帚拿起来,又放下。
「行。」他说,「你住后头。前头的活你搭把手,不白吃。」
「好。」
夜里十一点。
玻璃碎的声音。
我从床上坐起来,听见外头有脚步声,跑远了。
工作间的窗子碎了一块,地上全是碴子。风从破口进来,把案上的纸吹起来一张。
玻璃碴里压着一张纸。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上带毛。
上头四个字,铅笔写的。
别看了。
陈叔从后头出来,披着衣服,看见窗子,站住了。
「报警吗。」他问。
「不报。」
「为什么不报。」
我把那张纸捡起来,对着灯看。
「报了也没用。」我说,「他们想让我知道,他们知道我在这儿。」
陈叔把地上的玻璃碴往墙角扫。
「你师父那会儿,也有人来过。」他说,「没砸东西,就在门口站着。站了两回。」
「后来呢。」
「后来你师父把活干完了。」他把扫帚停下来,「干完了,人家就不来了。」
「那本书补了多久。」
「补了两年。」陈叔说,「你师父那双手,一天最多三行。补完要在阴处晾七天,晾不够,纸就皱。」
「十七册,两年。」
「十七册两年。」他把扫帚立在墙边,「最后那一册,晾到第五天,他走了。」
7
早上。
铺子刚开门,沈伯衡的车就停在对面。
他一个人进来,手里一个文件袋。
「坐。」他自己先坐了。
陈叔看了我一眼,把扫帚拿到后院去了。
「签个字。」他把一张纸推过来。
纸上五行字。标题是「情况说明」。
「什么情况。」
「你念。」他说,「念完了签。」
我念了一遍。
「本人周晚,系沈家二房长媳。因家庭琐事与家人发生争执,一时气愤,向省博工作人员反映情况,内容多有失实。现本人自愿撤回上述反映,并保证不再对外散布不实言论。」
「我不签。」
「你先别急。」他把笔放在纸上,「签了这个,你还是沈家的人。库房的钥匙,我让人给你送回去。」
「书呢,补配的七册撤不撤。」
「撤。」
「我师父的名字呢。」
「你师父的事,我们不追究。」
「你们追究什么。」我把纸推回去,「他补的书,是你们让补的。」
「话不能这么说。」沈伯衡把手放在文件袋上,「他是手艺人。手艺人接活,不问主家。他补得出来,是他有本事。补完了不说,是他不老实。」
「他跟我公公说了。」
「他说什么了。」
「他说,这样补,以后说不清。」
沈伯衡的手指在文件袋上敲了一下。
「我父亲病着。」他说,「病着的人说的话,不能当话。」
「那你让他现在说。」
「你什么意思。」
门外有车停下。车门关了一声。
两个人进来,都穿深色夹克,手里提着公文包。
「周老师。」
陈叔在后院门口探出头。
「哪个周老师。」
「周晚。」其中一个把名片递过来,「文保中心,姓梁。」
名片上印着单位名和一串电话。
「我不认识您。」
「二〇一九年那批出境的东西,」他把公文包放在案子上,「图录上有三条批注。」
「什么图录。」
「和记二〇一九年春拍。第三件的托纸,你写的是民国。第四件的包角,你写的是化学浆。第七件的函套,你写的是后配。」
「您找错人了。」
「图录部的底稿上有你的签字。」他把一张复印件放在案上,「周晚,两个字。」
复印件上是铅笔字,我的字。
沈伯衡站了起来。
「什么四十一件。」
「跟您没关系。」姓梁的转过头,「我们找周老师核实一下笔迹,签个字就走。」
「她不签。」沈伯衡说。
「您是。」
「我是她大伯。」
姓梁的看了他一眼,又看我。
「周老师,」他说,「签个字,五分钟。」
「我不是周老师。」
「笔迹可以鉴定。」
「那您去鉴定。」
姓梁的把复印件收进公文包,看了我两秒。
「行。」他说,「我把话放这儿。这批东西现在还压在库里。哪天你想起来了,打这个电话。」
名片留在案上。
等人走了,沈伯衡把门关上。
「你还有多少事瞒着这个家。文保中心的人管你叫老师。」
「叫错了。」
「四十一件。」他往案子这边走了两步,「你在拍行做过,做的是图录。图录是什么,是把假的说成真的,还是把真的说成假的。」
「图录是把东西的样子写清楚,给买家看。」
「买家看了就掏钱。」他站在案子对面,「周晚,你在这个家三年,我一直觉得你是个老实人。老实人不会在拍行做图录。」
「图录部八个人,我排第七。写图版说明,一页三十块钱。」
「一页三十。」他笑了一下,「你缺这三十。」
「缺。现在不缺了。」
沈伯衡看着案上那本张家的家谱。
「你把书的事放下。」他说,「我给你在厂里安排个位置。办公室,管档案。一个月六千。」
「不管。」
「七千。」
「不要钱,也不要位置。」我说,「我要那三册撤下来,不捐。」
「撤不下来。」
「那就别捐。」
沈伯衡的脸沉下去。
「你知道这场捐赠,我谈了多少人。」
「知道。」
「知道你还拦。」
「书不对,捐出去也是退回来。」
「退回来也是我的事。」
「我师父的名字在上面。」
沈伯衡盯着我看了很久。
「你师父已经死了。」他说。
「死了也有名字。」
「名字能当饭吃。」
「不能。」
「那你图什么。」
我把案上的名片收进兜里。
「图个清楚。」我说。
沈伯衡转身走了。门被他带得很响。
中午。
陆敬安来的时候,一个人。
他没进屋,站在门口,看了看那块碎了的窗玻璃。
「换了没有。」
「没来得及。」
「换了吧。」他说,「夜里凉。」
他从内兜里摸出一张纸,隔着案子递过来。也是一张修复单。同样的油印表格,同样对折过两回。
编号那一栏,十六。
「你那张是十七。」
「嗯。」
「一共十七册。」他说,「十七张单子,我留了一张。」
「剩下十五张呢。」
「烧了。」
「谁烧的。」
「你师父。」
「什么时候。」
陆敬安没答。他往案上那本家谱看了一眼,看了有两三秒。
「他烧的时候,我在边上。」他说,「烧之前他数了一遍,数完又数一遍。」
「数什么。」
「数单子。他那人,什么都要数。」
他把烟盒又摸出来,捏了一下,还是没抽。
「做文章的人是谁。」
「你说什么。」
「您刚才说,烧了是省得以后有人拿它做文章。」
「我说过吗。」他把手从兜里拿出来,又放回去,「这活谁接的。」
「陈叔。」
「手生了。」他指了一下补过的那一页,「浆刷得太厚。干了要起翘。」
「我跟他说。」
「你补比他强。」
「我不补。」
「为什么不补。」
「补了,您又要说我师父教出来的人。」
陆敬安笑了一下。笑的时候脸上的褶子全堆在一起。
「你师父啊。」他说,「他认纸认得好。别的就不行了。」
「哪样不行。」
「认人。」
他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门框上有一道旧钉眼,他伸手摸了一下,摸完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这活,别接了。」
「已经接了。」
「接了可以退。」
「退给谁。」
他没答,把门帘掀开一半,又放下。
8
下午两点。会展中心二楼。
捐赠预展做成了仪式。红绒绳拦出一条道,记者站在绳子外头,闪光灯没停过。
沈伯衡在最前头。胸口别着一朵红花。
省博的副馆长讲完话,轮到他。
「沈家藏书,历三代,今日归公。」
底下鼓掌。
我端着托盘站在侧门。马甲是新的,肩线还是卡着。
唐小满从人群里挤过来。
「你来了。」
「端茶。」
「跟我来。」她拉了一下我的袖子,「第九柜的灯坏了,换了个新的,白光。你去看看。」
「看什么。」
「看那个天头。」
第九号柜的灯确实换了。新的灯白,压在玻璃上,纸的纹路全出来了。
「三行。」唐小满小声说,「你说的三行。」
隔着玻璃,天头上半截的字发灰,下半截发青。
「不是三行。」我说,「是四行。第四行只补了两个字。」
「我数不出来。」
「把镇纸挪一下,压住那一页,光就匀了。」
她伸手去挪。保安在绳子那头喊了一声。
「别动展品。」
「我是保管部的,在做检查。报备单我一会儿补。」
副主任过来了,脸上带笑。
「小唐,仪式还没完。」
「吴主任,这一册有问题。补的字跟原字不一样。」
吴主任往柜子里看了一眼。
「看着一样。」
「灯不行。」我说。
吴主任这才看见我。
「你是谁。」
「端茶的。」
「端茶的出去。」
「让她说。」唐小满挡在前头,「她说得对,我签字。」
「你签什么字。」
「我签我的检查记录。」
吴主任的笑收了。他看了看四周,记者还在拍前头。
「小唐,」他压低声音,「今天是什么场合,你知道。」
「知道。捐赠仪式。」
「捐赠仪式上你说东西不对。」
「东西不对就得说。」
「你先写报告。」
「报告我写了三次了。」唐小满从包里掏出一叠纸,「三次都压着没往上递。」
吴主任没接。
沈伯衡从人群里过来了。
「怎么了。」
「沈先生。」吴主任转过身,「小问题,一会儿再说。」
「什么问题。」
「这一册的补字。」唐小满说,「补的不是原来的墨。」
沈伯衡往柜子里看。
「陆先生看过。」
「陆先生看的是包角。」
「包角换过,我知道。」沈伯衡说,「换包角不叫补字。」
「补字在第九册的天头。」我开口。
沈伯衡把脸转过来。
「你怎么在这儿。」
「端茶。」
「端你的茶。」
「沈先生。」唐小满把纸举起来,「我可以当场验。要一盏紫光灯,一张吸水纸。」
「验什么。」
「验墨。」
「在这儿验。」
「在这儿验。」
围过来的人多了。记者把镜头转过来。
沈伯衡看了我一眼。
「你要验,」他说,「验出来不对,你负责。」
「我负责。」唐小满说。
紫光灯从保管部的箱子里拿来了。吴主任亲自举着。
「第九册,天头,从右往左第四行。」
灯照上去。
原字是青的。补的那两个字,发灰。
「看见了没有。」唐小满说。
「灯的问题。」吴主任说。
「换一盏。」
换了一盏。还是灰。
人群里有人小声说话。沈伯衡站着没动,胸前的红花歪了。
「还有两处。」我说。
「你闭嘴。」沈伯衡说。
「第十一册的包角,线是旧的,布是新的。第十四册的衬纸,两张,后加的那张帘纹十二道。」
「你怎么知道帘纹。」
「我数的。」
「你拿什么数。」
「眼睛。」
沈伯衡转过身,对吴主任说:「这个人不是我们家的。」
「她是。」
说话的是沈砚舟。他从人群后头挤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她是我媳妇。」他说,「管库房三年。」
沈伯衡的脸白了。
「砚舟。」
「大哥。」沈砚舟把文件袋放在展台上,「这是三年的调拨单。六份,二十七次开柜。有三次没记录。」
「你从哪儿拿的。」
「档案室。钥匙是妈给我的。」
底下有人开始收设备。记者被工作人员往外请。
吴主任举着紫光灯,站在柜子前头,手放下来了。
「今天的仪式,」他说,「先停。」
「吴主任。」沈伯衡往前一步。
「沈先生,」吴主任把灯关掉,「东西我们先不接。等鉴定报告。」
「报告早出了。」
「那是三册的报告。」吴主任把灯放进箱子,「现在看是五册,也许更多。」
红绒绳被收起来。椅子一把一把往后拖,在地上刮出声音。
沈伯衡站在展台边上,胸前的红花被他扯下来,捏在手里。
天黑。
铺子门口停着两辆车。一辆是消防的,一辆是街道的。
陈叔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那本张家的家谱。
「怎么了。」我问。
「说我们这儿堆纸,有明火。」陈叔说,「要查封。」
「哪儿来的明火。」
「后头那个小炉子。」他说,「烧水用的。」
消防的人从里头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本子。
「谁是负责人。」
「我。」陈叔说。
「有营业执照吗。」
「有。」
「拿出来。」
陈叔进屋去翻。翻了很久,抽屉一个一个拉开。
「找不着了。」他说。
「找不着就是没有。」消防的人在本子上写,「先封。」
「我明天去补。」
「先封。」
封条贴在门上的时候,风把纸吹得响。
陈叔被带上车,说是回去做个笔录。他上车之前回头看我。
「柜子底下。」他说。
车门关上。车开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张封条。
隔壁的卷帘门拉下来一半,卡住了。老板出来,用脚踹了两下,又拉,还是卡着。
他骂了一句,回屋去了。卷帘门就那么半开着。
9
早上。
封条贴在前门,后门在院子里,没封。
我从后门进去。工作间的窗子昨天换了玻璃,地上还有一点碴子没扫干净。
靠墙一个老柜子,榆木的,四条腿底下垫着砖。
柜子底下那块砖是活的。抽出来,后面有个洞。
洞里一个硬壳本,牛皮纸包着,用麻绳捆了两道。
绳子上有灰。灰是新的,落得匀,没人动过。
本子摊在案上。
头一页一九九八年。翻到最后,二〇一四年。
每一页四五条,日期、送修人、册数、修法。字是钢笔,行距很紧。
「你找什么。」
沈砚舟站在后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头是两个包子。
「你怎么进来的。」
「后门没锁。」他把包子放在案上,「我一早去了趟医院,我爸让我给你带句话。」
「什么话。」
「他说,柜子底下。」
我抬起头。
「他说的。」
「他说的。」沈砚舟走过来,看见案上的本子,「这是什么。」
「你爸知道这是什么。」
他站在案子边上,没坐下。
「周晚,」他说,「昨天的事,我——」
「先看这个。」
我把本子推过去。
他翻了两页。又倒回去看。
「这是修书的记录。」
「你师父的。」
「我师父的。」
他翻到中间,停住。
「二〇〇六年,三月。」他念,「送修人,沈仲平。六册。修法,整修。」
「往下。」
「二〇〇六年,五月。六册。托裱。」
「再往下。」
他往后翻了几页,翻得慢。
「二〇一四年,三月。送修人,沈伯衡。十七册。修法,补配整部。」
他抬头看我。
「十七册。」
「十七册。」
「我爸说收的是六册。」
「收的是六册。」我指着本子,「补成十七册,用了八年。」
「那十一册从哪来的。」
「从别处收的。」我翻到后面一页,「二〇一三年十一月,送修人,陆敬安。十一册。修法,拆配。」
「拆配是什么意思。」
「把几本残书拆开,配成一本。」
「配成一本。」
「配成十一本。」
沈砚舟的手在纸上按了一下。
「你是说,我们家这十七册,是拼出来的。」
「是补出来的。」我说,「拼是拿现成的凑。补是照原样做。」
「有什么区别。」
「拼出来的,一看就看得出。补出来的,看不出来。」
「那还不是假的。」
「书是真的,纸是真的,字是真的。」我说,「只有一样不对。它原来不是这十七册。」
沈砚舟没说话。
他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
二〇一四年六月。取走六册。经手,沈伯衡。
底下是一个签名,一个日期。
「取走六册。」他念了一遍。
「取走的六册,是二〇〇六年收进来的那六册。」
「取走干什么。」
「卖。」
沈砚舟把本子合上。合得很轻,手掌在上面按了一会儿才拿开。
「你有证据吗。」
我把图录翻到第六页,放在他面前。
「二〇一八年,和记秋拍。六册。」
「这个你说过。」
「第六册的虫蛀在第四行,缺两个字。」我把图录转了个方向,「咱家第九册,同一个位置,缺的也是这两个。」
「虫是一路吃过去的。」
「一路吃过去的。」
他没伸手。我又把陆敬安那张单子抽出来,压在图上。
「编号十六。」
「你师父那张是十七。」
「十七册,十七张。」我说,「剩下十五张,他烧了。」
「烧了。」
「烧之前数过一遍。」
沈砚舟看着那两张纸,手垂在椅子扶手上。
「谁烧的。」
「我师父。」
「为什么烧。」
「他说,省得以后有人拿它做文章。」
「谁做文章。」
「你大哥。取走六册那一页有他的签名,二〇一四年六月。」
沈砚舟往后退了半步,坐到椅子上。椅子上堆着待修的旧纸,他坐下去,底下响了一声。
「我不信他卖书。」他把手放在膝盖上,「他不缺钱。厂子再难,也不缺这几本书钱。」
「钱他是不缺。」
「那你说是为什么。」
「老爷子收了一辈子书,到死没进过省博的门。」我说,「你大哥想进。」
「捐整部能进。」
「捐六册进不去。」
「所以他把六册补成了十七册。」
「补成十七册,捐出去。省博收了,盖个章,这批书就没人再查了。」
「那六册呢。」
「在香港。买家没写,图录上只有一个号。」
沈砚舟站起来,走到墙角的饮水机那儿。他拿了一个纸杯,接了半杯,没喝。
「你喝吗。」
「不喝。」
他把杯子放在窗台上,放得离边沿很远。杯子里那半杯水晃了两下,停在杯壁上。
沈砚舟低下头,两只手在膝盖上搓了一下。
「二〇一八年。」他说,「那年我在厂里跑销售。他跟我说,厂里要周转。」
「你信了。」
「我信了。」他抬起头,「那年手头确实紧,工资拖了半个月。后来九月补上一笔,他说是南边客户结的货款。」
「多少。」
「一百二十万。」
「六册宋版,一百二十万。」我说,「少了。那年第六册单册估价八十到一百。」
沈砚舟没说话。他把手撑在额头上,撑了一会儿。
「你是说,他贱卖了。」
「他是急着出手。」我说,「急着出手的东西,卖不出价。」
后门口有脚步声。陈叔的邻居,一个收旧货的,探头进来。
「陈师傅在不。」
「不在。」
「他那两把旧椅子还要不要。不要我拉走。」
「要。」
「哦。」他往案上看了一眼,「修书呢。现在还有人修书。」
「有。」
「这年头,书都没人看了。」他走了,门口的塑料帘子晃了两下。
我把本子、修复单、图录摆成一排。
「现在有四样。」我说,「十七张单子,剩下两张。三年的湿度记录。一本六册的图录。你爸的一句话。」
「我爸说什么。」
「他说,当年那个活是他送去铺子的。他跟师父说,补成整套。师父问了一句,这样补,以后说不清。」
「他没答。」
「他没答。」
沈砚舟站起来,走到窗子边上。
「你要怎么办。」他问。
「交给省博。」
「交上去,沈家就完了。」
「不交,沈家就一直是这么个沈家。」
「你想过我妈没有。」
「想过。」
「你想过我沒有。」
「想过。」我说,「所以我把这个本子给你看,没直接送。」
他转过身。
「你想让我做什么。」
「你什么都不用做。」我说,「你只要不拦。」
「我拦得住你吗。」
「拦不住。」
沈砚舟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周晚。」他说,「三年了,我一直以为你是个受气包。」
「我不是。」
「你为什么不说。」
「说了,你信吗。」
他没答。
中午。
牛皮纸袋是隔壁文具店买的,一块五一个。
东西装进去,封口折了两道。
袋子锁在案的抽屉里。钥匙挂在脖子上。
「你打算什么时候送。」沈砚舟问。
「明天。」
「明天沈家开说明会。」
「我知道。」
「你要在会上送。」
「我要在会上让他自己说。」
「他会说吗。」
「会。」我说,「他一辈子好面子。当着记者的面,他一定要把话说圆。」
「说圆了怎么办。」
「说圆了,就露了。」
10
下午三点。老宅正厅。
长桌摆成一条,上头铺着白桌布。桌布是从寿宴上撤下来的,边上还有一块油印。
一边坐着沈伯衡、何淑芬、沈仲平。沈仲平坐在轮椅上,膝上盖着毯子。
另一边是省博的吴主任,两个工作人员,街道的一个副主任,还有两个记者。
老太太坐在最里头。没上桌,一张罗汉床。
我端着茶盘进去。
「茶放那边。」何淑芬指了一下墙边的条案。
我把茶一杯一杯摆上去。
「各位,」沈伯衡开口,「今天请大家来,是把话说清楚。」
他把一张纸推到桌子中间。
「省博的鉴定报告,五册补配。这事,我们沈家认。」
记者按了两下快门。
「但是,」沈伯衡把手放在纸上,「这个责任,不在我们。」
「在谁。」吴主任问。
「在当年修书的人。」
厅里没人说话。
「二十年前,我父亲收了一部《汉书》,六册。后来想凑成整部,托人补配。」沈伯衡说,「补书的人叫周德茂,城南的,没执照,野路子。」
「沈先生。」吴主任说,「这个人的手艺,我们看过。补得很规矩。」
「规矩不等于真。」沈伯衡说,「他把六册补成十七册,补完了不跟我们说清楚。我们一家人,到今天才知道有五册是补的。」
「您不知道。」
「不知道。」沈伯衡说,「我父亲也不知道。他老人家八十了,眼睛早就看不清。」
罗汉床上,老太太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所以,」沈伯衡把纸收回来,「沈家的意思,捐赠照旧,五册撤下来。补配这件事,我们自己承担,也请省博理解。」
「五册撤下来,剩十二册。」吴主任说。
「十二册,也是老东西。」
「沈先生,」吴主任把笔帽盖上,「我们昨天又验了两册。现在不是五册。」
沈伯衡的手停在纸上。
「几册。」
「七册。」
「七册。」
「还可能有第八册。」吴主任说,「我们要全验。」
厅里的空气变了一下。何淑芬往沈伯衡那边看了一眼。
「全验要多久。」沈伯衡问。
「一个月。」
「一个月,捐赠仪式就黄了。」
「仪式可以等。」
「等不了。」沈伯衡的声音高了一点,「省里的批文下来了,日子定了,记者也请了。你说等一个月。」
「批文是给真东西的。」
「什么叫真东西。」沈伯衡站起来,「十七册书,纸是宋纸,墨是宋墨,字是宋字。补了七册,剩下十册不是真的?」
「剩下十册,也得验。」
「验,验,验。」沈伯衡把手往桌上一拍,「你们验了三个月,验出七册。再验一个月,是不是十七册全是假的。」
「有可能。」
厅里静下来。
我把茶盘放在条案上,走过去。
「沈先生。」我说。
沈伯衡转过身。
「你出去。」
「我有一句话。」
「出去。」
「十七册,全是补的。」
何淑芬站了起来。
「你疯了。」
「我没疯。」我把牛皮纸袋放在桌上,「这里面有十七张修复单,剩下两张。有我师父八年的记录。有一本二〇一八年的图录。」
「你从哪儿偷的。」沈伯衡的声音变了。
「柜子底下。」我说,「您签过字的那一页,也在里面。」
沈伯衡的手往纸袋伸了一下,又收回去。
「各位。」他转过身,对着记者笑了一下,「家里人闹脾气,见笑了。她是我二房的媳妇,前些天被赶出去了,憋着气。」
「沈先生。」吴主任说,「让她说。」
「她一个洗碗的。」
「让她说。」
沈伯衡没再拦。
我把纸袋拆开。
先拿出修复单,两张,摊在桌上。
「这一张,编号十六。这一张,编号十七。」我说,「十七册,十七张单子。每一张的修法那一栏,都写着两个字,补配。」
「补配不是造假。」沈伯衡说。
「补配不是造假。」我说,「补配是把缺的补上,补完了告诉人家,这是补的。可我师父告诉您了,您没告诉别人。」
「我告诉了。」
「您告诉谁了。」
「我告诉省博了。」
「昨天才告诉。」吴主任说。
沈伯衡的脸抽了一下。
我把本子拿出来,翻到二〇一四年三月。
「这一页,送修人,沈伯衡。十七册,补配整部。」我指着那一行,「底下这一页,二〇一四年六月,取走六册。经手,沈伯衡。」
「取走六册,是拿去修。」
「修什么。」
「修函套。」
「函套在二〇一四年五月就修完了。」我翻回去一页,「这一页写着,函套十七个,完工。」
沈伯衡没说话。
「取走的六册,是二〇〇六年收进来的那六册。」我说,「二〇一八年,它们在香港上拍。图录在这儿。」
我把图录翻开,放在桌上。
「六册,残卷。第六册的虫蛀,第四行,缺两个字。咱家第九册,同一个位置,也缺两个字。虫是一路吃过去的,两本书挨着放过。」
吴主任把图录拿过去,一页一页看。
「这本图录,」他抬起头,「编者是谁。」
「图录部。」我说,「不署名。」
「你怎么会有。」
「我在那儿做过。」
何淑芬在桌子那头坐下去了。
沈伯衡站在桌子这头,两只手撑着桌沿。
「沈先生。」吴主任把图录合上,「您解释一下。这六册,为什么在香港。」
沈伯衡的喉结动了一下。
「那六册,」他说,「是复本。」
「复本。」
「老爷子当年收了两部。一部留着,一部处理了。」
「两部。」吴主任说,「哪一部是原的。」
「都是原的。」
「都是原的,」吴主任把图录推过去,「为什么这一部的第六册,跟那一部的第九册,虫蛀对得上。」
「书放在一起,虫当然吃得对得上。」
「两部的书,放在一起二十年,虫蛀能对得这么准。」吴主任说,「沈先生,我干这行久了,没碰过这样的。」
沈伯衡没答。
厅里静了很久。楼下有人在搬东西,铁架子刮着地。
「我说一句。」沈仲平开口了。
轮椅往前挪了一点。
「书是我收的。」他说,「六册。补配是我让他补的。我儿子,是替我办的。」
「爸。」沈伯衡转过头。
「你闭嘴。」
沈仲平把手放在毯子上。
「二〇一四年那批单子,是我让他签的字。」他说,「我血压高,跑不动。他替我跑。」
「那六册呢。」吴主任问。
「六册,」沈仲平停了一下,「六册我也不知道。」
「您不知道。」
「我不知道。」他说,「我以为他补完了,都在这儿。」
沈伯衡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在桌沿上。
「爸,」他说,「您这话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清楚。」
「我不清楚。」
「你清楚。」沈仲平抬起头,「二〇一四年那批单子,我签过字。我签的是十七册补配整部。你后来拿了一张单子让我签,上头写的是六册整修。我问你,你说手续要分开走。」
「那是手续。」
「手续走到香港去了。」
沈伯衡往后退了一步。椅子在他后头,被他撞得响了一声。
「沈先生。」吴主任站起来,「今天的会,到这儿。材料我们收下,我们先看。」
「吴主任——」
「看完再说。」吴主任把纸袋、本子、图录、修复单,一样一样收进公文包,「这期间,捐赠暂停,东西不许动。」
记者追出去。何淑芬跟着出去拦人。
厅里剩下四个人。
沈仲平在轮椅上,眼睛闭着。
沈砚舟从门口进来,把一叠单子放在桌上。
「三年的调拨单。」他说,「六份,二十七次开柜,三次没记录。」
沈伯衡看着那叠单子,没伸手。
「你也来。」他说。
「我来。」沈砚舟说。
老太太从罗汉床上站起来。她走得很慢,走到桌子这头。
手里一串钥匙。库房大门,库房,第七柜。
她把钥匙放在桌子中间,谁也没给。
「这个家,」她说,「先这么放着。」
11
第二天上午。
文保中心的梁同志又来了,这回带了一个做笔录的。
地点在街道的调解室,一张桌子,四把椅子。
「周晚,有人举报你。」梁同志把一份材料放在桌上,「无证鉴定,伪造图录,非法经营。」
「谁举报的。」
「匿名。」
「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
我把手放在膝盖上。
「三条,我一条一条说。」梁同志把笔帽拔开。
他把材料翻到第一页。
「二〇一九年那批出境的东西,你在图录上写了三条批注。你没有鉴定资质。」
「我写的是图录说明,不是鉴定意见。写的是纸、墨、装裱,谁都能看。」
「别人也能看,没看。」他把材料翻过去,「二〇一八年那本图录,署名图录部。你刚才说你在那儿做过。现在这本图录被指伪造。」
「伪造哪一页。」
「第六页,六册残卷。」
「第六页的图,是拍出来的。」我说,「图版下头有编号。编号能查拍摄记录。」
「记录我们调了。」梁同志翻了一页,「二〇一八年八月十七号,摄影棚,六册。对得上。」
「那还伪造什么。」
「有人举报说,图录是后来加的。」
「二〇一八年的图录怎么加。」我说,「版权页有印数,八百册。编目号,〇三七一。哪一年的纸,一摸就知道。」
梁同志把材料合上,两只手压在上头。
「第三个,非法经营。城南那个铺子,没有营业执照。」
「铺子是我师父的。执照在他名下。」
「他死了五年。」
「执照没过期。」
「过了。」他把手从材料上拿开,「补办要场地证明。场地是租的,房东愿不愿意签,另说。」
「那我换地方。」
「换地方也要钱。」
我没说话。
门开了。唐小满进来,手里抱着一个纸箱。
「梁老师。」
「你怎么来了。」
「省博的底档。」她把纸箱放在桌上,「二〇一八年那场拍卖,我们馆里买了两件。入库记录在这儿。」
「买的两件是什么。」
「一件是残卷里的第三册。另一件,」她翻开一个本子,「是同一批的函套,两个。」
梁同志把本子拿过去。
「你们馆里,二〇一八年就买过这六册里的东西。」
「买了第三册。」唐小满说,「当时是当作参考品买的,不入藏。编号写在临时库。」
「谁经手的。」
「我老师。」她说,「他去年退休了。他跟我说过一句话,说那批东西来路不清,能不碰就不碰。」
梁同志把本子合上。
「周晚。」他说,「你编这本图录的时候,知道这六册是从哪儿来的吗。」
「不知道。」
「买家是谁,委托方是谁。」
「图录上都不写。委托方只有一个号,〇三七。」
「这个号能查吗。」
「能。查出来是谁,我就知道六册从哪儿来。」
「你查过吗。」
「没查。」
「为什么没查。」
「那时候不知道这六册跟沈家有关系。」
门又开了。陆敬安进来,手里一根拐杖。
他没马上坐。先看了一眼椅子,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才坐下。拐杖靠在桌腿上,靠了两次,滑下来一次。
「梁同志。」他说,「我说两句。」
「您说。」
「修复单那张纸,是我给她的。」
「哪张纸。」
「编号十六那张。」他看了我一眼,「她手里是十七。」
梁同志把笔转了个方向。
「您昨天跟人说,那张纸是假的。」
「我记错了。」
「记错什么。」
「记错了。」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我今年六十七。眼睛不行了,看纸要打灯。」
「记性呢。」
「记性也不行。」
梁同志没说话,等着。
「昨天晚上想了一夜。」陆敬安说,「想起来了。」
「想起来什么。」
「那张纸是我给她的。」他把手在拐杖头上按了一下,「这一改口,性质就变了。我负责。」
梁同志看了他一会儿,把笔放下。
「作伪证是要负责的。」
「我知道。」
「陆先生。」我说。
「嗯。」
「出去说两句。」
走廊在调解室后头,窗户对着一个天井。天井里停着两辆自行车,一辆的车筐里塞着塑料布。
陆敬安把拐杖往地上顿了一下。
「他昨天晚上给我打了电话。」
「谁。」
「沈伯衡。」他说,「说我这个年纪,别晚节不保。」
「还有呢。」
「还说我孙子在厂里。」
「在哪个部门。」
「仓库。管出库。」
天井里有人倒水,水泼在水泥地上,散开一片,边上积了一小汪。
「他拿你孙子说的。」
「他没说。」陆敬安看着那汪水,「他不用说话。把我孙子调去夜班,我孙子自己就走。」
「那您为什么又改回来。」
「改回来。」
「嗯。」
「我想了一夜。」他把拐杖换了个手,「你师父死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说什么。」
「他说纸放久了要烂。」
「还有呢。」
「没了。就这一句。」
「那您孙子。」
「调夜班就调夜班。」他说,「他年轻。」
我从包里把图录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
「梁同志。」
「嗯。」
「版权页在这儿。」我把书转过去,「印数八百,编目号〇三七一。」
「这个我们核过了。」
「那三条批注的笔迹,也可以核。」
梁同志把那一页翻过去,底下垫着一张复写纸。
「这一份我们留。」他说,「你也留一份。」
「我留不留都一样。」
「不一样。」他把复写纸对着光看了看,「你留着,将来有人说你没说过这句话。」
「核了。」梁同志把一份鉴定意见推过来,「是你的字。」
我低头看。
「结论呢。」
「批注是真的。」他说,「图录也是真的。」
调解室里安静了一下。
「那举报呢。」我问。
「举报不成立。」梁同志把材料收起来,「铺子的事,你去补办手续。补不了,就别开了。」
「知道了。」
「还有,」他站起来,「沈伯衡今天上午被请去说明情况。你这边,随时配合。」
12
一个月后。
省博出了一份通报,三行字。
七册补配,捐赠撤销。沈氏纺织因提供虚假材料,取消三年内申报资格。另案处理。
通报贴在省博的公告栏上,A4 纸,一张。
铺子的封条撕了。陈叔从医院回来,右手还抬不到肩。
「医生说要练。」他坐在门口的小凳上,把右手往上抬,抬到一半放下,「抬不动。」
「慢慢抬。」
「慢慢抬也是抬不动。」
铺子里的东西少了一半。查封那天,有人趁乱搬走了两箱旧纸。
上午十点。
门口停了一辆车。司机下来,把后门打开。
老太太下车的时候,手里一串钥匙。
「奶奶。」
「别叫。」她扶着车门站了一会儿,「我这把年纪,坐车晕。」
陈叔搬了个凳子出来。她坐下,看了看铺子。
「小。」她说。
「两间。」
「你师父就在这儿做了四十年。」
「三十八年。」
「三十八年。」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我来过一回。那时候老爷子还在,来取一本书。」
「我知道。本子上记着。一九九九年,沈家,一册,托裱。」
老太太看了我一眼。
「你还记着。」
「本子上写着。」
她把手里的钥匙放在凳子上。
「这个给你。」
「库房的。」
「库房,大门,第七柜。」她说,「三把。」
「书要交出去了。」
「交出去也要有人管。」她说,「省博接了,东西是人家的。可这十七册是怎么来的,得有人记得。你不记,就没人记了。」
「我记。」
「记在哪儿。」
「记在本子上。」
老太太没说话。她从兜里摸出一个红包,还是寿宴上那种。
「这个你拿着。」
「奶奶。」
「拿着。」她把红包放在钥匙上,「不是给你的。给你师父的。当年他补书,工钱我压了两成。我那时候想,自家的活,少给点。」
「他不知道。」
「他知道。」老太太说,「他没说。」
风从街上过来,把红包的角吹起来。
「我走了。」她扶着凳子站起来,「你男人那边,我没让他来。他自己要来。」
「他来了我也不见。」
「见不见是你的事。」老太太往车那边走,走了两步,回过头,「周晚,沈家对不住你。」
「沈家没对不住我。」
「那谁对不住你。」
「没人。」
她看了我一会儿,上了车。车开出去,拐弯的时候按了一声喇叭。
下午。
沈砚舟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纸袋。
「你的东西。」他把纸袋放在案上,「三箱,我搬了两箱,剩这一箱是你的工具。」
「放那儿。」
「还有这个。」他从内兜里掏出一张卡,「两万。」
「不要。」
「不是家里的钱。」他把卡放在纸袋上,「我把车卖了。」
「你卖车干什么。」
「厂里那个位置,我辞了。」
我抬起头。
「什么时候。」
「昨天。」他把手插进兜里,「你爸知道,骂了我一顿,骂完了说,随你。」
「你辞了干什么。」
「南边有个朋友,做旧纸的。我跟他跑一趟,收老纸。做仿古的要用。」他把手从兜里拿出来,「厂里那些事我干不了。天天陪人喝酒,听人说好话。」
「你在厂里干了十年。」
「十年。」
「你以前不这样。」
「以前我以为,家里的事,忍一忍就过去了。」他看着我,「你忍了三年。」
「我不是忍。我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能说话的地方。」
沈砚舟低下头。他把卡往我这边推了推。
「铺子要修,要办手续,都要钱。」
「我自己有。」
「你有是你的。这是我给的。」
「我收了,也不会回去。」
「我没让你回去。」他说。
他把纸袋里的东西拿出来。三根竹起子,两把棕刷,一个浆糊碗。
棕刷是断的那两把。
「这个我拿去修。」
「修不好。」
「修得好。城北姓吴的会做。」
「他三年前就不做了。」
沈砚舟拿着刷子,停在半空。
「你怎么知道。」
「他留了书。」
「留书怎么了。」
「留书就是信我们。」
陈叔笑了一下。他把竹起子从我手边拿开,放到案角。
「你说话跟你师父一个样。」
「哪儿一样。」
「不说满。」
「说满了不好。」
「你师父说,话说满了,事就做不圆。」
「嗯。」
「他还说,补书别补满。」陈叔把竹起子又拿起来,在手里转了半圈,「留一点。让人看得出来。」
「那叫留痕。」
「留什么。」
「留痕。」
「哦。」他念了一遍,念得不准,「我记不住这些词。」
「不用记。」
陈叔咳了两声,咳得很轻。他从抽屉里摸出一个玻璃瓶,拧开,喝了一口。
「这是什么。」
「枇杷膏。」
「管用吗。」
「不管用。甜。」
他又喝了一口,把瓶盖拧回去,拧了两下没拧紧,又拧了一下。
案上的浆糊凉了,结了一层皮。用竹起子把皮挑开,底下还是稀的。
隔壁的卷帘门又拉下来一半,卡住了。老板出来,踹了两脚,回屋去了。
风从街上过来,把案上那张修复单吹起来一角。
手按上去,纸边卷了一下,又平下去。窗外有辆电动车过去,刹车叫了一声。
底下那行字还在。
补配第十七册,天头三行,影抄。周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