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身份证塞给白月光,让她去领我的拆迁补偿款。
我没有哭闹,只听见他心里那句:反正她活不过下个月。
可三天后,真正躺在医院里的人,是我。
第1章
“把身份证给我。”
沈川站在杂货店门口,手掌摊开,语气轻得像要拿两包烟。
我低头擦着货架,没动。
“办暂住证不是下周才截止吗?”我看着他的鞋尖,“你什么时候开始替我办事了?”
他身后,宋知雨抱着胳膊站在门边,抬起下巴冲我笑。
“晚晚,川哥也是好心。你一个女的,签字跑程序都麻烦,大家都是一家人,别见外。”
我手里的抹布停住了。
她叫我晚晚。
真亲的姑娘不会这么叫。外人越亲热,心里越有鬼,我这些年听得多了。
沈川皱起眉:“少废话。拆迁办明天下午就停止受理,你那间铺子还在我名下挂着,得重新排号。身份证、户口本、营业执照复印件,全给我。”
他说得挺顺。
我愣了几秒,才想起三天前-community通知栏上那张纸。说是近期要核对个体商户资格,逾期未登记者,可能取消后续补偿资格。
当时我没在意。
现在想想,通知落款是街道办,可发通知的人是宋知雨。她负责帮商户填表,早晚都能看到我的资料。
“你把材料拿齐了,我明天一早就去。”我说。
沈川把手机举起来,屏幕亮着,是一张办理清单。
上面列得清清楚楚:经营者身份证原件、户口本、租赁合同、营业执照原件。
“没有原件办不了。”我说。
“正因为要原件,我才亲自来拿。”沈川不耐烦了,“宋知雨说那边系统更新后,只能现场核验。你要是不放心,我拿身份证可以,户口本先放你这里。”
他话说到一半,眼神往我胸口扫了一下。
我差点把手里的抹布甩他脸上。
宋知雨赶紧推他胳膊:“别催晚晚。她最近压力大,可能没睡好。”
我确实没睡好。
林小禾住院那晚,我守了三个小时。押金交到只剩三位数,沈川一句“亲姐弟之间别算这么清”,把我弟弟刚凑出来的手术费拿去还了车贷。
从那以后,他看我的眼神就不对了。
不是心疼,是打量。
他惦记这间铺子太久了。
城中村要拆,街边十几间铺子都在补偿名单里。我这个破杂货店位置不算好,租出去的旧屋却在两栋楼中间。按公示标准,我名下那点个体商户资格加房屋租赁材料,能多拿一笔钱。
不算多,十几万。
但足够沈川还清车贷,再换辆车,换个比我年轻、比他懂事的老婆。
我抬起头,看着沈川摊开的手。
他心里那句“拿到手就先去公证处授权”钻进耳朵。
紧接着是宋知雨。
“先把林晚支开,别让她跟街道的人说上话。等授权书签完,再以手续不全退回证件。”
我后背发凉。
原来不是替我办暂住证。
他们连“暂住证”两个字都没信。
我沉默太久,沈川脸色沉下来。
“林晚,你到底给不给?”
“不给会怎么样?”
“拆迁款下来以后,你弟的医药费自己想办法。”
他说完,自己也觉得这句太狠,勉强扯了下嘴角。
“你弟现在还在住院,总不能不管吧?我替你跑腿,还不是为了这个家。”
我把抹布叠好,放在柜台上。
“行。”
沈川一怔。
他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
“你说什么?”
“身份证我给你。”我从抽屉里拿出证件,又把户口本压在下面,“但是户口本我也要复印。明天你办完,把所有回执都给我。”
宋知雨立刻说:“这些都是内部材料,你拿回去也没用。”
“我自己的材料,为什么不能拿?”
她噎了一下。
我心里清楚,他们越急着催,我越不能表现得多疑。至少现在不能。
我把身份证递出去。
沈川一把抓过去,塞进外套内袋。那动作很快,根本不像办什么暂住证。
“今天晚上我联系公证处。”他说,“你早点休息。”
我点点头。
沈川转身要走,我又叫住他。
“川哥。”
他回头,神色不耐烦。
“你拿我身份证的时候,能不能拍个照?我怕丢。”
“你当我是偷身份证的?”沈川骂了一句。
宋知雨笑着拉他:“拍呗,晚晚谨慎也是应该的。”
沈川掏出手机,对着我的身份证正面拍了一张。
闪光灯亮起。
我没躲,反而把证件上的国徽对准镜头。
“还要背面。”我说。
“……你烦不烦?”
“背面有字,万一你把我名字看错了。”
沈川骂骂咧咧又拍了一张。
等他出了门,宋知雨落在后面。
她回头看我,眼里的笑淡了。
“晚晚,你最近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我心里说:发现你们准备把我往死里坑。
嘴上却叹气:“你们天天为我的事吵架,我能不累吗?”
“累就听话。”她说,“有些钱不是谁都能拿的。你把手续交给你男人,比落到外人手里强。”
她口中的外人,大概是街道、房东、拆迁办,以及所有会核验材料的人。
我看着她:“知雨,你什么时候跟川哥一条心了?”
宋知雨笑了。
“都是自家人,说这些做什么。”
她转身追出去。
门帘落下,货架上的塑料瓶晃了几下。
我没追。
我拿出账本,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了三行。
沈川拿走身份证,拍摄正反面。
宋知雨提议将林晚支开,以手续不全退回证件。
两人准备次日联系公证处,办理授权。
写完,我拍下账本。
犹豫片刻,我又把录音笔从收银机下面取出来,按下停止键。
刚才那句“拿到手就先去公证处授权”,清清楚楚地录进去了。
这玩意儿是我花三百块买的,平时拿来录商户赊账和堵酒鬼闹事。放在柜台里每天充电,我一直没告诉任何人。
我把录音笔握在手里,凉得硌人。
手机忽然响了。
是弟弟林小满。
“姐,你把身份证给沈川了?”
我心里一沉:“你怎么知道?”
“他刚在医院门口给我打电话,说要拿我的身份证复印件,还要我签一份授权委托书。”林小满声音发紧,“姐,沈川跟我说,你已经同意把拆迁款转给他管理。”
我闭上眼。
小满还不知道沈川惦记的不是我的医药费,是我弟弟刚做完手术的康复费。
“你在哪?”我问。
“住院部走廊。”
“别签,什么都别签。等我过去。”
挂断电话,我拔掉录音笔的充电线,打开店里的监控。
沈川和宋知雨没有走远。
两个人站在街对面的粉店后面。隔着起雾的玻璃窗,我看不清他们的嘴脸,却能看见沈川不断在手机上点按。
他用的是我身份证的照片。
宋知雨则递给他一份文件。
红纸抬头,四个字清清楚楚。
授权委托书。
而文件末尾那行小字,我用望远镜也看不清。
下一秒,宋知雨抬手,在自己手机上点开一个界面。
收款账户名称露了出来。
不是沈川。
也不是我。
是“知雨商贸有限公司”。
我盯着那个名字,忽然想起宋知雨去年注册公司时,跟我说店里缺个开票主体。
我当时还替她跑了两趟市场监管所。
门外,沈川把手机递给她。
宋知雨笑着摇头,随后指了指粉店二楼。
沈川跟着她上了楼。
我的手机再次亮起。
林小满发来一张照片。
沈川发给他的授权书上写着,受托人:沈川。
授权事项:代为领取经营者补偿款,并同意将该款项转入指定账户。
最下面还有一行手写备注。
“指定账户收款人:宋知雨。”
我盯着屏幕,指尖慢慢变凉。
他们甚至懒得再瞒一个刚做完手术的人。
因为在他们眼里,小满不敢拒绝。
我抓起账本和录音笔,锁上店门。
刚走出两步,手机又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发来一条短信。
“别去二楼。”
“你弟在我这里。”
第2章
“你弟在我这里。”
我站在杂货店门口,盯着那行字,指甲掐进掌心。
小满刚做完手术,肚子上还贴着敷料,拔什么管子?他们把人藏在粉店二楼干什么?
我回拨陌生号码。
响了两声,宋知雨接了。
“林晚,小满在我这里,你别急着上楼。”她的声音软得很,“他刚才伤口疼得厉害,沈川带他下来休息。我正好看见他手机没电,就先帮他充着。”
我抬头看向街对面。
粉店的卷帘门已经拉下一半,门口挂着“二楼包房”的牌子。
“把电话给小满。”
“他在休息。”
“我让他接电话。”
那边安静了几秒。
宋知雨轻轻笑:“林晚,你这样会吓到他的。医生说了,刚做完手术不能情绪激动。你是亲姐姐,总不能连弟弟的手机都不让碰吧?”
她太了解我了。
知道我听不得小满难受,也知道我不会真对他怎样。
我的录音笔已经塞进外套内袋,红灯亮着。
“我给他送充电器。”
“你来吧。”宋知雨说,“正好我也有东西要给你。小满和小禾都在,一家人坐下来把事情说清楚,省得你整天防着我们。”
我差点笑出声。
防着?
他们拿我的户口本、存折和身份证去办授权,我当然得防。
“等我二十分钟。”
我先没去粉店,转身敲开隔壁杂货铺的门。
周桂香正在柜台后面数零钱,听完我的话,把围裙一解。
“我跟你上去。”
“不用。”我按住她的手,“你在楼下等。我进去以后,如果十分钟没出来,就打这个电话。”
我写下一个报警号码,塞给她。
周桂香没问为什么,只从抽屉里拿出一部老手机。
“以前沈川来问过我,城中村改造谁家的营业执照最值钱。”她说,“他还想拿谁的户口本去冒领,我没搭理他。现在想想,真该把那会儿的话记下来。”
我心里一沉。
“他问过?”
“问过。拿着登记本来的,说替妹妹跑手续。”
我拿出纸笔,把时间和大概内容写下,签上名字。
“姐,你快上去吧。”周桂香催我,“小满那孩子脸色不好。”
我赶到粉店时,宋知雨已经站在二楼楼梯口。
她穿着米白色针织裙,头发披在肩上,手里还端着一杯奶茶。
“这么快?”
“怕小满难受。”
她侧身让路,笑得特别亲热:“我就知道,你最疼这两个弟弟。”
门一推开,小满靠在沙发上,脸色发白。
小禾坐在他旁边,手里攥着我的户口本。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小满,给我打电话,说你在医院。”我问。
小满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小禾低下头。
宋知雨把门带上,语气依旧温柔:“孩子疼得说不出话,你别怪他。”
“那他怎么让人转告我,他在住院部?”
小满猛地抬头看我。
我看见他手背上有针管留下的白印。
“你伤口怎么了?”我走过去,弯腰检查他的衣服,“是不是他们带错医院了?”
“姐……我没事。”
“没事你脸色怎么这样?”
小禾突然打断:“姐,沈川哥知道一家医院人少,伤口恢复得好。我们只是临时过去看看。”
“是吗?”
我看向茶几。
上面放着一份授权委托书,还有一张居民健康卡。我的户口本压在宋知雨手边。
“宋知雨,你拿我的户口本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给你办补偿登记啊。”她叹了口气,“城中村改造要核对户主资料,你一个人跑太累,我让沈川替你跑。小满手术费不便宜,正好用补偿款先把欠的补上。”
她指指小满。
“你弟弟为了省钱,把店里的营业执照也转给沈川了。咱们是一家人,先把医药费交了,再慢慢办剩下的手续,不好吗?”
我心里发冷。
他们动作真快。
小满的营业执照也搭进去了。
“小满,”我没有看宋知雨,只盯着弟弟,“你什么时候签的?”
小满的手开始发抖。
“姐,沈川哥说,这是临时授权,不会动你的钱。”
“你把身份证也给他了?”
他没回答。
小禾抢着说:“就是走个程序。姐,你连我们都信不过了吗?”
我看向她。
她今天穿了我去年买给她的外套,拉链一直拉到下巴。
我记得她住院时,宋知雨送过她一件新衣服。
原来是提前备好的。
“小禾。”我伸出手,“把我的户口本还我。”
她没松手。
“姐,沈川哥马上就下来。他说了,只要你在补偿确认书上签个字,所有手续当天就能办好。你别让小满为难。”
宋知雨把奶茶递给我。
“姐,来,先喝口热的。你脸色太差了。”
我接过奶茶,顺势打开录音笔。
红灯亮起。
她没察觉。
“我签什么字?”
“授权委托书。”宋知雨从茶几上拿起一张纸,递到我面前,“你已经有一份了,这份是补充授权。签完以后,沈川去领补偿款,再转回你的账户。”
我低头扫了一眼。
前面几页是房屋补偿登记,后面夹着一张空白页。
最下面那行字很小。
“经营者资格变更申请材料。”
“你说只是领钱。”我把纸放回茶几,“怎么还要变更经营者资格?”
宋知雨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很快,她轻轻叹气:“林晚,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冲?证件都在你手里,签个授权怎么就成骗你了?”
“你没回答我。”
“那是统一归档需要。”她看着我,“你不信,可以问沈川。他马上就到。”
手机忽然响了。
是沈川。
宋知雨走到窗边接电话,只说了几句就挂断。
她回头时,眼里多了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说曹操曹操到。”
门开了。
沈川拎着两袋吃的进来,先看我,再看小禾手里的户口本。
“都谈妥了?”
“还在等姐签字。”小禾说。
沈川把袋子放下,走到我身边。
“晚晚,你别整天疑神疑鬼的。咱爸走得早,我不替小满和小禾操心,谁替他们?”
“你刚签了假委托书,现在跟我说一家人?”
他的脸立刻沉下来。
“什么假委托书?这都是为了小满的手术费。”
“宋知雨说,补偿款会转回我的账户。”我把手机打开,播放刚才的录音,“可你给我弟弟看的授权书上,收款人写的是她。”
沈川伸手来抢。
我往后一退,撞到小满。
小满撑住沙发扶手,闷哼一声。
我立刻扶住他:“别动。你刚做完手术。”
宋知雨忽然抓住小禾的手腕。
“小禾,手机给我。”
小禾下意识把手机往身后藏。
这一下更奇怪了。
她那么听宋知雨的话,怎么会躲她?
“给我。”宋知雨的声音还是温柔,却压得很低,“别让我为难。”
小禾咬着嘴唇,不肯动。
我盯着她:“小禾,你藏什么?”
“我没有——”
“拿出来。”
小满突然抬头。
“姐,”他说,“小禾手机里有张照片。”
屋里安静了。
宋知雨松开手,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小禾慌忙解释:“不是我要藏,是宋知雨让我删掉。她说那张照片留着会害你们姐弟。”
“照片上是什么?”
小禾看看宋知雨,又看看我,慢慢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是一份冒签文件。
签名处写着“林晚”。
按上去的指纹很清晰。
文件下面标注着我的身份证号,还有一行字:经营者资格转让声明。
我盯着那个签名。
两年前我办个体户,签名的“晚”字最后一笔总是往上挑。
这张纸上的“晚”,最后一笔却往下压。
可指纹是真的。
我看向小禾:“我的指纹,怎么会在你这里?”
小禾眼圈一下红了。
“宋知雨说你手指受伤,让我拿你的指纹章……她说只是补一份旧材料。”
“什么时候拿的?”
“上个月。”
上个月,我的手指确实被纸割伤。
她守在我床边,给我端水,拿过我的身份证,还翻过我的账本。
我把目光转向宋知雨。
“你骗小禾偷我的指纹,再补上我的名字。”我说,“现在又要我签一份,把铺面资格彻底转走。”
宋知雨低头喝了口奶茶。
“林晚,你都知道了。”
她没有否认。
我反而笑了。
很好,省得我猜。
沈川却急了:“知雨,你别乱说!晚晚,这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一把抓起茶几上的授权书,伸手就要撕。
我按下手机录像。
“你撕吧。”
他手僵在半空。
“正好留给警察看。”
宋知雨忽然抬手,把奶茶泼在我的授权书上。
热液体浸开纸面,墨迹晕成一团。
“林晚,”她盯着我,语气终于不再温柔,“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录的?”
我没有回答,伸手去抢小禾的手机。
她却后退一步,把手机举高。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警笛声。
宋知雨往窗口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不可能。”她说,“我的人还在楼下。”
我的手机也在震。
陌生号码又发来一条消息。
“别信沈川。”
“警察是宋知雨报的。”
“她说你要抢我弟弟的手机。”
第3章
警车停在楼下时,我脑子里只剩一句话:报假警,真抢手机。
小禾吓得脸都白了,抱着手机往后退。沈川挡在她前面,指着我骂:“林晚,你连亲弟弟都威胁,你还有没有心?”
我没理他,直接拨了110。
接通后,我报了地址,又把刚才发生的事从头说了一遍。
接线员问我手机里有没有录音。
“有。”
“立刻保存,不要发给任何人。”
宋知雨忽然笑了。
“你报吧。”她拿起茶几上的湿授权书,“警察上来只会看见你抢手机、威胁弟弟。到时候被带走的是谁,还不一定。”
沈川立刻接话:“晚晚,川哥是为你好。你那铺面以后拆迁,少说能拿一百多万。你拿着钱有什么用?交给知雨打理,大家一起分不好吗?”
我差点气笑。
都要把我的东西拿走了,还叫一起分。
“你们先解释,为什么伪造我的指纹。”
宋知雨不答,只低头擦手。
警察进屋时,我迎上去,把手机、录像和湿掉的授权书一并递过去。
“谁报的警?”我问。
两名警察互相看了一眼。
“是你报的。”
“我报的是小禾抢我手机,不是报假警。”
为首的人皱起眉:“接警记录显示,有人用你的姓名和手机号报警,说你持刀伤人。”
我心里一沉。
宋知雨站在窗边,抬手拢了拢头发。
“误会解开就好。”她说,“晚晚最近压力太大,警察同志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看向沈川。
“你报的?”
他避开我的眼睛:“我打的是物业电话。”
“物业说你持刀,还替你报了警?”
“我是为了保护你。”
“保护我到局子里?”
他不说话了。
警察查看完录像,确认我的指纹章来源不明,又当场登记了小禾的陈述。
宋知雨全程很配合,只说自己来劝我签授权书,并不知道证件和指纹的事。
小满从卧室出来,站到警察身边。
“警官,我可以作证。”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脸色很差,嘴唇动了几次,还是说了下去。
“转账记录在我手机里。是知雨姐让我转的,我转给了沈川。”
沈川猛地转头:“小满,你胡说什么?”
小满没躲。
“我以前觉得姐姐什么都不懂,什么都要我帮忙。后来我才知道,我转走的是她的拆迁账户。”
屋里安静了两秒。
宋知雨第一次沉下脸:“沈川,你跟你弟弟解释。”
沈川一把揪住小满衣领:“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警察立刻上前分开他们。
我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小满说得太急了。转账记录只证明钱经过他的手,证明不了宋知雨和沈川原本就在算计我。
可至少,他们现在不能走了。
警察让我补材料,安排人调取附近监控。
我跟在后面下楼,走到一半,手机震了。
是隔壁杂货店的周桂香。
她平时总穿着褪色的花衬衫,搬一箱啤酒能上三楼。我刚出警门,她便从巷口冲过来,把一个透明文件袋塞给我。
“晚晚,给你。”
袋子里有张发黄的便签,纸边卷着,折成四折。
我展开一看,上面写着:
“沈川咨询个体户冒领拆迁资格,周二晚八点,巷口打印店。”
“是我亲眼看见的。”周桂香喘着气,“你被他们骗了这么久,我不能不管。”
我的手指一下攥紧。
上个月就是周二晚上八点。
我那段时间常去巷口打印店交社保材料,有一次还撞见沈川站在里面。他当时问我个体户资格能不能转给别人,还特意避开我。
我一直以为他只是问转移社保。
“阿姨,这张便签哪来的?”
“打印店老板娘给我的。她说是沈川咨询时随手记下的。”
“为什么不直接报警?”
“她怕。”周桂香压低声音,“她男人欠着高利贷,沈川又跟街面上的人熟。后来她关了店,这张纸一直压在柜底。”
我看着便签,心里那根绷了整晚的弦松了一点。
有证据了。
沈川咨询冒领,宋知雨伪造指纹,沈川负责把我骗到派出所。到时候真把我关进去,他们再拿授权书出来,铺面资格就是他们的。
这算盘打得真响。
“阿姨,你愿意作证吗?”
周桂香点头:“我亲眼见过沈川跟那个女人在打印店里商量。他们还拿着你的身份证复印件。”
我立刻把便签装进文件袋。
“可这张纸……”周桂香又看了我一眼,“你先别急着用。”
“怎么?”
她伸手点了点纸角:“折痕不对。”
“什么意思?”
“沈川那张纸我见过。他不会把字朝里折,都是字朝外,怕自己忘。”
我心里一紧,重新展开便签。
纸面确实有折痕,可边角太整齐,展开后还残留着一条很浅的直线。
这不是随手记的。
有人裁过,又重新折过。
我再去看那行字。
“沈川咨询个体户冒领拆迁资格,周二晚八点,巷口打印店。”
字写得工工整整,连笔画间距都差不多。
我店里的进货单、房租记录,甚至给弟弟汇钱的备注,我都认得。沈川的字没这么规矩。
“这是谁写的?”
周桂香也愣了。
她凑近看了半天,忽然脸色变了。
“不是……我记错了。”
“阿姨?”
“那天他确实来过打印店,可他没问冒领补偿。”
她抓住我的胳膊,指甲掐进我袖口。
“他问的是,怎么把你从商户名录里除名。那女人也在,还有一个纸袋。我看见袋子里放着你的身份证,但我没看清他们写了什么。”
我呼吸一滞。
“那便签从哪来的?”
“今天早上,有人塞进我店门缝的。”
“谁?”
“不知道。”
“所以你一开始根本没亲眼见过这张便签。”
“我只是想让帮你。”周桂香急得声音都变了,“晚晚,他们在用我污染你的判断,对不对?”
我没回答。
手机又响了。
陌生号码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周桂香家杂货店的后门。
门缝下露出半截发黄的纸角。
照片下面只有一句话:
“下一张,会是你的弟弟。”
第4章
“沈川要是今天不签,你和小满,谁也别想完整走出这条巷子。”
赵四把手机屏幕转到我面前。
画面里,小满被人按在汽修铺的地上,手机摔在旁边。他嘴上骂着不敢,眼圈却一直往门口看。
我的手一下凉了。
“林晚,劝你识相点。”赵四敲了敲桌子,“你那个店不是刚办了个体户证吗?商户资格一冻结,拆迁款就得重新核。你弟再出点事,你还剩什么?”
我盯着视频里那辆卷帘门的倒影。
汽修铺后门开着,外面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
驾驶座没人,副驾也没人。
可车后窗留着一道缝,那里面藏着什么,我看不见。
“你想让我干什么?”
“很简单,让你男人把字签了。”
我猛地抬头。
沈川坐在赵四旁边,脸白得厉害。他原本攥在手里的笔已经交了出去,桌上摊着一份三页纸,标题是《商户资格代领及补偿授权委托书》。
第一页写的是我的名字。
第二页是沈川的签名。
第三页空着。
“他人呢?”我咬着牙。
“签字的人,不就在你眼皮子底下?”赵四把手机往我面前推了推,“这通电话是我替你打的。刚才那个视频也是沈川让我发给你的。”
我看向沈川。
“你让他们动我弟?”
沈川避开我的眼睛:“林晚,你先别急。”
“我不急。”
我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砸过去。
杯子没砸中他,落在地上,碎片溅到赵四鞋边。
沈川急了:“你别动手!小满还在他们手里!”
“我真后悔认识你。”
赵四没恼,反而笑了一声:“后悔能退钱吗?沈川借了我二十七万,拿你店里的营业执照做了担保。他不签,字一补齐,我就能去申请冻结你们家的经营地址。工商、银行、拆迁办,一个电话的事。”
我听见了。
不是他说出来的。
是那阵熟悉的嗡鸣声,贴着赵四的太阳穴响了一下。
“反正债主不会管他拿证件去干什么,只会盯着能填的窟窿……”
我浑身发冷。
沈川果然早就把我的证件填了进去。
“你还愣着干什么?”赵四用鞋尖碰了碰那份协议,“让沈川签字,再告诉你个体户证藏在哪。签完,把视频里那辆车开走,咱们两清。”
小满在视频里突然抬起头。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可我听见了。
“姐,别签……他们要的不是车,是你的店。”
我呼吸一停。
“你不是聋了吗?”赵四对着手机吼,“再乱动,先卸你一条腿!”
视频里的几个人立刻围过去。
我立刻改口:“等等!沈川签,你放小满。”
赵四眯起眼:“先签字。”
“空口无凭。我要听小满跟我说话。”
“林晚,你没资格谈条件。”沈川低声道,“先把我签了,小满才能回来。”
“你他妈到底站哪边?”
“我只是……想把事情办好。”
赵四笑出了声。
那笑声钻进我脑子里,后面的话清楚得让我恶心。
“签得真齐,拆迁款一到位,先转八十万进我的公司……剩下的看她能榨出多少。”
我握紧手机,指甲掐进掌心。
八十万。
我的个体户资格,是我爸留给我的。城南这一片要拆,资格卖掉至少值一百多万。
沈川没说话,耳朵却红透了。
“少废话。”赵四把笔塞进他手里,“第三页,捺印。”
沈川拿起笔,手抖得厉害。
我听见他脑子里只有一句话。
“先把小满带回来再说……等钱转出去,再想办法把窟窿补上。”
我忽然笑了一下。
行。
真行。
我这三辈子没见过比他更会骗人的东西。
“林晚,你笑什么?”赵四问。
“没什么。”我把声音压平,“协议给我看一眼,我确认授权范围。”
“拍给她看。”
沈川把手机举起来,对准纸面。
镜头晃了几下,最后停在第三条。
我立刻看清了。
代领人不是沈川。
是宋知雨。
下面还附着我身份证的复印件,背面签着一串数字。那串数字我认得,是个体户证的档案编号。
“他们连这个都准备好了。”我轻声说。
沈川脸色一变:“那是——”
“你想说不是你准备的?”我打断他,“那正好,你按手印,我马上让小满回来。”
赵四盯了我一会儿,把协议推到沈川面前。
“按。”
沈川咬牙蘸了印泥,在第三页按下拇指。
赵四收起纸,立刻给我发来一个地址。
“旧棉纺厂后面的七号仓。你一个人来,协议和沈川的催债记录都在里面。”
“录像设备呢?”
“少问。”赵四笑了,“你想看自己来拿。”
电话挂断。
我没去仓库,先绕到巷尾那家修手机的小铺。
我常在这里充话费,柜台后墙挂满了旧屏幕。最里面一台坏掉的监控,屏幕碎了一半,还亮着。
老板抬头:“又坏手机?”
“借你后门摄像头用一下。”
“要干嘛?”
我看向赵四发来的地址:“旧仓库那边,我弟以前帮我卸货,我怕他被人扣那儿。”
老板犹豫片刻,替我接了线。
画面跳了几次,镜头晃进旧棉纺厂后墙。
七号仓的铁门半掩着。
门口没有人。
可门缝里透出一点红光。
有人在里面。
我立刻截了图,又放大。
铁门边堆着两个纸箱,箱子上写着“沈川借款资料”。再往里,是一只黑色背包。
背包拉链没合严,露出一截充电线。
偷拍设备。
我报了地址给周桂香,又把刚才的录像同步发给小满的微信。
只要小满安全,这仓库就不能留。
可我刚走出监控店,手机又震了一下。
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照片。
还是汽修铺。
小满的鞋被脱了,绑在铁架上。
照片下面压着一行字:
“你找仓库,我们卸货。”
紧跟着,门缝里传来他的惨叫。
我站在太阳底下,半天没动。
仓库就在两条街外。
小满离我三公里。
他们知道我在看监控。
我回拨赵四的电话,刚响一声,那边就接了。
“林晚,签字了还想拖?”
“东西给我看。”
“你弟的命,换几只破箱子,你觉得值吗?”
我攥紧手机,强迫自己往汽修铺的方向走。
脑子里全是小满刚才那句没出声的话。
“别签……他们要的不是车,是你的店。”
我突然停下。
不对。
他们扣小满,根本不是为了换协议。
协议已经签完了。
那小满这颗钉子,是钉在我身上的。
汽修铺电话也在这时响了。
对方没说话,先把小满带到镜头前。
他脸上全是汗,嘴唇还在抖。
“姐,别来。”
我看着屏幕,手臂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你把店交出来,沈川才能放你走。”
我一下明白了。
他们真正要押在最后的东西,是我的个体户资格。
而赵四给我看的仓库,大概只是一个局。
第5章
“他们把我弟绑在汽修铺里,却不知道,他早就把转账记录发给了我。”
我盯着手机里那张照片,指尖冰凉。
照片上的小满满脸是汗,鞋扔在一边,手腕被黑胶带缠了三圈。汽修铺的卷帘门半开着,里面有人走动。
对方把画面切到我发过去的仓库地址。
“你再往前一步,我们卸货。”
我停下脚步。
这个仓库本来就是饵。沈川把“沈川借款资料”印在纸箱上,就是想让我以为那里藏着能翻盘的东西。
真正不能丢的是小满。
只要他开口说店址、签过的文件、营业执照放在哪,我连个体户资格都保不住。
手机又响了。
小满的声音挤进听筒。
“姐,你别管我。他们没把我怎么样。”
“少废话,手还能动吗?”
“能。”
“把手机藏好,别让他们看见。”
那边安静了两秒。
“姐,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们在骗我?”
我看着屏幕,没有立刻回答。
汽修铺外突然响起汽车喇叭。我抬头,看见沈川的白色轿车停在巷口。
他下车后没进铺子,只靠在车门上点了根烟。
宋知雨坐在副驾驶,摇下玻璃,冲我笑了笑。
“晚晚,过来谈吧。”
我把手机放低。
“林晚,你弟给你传了什么?”沈川隔着十几米喊,“他让你别管店的事,对吧?”
“你骗他什么了?”
“你一个开杂货店的,懂什么叫程序漏洞?”他扔掉烟头,踩了两脚,“拆迁款下来以后,店的补偿款至少有几十万。你拿着也是存银行,我替你管,至少能翻个倍。”
我差点笑出声。
好一个替他管。
我把手机开了录音,放进外套内袋。
“我弟手里有你和宋知雨公司的转账记录。”
沈川脸上的笑停了。
宋知雨推门下车。
“他能有什么转账记录?小孩子拍的几张截图,也能当证据?”
“你们刚转走的那笔,带‘咨询费’备注的。”
宋知雨脚步顿了一下。
只一下。
我心里反而踏实了。
那笔钱不是给沈川的,是宋知雨通过他的账户转进皮包公司。沈川被蒙在鼓里,还以为自己拿了大头。
“林晚,你想要什么?”宋知雨走近我。
“先放小满。”
“你有什么资格谈条件?”
“你们绑人、拿店、再做一份转让协议,够在里面待几年了。”
沈川骂了一句。
我看着他们。
“我不想把事情做绝。你们放人,我给赵四打个电话,让他把仓库里的东西清出来,签好的协议也作废。”
“你以为赵四听你的?”
“他只听钱。欠款还不上,他自然会替我开口。”
宋知雨盯了我一会儿,拿起手机。
“放人。”
几分钟后,卷帘门升起来。
小满踉跄着走出来,鞋只穿了一只。手腕胶带还在,脸上全是汗。
我迎上去替他扯掉胶带。
他没说话,先把手机塞给我。
屏幕上是几张截图。
转账人:宋知雨名下公司。
收款账户:一家我没听说过的商贸公司。
备注:店铺代办咨询费。
时间就在我们签完转让协议后第二天。
还有一张,是宋知雨发给沈川的聊天记录。
“拿到林晚的执照和章后,店铺补偿直接打我们这边。”
小满抬头看我。
“姐,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签字那天。”
“你为什么不说?”
“你脑子被宋知雨灌糊涂了,我说什么你都会信。她拿着你的孝心一点点喂你,等你把店骗到手,再把转账记录删掉,你就真成了同伙。”
小满嘴唇动了动。
“那你现在告诉我干什么?你早就有证据,为什么还让他们绑我?”
我看着他,半天才说:“因为我想看看,你到最后会不会醒。”
这句话出口,我们之间彻底没了退路。
小满眼圈一下红了。
“你拿我试他们?”
“你不是她的棋子吗?”
“那你也不能拿我当诱饵!”
他突然推了我一把。
我后退两步,撞在杂货店的卷帘门上。小满站在原地喘气,眼里的恨比刚才在汽修铺里还重。
“对,我是替她办事。”他咬着牙,“可她没绑我!你明知道有危险,为什么不报警,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喉咙发紧。
因为我怕打草惊蛇,也因为宋知雨太会装柔弱,我以为小满自己能看清。
这些话说出来,都像借口。
“账和文件都在我店里。”我站直身体,“我让你继续演。”
“演什么?”
“你回去告诉宋知雨,协议还在我手里,营业执照原件被小禾拿走,暂时不能过户。然后让他们急着催第二次见面。”
小满盯着我。
“还要我骗她?”
“对。”
“我不骗了。”
“那你就去自首。”
他愣了一下。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转账截图。
“你是她公司账户的经办人。真查起来,这个名字会出现在银行流水上。”
小满的脸一下白了。
“可我是你弟。”
“你是。”我声音很轻,“所以我只要你配合演一场戏。等宋知雨自己说出店铺转移的事,你就去报警。”
他没点头,也没拒绝。
就在这时,小禾从店后的小巷跑出来。
她头发乱着,手里攥着半张撕开的登记表。
“姐,宋知雨让我把营业执照的复印件送过去。”
我伸手。
“原件呢?”
“没拿。”
“那你急什么?”
小禾看了小满一眼,突然哭出来。
“姐,我是不是要坐牢?”
“他们骗我说是帮咱们办手续,我什么都不知道!”她把登记表拍在地上,“可我拿过你的身份证,我还在空白文件上签过字。”
“你签的什么?”
“我没看。”
“那就是你不知道。”
“可警察会信吗?”
她抓住我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
“姐,你救救我。你不是一直留证据吗?你把我删掉,就说我没参与,都是宋知雨逼我的,行不行?”
我看着她。
“先把日期说清楚。”
小禾哭着说了时间。我翻开手机里的账本,那天她替宋知雨送过一次文件,回来后在备注里写过一句话。
“宋姨说不用还。”
我一直以为她记的是人情。
现在看,那可能是一笔钱的最后四位数。
小禾看见我的动作,哭声停了一下。
“你记了多少?”
“我记你拿了我什么,也记谁欠我的。”
她猛地松开我的手。
“你连亲妹妹都防着?”
“你骗我的时候,可没叫过我姐。”
巷口传来慢悠悠的掌声。
沈川站在电动车上,手机正对着我们。
“录得不错,继续。”
宋知雨从他身后走出来,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袋。
她把纸袋扔到我脚下。
封口破了。
我的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正本掉了出来。
“昨晚小禾亲手交给我的。”宋知雨说,“晚晚,你不是喜欢留证据吗?这次我留了一份。”
她晃了晃手机。
“你刚才说的每个字,我都录下来了。”
我心里一沉。
小禾脸色惨白,扑过去想抢营业执照。
宋知雨一脚把她踹开。
“蠢货,你以为我会真把原件给你?”
小禾趴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小满突然抓住我的手腕。
“姐,仓库里那个章是假的,对不对?”
我没回答。
因为就在宋知雨身后的电动车筐里,我看见了真正的个体户印章。
红色印泥还是新的。
章柄上,刻着两个字。
林晚。
第6章
“把假执照还给我,我可以当没见过今晚的事。”
我盯着脚边的牛皮纸袋,没去捡。
宋知雨笑了一声:“林晚,你还真以为自己能谈条件?”
“那是我铺子注销前补办的材料。”我指了指她手里的本子,“这本才是假的。”
她脸上的笑淡了。
沈川把手机举高,镜头对准我:“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们拿走的,从一开始就是我做给宋知雨看的。”
我弯腰捡起牛皮纸袋,把里面那本营业执照抽出来。
封皮、编号、印章,全是假的。
我的真执照三天前就锁进了杂货店的铁皮柜。钥匙挂在小满脖子上。
宋知雨盯了我几秒,忽然把本子撕开。
“假的又如何?”
“拆迁办只认章,不认你讲的故事。”
她撕得很慢,纸页发出刺耳的响声。
小禾站在她身后,嘴唇一直在抖。
我看着她:“昨晚你送出去的东西,是这个?”
她没说话。
“你碰过我柜台上的印泥盒?”
“我……我只是听宋姨的话。”
“盖在哪一页了?”
她摇头。
“那就是还没盖成。”我从手机里调出一张照片,“代领确认书最后一页,盖章的位置在右下角。你们手里那份,章印是不是偏了?”
沈川皱起眉,扭头看宋知雨。
宋知雨把撕碎的假执照扔到地上。
“林晚,你想拖到什么时候?明天下午之前,你必须把授权原件交出来。”
“好。”
我这一声太干脆,她反倒停住了。
小满在旁边轻轻拉我袖子:“姐,真授权书在哪儿?”
“不在我身上。”
“废话。”
我忍不住瞪他一眼:“我在仓库放了假的。真的在拆迁办窗口,当着两个工作人员的面封进档案袋。”
宋知雨盯着我。
我继续说:“你们不是一直说窗口那边有人能通融吗?明天上午九点,临时窗口会把我的经营材料送去复核。谁来交,谁签字,谁刷脸。”
沈川低声骂了一句。
这正是我要的。
他们盯上的从来不是一间破杂货店,是我能拿到拆迁补偿的资格。
宋知雨挽住沈川的胳膊:“她故意设套。”
“你不也来了吗?”
她没接话。
我看向小禾:“你还想替她拿一次?”
小禾眼泪一下涌出来:“姐,我错了。”
“别哭,哭解决不了事。”我从袋子里抽出一张空白交接单,推到她面前,“你帮我把这个送到窗口,我就当那页签字没被你们拿走。”
宋知雨脸色变了:“小禾,不准碰。”
小禾的手停在半空。
“这是我的店。”
“我说了,不准碰!”
她缩回手,又看了我一眼。
那一瞬间,我读到了她没说出口的念头——她怕宋知雨,可她更怕回去后再被丢下。
“只是送材料。”我说,“送完你走,不用替任何人撒谎。”
她咬住嘴唇,最后还是把交接单拿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沈川冷笑着坐上电动车:“你还真信她?”
“不信。”
“那你为什么让她去?”
“因为有人在等。”
宋知雨猛地转头。
我朝街角抬了抬下巴。
拆迁办的临时受理点就设在街角玻璃房里。上午九点半,窗口前围了七八个人。周桂香穿着红色外套,正站在最里面。
她看见我,隔着玻璃点了点头。
小禾把材料送进去后,周桂香按流程拆封登记。工作人员核对印章、页码,又让我远程确认签字页没有被更换。
宋知雨给沈川使了个眼色。
沈川转身要走。
“去哪儿?”我问。
“关你什么事?”
“你现在离开,监控会记住你的脸。”
他停住脚。
玻璃房里,工作人员拿着对讲机走到周桂香身边。
几分钟后,我手机收到周桂香发来的消息。
【原封袋已换,拆封过程有录像。】
紧接着,拆迁办官方号码打了进来。
“林女士,有人提交了冒领争议材料。您的补偿账户需要暂时冻结,请携带身份证明到窗口核验。”
我还没回答,宋知雨的手机就响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彻底沉下去。
“账户已经被冻结?”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她转身就走。
沈川一把拉住她:“钱转出去没有?”
“还差最后一步。”
“到底转没转?”
她不说话,只顾着往前走。
沈川拦在巷口,夺过她的手机。
屏幕上跳出一条银行通知。
【收款方:知禾商贸有限公司。】
我盯着那个公司名字,心里还是凉了一下。
他们早就准备好了公司,只等我签字,把钱转出去。
宋知雨劈手去抢:“给我!”
“你拿我的资格开公司,还想让我替沈川守账户?”
“我是在帮你们!”
沈川反手给了她一巴掌。
啪的一声,巷子里都听得见。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
活该。
可我没资格高兴。我的资格、我的章、我的拆迁款,全被他们塞进一个破公司里。只要转出去,我就再也拿不回来。
宋知雨捂着脸,盯住我:“授权原件一定在你身上。”
“不在。”
“那你明天别想从仓库出来。”
她话音刚落,巷子另一头响起脚步声。
五六个男人从握手楼那边过来。有人手里提着钢管,有人直接踹开杂货店的卷帘门。
小满从铁皮柜前站起来:“姐,他们知道东西在哪儿!”
我转身就跑。
身后,周桂香在窗口大喊:“拦住他们!档案袋还没封存!”
可没人听她的。
那本真授权书,就放在我杂货店的暗格里。
我刚跑到楼道口,一只手忽然从后面伸过来,扣住了我的肩膀。
沈川喘着粗气,把我抵在墙上。
“钥匙。”
我咬牙不出声。
他又说:“我数到三,把暗格的钥匙交出来。”
楼上传来哐哐的砸门声。
“二。”
第7章
“三。”
沈川的手已经掐到我脖子上。
我抬脚踩住他的鞋面,狠狠碾了两下,趁他吃疼,肩膀一撞,从他胳膊底下钻了出去。
“钥匙!”
他追上来,抓住我的头发往墙上按。
我头皮扯得生疼,手肘往后一顶,没顶到人,只听见他骂了一句。
楼上还在砸门。
那几男人要进仓库了。
真授权书不能落到他们手里。
“你不是要钱吗?”我喘着气,盯着沈川,“真授权书拆开就废了,你拿回去也没用。”
沈川的手停在半空。
宋知雨扶着墙站稳,脸上还留着巴掌印。她盯了我几秒,忽然笑了。
“林晚,你少跟我装。”
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上放着实时录像。
画面里,我的杂货店已经乱成一团。铁皮柜被人掀开,暗格前的砖被撬掉一半。
我心口一沉。
她早就让人盯着了。
“赵四把原件藏哪儿了?”我问。
沈川眯起眼。
“你说什么?”
“赵四。”我盯着他,“你们不是一直让他替你们办事吗?冒领咨询记录、空白授权书,还有那本真授权书,都在找他吧?”
宋知雨脸色变了。
沈川抓住我手腕,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他在哪儿?”
“我都这样了,你还要我帮你们抬东西?”
“你不配合,小满就别想囫囵个儿出去。”
我心里骂了句脏话。
他们连小满都盯上了。
“那你先告诉我,”我咬着牙,“拿到授权书以后,谁签字?”
沈川冷笑:“反正不是你。”
“钱转到公司以后,账户谁管?”
“你管那么多干什么?”
“我问一句都不行?”
宋知雨的手机还在录像。
她朝沈川使了个眼色。
沈川低声说:“用你的资格开公司,账户当然有你一份。”
我立刻看向宋知雨。
她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原来她不是替你们保管。”我笑了一下,“她是冲钱来的。沈川,你被当枪使了。”
“闭嘴!”
沈川甩开我的手。
我退到墙边,故意把手机往身后藏。
宋知雨抬手指着我:“把手机给我。”
“凭什么?”
“把定位关了,别让警察找到。”
“你们还知道关定位?”
她意识到说漏了嘴,脸色更难看了。
我慢慢把手伸到背后,悄悄按下早就设好的录音键。
“你们不敢让我报警,是因为你们拘禁我。”
“你少套话!”
“赵四根本没替你们藏东西。”我看着沈川,“他藏的是自己侵吞拆迁款的证据。真授权书在哪儿,他不会告诉我。”
“那你刚才为什么说——”
“我在诈你。”
宋知雨抬手就扇我。
我没躲。
那巴掌落在脸侧,耳朵嗡了一声。
我舌尖抵住牙,站稳了。
“把我逼急了,真授权书我当街烧了,谁都别想拿。”
沈川一把抓住她手腕:“别动手。”
宋知雨甩开他:“你到底要不要东西?”
“都别吵。”我靠着墙喘气,“想要东西,就跟我谈。”
“谈什么?”
“把小满和小禾带来。”
“他们不在这里。”
“那我不见他们,也不说赵四在哪儿。”
楼道里传来小满的声音。
“姐!”
紧接着是一声闷响,像有人被打倒。
我指甲掐进掌心。
沈川立刻按住我肩膀:“你想干什么?”
“让小满说句话。”
他朝楼上喊:“把小满带下来。”
片刻后,两个男人架着小满出现。
他嘴角破了,左边脸颊肿得发亮。
看见我,他眼眶一下红了。
“姐,我没告诉他们东西在哪儿。”
“我知道。”
“他们还抓了小禾,说她不听话就要……”
我心口一紧。
小禾从小胆子就小,被宋知雨哄几句,什么都敢替她做。
“她签了什么?”
“假授权书。”
我抬眼看向沈川。
他嘴角勾起来。
“以为藏得深。”他走到我面前,摊开手,“把赵四的地址给我,我放他们走。”
我低头看手机。
录音还在继续。
我点开周桂香提前收到的定位共享,确认绿色小点还在这里,又把音量调到最大。
周桂香在电话那头压着声音:“警察到了楼下。”
沈川没听清。
宋知雨却看见了。
她扑过来抢手机。
我早有准备,抬脚踢中她的膝盖。她跪下去的同时,死死抱住我的腿。
“沈川!不能让她报信!”
沈川反手给了她一巴掌。
啪。
比刚才更响。
宋知雨摔在一边,捂着脸尖叫。
我趁机退开,冲楼上大喊:“周姨!让他们都别动!警察在楼下!”
这一嗓子,整个握手楼都安静了。
有人骂了一声,开始往楼下跑。
沈川慌了。
“授权书到底在哪儿!”
我掏出钥匙,抛给他。
“十二号仓库后面的旧配电房,赵四把东西藏在变压器底下。”
他一把接住钥匙。
“你最好没骗我。”
“信不信随你。”
他转身就走。
宋知雨从地上爬起来,拦住他:“不能去,那里可能有埋伏。”
“警察都没上楼,哪来的埋伏?”
“那也——”
“你到底怕什么?”
沈川盯着她,忽然回头看我。
“你给的地址是假的。”
我心里一紧,面上没动。
“是不是假的,你下去看看就知道了。”
他盯了我几秒,抓起地上的钢管,大步往楼外冲。
宋知雨没有跟。
她爬起来,从我外套口袋里翻出一张折叠的纸。
“林晚。”
她撕开。
那是我提前准备好的假授权书。
沈川已经走到楼梯口。
她扬手大喊:“沈川!这张是真的!”
沈川回头。
我抓住机会,撞开宋知雨,冲向楼道。
“假的!”
“沈川,她拿的是假授权书!”
宋知雨扑过来扯我的头发,我反手抓住她手腕,狠狠撞在墙上。
“你真以为我会把原件留在自己身上?”
楼下传来警笛声。
越来越近。
沈川站在楼梯口,手里攥着那张假授权书。
他终于明白自己又被我耍了一次。
那张纸被他慢慢揉成一团。
而就在这时,宋知雨忽然从鞋跟里抽出一把小刀,抵住了我的脖子。
第8章
小刀抵住我脖子的时候,宋知雨的手抖得厉害。
“别动。”
刀刃压进皮肤,疼得我肩膀一缩。
我不敢转头,只能盯着楼梯口。沈川还站在那里,纸团攥得发皱。
“你把真授权书藏哪儿了?”宋知雨贴近我耳边,声音又低又急,“说!”
“不在我身上。”
“那在哪儿?”
“你猜。”
她猛地扯住我的头发,刀尖又往下压了几分。
“林晚,我真会杀了你。”
我咽了口唾沫。楼下乱成一锅粥,有人喊警察,有人往外跑。周姨还在楼道里喊着让大家别堵门。
沈川盯着我们,忽然转身下楼。
宋知雨急了:“沈川!”
他没回头。
“你跑什么?”她冲他背影喊,“授权书还没拿到!”
脚步声一路往下,随后被警笛声盖住。
我知道他怕了。
更怕我手里的东西比他更值钱。
宋知雨拿刀逼着我往后退,一步步退向阳台。
“你以为把警察引来就赢了?”她嘴唇发白,“沈川拿了授权书,照样能转走补偿款。”
“你真了解他吗?”
“他只是暂时被你骗了。”
“那他为什么一个人走?”
她握刀的手僵了一下。
我没再刺激她。她现在最需要的不是我害怕,是沈川回来救她。
可沈川没回来。
警笛声停在楼下,铁门被撞得咣当响。
紧接着是脚步声上楼。
宋知雨脸色变了。
“你还叫了谁?”
“报警的是我。”
“你——”
“周姨早就给派出所留了话,说我这里有绑架证据。”
她的呼吸一下乱了。
我趁她回头,抓住桌沿上的玻璃烟缸,猛地砸向阳台门。
玻璃碎裂,门被撞开。
我侧身冲出去,肩膀撞上栏杆,疼得眼前发黑。身后有人抓住我的外套,我反手一肘,正中宋知雨鼻梁。
她惨叫着摔在地上,小刀脱手飞出去。
“别动!警察!”
两名警察从楼道冲出来,其中一人扑过去按住宋知雨,另一人捡起地上的刀。
我靠着墙滑坐下去,捂着脖子喘气。
皮肤被划开了一道口子,血顺着衣领往下流。
宋知雨还在挣,嘴里不断喊:“我没伤人!是她先动手的!”
警察拧住她胳膊,把她按在地上。
这时,沈川的车停在楼下后巷。
引擎没熄。
我撑着墙站起来。
“他跑了。”
警察让我先别下楼。过了不到两分钟,对讲机里传来喊声。
“旧仓库有情况!后门有人!”
我心里一沉。
沈川根本没去配电房。
他只是把我给出的地址当成饵,赌警察会在仓库堵住他真正藏东西的地方。
可他显然没想到,仓库里不只是他自己准备的那些东西。
警察很快押着赵四从后门出来。
赵四的额头破了一块,脸上全是灰。他看见我,眼神躲了一下,又低下头。
“赵四。”我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你藏的东西,警方都找到了?”
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带队警察打开一个黑色文件袋,里面装着伪造的授权书、协议、催债账本,还有几个针孔摄像头。
最上面压着一张转账指令。
收款方是一家刚注册不到半年的贸易公司。
“说清楚。”警察盯着赵四,“这些东西是谁的?”
赵四抹了把脸。
“我的。”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
到这时候,他还敢认。
“那沈川呢?”
“他的东西。”
警察把文件袋转过来:“谁能证明?”
赵四抬头看我,又看向被按在地上的宋知雨。
宋知雨立刻骂他:“你胡说!你敢攀咬沈川,我先让你把牢坐穿!”
赵四肩膀缩了一下。
警察让他把话说完。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
“沈川让我偷拍林晚。”
“拍什么?”
“她店铺的营业执照原件,还有她弟妹的身份材料。他说只查登记,不会动原件。”
我攥紧了拳头。
当初林小满突然跟我说身份证丢了,我还想办法带他补办过。原来从头到尾,就是沈川安排好的。
“还有呢?”
赵四咽了口唾沫。
“林晚的签字。”
“什么时候拿的?”
“她妹妹。”
林小禾。
我心里那点侥幸彻底碎了。
赵四继续说:“伪造授权书也是沈川的主意。他说宋知雨有办法把拆迁补偿转到公司名下,只要拿到林晚的个体商户资格,再把她限制两天,等程序走完,钱就是他们的。”
“限制?”我问,“怎么限制?”
赵四不敢看我。
“旧仓库后面有间小屋。沈川把林晚关过两次。第一次三天,第二次一周。”
我的腿忽然没了力气。
我扶着门框,耳朵里嗡嗡作响。
那些我记不清的白天和黑夜,竟然不是被酒喝断片,也不是 Stress 太大。
有人锁着我,给我送饭,不让我联系任何人。
直到小满带着假的身份证件冲进去,我才逃出来。
可那时沈川告诉我,是我喝醉后主动把证件交给宋小禾的。
我居然信了。
“非法拘禁的账本上,有每天送饭的记录。”警察翻着文件,“还有维修电表、看守费的支出。”
“那些钱谁的?”
“沈川。”
赵四声音低下去:“也是沈川的。”
“转账指令呢?”
“不是沈川的。”
这次所有人都看向宋知雨。
她猛地挣扎起来:“我什么都不知道!公司是沈川找的,账户也是他的!”
警察把那张指令递到她面前。
“你公司的账户密码,为什么每天更换?”
宋知雨脸色刷白。
“那是财务做的!”
“公司没有财务。”赵四小声接话,“只有一个挂名的法人。转账要宋知雨本人输密码,账户变更还要她录视频。”
带队警察看向宋知雨。
她彻底不说话。
几分钟后,银行工作人员也赶到现场。拿着冻结手续的时候,负责办理变更的柜员摇头。
“幸好账户变更资料不齐,不然钱昨晚就转走了。”
宋知雨尖叫:“不是我!都是沈川骗我的!”
赵四突然抬起头。
“骗你?”他终于急了,“明明是你说林晚那个铺子的补偿至少有六十万,只要把营业执照和授权书做出来,沈川拿补偿,你拿三成。”
“闭嘴!”
“你还让我装成催债的,把林晚骗到仓库。视频也是你让我装的!”
“闭嘴!”
宋知雨扑向他,被警察死死按住。
我盯着她,忽然觉得可笑。
原来沈川不是被她控制。
他们只是分赃不均,才互相咬。
赵四为了保自己,把沈川交代得干干净净,也把宋知雨拖下了水。
可这不代表沈川能跑。
对讲机响了。
“目标车辆在后桥被截停。人下车了,携带两部手机和一份纸质委托书。”
带队警察问我:“你认识这个委托人吗?”
我走近一看。
委托人是沈川。
被委托处理财产转移的人,叫宋知雨。
我拿出自己的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响了很久,那边才接。
“小满,你现在在哪儿?”
“姐?”林小满声音发颤,“派出所让我等通知。我把转账记录都交了,他们说我提供的线索很重要。”
“很好。”
“你没事吧?警察说你被划伤了,严重吗?”
“皮外伤。”
我看着楼下停着的警车,鼻子忽然发酸。
“姐,沈川是不是抓了?”
“正在抓。”
对面安静了一会儿。
“那就好。”
我没告诉小满,我们差点就再也联系不上了。
抓捕视频我没看,只听见对讲机里不断报位置。
沈川从后桥附近一条排水沟里被拉出来时,手里还攥着一部手机。屏幕碎了,通话记录里全是宋知雨公司的号码。
警方在他外套内袋搜出一把旧仓库钥匙,还有四万元现金。
他一直说自己只是替宋知雨跑腿。
可赵四的账本、伪造协议、拘禁记录和转账指令,把他的说法堵得严严实实。
下午五点,旧仓库正式封锁。
宋知雨被带走前,从我面前经过。她肿着眼睛,哑着嗓子问:“林晚,你会去看守所吗?”
我摸了摸脖子上的纱布。
“不会。”
“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对你吗?”
“不想了。”
她被推上车。
车门关上时,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恨,也有点说不清的东西。
我没理她。
天快黑的时候,小满来派出所做最后一次笔录。
他瘦了不少,把手机和转账记录整整齐齐摆在桌上,还带了我弟妹的身份证复印件。
“姐,对不起。”
“我知道。”
“林小禾她……她知道以后哭了很久。她让我跟你说对不起。”
我低头看文件,没有说话。
小满急了:“她还说,以后愿意帮你看店。”
“她要是真想来,就先把林家的账对上再说。”
我本来想骂得更狠一点,可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小满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了几折的纸,放在我手边。
“这是沈川的手机里拷出来的。他们之前联系过一个人,问除了补偿款,能不能连杂货店的地皮一起转走。”
我打开纸。
上面只有一行地址。
地址后面写着两个字。
“周姨。”
我猛地抬头。
杂货店隔壁的周桂香。
可那份文件上,她的身份证号后六位被人涂黑了。
周姨从来不知道自己拿过什么,也不可能参与沈川的计划。
有人在替沈川盯着她。
或者说,有人在等她交出一样东西。
我立刻拨周姨的电话。
无人接。
又打,仍旧无人接。
我冲出派出所。
天已经黑透,握手楼一扇扇窗户亮着灯。周姨的杂货店拉着卷帘门,门口停着一辆没挂牌的黑色面包车。
车灯忽然亮了。
我后退一步。
驾驶座的车窗降下一半。
周姨坐在里面,脸色发白,手腕被胶带缠着。
她旁边还有一个人。
那人举起一张我丢在店里的旧照片,对我晃了晃。
“林晚,你来得正好。”
声音很熟。
我一下没认出来,直到对方笑了一声。
沈川的大姐,沈蓉。
第9章
“把周姨放了,不然我撕了你们要的东西!”
沈蓉用胶带封住我的嘴,把我拖进面包车。
她一巴掌打在我脸上。
“林晚,长本事了,敢报警。”
我撞在后座上,膝盖磕着车门,嘴里全是铁锈味。
沈川坐在前排,回头看我。
“大姐,真要在这里弄?”
“怕什么。”沈蓉扯掉我嘴上的胶带,“她一个闷葫芦,翻不出浪。”
我吐出嘴里的血。
“沈川,补偿款已经冻结了,你们拿什么买这辆车?”
沈川脸一下沉了。
“你说什么?”
“警察没瞎。转账记录、冒领材料、周姨的证词,全交上去了。”
沈蓉抬手又想打我,被沈川拦住。
“她诈我们。”
“诈我?”我喘着气,“宋知雨账户昨晚就被冻了。你们给她的公司转了三百万,先查查钱还在不在。”
车里安静了几秒。
我看见沈川摸出手机。
电话接通后,他只说了一句,脸色就白了。
宋知雨关机了。
沈蓉夺过手机,狠狠摔在地上。
“这个小婊子!”
我靠着车门,不敢松懈。
他们敢绑我,就不会只为了那几十万。周姨还在旁边,手腕被绑着,眼睛一直看我。
我冲她喊:“周姨,别怕!他们不敢杀我,警察知道我今晚去了哪里!”
沈蓉蹲下来,捏住我的下巴。
“你那破店今晚有人吗?”
“有。”
“谁?”
“警察。”
她掐住我的脖子。
我抓她手腕,指甲在她手背上留下几道印子。
沈川拉开她。
“大姐,别留下痕迹。”
“怕留痕你还坐这辆车?”
“先去码头,把东西转走再说。”
我心里一动。
他们还要转移什么?
沈川从座位下面拽出一个黑色文件袋。
里面是一摞房产材料,最上面夹着我的营业执照复印件,还有几张盖好章的空白文件。
我的血一下凉了。
空白文件上有我的名字。
“他们让我补签房屋转让书。”沈川说,“你签完,地皮就能一起转。”
“转给谁?”
“一家外地公司。”
“宋知雨的?”
沈川没说话。
答案已经够了。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他说过,等拆迁款下来,就换个有电梯的房子。
原来他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打算留给我。
“车往哪开?”我问。
沈川转开视线。
“到了你就知道。”
车开过两路口,我忽然用脚踢前排座椅。
“周姨的东西呢?你们不是等她交东西吗?”
沈蓉骂了一声。
沈川猛地回头。
“周姨拿了什么?”
“我哪知道。”我盯着他,“文件上写着她的身份证号后六位,你们以为我没查?那是她早逝儿子的号码。”
沈川脸色变了。
“那老东西骗我们?”
“周姨根本不知情。”
车又往前开了一段,我看见前方有警灯闪动。
沈川也看见了。
他骂了一句,猛打方向盘。
面包车冲进一条窄巷。
这里我熟。
槐安街每条岔路我都走过。前面第二个路口被堵死,后面全是握手楼,掉头也出不去。
沈川停了车。
“下车!”
沈蓉拽我下车,我的鞋跟绊在门槛上,摔到地上。
沈川从后备箱拿出一把刀。
刀不长,刀刃上有锈。
我往后退,背抵住卷帘门。
“沈川,你敢捅我,监控就拍得到。”
“哪来的监控?”
我指了指巷口。
“修水管时装的,上周刚换过。”
他转头看。
我把手机从兜里掏出来,按亮屏幕。
“你过来试试。”
沈川盯了我几秒,忽然冲上来。
刀尖扎进我左边肩膀。
疼得我眼前发白。
我没叫,反手抄起地上的砖头,砸在他手腕上。
刀掉了。
沈蓉从后面抓住我的头发。
我反肘撞她肚子,拖着沈川一起倒地。
巷口终于传来喊声。
“别动!警察!”
沈川还想爬,我一脚踩住他的手。
他疼得缩起肩膀。
沈蓉被警察按倒时还在骂。
我跪在地上,捂着伤口,血从指缝里往外冒。
周姨也被救了出来。
她抓住我的胳膊,嘴唇发抖。
“晚晚,你爸留给你的东西,不在他们手里。”
我愣住。
“什么?”
“我没敢给。一直放在我亡儿子的旧相册里。”
“什么?”
她喘着气,从怀里摸出手机。
“你爸没死。”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
十二年前,我爸带着一批货离开槐安街,后来船出了事故。尸体都没找到,村里给我办了死亡证明。
“你见过他?”
“前天见过。”
“他在哪?”
“就在槐安街。”
警察过来要我上救护车。
我抓住周姨。
“照片呢?”
她把手机递给我。
相册里有一张旧照片。
我爸站在一家修车铺门口,左手少了两根指头。
我认得那只手。
小时候,他骑摩托带我去河边,摔断手指后,再也没法给我扎辫子。
我把照片放大,看清他身后的卷帘门。
门牌上写着四个字。
槐安旧货。
沈蓉说过,宋知雨带她去过槐安街。
我盯着照片,越看越觉得不对。
照片角落有一辆黑色面包车。
车牌号,只露出最后四位。
和绑架我的车一样。
三天后,案件公开通报。
沈川与沈蓉涉嫌绑架、伪造文件、侵占补偿款,被批捕。
宋知雨控制的皮包公司账户被冻结,涉案房产和车辆陆续查封。
冒领的补偿款依法恢复到我的名下。
一周后,我和小满去法院补交材料。
他右臂吊着绷带,手背上全是纱布。
那天在码头,他为了抢回我的手机,被沈川推下台阶。
医生说伤得不轻,至少三个月不能用力。
他站在桌边,把最后一份转账截图放到我面前。
“姐,这张是宋知雨教我转钱的记录。她用我的账号转的,我早就知道不对。”
我没接。
“你知道,为什么不说?”
“我怕你连我一起赶出去。”
“怕就对了。”
他低下头。
“姐,对不起。”
“说对不起没用。”
“我知道。”
我翻着账本,一页页对。
过去两年,他替宋知雨拿过我的证件,替她传过话,连我身份证放在哪里都清楚。
这些事抹不掉。
可最后,是他主动把转账记录交给警察。
小禾也来了。
她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姐。”
我抬头看她。
“偷我身份证、骗我签文件,这些事,都是你做的?”
她眼圈红了。
“是宋知雨说,签的都是领款材料,不会卖店。我不知道她在空白文件上动了手脚。”
“你知道她会偷我的东西。”
“我知道。”
“为什么不问我?”
她哭出来。
“我怕你觉得我和你不是一家人。”
我把笔放下。
“不是我觉不觉得你家人。”
“那你是我家人吗?”
“现在还算不算,得看你以后怎么做。”
她走到桌边,把自己的银行卡交给我。
“密码是生日。我这些天查过每一笔流水。她让我买的东西,我都有记录。”
我收下卡。
“先去派出所,把你做过的事说清楚。”
她愣了一下。
“会拘留吗?”
“可能会。”
“那我去。”
“还有,”我叫住她,“以后别再替别人拿我的东西。”
她点头。
“我记住了。”
姐弟之间没有马上和解。
小满的伤也没好全,逢年过节他还是不敢进我的店。
可我们有了新的记账本。
每一笔进出都写清楚,谁经手,谁签字,谁见证。
小禾做完笔录后,给我发来消息。
我把她的头像设成了普通联系人。
不是删掉,也不是恢复以前。
往前走了一步。
十一月,槐安街拆迁补偿正式到账。
除恢复的资格款外,查封车辆和涉案资产开始追缴。
宋知雨的公司还欠着我的律师费,沈川名下的两套房也被执行。
他给我打电话,说只要我出具谅解书,就愿意把租金和店铺押金还回来。
我问他:“当初拿刀捅我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合同?”
他骂了一句脏话。
我挂断电话,把号码交给律师。
又过了半个月,我关掉了槐安街的旧店。
卷帘门落下时,周姨来送我。
她把一本旧相册递给我。
“你爸的事,我陪你去查。”
“你前天说你没见过他。”
“照片是我寄的,人不是。”
我翻开相册。
夹层里还有一张登记表。
槐安旧货,经营者林成海。
那是我爸的名字。
登记表下面写着经营地址。
槐安街十七号后院。
我把店里的账本交接完,搬去了城区。
新店在一条普通的街上,招牌写着我自己的名字。
不再是谁家的女儿,也不再是沈川嘴里那个没用的女人。
我没留住槐安街。
但最后那笔补偿款,我一分没让。
至于我爸,我去了那个地址。
旧货铺早搬空了,墙上还留着钉柜子留下的孔。
邻居说,有个瘸腿男人在那里住过几个月,手上少了两根指头。
去年冬天,有个女人给过他钱。
女人左手腕上有颗黑痣。
我拿出宋知雨的照片。
不是完全一样。
痣的位置差了一点。
可我记性一向不差。
离开旧货铺时,我收到一条陌生账号发来的消息。
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宋知雨站在卷帘门前。她身后的男人少了两根手指,正低头点烟。
没有时间,没有解释。
我把手机号存进通讯录。
备注只有两个字。
“待查。”
我关掉店门,锁好最后一扇窗。
然后把那本旧账本放进抽屉。
里面还夹着一张十二年前的船难名单。
我父亲的死亡证明,写的是确认死亡。
可那张照片清楚地拍着他的脸。
我站在新店干净的柜台后,拿出笔,在账本最后一页写下今天的日期。
槐安街的账,到这里结了。
我爸的账,才刚刚开始查。
【已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