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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2 15:32:07

第一章 云澜会所

云澜会所三楼的空调开得太足。

许南枝端着托盘站在消防通道口,后颈起了一层薄薄的鸡皮疙瘩。托盘上十二杯香槟,她数了两遍,从左边数一遍,再从右边数一遍。第三遍她没数,因为她看见沈曼云在人群里抬了手。

“南枝。”

声音不大,但半个厅的人都转过来了。沈曼云穿一身香云纱,腕上一只老坑翡翠,抬手的时候那只手在灯下泛一点绿。

南枝走过去,步子不快不慢,鞋跟的声音被地毯吃掉。她把托盘换到左手,右手先去接沈曼云递过来的半杯酒。

“这是周总,这是李总,这位……”沈曼云的手在半空里划了一下,像在挑一件衣服,“这位你叫叔叔就行。”

“周总。”南枝先低头,再抬眼,“李总。”最后那个“叔叔”她没叫,她把杯子端起来,“我敬三位。”

她喝得干脆。三杯,一杯一口,喝完把杯底在托盘边缘磕了一下,磕出一声很轻的响。

第三杯的时候,姓周的手搭上了她的腕子。那只手很热,掌心有一层汗。

南枝没有抽。她把空杯放回托盘,另一只手去理自己的裙摆:“周总,您这杯没满。”

姓周的笑了。旁边姓李的也笑。

沈曼云在旁边说:“这孩子实心眼。让她干什么她干什么,不会拐弯。”

不会拐弯。

南枝嘴角往上提了半寸,眼睛也跟着弯了一下。她这个笑练过,练了三年,从镜子里练到电梯的钢板上,练到能让人一眼就放心。

“姐。”

许知夏过来了。一身白,裙子是今年春夏的高定,手里端着一杯没动过的酒。

“去把车里那条披肩拿上来,空调太冷。”许知夏说得很快,眼睛没看她,“顺便问一下门口,谢家的人到了没有。”

“好。”

南枝把托盘放在备餐台上。走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看见许知夏已经站到沈曼云身边,笑着接过那三个人的名片,一句一个“周叔叔”。

她的名片还在包里,一盒,没拆封。

门口在下雨。

十一月的江州,雨下得像有人在楼上泼水,一阵一阵。南枝站在会所侧门的雨棚下面,看见门童在拦一辆摩托。

那辆摩托很旧,绿色的漆掉了一半,后座上绑着一个纸袋。骑车的人把头盔摘下来,露出一头乱发,白衬衫的领子塌着,袖子挽到肘,手腕上戴一块电子表。

“先生,正门要正装。”

“我这不正装吗。”那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白衬衫,有领子。”

“先生,我们这儿……”

“行行行。”那人把摩托推到墙根,从侧门进来,一边走一边把衬衫下摆往裤子里塞,“我从这儿进,总没人管了吧。”

他经过南枝的时候停了一下。

停得很短,短到对方如果没在看,就会以为只是躲开地上的水。

南枝在看。

三年前,马尼拉,一间没有窗的会议室。长桌一头是她,另一头是这个人。那时候他穿三件套,说一口很干净的普通话,把一份债权清单推到她面前,说“林小姐,这笔账你算不平”。

四十分钟。她没算平。

“让让。”她说。

“哦。”他侧身,让她先走,“你先。”

南枝抱着披肩上了楼。

她把披肩搭在许知夏肩上,许知夏头也没回,手一抬,把披肩往下拉了拉。

主持人上台了,善款数字一个一个往上跳。沈曼云坐在第一排,笑着鼓掌,鼓得很有节奏。

南枝站在厅的最后面,靠着墙。这个位置她能看见所有人的后脑勺。

她数了数:许敬山在主桌,右手第三个,正跟一个穿灰西装的人说话,说了很久,那个灰西装一直点头。沈曼云在中间,跟着掌声走。许知夏在侧厅,跟一个摄像在对着镜头录视频,录了三遍,第三遍她哭了。

南枝的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屏幕朝下翻过来,是一条推送:江州商会换届,候选人名单公示。

她把屏幕又翻回去,扣在掌心。

“喝一杯?”

那个穿皱衬衫的人站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两杯酒。

“我不喝。”南枝说。

“那你端着。”他把杯子塞到她手里,“装个样子。你们这种场合,手里没东西显得很奇怪。”

南枝端着。

“谢屿。”他自我介绍,说得像在报一个不重要的事,“谢家老二。”

“许南枝。”

“哦。”他点头,点得很认真,“听说过。沈会长那个实心眼的侄女。”

“是女儿。”南枝说,“继的。”

“哦。”他又点了一下头,“那更要喝一杯了。”

他把自己的那杯喝了,喝完皱了下眉,像喝的是药。

“你刚才在门口拦我,是不是觉得我进不来。”

“我没觉得。”

“你觉得了。”谢屿说,“你刚才站的位置,正好能看见门。你抱着披肩在那儿站了起码四十秒,等我推进来你才上楼。”

南枝的手指在杯脚上停了一下。

“谢二少眼神挺好。”

“我眼神不好。”他把空杯放在旁边的台子上,放得很随意,“我瞎的。全江州都知道我瞎。”

他说完就走了,走到主桌那边,弯下腰跟许敬山说了句什么,许敬山笑了,拍了拍他的肩。

南枝站在原地,把那杯酒端了七分钟,一口没喝。

散场是十点四十。

雨停了,地上还湿着。南枝在员工洗手间漱口,漱了三遍,嘴里还是那股甜味。她抬起头,镜子里的女人头发梳得很整齐,唇膏掉了,眼睛是干的。

她把水关掉,从包里拿出手机,翻到备忘录,新建一条,打了三个字:

周、李、还有一个没记清。

停了两秒,又打:

十点十一分,右手。

她把手机收起来,对着镜子把头发重新别到耳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短得像是没笑过。

走廊尽头,谢屿靠在墙上抽烟。会所不让抽,他把烟藏在手心里,抽一口,往下按一下。

手机响。

他看了一眼,是陆时发来的。

“许家二小姐身份核查完毕。三年履历干净,无异常。她母亲周慈,2013年11月14日坠楼,案卷在城南分局,结案,意外。”

下面还有一行。

“谢总,你要查的这家人,跟她查的是同一家。”

谢屿把烟摁灭在墙角的垃圾桶盖上。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先弯一下,很和气,像个刚被人冤枉过的孩子。

第二章 董事会前夜

许氏大厦十七楼的咖啡机坏了两周,没人修。

南枝早上七点五十到,前台还没人。她先去了茶水间,把咖啡机的插头拔了,又插上,按了两下,机器嗡一声,出一股焦味。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里面是自己煮的。她倒了半杯,端到十七楼最里面那间会议室,放在长桌左手第三个位置。

许知夏坐这个位置。她怕冷,空调调到二十四度;她喝咖啡不加糖,但要有奶。

南枝做完这些,回到自己工位,打开电脑。

屏幕上是一份测算表。槐荫里旧改项目,容积率,成本,回款周期,密密麻麻。她昨晚做到两点四十,改到第七版。

第七版里,容积率那一栏,她填的是2.9。

规划局批文上的数字是2.6。

那一栏她填得很自然。字体的颜色、字号、小数点后的位数,都跟前六版一样。她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备注:“按现行方案估算”。

九点整,会议开始。

独立董事郑维坐在长桌尽头,六十二岁,做过审计,说话慢。他翻着那份打印出来的测算表,翻到第三页,停了。

“知夏,这个容积率,2.9,是哪来的。”

许知夏正在讲回款模型,被打断了,愣了一下:“我们……方案组测算的。”

“规划局批的是2.6。”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我们测算的是方案上限,”许知夏说,声音往上提了一点,“实际报建肯定低于上限,这个数字是留了口子的。”

“留口子留了0.3?”郑维把表往前推了推,“0.3的容积率,在这个地块上,是十二万平米的货值。你在这个口子上讲回款周期,讲给谁听。”

许知夏没说话。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又停住。

坐在末席的谢屿动了一下。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的西装,不大合身,袖子长了一截。他一直在闭着眼,这会儿睁开,打了个哈欠,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人听见。

“郑老师,”他说,语气懒散,“我瞎说一句啊。”

郑维看他。

“容积率这种数,不该是规划局给的么。”谢屿揉了揉眼睛,“自己算的,那叫估算。估算这东西,我第一次听人拿到董事会上当结论讲。”

他说完又闭上眼,脑袋往椅背上一靠。

会议室里有人轻轻笑了一声。许知夏的脸从耳根开始红,红到脖颈。

许敬山坐在主位,没动,手指在桌上按了两下:“这个表谁做的。”

品牌部的人一起看向南枝。

南枝站起来,声音很轻:“是我整理的。数据是方案组给的,我按他们的口径录入。”

“方案组谁给的。”

一个副总监举手:“许总,是我。”

“重新出。”许敬山说,“三天。”

南枝坐下。

她坐下的时候,右手在桌下把裙子的褶子理顺了,一下,很轻。

散会。

人往外走,南枝留在最后收矿泉水瓶。这是她的活,从第一天起就是她的活。十一个瓶子,三个没喝完,她把没喝完的倒进盆栽,瓶子压扁,装袋。

谢屿没走。他在椅子上坐着,看窗外。

“许南枝。”

“嗯。”

“你手挺稳的。”

南枝把最后一袋瓶子扎好,抬起头:“谢二少睡醒了?”

“没醒。”他站起来,把西装扣子扣上,扣错了,扣到第二个,“做梦呢。”

他走到门口,回头:“那个2.9,是你写的吧。”

南枝拎着袋子站在原地。

“我是说,”谢屿笑了一下,“写得挺好。稳。”

他走了。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十七楼下到一楼,四十二秒。

“谢二少,”南枝看着电梯门上的倒影,“你今天为什么睁眼。”

“因为我想看看郑维什么表情。”他说,“他这个人,一年只发一次火,我得赶上看。”

“你提前知道他要发火。”

“我不知道。”谢屿说,“我只是觉得,一张表里最贵的那个数,写成整数后面带个9,看着就假。”

电梯到一楼,门开了。

“许南枝。”他走出去的时候说,“下回写2.61,或者2.598。带零头的数,人不敢问。”

南枝回到工位,把电脑里那份表另存了一份,命名“0726-槐荫里-测算-修订”。

她在修订版里,把2.9改成了2.598。

然后在备注里加了一句:“按方案组口径估算,待规划口径确认。”

做完这些,她给自己倒了杯水,喝完,把杯子洗干净,倒扣在架上。

下午三点,她收到一封邮件,抄送全公司:

关于槐荫里项目测算口径的问责通知。

品牌部专员许南枝,数据复核不严,通报批评,扣绩效。

她把邮件看了一遍,点了个“已读”,然后打开另一个文档,是她自己的。

文档名叫“碎纸”。里面有一百多条记录,时间、地点、谁说了什么。她往下翻,翻到今天,加了一条:

11月20日 09:12 郑维问容积率。许知夏答不上来。谢屿替她抬了一句。

他不是替她抬。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在后面补了三个字:

是替我。

第三章 旧账簿

老陈开车送她回槐荫里。

“这条路修过三回了。”老陈说,“你妈在的时候,还是碎石路,一下雨就打滑,我推车上去,得推半个钟头。”

南枝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雨又下起来了,不大,细细的。

“陈叔,你那时候认识我妈?”

“认识。”老陈把雨刷开了一档,“我在巷口修自行车。你妈那书店,一到夏天就漏,她自己爬梯子上补瓦,我给她扶着。”

车拐进槐荫里。两边是老房子,白墙黑瓦,墙面上刷了三个红色的“拆”字,喷漆的边被雨冲得流下来。

“十七号。”老陈把车停在巷口,“我没开进去,里面窄。”

南枝下车。

十七号是“慈记”书店。卷帘门锈了,锁眼被人塞过东西,她拿钥匙捅了两下,捅不开,从包里拿出一根发卡,插进去,转了三下,门开了。

里面全是纸的味道。霉味、旧纸味、还有一点点樟脑。

她没有开灯。手机的手电筒照过去,能看见书架,一张木桌,一把椅子,桌上一个笔筒,笔筒里插着三支笔,其中一支没盖笔帽。

她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留了一条缝。

书架最里面那一排是空的。她抽掉三块背板,手伸进去,摸到一层布,布里包着东西。

牛皮纸封面。棉线缝的。翻开,蓝色钢笔字。

扉页右下角有一枚小印,褪了色,两个字:慈记。

第一页:

1998年 秋。许敬山。借米三斗。还:槐荫里十七间,房契一叠。

南枝的手停在纸上。

她的手指在那一行字上走了一遍,从左到右,走得很慢。

第二页。

1998年 冬。许敬山。借车一辆,送老娘去医院。还:南城建材市场三号档口。

第三页。

2001年。沈曼云。借三千块,给她爹办丧事。还:无。记:许敬山应下,九号许她爹住到老。

一页一个人。有名字,有日期,有一个“收”,一个“还”。

南枝翻到后面。

最后几页被撕了,撕口很齐,齐得像拿尺子比着,拿刀划的。剩下的纸边露着纤维。

她数了数,被撕掉的至少七页。

手机在包里响,她没接。

巷口的雨大了。

老陈在车边抽烟,伞撑在车门上。他看见南枝出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个布包。

“找着了?”

“找着了。”

“你妈走那天,”老陈把烟摁灭,“也是这个天。”

“陈叔。”

“嗯。”

“那天早上,书店里有别人吗。”

老陈没马上说。他抬头看了看巷子尽头,那边的“拆”字刷得特别大。

“我那天来得晚。”他说,“我车链子断了,修到八点半才过来。”

“八点半,看见什么了?”

“看见一辆车。”老陈说,“黑色的,停在你家书店门口,车牌拿泥糊了。”

“人呢。”

“人我没看清。”他顿了一下,“我看见一个人上楼。个子不高,穿浅色的。”

“后来呢。”

“后来我上楼,楼梯上没人了。你妈坐在桌子后面,跟我说了一句‘老陈,今天别上来了’。”

南枝没说话。

“我就在门口等着。”老陈说,“等到九点二十,楼上响了一声,我抬头,人就下来了。”

雨打在他伞面上,扑扑的。

“我没接住。”老陈说,声音低下去,“我离得太远。”

南枝抱着布包走到巷口。

巷口有个人撑着一把伞,摩托停在雨里,后座上那块纸袋被雨淋透了,塌下去。

“这地方有什么?”谢屿问。

“我妈的旧书。”

“你妈的书店。”他说,“慈记。1997年开的。有一年门口摆了两排花篮,其中一个花篮上没有署名。”

南枝把布包往怀里收紧了一点。

“你怎么知道。”

“我小时候在这条巷子里丢过一辆自行车。”谢屿说,“凤凰牌,二八大杠,我爸给我买的。丢的那天,我看见有人在书店门口搬花篮。”

他从外套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

“拿着。”

“什么。”

“你打开就知道。”

南枝没接。他把信封往前送了送,雨落在上面,洇出一个深色的圆。

她接了。

拆开,抽出一张复印件。纸是从档案里翻出来的,边上还有装订孔。

上面是手写的蓝色钢笔字,抬头一行——

1998年 秋。周慈。借:南城槐荫里十七间房契一叠。还:无。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另一种笔迹,很淡:

此账未清。记。

南枝的手开始抖。抖得不大,只是纸的边在雨里晃。

这是账簿第二册的第一页。

一本账,两个记法。她母亲那一册写的是“许敬山。借米三斗。还:房契一叠”。这一册写的是“周慈。借:房契一叠。还:无”。

一个记他还了,一个记他没还。同一个秋天,两句话。

“谢屿。”她抬起头。

“嗯。”

“你到底是谁。”

谢屿撑着伞,站在雨里,看着她,那个笑又出来了,眼睛先弯,很和气。

“我是谢二。”他说,“江州人都知道。”

雨落在伞面上,声音很密。

“不过,”他把伞往她那边偏了一点,自己半边肩膀淋到雨里,“我瞎这件事,是装的。”

第四章 复查

第一次申请复查,是2015年。

那年她十五岁,住在城南外婆家。外婆是她母亲的母亲,姓周,会写自己的名字,别的字认得不多。

复查申请是外婆带她去的。

区信访办,二楼,一间小屋,桌上一个登记本。

“复查什么。”

“我妈的案子。”南枝说,“2013年11月14日,槐荫里十七号,坠楼。”

“结案了。”

“结案是意外。”她说,“我觉得不是。”

办事的人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多大。”

“十五。”

“你爸呢。”

“我没有爸。”

那人把笔放下。

“材料带了吗。”

南枝把一个文件袋递过去。

里面有四页纸:一份她手写的申请,一份案卷复印件(她托人从法院档案室复印的),一张现场照片,一张书店的照片。

“回去等。”

等了两个月。

答复是一张纸,打印的,四行字。

“经复核,2013年11月14日周慈坠楼事件,现场勘查完整,证人证言一致,结论为意外。复查申请不予受理。”

下面一个红章。

外婆把那张纸看了很久,虽然她认不全上面的字。

“写的什么。”

南枝念给她听。

外婆听完,把纸折起来,放进抽屉。

“算了。”

“不能算。”

“你一个小孩,能干什么。”

南枝没说话。

第二次是2018年。

她十八岁,刚上大学。学的是会计。

这一次她自己去的。

她准备了三十七页材料:时间线、现场图、证人名单、监控覆盖范围、检修记录的时间矛盾。

最关键的一份,是老陈的证词。

她去找老陈,老陈坐在修车铺门口,抽了半包烟。

“陈叔,你写一份。”

“写什么。”

“你那天看见的。”

老陈不说话。

“陈叔。”

“南枝。”老陈说,“我有个孙子。”

“我知道。”

“我要是写了,我这份工作就没了。”

“我不让你白写。”

“不是钱的事。”

他把烟摁灭。

“我写了,我就得走。我走了,我孙子上学的钱从哪儿来。”

南枝站在修车铺门口。

“好。”她说,“我不逼你。”

那一次,她一个人去的信访办。

材料递上去,办事的人翻了很久。

“这份证词,谁签的字。”

“我自己写的,根据一个证人的口述。”

“证人为什么不签。”

“他不方便。”

“不方便的证词,不能用。”

第三次是2023年。

她二十三岁,已经在华信工作了两年。

她拿到了那张检修单的复印件,是通过一个在安泰安防做仓库管理的人拿到的。

她把复印件递上去。

办事的人看了一眼。

“这个复印件,来源。”

“企业档案。”

“哪个企业。”

“安泰安防。”

“有调档函吗。”

“没有。”

“没有调档函的复印件,不能作为证据。”

三次。

三次都是“证据不足”。

第三次的答复下来那天,她坐在信访办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两个小时。

然后她站起来,把答复折好,放进包里。

她想明白了一件事。

她不是证据不足。

是有人在每一次她递交材料之前,就把材料拿走了。

那年冬天,她开始查许家。

查许家的组织架构,查沈曼云的社会关系,查许知夏的行程,查许氏集团的招聘信息。

第二年三月,许氏集团品牌部招专员。

她投了简历,简历上写的是许南枝,不是林晚。

三年华信的履历被她改写成两段,中间留了十个月空档,注“在家照顾老人”。

第五章 马尼拉

三年前,2023年4月,马尼拉。

那间会议室没有窗。

楼是旧的,空调坏了半边,出风口在响,吹出来的风是温的。桌上摆着一排水,瓶身上有水珠,水是温的。

南枝坐在长桌一头。那时候她叫林晚,二十三岁,华信破产重整事务所最年轻的现场负责人。

对面坐着三个人。中间那个穿三件套,深灰,袖扣是银的。他说一口很干净的普通话。

“林小姐。”他把一份清单推过来,“这笔账,你算不平。”

那是一家航运公司的债务重组。船东跑了,留下七条船、四百多个船员、一屁股债。

债权人有十一家。清源资本是第三大,持有一点二亿美元。

南枝做了三个星期的方案。

回收率四十二。船员遣散费单列,港口滞期费打包处理,七条船抵押给银行,剩下的按比例分。

她把表推过去。

他翻了七分钟。

“林小姐,你这个方案,有一个问题。”

“哪里。”

“第七页。”他说,“船员的工资,你放在‘或有负债’里。”

“按准则,未裁决的劳资纠纷属于或有负债。”

“四百二十三个船员,在海上漂了七个月,没拿到一分钱。”他把表转过来,手指点在那一栏,“你把这笔钱,写在‘可能发生’里。”

“我只能按准则算。”

“准则不管人命。”

会议室里很静。

翻译坐在角落,没有翻这句话。

南枝把表拿回来,重新算。

她算了四十分钟。笔在纸上走,一行一行。

算到第三十七分钟,她停了。

“差多少。”

“差两千三百万美元。”他说,“你把船员当成一个数字,这个数字就少了两千三。”

“如果计入呢。”

“计入,回收率掉到二十九。”

“二十九,债权人不会同意。”

“对。”他说,“所以你不会计入。”

她把笔放下。

“你说得对。”她说,“我不会计入。”

“为什么。”

“因为我的委托人要的是通过。”她说,“通过不了,这单就死了。单死了,四百二十三个人一分钱也拿不到。”

“所以你在赌。”

“我在做选择。”

他把三件套的扣子解开,坐下来。

“林小姐,你今年多大。”

“二十六。”

“二十三岁,做这种选择,不容易。”

那天晚上,她在酒店的房间里重做了一版。

把船员遣散费提到前面,把港口滞期费拆成两笔,把七条船里最旧的两条单独处理。

回收率三十一。

她把表发过去。

凌晨四点,他回了一封邮件,只有一行:

“第七页,第二栏,你算错了。”

她打开第七页。

第二栏是船舶折旧年限。她按十五年算,实际船龄已经二十一年。

她改过来,回收率三十四。

第二天上午,还是那间会议室。

他把一份新的清单推过来。

“我改了两处。”他说。

第一处,汇率锁定在她报的价上,不让债权人承担汇率波动。

第二处,清算顺序调了个个儿,船员遣散费排在银行抵押之后、普通债权之前。

“这样,回收率三十六。”他说,“债权人能接受,船员也能拿到钱。”

“你为什么帮我。”

“因为你算得对。”他说,“只是不敢承认。”

“承认什么。”

“承认这笔账里,有人要死。”

回国的飞机上,她把那份表打印出来,看了一路。

落地以后,她辞了职。

辞职信写了一行:“个人原因。”

师父问她为什么。

她说“我不想再算这种账”。

师父说“你算得很好”。

她说“我算得对,但我算的时候,把人在纸上划掉了”。

第二年开春,她改名。

从林晚改回许南枝,把户口从城西迁回江州,进了许氏集团品牌部。

面试的时候,沈曼云问她“你为什么来”。

她说“我想离家近一点”。

沈曼云笑了,说“这孩子实心眼”。

那天晚上,谢屿在院子里想起这段,是因为她说了一句“我记了三年”。

三年里,她记着他的两处改动。

他记着的,是她在第四十分钟停下来的那个动作。

笔停在纸上,没有划下去。

第六章 蹭饭

许家的宅子在城东,叫听雨台。

三层,白墙,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南枝住在这里快三年,住的是西厢最里面那间,八平米,一张床,一个衣柜,窗户朝北。

谢屿第一次来吃饭,是十一月底。

名目是谈槐荫里项目的合作。谢氏持股3.7%,按理说轮不到二公子出面,但谢家派了他。

许敬山在客厅等他,沈曼云在厨房指挥,许知夏换了三身衣服,最后选了一件米白的针织衫。

南枝在末位摆碗筷。

他进门的时候,鞋上带着泥,手里提着一袋橘子。

“路上买的。”他把橘子放在玄关的柜子上,“许叔,吃橘子。”

许敬山笑了:“你这孩子。”

饭桌是圆的,六个人。许敬山坐主位,沈曼云在右手,许知夏在左手。南枝坐在最外面,靠近上菜的口。

谢屿一坐下,就把她面前那杯酒挪到自己那边。

“她不能喝。”他说。

沈曼云抬头:“南枝能喝。”

“她昨天喝了三杯。”谢屿说,“我在场。”

桌上安静了一下。

许知夏笑了一声:“谢二少记得真清楚。”

“我记性不好。”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我记仇。”

他酒量很差。

两杯下去,脸就红了。第三杯,他开始说话,说得很多,都是废话。说江州的路修得不好,说他们家的摩托链条总掉,说他们家的猫不吃鱼。

许敬山被他逗笑了三次。

沈曼云一直在看他,看得很细。

“谢二少,”她忽然说,“你对我们南枝,是不是有点意思。”

谢屿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完。

“沈姨,”他说,“我眼神不好。”

“眼神不好跟这个有什么关系。”

“看不清人。”他把筷子放下,“我这种人,看不清人,不敢有意思。”

沈曼云笑了,笑得很好看:“你这孩子,会说话。”

饭吃到一半,他站起来,说去洗手间。

走过南枝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明天许敬山会问你2.9的事。”

南枝没动。

“你就说你按方案组口径录的。”他说,“别多说。”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

他走了。

散席是九点半。

谢屿在院子里吐了。

他扶着桂花树,吐得很厉害,肩膀一耸一耸。南枝端了一杯水过去,站在他旁边。

他接过水,漱了口,把杯子还给她。

“谢谢。”

“你酒量这么差,还喝。”

“不喝不行。”他靠着树,闭着眼,“不喝,他们不信我是废物。”

南枝看着他。

“许敬山明天会问我什么。”

“问你表是谁做的,数据谁给的,为什么改。”他睁开眼,“还会问你,知不知道2.6。”

“我要说不知道。”

“你说了不知道,他就信一半。”谢屿说,“另一半,他会去查方案组。”

“方案组那个副总监,是他的人。”

“对。”他说,“所以他会查出来,那个副总监没给你2.6。”

“然后呢。”

“然后他会觉得,你是个傻子。”谢屿笑了一下,“傻子好用。”

南枝把杯子握紧了一点。

“谢屿。”

“嗯。”

“马尼拉那次,”她说,“你最后推给我的那张表,是你自己改过的。”

他睁开眼,看了她一会儿。

“你还记得。”

“我记了三年。”

“改了两处。”他说,“第一处,把汇率锁在你报的价上。第二处,把清算顺序调了个个儿。”

“为什么。”

“因为你算不平。”他说,“你算不平,那笔账就压在你身上,压一辈子。”

院子里很静。桂花的香味淡淡的。

“你留着那张表?”

“留着。”他说,“在我办公室抽屉里。”

他从院子里直起身,把衬衫下摆塞回裤子里,塞得歪歪扭扭。

“许南枝。”

“嗯。”

“你妈那案子,”他说,“卷宗我调出来了。”

南枝的手停在半空。

“什么。”

“2013年11月14日,早上九点二十。”他看着院墙外的路灯,“卷宗里写着,坠楼,意外。现场勘查记录三页,证人笔录两份,一份是老陈的,一份是沈曼云的。”

“沈曼云。”

“她说她那天在城西开会。”谢屿说,“会议签到表上,她的名字在第三行,时间是九点四十。”

“九点四十。”

“从城西到槐荫里,开车要三十五分钟。”他说,“她九点四十签到,九点二十不可能在书店。”

南枝没说话。

“除非她没去开会。”谢屿说,“或者,签到表是她自己签的。”

他把手插进裤兜,往院门口走。

“谢屿。”

“嗯。”

“你为什么查这个。”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我爸2014年死的。”他说,“绕城高速,追尾。撞他的那辆货车,挂的是许氏物流的牌子。”

第七章 第一刀

十二月初,许氏发布年度社会责任报告。

这是品牌部的活,做了七年。每年一本,铜版纸,印两千册,送给商会、媒体、合作方。里面写捐了多少学校,修了多少路,资助了多少学生。

南枝负责数据整理。

她把这个基金会十年的捐赠流水全部调出来,一条一条核。

槐荫基金会,注册在城南,理事长是沈曼云。

十年,捐出去一亿七千万。

她把流水按时间排开,按受赠方分类,按金额排序。

第三天,她发现了三笔。

2019年3月,五百万,受赠方“江州新芽教育促进会”。

2019年9月,三百万,同一个。

2020年6月,两百万,还是同一个。

一千万,三家不同的项目名,一个受赠方。

她查了这个“新芽教育促进会”的注册地址。

城南,槐荫里九号。

那是沈曼云她爹的老房子。

年报做完了。

她没有动那一千万,也没有在年报里写。

她做了一件事:把整个基金会的捐赠明细,做成了一张表,附在年报的附录里。表很长,三页,字号八号,看起来像是“为了透明”。

然后她把这张表的电子版,发给了顾青。

顾青是财经记者,三年前跟她一起在华信做过项目,后来去了《江州财经》。

她收到文件,回了一条:“你确定?”

南枝回:“附录第7页。”

报道是十二月十二号发的。

标题:《一千万的“教育促进会”,注册在一条待拆的老巷》。

顾青写得很克制。没有用“挪用”,没有用“洗钱”,只写了三个事实:一千万,三家项目名,一个地址。

但地址那一栏,她写了:“槐荫里九号,产权人沈某某。”

当天下午,许氏的公关部电话被打爆。

许知夏是基金会的形象大使,她上个月刚拍了一条宣传片,站在一所乡村小学的操场上,说“每一分钱都落在孩子身上”。

那条片子被翻出来,评论区第一条是:“落在哪个孩子身上,沈家的孩子?”

沈曼云的反应很快。

第二天上午,基金会发了一份声明:“因工作人员录入失误,部分项目信息存在重复登记,已启动内部核查。”

“工作人员”三个字,指向品牌部。

南枝被叫到十七楼。

会议室里坐着沈曼云、许知夏、法务,还有一个她不认识的男人。

“南枝,”沈曼云的声音很软,“年报的附录,是你做的?”

“是。”

“这张表,谁给你的数据。”

“基金会财务给的。”

“财务给你的数据里,有没有这三个项目。”

南枝抬起头,眼睛红了。

“沈姨,”她说,“我不知道。财务给了我一张电子表格,我按格式导进去的。我没看内容。”

她的声音在抖。

“我真的没看。”

沈曼云看了她一会儿。

“你别怕。”她说,“这不是你的错。”

许知夏被停职三天。

基金会的形象大使换人。

沈曼云在内部发了一封邮件,说“加强数据审核”。

南枝的绩效扣了两个月。

那天晚上,许知夏在客厅里砸了一个杯子。

“凭什么是我。”她说,“表是她做的,声明是我背。”

沈曼云坐在沙发上,没动。

“因为你是形象大使。”她说,“形象大使要有形象。”

“那她呢。”

“她是个录入员。”沈曼云说,“录入员犯错,没人看。”

许知夏站在那里,手在抖。

南枝在楼梯口站着,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

“姐。”她说,“吃点水果。”

许知夏看了她一眼,把盘子打翻了。

苹果滚了一地。

南枝蹲下来,一个一个捡。

她捡的时候,嘴角是平的。

第八章 三条规矩

十二月中,槐荫里。

书店的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里面开着一盏台灯。

桌上摊着两本账簿。第一册在她这边,第二册在他那边。

第二册比第一册厚。封面一样,棉线缝的,只是线松了一点。

“第二册记到2009年。”谢屿说,“往后的,在她手里。”

“你怎么拿到第二册的。”

“2019年,她家搬家,东西堆在楼下。”他说,“我让人收了一车旧纸。”

“你收废品。”

“我收档案。”

南枝翻开第二册。

一页一页,都是人情。谁借了钱,谁送了礼,谁的儿子进了哪个学校,谁的厂子拿了哪块地。

“这些能干什么。”她说,“都是二十年前的事。”

“这些不是证据。”谢屿说,“这些是关系。”

他把手指按在其中一页上。

“这个人,1998年借了许敬山三万块,还的是槐荫里三号的租赁权。现在他是商会监事。”

“所以。”

“所以他欠许敬山一个人情。”谢屿说,“人情没还完,他就要听话。”

“你要干什么。”

“我要让这些人的名字,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他说,“让他们自己想起来,自己欠了谁。”

南枝把第一册合上。

“谢屿,我们定三条规矩。”

“说。”

“第一,不许瞒着对方动手。”

“行。”

“第二,谁动手,另一个必须知道时间。”

“行。”

“第三,”她看着他,“不许替对方挡。”

他没马上答。

“为什么。”

“因为我挡不住。”他把手插进兜里,“我这个人,反应慢。”

“你反应不慢。”

“慢。”他说,“我瞎。”

南枝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谢屿。”

“嗯。”

“你答应。”

他低头笑了一下,眼睛先弯。

“答应。”

从书店出来,巷子里在下雾。

他把摩托推出来,发动,踩了三下。

“上来。”

“我走回去。”

“雾大。”

“我认识路。”

他没勉强。

南枝走出十几步,回头。

“谢屿。”

“嗯。”

“你爸的事,”她说,“查了多久。”

“十二年。”

雾里看不清他的脸。

“我十三岁那年,我妈也没了。”她说,“查了十三年。”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卷宗上有你的名字。”他说,“申请复查,2015年,第一次。2018年,第二次。2023年,第三次。”

南枝站在雾里。

“三次都被驳回了。”

“嗯。”

“驳回理由是什么。”

“证据不足。”他说,“每一次都写证据不足。”

他把头盔戴上,扣子扣了一半,又摘下来。

“许南枝。”

“嗯。”

“你的证据,不是不足。”他说,“是被人拿走了。”

第九章 顾青

顾青被调走是十二月十九号。

《江州财经》的主编把她叫进办公室,门关着。

“那篇稿子,谁给你的。”

“线人。”

“名字。”

“不能给。”

主编把一份文件推过来,是一张广告合同。

许氏集团,年度投放,一千二百万。

“顾青,”主编说,“我们今年差了八百万。”

“所以撤稿。”

“稿子已经发了。”主编说,“后面别再跟。”

“后面还有什么。”

“没有后面了。”主编说,“你去副刊,写城市。”

副刊在九楼,一张桌子,一台电脑。

顾青坐在那儿,写一篇《江州的老井》。

写了三天,写了八百字。

南枝知道这件事,是从顾青的朋友圈看出来的。

她发了一张照片,九楼的窗户,玻璃上贴着“副刊部”三个字。

配文:“换个地方看雨。”

南枝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把许氏集团过去三年的媒体投放清单调出来。

品牌部有,她是经手人。

清单上有十七家媒体,金额从八十万到一千二百万。其中《江州财经》一千二百万,付款方式“年度框架”,备注“战略合作”。

第二件,把这份清单发给另一家媒体,《江州商报》。

她没有附任何说明,只发了清单本身。

十二月二十七号,《江州商报》发了一篇。

标题:《一家媒体的稿子,和一千二百万》。

文章没提许氏名字,只写“某集团”“某财经媒体”。

但清单上的金额、时间、合同编号,对得上。

二十九号,顾青复职。

主编找她谈话,说“之前是误会”。

顾青说“我知道”。

她来找南枝,是在书店。

“是不是你。”

“不是。”

“你撒谎的时候,左手会握拳。”

南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

松开了。

“顾青。”

“嗯。”

“你在副刊那三天,写了什么。”

“老井。”顾青说,“写了八百字,写不下去。”

“为什么。”

“因为我在想,我做了八年记者,第一次被人从版面上拿下来。”她说,“我坐在九楼,看着窗外的雨,我想,我要是不写那篇稿子,我现在还在三楼。”

“你后悔吗。”

“不后悔。”顾青说,“我就是难受。”

南枝给她倒了一杯水。

“顾青。”

“嗯。”

“以后我的稿子,都给你。”

“你的稿子?”

“我手里的东西。”南枝说,“我给你,你发。我不署名,你不说出我。”

顾青看着她。

“你为什么信我。”

“因为你被调走的时候,没说出我的名字。”

第十章 网红塌房

许知夏的抖音号叫“清露”。

一百八十万粉。人设是“人间清露”:不争不抢,穿棉麻,喝白茶,住在山边。

实际上她住在听雨台,穿的是高定,喝的是冰美式。

南枝知道这些,因为她的活是给许知夏拍素材。

拍什么,在哪拍,穿什么,P成什么样,都是她做。

十二月二十号,许知夏发了一条视频。

一条米白色的连衣裙,站在一个旧书店门口,转了个圈。

字幕:“这条裙子九十九,穿了三年。”

评论区第一条:“姐姐好素。”

第二条:“求链接。”

三天后,顾青发了一篇。

标题:《一条裙子的价格》。

里面附了三张图。

第一张,视频截图,字幕“九十九”。

第二张,采购单。品牌部报销单,品名“样衣”,金额三千八百元,签字人许知夏。

第三张,同款裙子的官方售价,三千九百八。

那条视频被删了。

删之前,截图已经传遍。

许知夏掉粉八十万。

两个品牌解约。

她发了一条道歉视频,素颜,眼睛是肿的。

“我错了。”她说,“我不该撒谎。”

评论区:“你错的是撒谎,还是被抓住。”

沈曼云出手了。

她找了一家公关公司,买了三天热搜,想把事情压下去。

热搜第一是“清露道歉”,第二是“许氏基金会”。

压不住。

因为有人在同一时间,把基金会的旧报道又推了一遍。

那天晚上,许知夏在房间里哭。

南枝端了一杯热水进去。

许知夏坐在床上,妆没卸,睫毛糊成一团。

“是不是你。”她说。

“什么。”

“年报的事。”她抬起头,“是不是你。”

南枝把水放在床头柜上。

“姐,”她说,“我要是能干这种事,我就不用给你端水了。”

许知夏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手里。

南枝站在旁边,等她哭完。

哭了七分钟。

她把纸巾递过去。

“擦擦。”

第十一章 商会选举

一月,江州商会换届。

沈曼云竞选会长。

她的资历够:许氏集团副总裁,槐荫基金会理事长,商会副会长做了四年,公益做了十二年。

她的对手是一个做物流的老头,姓钱的,脾气坏,人缘好。

选前一周,商会监事收到一个信封。

里面是一张纸。

纸上写着一个人的名字:周德发。

周德发是许氏建材的供应商,做了二十年。

2019年,他儿子考上大学,拿到了“新芽教育促进会”的助学金,一年两万。

同一年的三月,周德发的公司给槐荫基金会捐了三十万。

信封里还有两张复印件:助学金签收单,捐款发票。

监事找周德发谈话。

周德发说了实话:“钱是沈总让我捐的。她说捐了,孩子上学的事她包。”

“助学金是给你的,还是给你儿子的。”

“给我儿子的。”

“那三十万呢。”

“我捐的。”

“为什么捐。”

周德发没说话。

“因为她让你捐。”

“因为她让我捐。”

选举那天,沈曼云差了十一票。

她站在会场门口,笑得很好。

“钱叔,恭喜。”

“曼云啊,”老头拍了拍她的肩,“你还年轻。”

回公司的电梯里,沈曼云遇见了南枝。

电梯里只有她们两个人。

沈曼云按了十七楼。

“南枝。”

“沈姨。”

“你最近很忙。”

“还好。”

“忙什么。”

“整理报表。”

沈曼云看着电梯门上的倒影。

“你妈当年也爱整理东西。”她说,“她整理那些旧纸,整理得可仔细了。”

南枝的手指在文件夹上按了一下。

“是吗。”

“是啊。”沈曼云说,“她整理到最后一页,就出事了。”

电梯到了十七楼。

门开了。

沈曼云先出去,走了两步,回头。

“南枝。”

“嗯。”

“你走路的样子,跟你妈一样。”她说,“都是脚跟先落地。”

第十二章 周德发

选举结束的第三天,周德发的厂子被断了供货资格。

通知是许氏建材发的,理由“年度评审不合格”。

周德发做了二十年,从一辆三轮车做到三辆货车。

他去许氏找人说理,等了四个小时,没人见他。

他来找南枝,是在书店门口。

他不知道她住这儿,他是跟着老陈的车来的。

“许小姐。”

“你是谁。”

“周德发。”他说,“做建材的。”

南枝让他进来。

他坐在椅子上,两只手夹在两腿之间。

“那封信,是你寄的。”

“什么信。”

“商会监事收到的。”他说,“里面写着我的名字。”

南枝没有否认。

“你怎么知道是我。”

“我不知道。”他说,“我就猜。整个江州,敢动沈曼云的,没几个。”

“你现在要什么。”

“我要活。”周德发说,“厂里三十七个人,工资发到月底就断了。”

“我能帮你什么。”

“我手里有东西。”他说。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

里面是两份合同。

第一份,许氏建材和一家工地的供货合同,单价每吨三千二。

第二份,同一批货,报给税务的合同,单价每吨两千一。

“阴阳合同。”南枝说。

“做了六年。”周德发说,“他们让我签,我不签,就不给我供货资格。”

“你为什么现在拿出来。”

“因为他们先不要我了。”他说,“我不要他们了。”

南枝把两份合同看了很久。

“周师傅。”

“嗯。”

“这个东西,能要许敬山的命。”

“我知道。”

“你怕吗。”

“怕。”他说,“我五十八了,我怕什么。我就是不甘心。”

她给谢屿打了个电话。

“有个人,做建材的,厂子要倒了。”

“叫什么。”

“周德发。”

“我知道他。”谢屿说,“他的货,质量好。”

“你能不能给他一条线。”

“哪条。”

“城北那个项目,不是要供货吗。”

“那个项目是清源的。”他说,“我给不了。”

“你给得了。”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南枝。”

“嗯。”

“你这是在用我。”

“对。”

“你知道我不喜欢被人用。”

“我知道。”她说,“但你也知道,这个人该活。”

三天后,城北项目的采购给周德发打了电话。

周德发在电话里说了七遍“谢谢”。

挂了电话,他坐在厂门口,抽了一根烟。

他给南枝发了一条短信:

“许小姐,我这辈子没白活。”

第十三章 谢珩

谢家的家族会议在每月最后一个周五。

谢珩坐在主位。他三十三岁,头发梳得很整齐,说话习惯先看一眼别人的反应。

“清源那笔钱,”他把一份文件推过去,“谁能解释。”

文件上是一笔转账:十一月,清源资本向江州一家公司转了两亿四千万。

收款方叫“江州启源”,法人是陆时。

“启源是做什么的。”

“咨询。”谢屿说。

“咨询什么。”

“什么都咨询。”

谢珩笑了一下:“老二,你知道两亿四千万是什么概念吗。”

“知道。”谢屿说,“能买三十台我这种摩托。”

会议室里有人笑了。

谢珩没笑。

“这笔钱,走的是哪条线。”

“清源的线。”

“清源是谁的。”

“不知道。”谢屿说,“我不管事。”

散会后,谢珩让人跟着他。

跟了三天。

第四天,南枝在许氏楼下看见一辆黑色的车,停在对面。

她走过去,敲了敲车窗。

车窗降下来,一个年轻人,戴着耳机。

“你跟着谁。”

“小姐,你认错人了。”

“你从周一到今天,每天早上八点在这儿。”她说,“昨天下午你去了槐荫里,今天上午你去了清源大厦。”

年轻人的手停在方向盘上。

“我数给你听。”南枝说,“周一,你停许氏门口,四个小时。周二,你停槐荫里巷口,两个小时。周三,你停清源楼下,三个小时。今天你又回来了。”

她把手里的文件夹合上。

“回去告诉谢珩,他弟弟的车牌是江A·7X29,别跟错了。”

晚上她把这事告诉谢屿。

他在厨房煮面,听完,把面捞出来。

“我知道。”

“你知道。”

“跟了三天。”他把面盛到碗里,“第一天我就看见了。”

“你不甩掉。”

“甩了他们换人。”他说,“换的人我不认识,更麻烦。”

“那你打算怎么办。”

“让他们看。”他把碗推到她面前,“看够了,就不看了。”

“看到什么程度算够。”

“看到他们自己觉得没意思。”他说,“谢珩这个人,最怕没意思。”

第十四章 交换

一月中,南枝设了一个局。

许知夏的司机老黄,每周三下午要去一趟城西,给许知夏拿干洗的衣服。

老黄有个毛病:爱在车上听广播,声音开得很大。

南枝在他的车上,放了一个文件袋。

文件袋里是一份“内部审计报告”,内容是槐荫里项目的资金流向,中间夹着三张发票,发票的抬头是许知夏的个人工作室。

这份报告是假的。

假得很真:格式、编号、签字,都是陆时做的。

“他会信吗。”她问。

“他会信一半。”谢屿说,“另一半,他会去问。”

“问谁。”

“问财务。”

“财务是谁的人。”

“沈曼云的人。”他说,“所以他会得到第二个版本。”

“第二个版本是什么。”

“第二个版本里,发票的抬头是你的名字。”

南枝看了他一眼。

“你早就想好了。”

“我想了三天。”

第三天,许敬山把许知夏叫进办公室。

门关了两个小时。

许知夏出来的时候,脸是白的。

南枝在走廊尽头,端着一杯咖啡,看见她,站起来。

“姐。”

许知夏没理她,走了。

事后,南枝复盘。

她坐在书店的桌子前,把整个流程写在一张纸上,时间、地点、人、动作。

写到一半,她停了。

时间不对。

她的方案里,老黄是周三下午两点拿衣服。但报告显示,文件袋是下午一点二十被拿走的。

地点也不对。她安排的是城西干洗店门口,报告里写的是“许氏地下车库”。

有人改了她的方案。

她去找谢屿。

他在院子里修那台旧摩托,链条掉了。

“你改了我的方案。”

“嗯。”

“两处。”

“两处。”他把链条挂回去,“时间提前了四十分钟,地点换到车库。”

“为什么。”

“你原来那版,会把你暴露。”

“怎么暴露。”

“老黄一点半会在干洗店门口打电话。”他说,“他打电话的时候,会看见文件袋,会打开,会看见抬头是你的名字。他会怎么做。”

南枝没说话。

“他会交给沈曼云。”谢屿说,“沈曼云会问你,你为什么在司机的车上放东西。”

“我可以解释。”

“你怎么解释。”

“我说我在查账。”

“查账查到司机的车上。”他把链条扣上,“南枝,你干了十三年,还是这么天真。”

她站在那里,风把院子里的纸吹起来。

“谢屿。”

“嗯。”

“你提前算过。”

“算过。”

“算了多久。”

“三个晚上。”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抬起头。

“因为你答应过我,不替对方挡。”

第十五章 粥

雪下得最大的那天,他拎着两个塑料袋来书店。

一个袋子里是米、姜、瘦肉。另一个袋子里是一小瓶香油。

“你干什么。”

“煮粥。”

“你会煮粥。”

“会一点。”

书店后面有一间小屋,是原来守夜人住的,一张桌子,一个电磁炉。

他把米倒进锅里,洗了三遍。

“三遍够了。”她说。

“我妈说洗五遍。”

“五遍米就没味了。”

他停了手,看了她一眼。

“那洗三遍。”

水放多了。

她站在旁边看。

“水多了。”

“多了就多煮一会儿。”

“多煮一会儿就成糊了。”

“糊了也能吃。”

粥煮上,两个人坐在桌前。

窗外在下雪。江州的雪不大,落在地上就化,只有屋檐上积了一层。

“你为什么叫‘慈记’。”

“我妈的名字。”

“周慈。”

“嗯。”

“你十三岁那年,怎么过的。”

他问得很平,像在问今天的天气。

南枝看着锅里的粥。

“头三个月,我不说话。”她说,“外婆以为我哑了,带我去医院。医生说,没病,是吓的。”

“后来呢。”

“后来有一天,我在我妈的书店里,看见她的账本。我就开始看。”

“看得懂吗。”

“看不懂。”她说,“我就一个一个问。问米多少钱一斤,问请人修屋顶要多少钱,问借出去的东西怎么记。”

“学会了。”

“学会了。”

“谢屿。”

“嗯。”

“你爸走那年,你多大。”

“十七。”

“你怎么过的。”

他把姜切成丝,切得很慢。

“我在他书房里住了三个月。”他说,“不出来。佣人送饭,放在门口。”

“后来呢。”

“后来我哥来敲门,说,你再不出来,公司就没了。”

“你出来了。”

“出来了。”他说,“出来以后,我才知道,我爸不是车祸死的。”

粥开了,他把火关小。

“你为什么查。”

“因为他死之前,给我打过一个电话。”谢屿说,“凌晨。他说,阿屿,许氏那台货车,刹车不对,你——”

“他没说完,电话就断了。”

“你记住了吗。”

“记住了。”他说,“我记了十二年。”

南枝把勺子放下。

“那辆车,是我们家的。”

“是。”

“所以你查了十二年。”

“十二年。”

“你查到了吗。”

“查到了。”他说,“我查到沈曼云,查到赵永年,查到检修单。但我缺一样东西。”

“什么。”

“一个能在法庭上说出来的人。”他说,“我手里全是间接证据。”

“我有。”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在云澜会所,坐到了你对面。”

粥好了。

他盛了两碗,一碗放在她面前,一碗放在自己面前。

她那碗冒热气,他那碗不冒。

“你这碗怎么不热。”

“我放凉了。”

“为什么。”

“你胃不好。”他说,“你上次喝完热水,皱了一下眉。”

南枝看着他。

“谢屿。”

“嗯。”

“你这个人,太细了。”

“细一点好。”

“好在哪儿。”

“好在你不用说话,我也知道你要什么。”

她低头喝粥。

“你放了姜。”

“放了一点。”

“我不吃姜。”

“姜好。”

“我知道好,我不吃。”

他把勺子放下,把自己碗里的姜丝一根一根挑出来,放进嘴里。

“你挑出来干什么。”

“我吃。”

“你碗里也有。”

“我吃两碗的。”

她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

粥里有姜味,很淡,藏在米后面。

粥很稠,米放多了。

“米多了。”

“嗯。”

“下次少放点。”

“下次你放。”

外面雪停了。

他洗碗,水开得很小,一个一个冲。

她坐在门口,看屋檐上的雪。

“谢屿。”

“嗯。”

“你为什么对我好。”

他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柜子,擦干手。

“因为你算账的时候,笔停在纸上。”

“什么意思。”

“在马尼拉,你算到第四十分钟,笔停了。”他说,“你没划下去。”

“那是因为我算不下去。”

“不是。”他说,“是因为你知道,划下去,那四百多个人就没了。”

他走过来,站在门口。

“南枝。”

“嗯。”

“这世上算账的人很多。”他说,“算到一半,肯停下来的,少。”

她看着屋檐。

雪化了一点,水一滴一滴往下掉。

“谢屿。”

“嗯。”

“你走过来一点。”

他走过来一步。

“再近一点。”

他又走了一步。

她伸手,把他袖口上沾的一点米粒摘下来。

“你洗碗没洗干净。”

“那再洗一遍。”

“不用。”她说,“我摘了。”

她关店门的时候,他在门外站着。

“你不回去。”

“等你关灯。”

“关灯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

她把卷帘门拉下来,锁上,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

“谢屿。”

“嗯。”

“明天你还来吗。”

“来。”

“带什么。”

“带米。”他说,“少放。”

她笑了。

雪又下起来,落在他的肩上,也落在她的头发上。

两个人站在巷子里,谁也没有先走。

第十六章 最后四十八小时

一月底,南枝拿到了原件。

2013年11月12日,槐荫里片区的监控设备检修。

检修单位:江州安泰安防。

检修原因:设备老化,线路检修。

检修时段:11月12日18:00至11月14日18:00。

签字人:赵永年。

赵永年是沈曼云的司机。

她拿到这张单子,花了两个月。

先是去物业,物业说档案移交了。

去街道,街道说在区里。

去区档案馆,档案馆说要利害关系证明。

她没有。

最后是老陈。

老陈有个老乡,在安泰安防做仓库管理。那个仓库里堆着十几年的旧单子,牛皮纸袋,一袋一袋。

她翻了三天。

第三天下午,在一袋标着“2013-城南”的袋子里,翻到了这一张。

她把单子复印了三份。

一份放在书店的夹墙里。

一份寄给顾青,让她保管。

一份自己带在身上。

那天晚上,她坐在书店的地板上,把单子摊在膝盖上。

2013年11月14日,早上九点二十。

监控关了四十八小时。

这四十八小时里,没有人看见谁进了书店,没有人看见谁上了楼,没有人看见谁下了楼。

只有老陈。

老陈八点半到巷口。他在楼下,看见一辆黑色的车,来了两次。

第一次,八点四十。第二次,九点十分。

第二次之后十分钟,人掉下来了。

她坐了很久。

然后她哭了。

哭得不大声,肩膀在抖。

他站在书店门口,没有进来。

他等到她哭完。

“南枝。”

“嗯。”

“哭完了就回家。”

“那不是我家。”

“那就回这儿。”

她把单子收起来,站起来,把灯关了。

第十七章 老黄

老黄被开除,是二月。

沈曼云签的字,理由“工作失职”。

老黄在许家开了十二年车。他原本是许敬山的司机,后来调给许知夏。

南枝找到他,是在城西的一个停车场。

他坐在自己的车里,车窗开着,收音机开着。

“黄师傅。”

“许小姐。”

“我来给你送点钱。”

“不要。”

“为什么。”

“我不要你的钱。”老黄把收音机关了,“我要问你一句话。”

“你问。”

“那个袋子,是不是你放的。”

南枝站在车门外。

“是。”

“我没证据。”老黄说,“我就是知道。”

“你利用我。”

“是。”

“你为什么利用我。”

“因为你会打开。”

老黄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我会打开。”

“你开车十二年,每周三都要等干洗店的人。”她说,“你会在车上吃饭,会听广播,会翻副驾上的东西。你不是好奇,你是闲着。”

老黄没有说话。

“黄师傅。”南枝说,“对不起。”

“我不要对不起。”老黄说,“我要工作。”

她给谢屿打了电话。

“有个人,叫老黄,开了十二年车。”

“怎么了。”

“他被开除了。”

“为什么。”

“因为我用了他的车。”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你想让我做什么。”

“你工地缺不缺司机。”

“缺。”

“他不会开货车。”

“会开小车就行。”谢屿说,“我那儿有个项目,要个人跑腿。”

老黄去了城北的工地。

第一天上班,他给南枝打了个电话。

“许小姐,我上班了。”

“好。”

“工资比许家低。”

“多少。”

“低两千。”

“够吗。”

“够。”他说,“够就行。”

后来有一次,他送她去法院。

她拉开副驾的门。

“许小姐,你坐后面。”

“我坐前面。”

“前面不安全。”

“后面也不安全。”她说,“黄师傅,我坐前面,能看见路。”

老黄没再劝。

车开出巷子,他忽然说了一句。

“许小姐。”

“嗯。”

“你妈那事,我听说过。”

“嗯。”

“我信你。”

第十八章 撕破脸

二月,许敬山叫她进办公室。

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个人。桌上摊着一叠纸。

南枝看了一眼,就知道那是什么。

是“碎纸”的打印稿。

一百多条记录,一条一条,打印得整整齐齐。

她的电脑被人翻过。

“坐。”许敬山说。

南枝坐下。

“这些,是你写的。”

“是。”

“写了多久。”

“三年。”

许敬山把纸往前推了推。

“你查你妈的事。”

“是。”

“查到了什么。”

“查到监控关了四十八小时。”她说,“检修单上的签字,是沈姨的司机。”

许敬山的手指在桌上停了一下。

“你妈是意外。”

“那为什么关监控。”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因为那两天在施工。”他说,“设备检修,全片区都关了。”

“全片区关了三天。”南枝说,“为什么只有槐荫里十七号门口那一个探头,录像被单独删了。”

许敬山没有说话。

“许总,”她说,“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

“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我要那十七间。”

“你拿不走。”他说,“房契在许氏名下,1999年过户,手续齐全。”

“手续不齐。”南枝说,“1998年的房契是抵押,不是转让。抵押没解,过户就没有根。”

许敬山的眼睛眯了一下。

“谁告诉你的。”

“账簿上写的。”

“什么账簿。”

“我妈的。”她说,“她记了十五年,记到最后一页。”

许敬山站起来,走到窗边。

“南枝。”他说,“你比你妈聪明。”

“我妈不笨。”

“她是不笨。”他说,“她只是信我。”

他转过身。

“我给你一个选择。”他说,“你停手,我给你两千万,你离开江州,去哪儿都行。”

“我不要钱。”

“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站在法庭上,”她说,“听我把那四十八小时,一分钟一分钟讲完。”

第十九章 反杀

许敬山开始查她。

查她的履历,查她的账户,查她这三年接触过谁。

南枝比他快一步。

三月,她把“内鬼”的帽子扣到了许知夏头上。

方法很简单:许知夏的助理小周,曾经在深夜进过她的工位。

她留下痕迹:一张便签,写着“许总让我拿的”,压在键盘底下。

第二天,行政部检查工位,看见了。

第三天,许知夏被停职。

这件事,她没有跟谢屿说。

他知道的时候,事情已经完了。

“你违约了。”他说。

“第三条是你答应的,不是我。”

“第二条。”他说,“谁动手,另一个必须知道时间。”

“我提前了三个小时告诉你。”

“你在邮件里写的是‘整理工位’。”

“那就是整理工位。”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南枝。”

“嗯。”

“你这一手,把许知夏推出去,自己干净了。”他说,“但你有没有想过,许知夏会怎么想。”

“她怎么想不重要。”

“她会恨你。”

“她本来就恨我。”

许知夏被停职的第三天,母女反目。

许知夏在客厅里跟沈曼云吵了一架。

“是不是你让她查我的。”

“我没有。”

“那张便签,除了你,谁会写。”

沈曼云站在那里,脸色很难看。

“知夏,”她说,“你冷静。”

“我冷静了三年。”许知夏说,“我给你当形象大使,给你站台,给你擦屁股。现在出了事,你把我推出去。”

南枝站在楼梯口,端着一杯水。

她看着这一幕,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那一晚,她在书房里写“碎纸”。

写到一半,她停了。

她想起母亲。

母亲当年也是这么做的:把一个人推出去,自己站在后面。

推出去的那个人,是她的丈夫。

南枝把笔放下。

她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我变成她了。”

然后她划掉了。

第二十章 谢屿的底

三月中,她跟踪了谢屿。

他下午两点从许氏出来,骑摩托,走了城南,绕了三条街,停在一栋写字楼下面。

清源大厦,十九层。

南枝在楼下等了四十分钟。

四点半,他下来,换了一身衣服。

三件套,深灰,袖扣是银的。头发梳过,脸也洗过。

他走进大堂,前台站起来,叫了一声“谢总”。

她跟上去。

十九楼,会议室的门没有关严。

她站在门外,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许氏的债权,六月底之前必须收完。”是他的声音,干净,平,没有一句废话,“许敬山撑不到年底。”

“谢总,许氏那边还在谈展期。”

“不谈。”他说,“展期就是给他时间转移资产。启源那边准备好,只要他违约,立刻申请保全。”

“槐荫里那块地呢。”

“那块地不动。”他说,“那块地不是我们的。”

南枝站在门外。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

会议室的门开了。

他走出来,看见她。

两个人都没有动。

“林晚。”他说。

南枝的手指在包带上收紧。

“你早就知道。”

“第一天就知道。”

“第一天。”她说,“云澜会所。”

“嗯。”

“你为什么不说。”

他把手插进裤兜,那个动作跟平时一样,只是这次做得很慢。

“说了你就走了。”

“所以你给我复印件,跟我定三条规矩,替我改方案。”她说,“都是因为我是林晚。”

“不是。”

“那是什么。”

“因为你在查的那家人,”他说,“也在杀我爸。”

走廊里很静。

“谢屿,”她说,“我们到此为止。”

她转身走。

“南枝。”

她没停。

“第三条。”他在她身后说,“不许替对方挡。”

她站住了。

“我挡了。”他说,“我挡了三次。”

“哪三次。”

“第一次,董事会,我替你钉许知夏。”

“第二次,方案,我改了两处。”

“第三次,”他停了一下,“昨天,我把你名字从许敬山的调查名单上删了。”

南枝回过头。

“你怎么删。”

“我在他那儿,有个人。”

她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谢屿,你到底是谁。”

他把西装扣子解开,解开得很慢。

“一个瞎子。”他说,“一个装了十二年的瞎子。”

第二十一章 各自为战

决裂以后,两个人各干各的。

南枝跑档案馆。

她要调1998年的抵押登记。档案馆的人说,要利害关系证明。

“什么算利害关系。”

“产权人,或者产权人的继承人。”

“我是。”

“要证明。”

证明要去派出所开,派出所说要法院的立案通知,法院说要有初步证据才立案。

她绕回去了。

跑了三个星期,腿跑细了一圈。

第四次去,窗口里的人翻了翻电脑,抬头看她。

“你这个档案,有人给你出了证明。”

“谁。”

“江州启源。”那人说,“上周五提交的,利害关系说明,附了债权转让协议。”

南枝站在窗口前,没有动。

“能看吗。”

“不能。只能告诉你,档案已经调走了,复印件在这儿。”

他把一个牛皮纸袋推出来。

里面是1998年的抵押登记表,一张,纸已经发黄。

抵押人:周慈。

抵押权人:许敬山。

抵押物:槐荫里十七间房契。

债务:大米三斗。

登记日期:1998年11月3日。

她把复印件拿回书店,摊在桌上。

大米三斗。

十七间房,抵押三斗米。

这不是抵押,这是欺负。

她没有给他打电话。

晚上八点,她的手机响了一下,是一条短信。

“档案拿到了?”

她没回。

过了十分钟,又一条。

“拿到了就别一个人去法院。”

她还是没回。

第二天她去法院,递材料。

门口有人等她。

陆时,拎着一个公文包,站在台阶下面。

“许小姐。”

“我不认识你。”

“我是清源的律师。”他说,“谢总让我来,不是帮你,是让我看一眼你递了什么。”

“看完就走。”

“看完就走。”

她把材料给他看。

他翻了二十分钟,抬头。

“这份抵押登记,不能单独用。”

“为什么。”

“因为1998年的登记,1999年有一次变更。”他说,“变更记录在区里,你要一起调。”

“变更记录写的是什么。”

“抵押注销。”

南枝的手指停在纸上。

“注销了。”

“注销了。”陆时说,“注销的经办人,是沈曼云。”

第二十二章 老陈开口

三月下,老陈来找她。

他在书店门口站了很久,才敲的门。

“陈叔。”

“南枝。”他说,“我跟你说点事。”

他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

“你妈那天早上,”他说,“最后上楼的那个人,是沈曼云。”

南枝没有动。

“她上楼,我在楼下。”老陈说,“她下来的时候,手上有血。”

“什么血。”

“手背上。”他说,“擦了一下,擦在裤子上。”

“她说什么。”

“她说,老陈,你今天没来过。”

老陈停了一下。

“她给了我十万。”

“你收了。”

“我收了。”他说,“我孙子那时候刚出生。我一个月挣两千八。”

“十二年。”

“十二年。”他说,“我每天开车,从那条巷子过。我不看她,我看路。”

“你为什么现在说。”

老陈抬起头,眼睛是红的。

“我孙子要升初中。”他说,“片区初中,名额。”

“沈姨拿这个威胁你。”

“她上个月来找我。”老陈说,“她说,老陈,你孙子那个学校,我认识人。你要是再多嘴,名额就没了。”

南枝把录音笔放在桌上,按了停止。

“陈叔。”

“嗯。”

“你不用怕。”

“我不怕。”老陈说,“我六十八了。我就是不想我孙子跟我一样。”

“跟你一样什么。”

“一辈子不说话。”

那天晚上,她把录音听了三遍。

第三遍,她听见背景里有一个声音,很轻,是书店门口的风铃。

她母亲在门口挂过一个风铃,铜的,六根管。

2013年11月14日,早上九点十分,风铃响过。

第二十三章 谢珩倒戈

四月初,谢珩来找她。

他约在一个茶馆,包厢,门关着。

“许小姐。”他说,“我有一份东西,你可能会想要。”

他把一个文件袋推过来。

里面是2014年的交警队内部报告。

绕城高速,K23+400,追尾。

前车:谢廷之,男,52岁,当场死亡。

后车:江A·5T38,重型货车,登记所有人“江州许氏物流有限公司”。

司机:王福,男,41岁。

报告最后一段:

“经查,王福血液酒精含量为0。车辆制动系统存在人为改动痕迹。2015年3月,王福于看守所内死亡,初步认定为自缢。”

南枝把报告放下。

“你查了多久。”

“八年。”谢珩说,“我父亲死的时候,我二十一岁。”

“你为什么现在拿出来。”

“因为我弟弟。”他说,“他查了十二年,一个字都没跟我说。”

“你要什么。”

“许氏物流的账。”谢珩说,“2014年的调度记录,车辆维修记录,司机排班表。”

“这些在许氏档案室。”

“我进不去。”

“我能进。”南枝说,“我在品牌部,档案室的钥匙在行政,行政的钥匙在沈曼云办公室。”

“那你怎么进。”

“我不进。”她说,“我让人送出来。”

“谁。”

“许知夏的助理。”

谢珩看了她一眼。

“你把许知夏停职,就是为了这个。”

“不是。”南枝说,“我停她,是为了保命。”

“我给不了你全部。”她说,“调度记录我能拿到,维修记录拿不到。”

“维修记录在哪儿。”

“在许氏物流自己的系统里。”她说,“那个系统,只有三个人有权限。许敬山,沈曼云,还有一个财务。”

“财务是谁。”

“姓吴,五十多岁,快退休了。”

谢珩把茶喝了。

“许小姐。”

“嗯。”

“我们合作。”

“条件。”

“我要在股东大会上动手。”他说,“四月二十六号。”

“你要我做什么。”

“把物流的账,做成一份材料。”他说,“不用给我,放在你手里就行。到时候我提出来,你拿出来。”

南枝看着他。

“谢珩。”

“嗯。”

“你为什么帮我。”

他把茶杯放下。

“我不是帮你。”他说,“我姓谢。”

第二十四章 陆时

四月,清源开始收债。

许氏集团2023年发过一笔三年期债券,四点二亿,今年六月到期。

清源在二级市场买了 一点八亿。

陆时把兑付通知发过去那天,许敬山在开会。

秘书把文件放在他桌上,他看了一眼,没说话。

散会后,他把财务总监叫来。

“六月,四个二,能不能兑。”

“不能。”

“差多少。”

“账上现金一点三亿。六月还有两笔贷款到期,一笔八千万,一笔六千万。”

“续贷。”

“银行说,要抵押。”

“拿什么抵押。”

“他们说要槐荫里。”

许敬山把文件放下。

“清源那边,什么态度。”

“陆律师说,按合同办。”

陆时来江州,是和南枝在书店见的。

他四十岁,穿深蓝西装,说话慢。

“许小姐。”

“陆律师。”

“谢总让我来,是让你知道进度。”

“你说。”

“债券持有人会议,下个月开。”他说,“清源持有一点八亿,占这笔债券的百分之四十三。够提议召开,不够决议。”

“决议要多少。”

“三分之二。”

“剩下的人呢。”

“剩下的人,要钱。”陆时说,“谁能给钱,他们听谁的。”

“许氏给不出钱。”

“对。”陆时说,“所以他们会听清源的。”

“你要什么结果。”

“我要他活着。”南枝说,“但要他跪着。”

陆时笑了。

“这个不好办。”他说,“法律只管钱,不管跪。”

“那就先让他没钱。”

“没钱可以。”陆时说,“但你要想清楚,交叉违约条款一触发,七家银行同时抽贷,许氏会在四十八小时里死掉。死了,什么都没有。”

“不要他死。”

“那就慢慢来。”陆时说,“先兑付违约,触发一条,不触发全部。让他有三个月,去卖资产。”

“他会卖什么。”

“他会先卖槐荫里。”

南枝把杯子放下。

“槐荫里不能卖。”

“为什么。”

“因为那是我妈的地方。”

“法律上,那是许氏的资产。”

“六月之前,它就不是了。”

陆时看了她一会儿。

“许小姐。”

“嗯。”

“谢总说,你这人,算得比我还细。”

“他夸我。”

“他很少夸人。”

第二十五章 吴会计

五月,南枝要物流的维修记录。

系统在许氏物流自己的服务器里,权限只有三个人:许敬山、沈曼云、吴会计。

吴会计五十六岁,做财务二十三年,快退休了。

南枝接近她,用了两个星期。

第一周,她每天下午去物流公司的食堂吃饭。吴会计也去,一个人,坐在角落。

第二周,她坐到吴会计对面。

“吴姨。”

“你是哪个部门的。”

“品牌的。许南枝。”

“哦。”吴会计点了点头,“沈总那个……”

“继女。”

“对。”吴会计低头吃饭。

第三周,吴会计主动开口。

“你老来这儿吃饭,食堂的饭不好吃。”

“我不挑。”

“你有事。”

南枝把筷子放下。

“吴姨,你女儿是不是要出国。”

吴会计的手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公司群里发过,你给她凑学费。”

“凑了两年,还差八万。”

“许氏不是有员工子女教育补助吗。”

“有。”吴会计说,“要副总签字。副总说,今年预算没了。”

南枝从包里拿出一张纸。

“这是什么。”

“劳务收入证明。”她说,“我书店雇你女儿做兼职,整理旧书,一个月四千,做了半年。这是收入证明,银行认。”

“我没让她去。”

“现在让她去。”南枝说,“明天开始,周末来,整理书。真整理,不是假的。”

吴会计看着那张纸。

“你要什么。”

“物流系统,2014年1月到3月的维修记录。”

“你要那个干什么。”

“查一辆车。”

吴会计把纸推回去。

“我快退休了。”

“我知道。”

“我干了二十三年,没出过一次错。”

“我知道。”

“我要是不给呢。”

“那你就当我没来过。”南枝说,“这张证明,你照样拿着。”

吴会计把纸拿回去了。

第二天,她女儿来书店,整理了一下午的书。

第三天,吴会计给南枝打了个电话。

“晚上八点,我在办公室。你只有十分钟。”

八点,物流公司二楼,财务室。

吴会计把电脑转过来。

“系统有日志,谁导的,什么时候导的,都记。”

“记谁。”

“记我的账号。”

“那你怎么办。”

“我下个月退休。”她说,“日志保存三个月,三个月以后,没人查。”

南枝把U盘插进去。

十分钟,导出了四十七页。

回去的路上,她坐在车里翻。

翻到第三十一页,停住。

2014年3月18日。

车辆:江A·5T38。

项目:制动系统检修。

内容:更换制动总泵,调整制动管路压力。

备注:按客户要求调整。

客户签字:沈曼云。

她把手机关了,靠在座位上,闭了一会儿眼。

司机问“许小姐,去哪儿”。

“槐荫里。”

第二十六章 股东大会

四月二十六号,许氏大厦三楼。

股东大会,四十七个人。

许敬山坐在主位,沈曼云在右手,许知夏复职了,坐在末席。

谢氏持股3.7%,谢珩代表出席。

南枝不在名单里。她站在会议室外面,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是矿泉水。

前面两个小时,都是常规议程。

第三个小时,谢珩举手。

“许总,我提一个议案。”

许敬山抬头:“谢总请说。”

“我提议,对许氏物流2013年至2015年的车辆调度和维修记录,进行专项审计。”

会议室安静了。

“理由。”许敬山说。

“2014年3月,绕城高速一起追尾事故。”谢珩说,“肇事车辆登记在许氏物流名下。我要知道,那辆车在事故前三个月,修过什么。”

“那是个意外。”许敬山说,“司机已经死了。”

“司机死了。”谢珩说,“车还在。”

许敬山的手在桌上按了两下。

“这个议案,我不同意。”

会议室外面,南枝把托盘放在地上,从底下抽出三页纸,从门缝递进去。最近的一位监事接了,低头看,看了十几秒,抬头,把手里的纸传给旁边的人。

“那就表决。”谢珩说,“谢氏3.7%,我提议,关联股东回避。”

会议室里开始有人低声说话。

就在这时候,末席有个人站了起来。

谢屿。

他今天穿了一身黑西装,第一次穿得合身。头发梳过,脸上没有笑。

“许叔。”他说。

许敬山看着他。

“清源资本,持有许氏11.2%的债权。”谢屿说,“按照债券条款第七条,发行人出现重大治理风险时,持有人有权要求提前兑付。”

“什么治理风险。”

“股东大会无法就关联交易达成一致。”他说,“这算一条。”

全场哗然。

有人站起来,有人翻文件,有人打电话。

许敬山坐在主位,一动不动。

“谢二少。”他说,“你什么时候开始管清源的事。”

“我一直管。”谢屿说,“只是我眼神不好,看不清人,所以不常来。”

他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这是债权催收函。”他说,“三十天。”

沈曼云站起来。

“谢屿。”她说,“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他说,“我在收账。”

“你父亲的事,跟我们没关系。”

“有没有关系,”谢屿说,“审计完就知道了。”

他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站在外面的南枝。

只有一眼。

然后他出去了。

第二十七章 槐荫里

五月,南枝起诉。

案由:抵押合同纠纷。

诉讼请求:确认1998年抵押合同未履行,抵押登记无效,槐荫里十七间产权回归周慈继承人。

被告:许氏集团、许敬山。

开庭前,沈曼云来找她。

在一家咖啡馆,靠窗的位置。

“三千万。”沈曼云说,“撤诉。”

南枝把咖啡杯放下。

“沈姨。”

“你别叫我沈姨。”

“好。”南枝说,“沈总。三千万,我拿了。”

沈曼云看着她。

“你不问条件。”

“你说了,撤诉。”

“对。”

南枝拿出手机,打开收款码。

“转吧。”

沈曼云笑了,笑得有点意外。

“你比我想的痛快。”

“我一向痛快。”

钱到账的那天,她把转账记录打印出来,一式三份。

一份交给顾青。

一份放进书店夹墙。

一份自己带着。

然后她给法院打了个电话。

“撤诉申请我不交了。”

“许小姐,您确定?”

“确定。”她说,“我改主意了。”

沈曼云的电话当天晚上打过来。

“你拿了钱。”

“我拿了。”

“你没撤诉。”

“我没答应撤诉。”南枝说,“我说的是,我拿了。”

电话那头静了很久。

“许南枝。”

“嗯。”

“你会后悔的。”

“我已经后悔过一次了。”南枝说,“我妈那次。”

庭审是六月。

法庭上,她出示了四样东西。

第一,1998年的抵押登记表。债务:大米三斗。

第二,账簿第一册。1998年秋,许敬山,借米三斗,还:槐荫里十七间。

第三,母亲的遗嘱。1999年立的,写明“槐荫里十七间为我周慈所有,任何人不得处分”。

第四,1999年的抵押注销记录。经办人:沈曼云。注销原因一栏,写着“债务已清偿”。

“请问被告,”南枝站在法庭上,“1998年借的三斗米,什么时候还的。”

许氏的律师站起来:“1999年3月,已以现金方式清偿。”

“现金多少。”

“折合人民币一百二十元。”

“一百二十元,还的是三斗米。”南枝把账簿翻到那一页,“这本账簿上写着,1999年3月,许敬山,收米三斗,未还房契。”

“米收了。房契呢。”

她把账簿举起来。

“这上面还有一条。1998年秋,同一支笔写着‘还:房契一叠’,那是约定;1999年3月写着‘未还’,那是实情。”

“两本账,一本在我手里,一本在沈曼云手里。”她说,“一本记的是‘还:房契一叠’,一本记的是‘还:无’。同一件事,两个记法。”

“法官,这不是账目纠纷。”她说,“这是一个人在别人的账本上,改了一行字。”

第二十八章 沈曼云的最后一支舞

七月,槐荫基金会办年度慈善晚宴。

地点还是云澜会所。

沈曼云亲自定的。她说,这是最后一次。

请柬发了两百张,来了一百八十个人。

南枝收到了。

她穿了那件香云纱,是母亲留下的,改过腰身。

晚宴到八点半,主持人上台,说“请看大屏幕”。

屏幕亮起来。

第一张,2013年11月12日的检修单。签字:赵永年。

第二张,2014年3月的交警队内部报告。肇事车辆:江A·5T38。

第三张,一段录音的波形图。下面配着字幕:

“她下来的时候,手上有血。她说,老陈,你今天没来过。”

第四张,三千万的转账记录。付款方:沈曼云。收款方:许南枝。

最后一行字:以上材料,已提交司法机关。

全场没有人说话。

沈曼云站在台上,麦克风还开着。

她看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面对着两百个人。

“我做的。”她说。

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去,很清楚。

“周慈是我推的。”她说,“谢廷之的车,是我让人改的刹车。”

“为什么。”台下有人问。

“因为她们挡路。”沈曼云说,“一个挡了地,一个挡了人。”

她走下台。

走到南枝那一桌,停住。

“你妈当年也这样站着。”她说,“站在我面前,手是这样放的。”

她看了南枝的手。

“她没站住。”南枝说。

沈曼云笑了笑。

“你站住了。”

门口进来两个人,深色夹克,其中一个亮了证。

她没有反抗,把手腕伸出去,让人戴手铐。

经过许知夏那一桌,她停了一下。

“知夏。”

许知夏没有抬头。

“妈对不起你。”

许知夏还是没有抬头。

第二十九章 赵永年

赵永年被抓,是七月。

他跟了沈曼云十八年,从她还在城南做小生意的时候就开始开车。

审讯室里,他坐得很直,手放在膝盖上。

“2013年11月12号到14号,监控是你关的。”

“是。”

“谁让你关的。”

“沈总。”

“她怎么说的。”

“她说,检修。”

“检修单是你签的字。”

“是。”

“你知道她为什么关监控吗。”

赵永年没有说话。

“你知道。”

“知道。”

“你为什么还签。”

“她给我儿子安排了工作。”他说,“物流公司调度,一个月七千,五险一金。”

“你儿子知道吗。”

“不知道。”

“你后悔吗。”

赵永年低着头。

“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那天没多问一句。”他说,“我问了,她说‘你别管’。我就没管。”

“11月14号早上,你在哪儿。”

“在车里。”

“哪辆车。”

“她的车。停在槐荫里巷口。”

“你看见什么了。”

“我看见周姐从楼上掉下来。”

“然后呢。”

“然后沈总上车,说‘走’。”

“你开车走了。”

“走了。”

“你回头看了吗。”

“没有。”

审讯的人把笔录推过去。

“签字。”

赵永年拿起笔,手在抖。

“我能问一句吗。”

“问。”

“我儿子,会不会有事。”

“他不知道,就没他的事。”

赵永年签了字。

签完,他坐在那儿,眼泪掉在纸上。

“我跟了她十八年。”他说,“她给我儿子找工作,给我妈送过钱。我妈去世,她来了,站在灵前鞠了三个躬。”

“所以你就替她关监控。”

“我没替她关监控。”赵永年说,“我替她关了四十八小时。这四十八小时,我卖了十八年。”

他判了三年,从犯。

判决那天,他儿子来了,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

散庭后,儿子走到被告席前。

“爸。”

“嗯。”

“你为什么不说。”

“说什么。”

“说你不愿意。”

赵永年看着他。

“因为我想让你有工作。”

第三十章 许敬山的书房

八月十二号,许敬山被带走的前一晚。

他叫南枝进书房。

书房在二楼,很大,一整面墙的书,另一面墙是一张江州地图。

“坐。”

南枝坐在他对面。

“你都知道了。”

“知道。”

“你妈的事,不是我做的。”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恨我。”

南枝看着他。

“因为你没做,但你知道。”

许敬山没有说话。

“2013年11月14号,你在香港。”她说,“你回来以后,沈曼云告诉你,我妈是意外。你信了。”

“我信了。”

“你信了三年。”南枝说,“2016年,有人给你寄过一封信,说那天的监控有问题。你把信烧了。”

书房里很静。

“你烧了。”

“我烧了。”许敬山说,“我以为,家丑不可外扬。”

“我妈死了。”

“我知道。”

“你烧信的时候,她已经死了三年。”

许敬山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

他伸手,点在槐荫里那块地方。

“这十七间,是我一九九八年买的。”他说,“那时候我什么都没有,就一个包,一辆自行车。你妈把米借给我,三斗。我说,我还你十七间房。”

“你还了。”

“我还了。”他说,“房契给她的时候,她哭了。她说,敬山,你这个人,能成事。”

“你成了。”

“我成了。”他说,“我成了以后,把她忘了。”

他转过身。

“南枝。”

“嗯。”

“公司给你。”

“我不要公司。”

“你要什么。”

“我要你去法庭,说一句话。”

“说什么。”

“说你知道。”

许敬山看着她,很久。

“说了,我就完了。”

“你已经完了。”

他坐回椅子上,两只手放在桌上。

“南枝。”

“嗯。”

“你小时候,我给你买过一个书包。红色的,上面有个兔子。”

“我不记得。”

“你记得。”他说,“你背了三年,背到带子断了。”

南枝没有说话。

“我对不起你妈。”许敬山说,“我也对不起你。”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签了名,放回去,锁上。

“这句话,你留到法庭上说。”

第二天上午,他被带走。

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的地图。

第三十一章 许敬山的账

八月,许敬山被带走。

案由两个:行贿,伪造产权文书。

行贿的事,是2016年南城建材那块地。他给了一个人四百万,分八次,每次五十万,现金,装在大米袋子里。

伪造产权文书的事,是1998年那十七间。他让人做了一份“继承权公证书”,把周慈的产权写成“自愿赠与”。

他被带走的那天,公司在开会。

纪委的人进来,站在会议室门口。

“许敬山同志,请跟我们走一趟。”

他站起来,把西装扣子扣好。

走到门口,他回头。

看了南枝一眼。

“你是我女儿。”

南枝站在那里。

“我是我妈的女儿。”她说。

走之前,他把书房钥匙交给了秘书。

“交给南枝。”

秘书把钥匙送到她桌上,放在一个信封里,信封上没写字。

那天晚上,她去了书房。

书房在二楼,她只来过两次。第一次是十三岁那年,他叫她来,问她“你要不要学钢琴”。她说不要。

钥匙插进去,转了一圈。

抽屉第一个,是空的。

第二个,是一叠文件。

第三个,锁着。

她把第三个抽屉拉了一下,拉不开。

她蹲下去,从下面伸手,摸到一把小钥匙,用胶带粘在抽屉底板。

抽屉里只有一张纸。

打印的,一页。

标题:情况说明。

正文四行:

“1998年11月3日,本人许敬山与周慈签订房屋抵押合同,债务为大米三斗。1999年3月,本人指使沈曼云办理抵押注销,注销材料中的“继承权公证书”,系本人安排他人伪造。周慈生前未签署任何赠与文件。以上情况,本人确认属实。”

下面一个签名,手写,往右上斜。

许敬山。

日期:2026年8月12日。

她拿着那张纸,站在书房里。

日期是他被带走前一晚。

他知道她要什么。他给了。

判决是十一月。

行贿罪,判三年。伪造产权文书罪,判两年。

合并执行四年六个月。

他六十一岁。出来的时候,六十五。

南枝没有去旁听。

那天下午,她在书店煮了一锅粥,米放多了,很稠。

许敬山被带走以后,许氏停牌。

银行抽贷。

三个月里,公司拆成了三块。

品牌和零售最先分出去,给了许知夏。她改了个名字,叫“清露”。

谢珩拿走了物流。

房子、地、债权,进了清算。

第三十二章 结案

九月,两桩案子并案。

2013年11月14日,周慈坠楼。

2014年3月21日,谢廷之追尾。

同一人安排:沈曼云。

判决书有二十七页。

南枝读到第十九页,停了。

那一页写着:

“被告人沈曼云,因故意杀人罪,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她把判决书合上。

法院门口,太阳很大。

谢屿站在台阶下面,手里拿着头盔。

“结案了。”她说。

“嗯。”

“你父亲的案子。”

“结了。”

“十二年。”

“十二年。”他说,“我十三岁那年,他给我买过一辆自行车。凤凰牌,二八大杠。”

“在槐荫里丢的那辆。”

“在槐荫里丢的那辆。”他笑了笑,“我找回来了。在旧货市场,花了三百块。”

“车呢。”

“在我家。”

“你接下来干什么。”她问。

“收债。”他说,“清源的债,还有一半没收完。”

“收完了呢。”

“不知道。”

他把头盔戴上,扣子扣好。

“许南枝。”

“嗯。”

“你那十七间,判回来了吗。”

“判回来了。”她说,“十月执行。”

“那你要干什么。”

“把书店开起来。”

他点了点头。

“开了告诉我。”

“你来看书?”

“我来还账。”他说,“1998年,你妈借出去十七间。还:无。”

“你还不起。”

“我知道。”他把摩托发动起来,“先还三斗。”

第三十三章 许知夏

许知夏来找她,是十月。

“清露”撑了两个月,撑不住了。

供应商跑了七家,员工走了三分之二,直播间从两万人掉到三百人。

她站在书店门口,穿着一件旧毛衣,头发没有做。

“我没钱了。”

“进来坐。”

“你是不是很高兴。”

“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帮我。”

南枝给她倒了一杯水。

“我在帮你。”

她把一张纸推过去。

上面是三家供应商的名字,两个渠道的联系人,一份重新定价的方案。

“这三家,还愿意给你供货,但要现款。”

“我没有现款。”

“你有。”南枝说,“你把你那辆车卖了,够了。”

“那是我妈买的。”

“你妈进去了。”南枝说,“车会被拍卖。”

许知夏的手停在纸上。

“为什么帮我。”

“因为你也不知道。”

“知道什么。”

“你从小到大,没人告诉过你,你妈是什么人。”

许知夏抬起头。

“我妈是什么人。”

“一个杀人犯。”南枝说,“2013年,她把我妈从楼上推下去。2014年,她让人改了一辆货车的刹车。”

“你胡说。”

“判决书在法院,你可以去调。”

许知夏坐在那里,脸一点一点白下去。

“但她也是你妈。”南枝说,“这两件事,不能分开说。”

“能。”

“不能。”南枝说,“人就是这样的。她对你好,和对别人坏,是同一双手。”

许知夏哭了。

哭了很久。

南枝没有劝她。

哭完,许知夏把那张纸折起来,放进包里。

“许南枝。”

“嗯。”

“你恨我吗。”

“恨过。”

“现在呢。”

“现在不恨了。”南枝说,“你也是个被安排的人。”

许知夏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

“书店几点关门。”

“九点。”

“我以后能来吗。”

“能。”南枝说,“来看书,不要钱。来借钱,没有。”

许知夏笑了一下。

那是南枝第一次看见她笑得不像在镜头前。

第二年三月,“清露”活了。

不大,一家小店,卖棉麻衣服和茶。

许知夏把那辆车卖了,租了一个二十平米的铺子。

开业那天,她没有请人。

南枝路过,看见她在门口摆货。

“生意怎么样。”

“一天卖三件。”

“够吗。”

“够。”许知夏说,“我以前一天卖三百件,赚的钱不够我买一条裙子。现在一天三件,够吃饭。”

南枝点了点头。

“姐。”

许知夏抬头。

“你现在这样,比你以前好看。”

许知夏愣了一下,低头笑了。

第三十四章 执行

十月,法院执行。

十七间,一间一间收。

执行法官姓何,四十多岁,带着两个书记员,一辆车。

南枝跟着。

第一间,槐荫里一号。

租户是个卖早点的,姓孙,在门口炸油条。

“这房子要收回了。”何法官说。

“我租了八年。”

“租约到今年九月。”

“我续了。”

“续租没有产权人签字,无效。”

老孙站在油锅前面,手上还沾着面。

“我这一家子靠这个摊子。”

南枝走过去。

“孙师傅。”

“你谁。”

“这房子是我家的。”

老孙看了她一会儿。

“你要赶我走。”

“不赶。”她说,“你搬到十七号去,我那边有个后院,能摆摊。”

“租金呢。”

“头三个月不要钱。”

老孙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你说真的。”

“真的。”

第九间,槐荫里九号。

这是沈曼云她爹住过的老房子,也是“新芽教育促进会”的注册地。

门锁着,锁是新换的。

何法官让人撬开。

里面是一间办公室,桌椅都在,桌上有一台电脑,墙上挂着一块牌子。

一楼是办公室。上二楼的楼梯口拦着一道铁门,锁着。

牌子上写着:江州新芽教育促进会。

柜子里是账本,一摞一摞。

南枝翻开一本。

2019年3月,五百万,进账。

同一个月,支出四十七万,用途“助学”。

剩下的,转出到一个个人账户。

账户名:沈曼云。

第十六间,槐荫里十五号。

空着。

第十七间,槐荫里十七号。

“慈记”书店。

何法官站在门口,看了看那块锈了的卷帘门。

“这间也要收吗。”

南枝把钥匙拿出来。

“这间我自己收。”

她拉起卷帘门。

灰从上面掉下来,落在她头发上。

里面是书架,木桌,椅子,笔筒,三支笔。

还有空气里那股纸的味道。

她走进去,站在书架前面。

书架上空了一半,剩下的书用塑料布盖着,塑料布上有灰。

她伸手,把塑料布掀开。

最上面一本,是她母亲常看的那本,《江州府志》。

她拿下来,翻开。

扉页上有一行字,钢笔,往右上斜:

“慈记,1997年5月。今天开门,来了三个人,买了两本书。”

她把书抱在怀里,站在书店中间。

外面有风,把卷帘门吹得响了一下。

何法官在门口说:“许小姐,手续。”

“我签。”

她走出来,在文件上签字。

签完,她把钥匙放回口袋。

“何法官。”

“嗯。”

“这十七间,我现在是产权人了。”

“是。”

“那我能不能,把它们都留着。”

“留着干什么。”

“开书店。”她说,“十七间,一间一间开。”

何法官看了她一眼。

“你开得过来吗。”

“开不过来。”她说,“我先开一间。”

第三十五章 外婆

外婆是2021年12月走的。

那年南枝在上海,跟一个重组项目,住在酒店,每天睡四个小时。

舅舅打电话来,说“你外婆不行了”。

她说“我明天回来”。

那天晚上,项目到了关键节点。对赌协议差一个条款,双方谈了七个小时。

她熬了一个通宵。

第二天早上八点的飞机,落地十一点。

外婆走了四个小时。

舅舅在殡仪馆门口等她。

“她一直等你。”

“我知道。”

“她最后说,别查了。”

南枝站在那儿,手里还拎着行李。

“她说,那孩子太苦了,别查了。”舅舅说,“她怕你出事。”

“我不查了。”

她撒谎。

2026年10月,她去扫墓。

墓在城南的公墓,一排一排,外婆的在中间。

她把一束菊花放下,蹲下来。

“外婆。”

“我查完了。”

“我没停。”

“你让我别查,我没听。”

风把菊花的包装纸吹得响。

“书店开了。”她说,“十七间,我先开了一间。”

“我把卷帘门换了。原来那个锈了,拉不动。新的这个,我让人做的,还是绿的。”

“书架上还有书。你女儿那本《江州府志》,我拿回来了。”

“扉页上有她写的字。1997年5月,来了三个人,买了两本书。”

她坐在墓前,坐了很久。

“外婆。”

“我现在有钱了。”

“有房子。”

“有个人,对我好。”

“他叫谢屿。你不认识。”

“他话很少。他给我修过一扇门。他煮的粥,米放多了,很稠。”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我下次来,给你带书。”

“你要是不识字,我就念给你听。”

“你以前总说,你认得三个字。”

“你的名字,我的名字,还有一个‘米’。”

走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墓园很静,太阳在云后面。

她想起一件事。

2015年,外婆带她去信访办,回来的路上,外婆买了一根冰棍给她。

“甜不甜。”

“甜。”

“等你妈的事完了,外婆天天给你买。”

那根冰棍,她吃到一半,掉在地上了。

外婆弯腰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又递给她。

“掉了也能吃。”

她接过来了。

那天很热,冰棍化得快。

第三十六章 归零

手续办完的第四天,她回到十七号。

卷帘门拉起来,灰又落了一层。

里面全是灰。书架上的灰,桌子上的灰,地上厚厚一层。

她请了四个人,清了两天。

第三天,她把母亲的书重新上架。书有一千多本,很多已经发霉,她一本一本擦,一本一本晒。

晒了七天。

“慈记”重新开张是十月十八号。

没有花篮,没有剪彩。

她在门口贴了一张纸:“营业时间:下午两点到晚上九点。修照片,也修书。”

第一天来了三个人。

一个老太太,拿了一张儿子的满月照。

一个年轻人,拿了一本泡过水的诗集。

一个小孩,问她“这里有没有漫画”。

谢屿是第四天来的。

他骑摩托,后座上绑着一个袋子。

袋子是米。

“三斗。”他把袋子放在桌上,“我称了,四十五斤。”

南枝看着那袋米。

“谢屿。”

“嗯。”

“三斗米,按1998年的价,是三十块钱。”

“我知道。”他说,“我按现在的价。”

“现在的价也不值十七间房。”

“我知道。”他把手插进兜里,“我先还三斗。剩下的,我慢慢还。”

“怎么还。”

“我给你修房子。”他说,“十七间,一间一间修。修完为止。”

她笑了。

那是她这些年,第一次真正笑出来。

“你知道十七间要修多久吗。”

“知道。”他说,“十年。”

“十年。”

“十年。”他说,“我修完,你也老了。”

“我老了也不给你免账。”

“不用免。”他说,“我修得慢。”

番外 两锅粥

他们住进了槐荫里九号。

九号是十七间里最大的一间,两层,带一个小院。院子里原来有一棵石榴,死了。他补种了一棵石榴。

“为什么还种石榴。”

“好活。”他说,“挂果快。”

他煮粥爱放糖,她煮粥只放盐。他自己那碗,从来是甜的;她那碗,他单独煮,放姜,不放糖。

第一次一起煮,两个人站在灶台前面,一个拿糖罐,一个拿盐罐。

“放糖。”

“放盐。”

“甜的能吃。”

“咸的也能吃。”

最后煮了两锅。

他盛了一碗甜的,她盛了一碗咸的。

“你为什么不试试咸的。”

“试过。”

“怎么样。”

“也行。”

“那以后煮一锅。”

“两锅吧。”他说,“你想吃哪个就吃哪个。”

他在外面还是那副样子。

去商会开会,迟到,打哈欠,把茶杯碰倒。

有人在背后说“谢家老二真是个废物”。

他听见了,笑一笑。

“你在外面还装吗。”她问。

“装。”

“为什么。”

“省事。”他说,“人一旦觉得你没用,就不会防你。”

“在我面前呢。”

“不装。”

“为什么。”

“装不动。”

年底,她把账簿拿出来。

第一册,第二册,还有她自己记的第三册。

第三册是新的,牛皮纸封面,棉线缝的,她自己缝的。

第一页:

2026年 秋。沈曼云。还:无期。

第二页:

2026年 秋。许敬山。还:全部。

第三页:

2014年 春。谢廷之。还:一条命。

最后一页,她写:

此账已清。

写完,她把笔放下。

“谢屿。”

“嗯。”

“你那本呢。”

“哪本。”

“你查了十二年的那本。”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本子,很小,皮面,磨得发亮。

她翻开。

第一页:2014年3月21日,绕城高速,K23+400。

最后一页:2026年9月18日,结案。

中间是空的。

“你只记了两页。”

“中间不用记。”他说,“中间我都记得。”

她把两个本子并排放在桌上。

一个是账簿,一个是笔记本。

一个记人情,一个记人命。

“这两个本子,”她说,“以后放哪儿。”

“放书店。”他说,“夹墙里。”

“为什么。”

“留给以后的人看。”他说,“让他们知道,这条巷子里,有人记过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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