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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2 15:32:20

同学会 AA 三百八。

班长郑海涛当着一桌人说,梁川那份我出,他在乡下养猪不容易。

一桌人都笑了。

兜里那枚耳标硌手,我往里按了按。

十天后他站在我猪场门口,要三千头猪。一斤七块二。

我转了三百八十块给他,备注两个字。

1

老地方酒楼在县城东头,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牙都缺了。

我到的时候六点四十,包间在二楼,叫富贵厅。

楼梯拐角有个洗手池,水龙头拧不紧,一直在滴。

我把脚上的胶鞋脱了,换上带来的皮鞋。

鞋帮上一圈干了的泥,指甲抠了两下,没抠掉。

包间门关着,里头有人笑,笑得挺响。

推门进去,一桌子人,转盘上八个凉菜,中间一碟煮花生。

「梁川来了。」

有人喊了一嗓子,桌上的人都往这边看。

主位上坐的是郑海涛,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腕上一块表,表盘比我手掌还宽。

他站起来,绕着桌子走过来,手拍在我肩膀上。

「川子,二十年没见了吧。」

「十九年。」

「差不多。」他笑,「你一点没变,还是这么黑。」

有人跟着笑,笑完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靠门的位置空着一个,我坐下。

右手边是个女的。抱着包,低头看手机。

「你姓张吧。」我说。

「哟。」她把手机扣在桌上,「你都记得。」

「叫什么忘了。」

「张敏。」

「你现在还养猪。」她抬头问。

「养。」

「养多少。」

「十一个场。」

桌上静了一下,只有转盘上的电机在响。

郑海涛夹了一筷子海蜇,慢慢嚼完。

「十一个院子吧。」

「场。」

「场,场。」他摆手,「我就说,养猪能养出十一个场,那不成集团了。」

一桌子人又笑。

我把一碟花生米拨到跟前,剥了一个,没吃。

花生是煮的,皮皱了,指甲一掐就下来。

「梁老板低调。」坐对面一个男的说,肚子把衬衫撑得绷紧,「我去年在电视上看见过你,是不是你。」

「不是。」

「那可能认错了。」

他老婆在旁边推他一下,他自己笑了一声,接着倒酒。

「海涛今年厉害。」那个男的转过去,「八千万,我听人说的。」

郑海涛摆手。摆得很慢。

「八千万是产值,不是利润。」

「那也够吓人了。」

「够呛。」他把烟盒往桌上一扔,谁抽谁拿,「今年猪价涨成这样,我这边成本压得死死的,一吨料比去年贵八百。」

「那你不会涨价。」

「涨谁的去。合同签死的,三年不调价。」

他说着,眼睛在桌上扫了一圈,落在我这边。

「川子懂这个。猪吃得比人金贵。」

「差不多。」

「什么叫差不多。」他笑,「你给个准数。」

「一头猪吃六百二十斤料,一斤一块六毛五。」

「听见没有。」他拍桌子,「一块六毛五。我记了二十年,他还记着。」

有人问:「二十年前你俩真一起收过猪。」

「收。」郑海涛把烟点上,「一人一辆三轮,一天跑三个村,夏天一身味,进谁家门谁家撵。」

「那怎么你不干了。」

「我干不了他那个。」他吐了口烟,「我这个人爱干净。」

我又剥了一个花生。扔进嘴里,有点咸。

包间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小孩钻进来,四五岁,穿着黄毛衣,绕着桌子跑。

张敏站起来追,追到转盘边上,孩子一头撞上去,茶水翻了大半杯。

水顺着桌布往下滴,滴在她裙子上。

她拍了孩子后背一下,孩子哭。

「你看这孩子。」她一边擦裙子一边说。

「一杯茶,没事。」有人说。

哭声在包间里绕。绕到墙上又回来。

「带出去。」郑海涛说。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张敏一边道歉一边把孩子往外抱,门没关严,哭声在走廊里绕了两句才停。

热菜是肘子,转盘转过来,正好停在我面前。

「梁川先动。」有人起哄。

「他天天吃猪肉。」

「那不一样,那是饲料猪。」

我没动,把转盘往旁边推了半圈。

肘子停在郑海涛跟前,他夹了一大块,皮连着肉。

「你不吃。」他问。

「一会儿吃。」

「一会儿凉了。」他把那块肉搁到我碟子里。

酒过两轮,有人说该把钱收了。

「一人三百八。」管事的女的把收款码贴在转盘边上,转一圈,「酒水算里头了,多的不退,少的我垫。」

「都扫了没有。」管事的女的挨个问。

「扫了。」

「滴一声才算。」她说,「别光举着手机。」

我从裤兜里掏出四张一百的,压在碟子底下。

郑海涛看见了。

他伸手过来,手掌按在我那四张钱上。

「梁川那份我出。」

「我自己有。」

「你有是你的。」他的手没松,「你在乡下养猪不容易。」

一桌子人笑了。

笑的声音不齐,有两个人先笑,剩下的跟着笑。

「不容易。」坐对面那个男的把话接过去,「一年到头跟猪待一块儿,那味儿。」

「味儿怎么了。」郑海涛说,「咱们吃的肉都是人家养的。」

他说得很正经。正经过头了。

他的手被我推开。钱推到转盘那边。

「不用。」

他把钱推回来。

「川子,跟我还来这个。」

钱在桌上推了两个来回。

那四张一百的角卷了,边上沾了点汤汁。

「行了行了。」管事的女的一把抓过去,「我替他收着,改天给他。」

她把钱塞进自己包里,拉链一拉,接着招呼上菜。

我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膝盖上有一块洗不掉的机油印,是早上修料线蹭的。

「你手上那是什么。」张敏看了一眼。

「机油。」

「你还会修机器。」

「不修不行。」

我起身去洗手间,站起来的时候,裤兜里那枚耳标滑出来,掉在地上,滚了半圈。

塑料的,黄的,比一元硬币大一圈。

「这什么玩意儿。」

坐我旁边的男的弯腰捡起来,看了一眼,递给郑海涛。

郑海涛捏着,翻了个面,对着灯看。

「耳标。」

「猪耳朵上那个。」

「对。」

「你还留着这个。」他笑了一下,把耳标往桌上一扔,「多少年了。」

「十一年。」

「十一年。」他重复了一遍,没再说什么,端杯子喝水。

耳标在桌上转了半圈,停在碟子边上。

我拿起来,用袖子擦了擦,塞回兜里。

九点半散场。

有人提议去唱歌。一半人说要回家。

「梁川,你怎么走。」有人在楼梯口问。

「开车。」

「你开车来的。」那人笑,「皮卡吧。」

「皮卡。」

郑海涛让服务员把剩菜打包,装了六个盒子。

「这些给谁带的。」有人问。

「给我娘。」

「你娘还住村里。」

「住。」

他拎起两个,走到我跟前,把其中一个塞我手里。

「这个你拿着。」

「不用。」

「拿着。」他把袋子往我怀里一推,「半只烧鸡,还有肘子。带回去喂猪正好。」

「猪不吃这个。」

「那就喂狗。」

他拍我肩膀,笑得很大声。

走廊里有人互相加微信,扫码的声音一声接一声。

我下楼,在洗手池边上把皮鞋脱了,换回胶鞋。

皮鞋装进塑料袋,拎在手里。

停车场在酒楼后头,水泥地裂了缝,长着草。

我的皮卡停在最里头,后斗里一袋饲料,袋子磨破了,撒了小半斗。

汉兰达停在出口,黑的,车标擦得很亮。

郑海涛站在车边上打电话,一只手插兜,另一只手举着手机。

「对,三千头。价我压住了。你别管我怎么压的。」

他转过身,看见我,把电话往下拿了一点。

「川子,走了。」

「走了。」

「改天到县里来,我请你喝茶。」

「行。」

我走到皮卡旁边,把烧鸡放在副驾驶座上。

饲料袋的口子开了,我拿手把撒出来的料往袋子里捧。

捧了两把,捧不干净,水泥缝里都是。

直起腰,后腰响了一声。

汉兰达倒车,灯照过来,把我的影子压在墙上了。

车开走,地上留了一小摊水,是空调滴的。

我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拉开车门。

副驾驶座上那袋烧鸡,油透了袋子,在座套上洇出一个圆。

2

夜里十一点,皮卡开进场院,门口两条狗先叫起来。

院子里的灯只有一个亮着,在料塔底下,照出半个白圈。

老周从值班室出来,披着棉袄,脚上趿着棉鞋。

「七号栏那头不吃料。」

「哪头。」

「耳朵上没标的那头,我给它画了个粉圈。」

「看了没有。」

「看了,站着,肚子一抽一抽的。」

我把车钥匙扔在窗台上,往产房走。

产房里比外头热。一股热气扑脸。

四排产床,躺着十几头母猪,保温灯挂在栏杆上,一盏一盏的,红的。

周小满蹲在最里头那张产床边上,袖子撸到胳膊肘,手上戴着塑料手套,手套上是血。

「掏出来三个。」她没抬头,「第四个卡住了。」

「多久了。」

「四十分钟。我一个手进去够不着。」

「让开。」

她把位置让出来,我从侧面伸手进去。

母猪在喘,肋巴骨一起一伏,产床的铁架子跟着响。

里头是滑的,抓不住。

「往哪边。」

「左边,再往深一点,它宫口没开全。」

我摸到一个鼻子,两根手指卡住下颚,慢慢往外带。

出来一半又缩回去。

「绳子。」

周小满递过来一根助产绳。我把绳套进去,两只手拽。

母猪叫了一声,叫得很长。

第四头出来了,软的,不动的。

脐带绕着脖子缠了一圈。

我把脐带解开,倒提着拍了两下后背,没动静。

又拍了两下,还是没动静。

保温灯就在头顶,光是红的,照在仔猪身上,看不清它到底动不动。

周小满伸手摸了一下它的胸口,把手套脱了。

「死了。」

「嗯。」

「这头母猪该淘汰了。」她把死的那头放进桶里,「产了九胎,这胎就活了三个。」

「留着。」

「留着它下崽,一胎三个,不如不留。」

「留着。」

她不说了。

我把那头活的三个仔猪一个一个放进保温箱,箱里铺着麻袋,麻袋是旧的,边上起了毛。

最小的那头站不起来,趴着,嘴一张一张。

我拿手指头把它往乳头那边推。

它含住了,吸了两下又松开。

保温箱的门扣坏了,我用一截铁丝拧上。

铁丝太长,拧完翘出来一截,划了手背一下。

不深,一道白印,过了一会儿才渗血。

「梁总。」她站在我背后,「上个月我报的那个方案,你看了没有。」

「看了。」

「那你怎么不回我。」

「不回就是不行。」

「你总得说个理由。」

「理由在方案第三页。」我把铁丝头往里掰了掰,「你自己写的,一头母猪一年二点二胎,我这四百头,一年该出八千八百头仔猪。你按这个数算的料,我按七千八算。」

「为什么按七千八。」

「因为我这四百头里,有一百二十头是六胎以上的。」

她不说话了。

「你那个数,是教科书上的数。」我说,「书上没有那么老的母猪。」

「那你淘汰啊。」

「淘汰了,新母猪从哪来。」

「买。」

「一头两千四。」

她低头算了一下。没算完就不算了。

「反正我觉得不该这么算。」她说。

「你觉得可以,你按你的算,猪按我的长。」

产房外头接着一根软管。

一头刚下完崽的母猪在喝水,嘴拱着水嘴,水顺着嘴角往下淌,地上湿了一片。

老周拿铁锹铲了点干土盖上去。

「这批断奶重多少。」

「平均十六斤半。」

「去年呢。」

「十五斤八。」

「料换了。」

「换了,蛋白高两个点。」

「贵多少。」

「一吨贵一百四。」

我从前排走到后排,一排一排看。

产房的墙上贴着一张表。去年贴的,边角卷了。

表上是十一个场,红笔画圈,一号在最上面。

一号场在这儿,四百头母猪,剩下的十个是育肥场,从县东排到县西,最远的一个在河口,开车一个小时二十分钟。

老周跟在后头,拿着手电。

「河口那个场,今天又停了一次电。」

「几点。」

「下午四点多,停了半个钟头。发电机自己起来的,没出事。」

「明天让电工去看看。」

「看了,说是变压器的事,得换。」

「换一个多少钱。」

「两万八。」

「换。」

老周在手心记了一下,没带笔,用手指头在掌上划。

手机在裤兜里震。

掏出来看,一个本地号,不认识的。

响到第五声,我按了拒接。

过了一会儿又响,还是那个号。

电话接了。

那头很吵,像在饭店里,有人唱歌。

「喂,梁老板吗。」

「谁。」

「我,小刘,海涛食品的采购。」

「哪来的号。」

「郑总给的。」他那边有人喊他喝酒,他捂着话筒说了句等会儿,「梁老板,我们郑总说,想跟你谈个合作。」

「明天。」

「明天上午我过去。」

「九点。」

「行行行,九点。」

挂了电话,屏幕暗下去,映出我的脸。

我把兜里那枚耳标掏出来。

塑料的,黄的,边上一道缺口,是当年打的时候钳子夹偏了。

十一年前,一千一百八,我从邻县拉回来第一头母猪,就是这枚标。

那天下了雪,猪在车斗里站着,四条腿打颤。

我把耳标挂在七号栏的门上。

铁丝绕了两圈,第一圈松,第二圈才咬住。

老周在旁边看着。

「还挂着这个。」

「挂着。」

「你挂十一年了。」

「嗯。」

出了产房,院子里起风了。

料塔底下那盏灯晃。影子在地上也跟着晃。

皮卡的车斗里还有半袋料。我把袋子拖下来,扛到料房。

袋子压在肩膀上,压出一道印。

料房门锁着,钥匙在门框上头的砖缝里。

摸了两下没摸到,搬了块石头垫脚才够着。

钥匙上全是灰,插进去转了两圈才开。

锁舌卡了一下,钥匙往回弹,又拧了一次才进去。

3

早上八点二十,办公室的打印机又卡纸了。

铁皮房,夏天热冬天冷,墙上贴着一张十一个场的分布图,红笔画的圈,一号在最上面。

我把后盖打开,拽出来半张纸,纸角撕掉了一块,卡在滚轮里。

拿镊子夹,夹了三下没夹住。

八点四十,一辆白色小车停在院门口,按了两声喇叭。

小刘比我想的年轻,二十六七,头发抹了东西,一根一根立着。

进门先把电脑包放在桌上,笑着说:「梁老板,您这场子真大。」

「坐。」

「我刚在门口看了一眼,那一排料塔,得装不少料吧。」

「够吃。」

他把电脑打开,屏幕对着我,是一份表格。

「梁老板,我先说个数。我们这边要三千头一个月,外三元,二百二到二百六,按我们的等级分,一等二等三等,一等占七成以上。」

「价。」

「七块二。」

「现款。」

「两个月后结。」

镊子放回托盘。

「这个价我不签。」

「梁老板,您先听我说完。」他把表格往下拉,「七块二有说法。我们现在给四家连锁供货,量在这儿摆着,一年三万六千头,稳稳的。」

「你们的合同是锁价的。」

他把表格往前推了推。

「三年不调价,对吧。」

「对。」

「今年猪价从七块六涨到八块四,你锁的是去年的价,你现在一头亏一百八。」我把那张卡住的纸抽出来,「你亏的钱,想让我出。」

「梁老板,这不是谁出不出,这是长期合作。」

「长期合作是一块涨一块跌,不是让我一个人跌。」

他没接上话,低头喝了口水。

饮水机在他背后,桶里的水咕咚响了一声。

「郑总说,你们是老同学。」他把水杯放下。

「老同学才不能签。」

「为什么。」

「老同学签了,将来撕破脸,连同学都做不成。」

他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勉强。

从电脑包里又抽出一张纸,推过来。

「梁老板,您看看这个。」

是一份合同复印件,别家的,关键条款上还画了黄。

「河口那个场,签了,六块九。」

我扫了一眼,没拿起来。

「六块九他也签,是因为他没猪了。」我说,「他上半年进的仔猪,一头七百八,现在养到二百二十斤,一头成本一千七,七块二他都得卖。我不一样,我的仔猪是自己下的。」

小刘把那张纸收回去,收得有点慢。

「梁老板,我不是来跟您抬价的。」

「我知道。你是来办事的。」

「对。」

「那你回去跟郑总说,八块四,现款,他要多少我给多少。」

「八块四。」他念了一遍,「这个价我没法往上报。」

「那你报七块二,我也没法签。」

他把电脑合上,慢慢装包。

装到一半,抬起头。

「梁老板,我问句不该问的。」

「问。」

「您这十一个场,一年出多少。」

「你去问郑总。」

「郑总说您就一个院子。」

我把镊子放回抽屉,抽屉的滑轨卡了一下,推了两次才进去。

「他说的对。」

小刘走了。

走的时候把那份意向书留在桌上,四页,最后一行空着,等签字。

「梁老板,郑总说让您再想想,这个月底前都有效。」

「嗯。」

他出门的时候,院里的狗叫了两声,他往边上躲了一下,绕了个大圈才上车。

十一点,院门口来了个收废品的,三轮车,车斗里堆着纸壳和旧铁。

「老板,有废铁卖吗。」

「没有。」

「纸壳呢。」

「也没有。」

他往院里看了一眼,看见墙角那堆坏了的料槽。

「那个卖不卖。」

「不卖。」

「放着也是放着。」

「修修还能用。」

他站了一会儿,从车上拿了个秤,把秤砣在手里颠了颠,又放回去,蹬着车走了。

十点半,手机响,何丽的号。

「忙不忙。」

「说。」

「海涛食品,你认识吧。」

「认识。」

「什么关系。」

「同学。二十年前一起收过猪。」

那头静了两秒,能听见她那边敲键盘。

「他们今天上午在我们行提了一笔授信,一千二百万。」

「抵押什么。」

「厂房,设备,还有一块地。」她顿了一下,「还有一份养殖基地的证明,八万头。」

意向书翻过来。

背面是海涛食品的宣传页,红底白字,中间一行大的:自有养殖基地,年出栏十六万头。

底下配了张照片,航拍的,一排蓝顶的猪舍,中间一座料塔。

「梁川,你听我说完。」何丽在那边说,「这笔授信如果过了,他们就有钱跟你耗。你手里有猪,他有现金,最后谁先撑不住,你自己算。」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我不是告诉你。」她停了停,「我是问你要不要在他们递材料之前,把你们场的资产证明也报一份上来。」

「报那个干什么。」

「证明那八万头不是他的。」

我把手机换了个耳朵。

「你怎么知道不是他的。」

「航拍照片里那个料塔,塔身上有个字,被人 P 掉了,边缘有毛。做信贷的一眼就能看出来。」

「你要报,今天下午就得报。」她说,「晚了材料进了系统,改起来麻烦。」

「我想想。」

「你别想太久。」

她挂了。

我把那份意向书对折,再对折。

墙上已经钉了十几张纸,都是这些年别人送来的合作意向、收购报价、代养合同。

钉子上没有帽,我找了半天没找着钉子。

最后从兜里掏出那枚耳标,用上头的铁丝别住纸角,挂在墙上。

耳标挂在最上面那一张。黄的,在灰墙上一眼就看见。

院门口有人喊,送水的来了。

两桶水,一桶放饮水机上,一桶搁在墙角。

搁下去的时候桶底磕在水泥地上,响了一声,桶壁上鼓了一个白印。

4

上午十点,郑海涛的电话打过来了。

那头有电视声,像在办公室。

「川子。」

「说。」

「三千头的事,你给个话。」

「八块四,现款。」

「你别跟我报这个。」他笑了一声,「你报这个,我怎么办。」

「你怎么办是你的事。」

「川子,我跟你说实话。」电视声关了,「我这边四家连锁,合同签了三年,我要断了货,违约金一千二百万。你给我七块二,我还能喘口气。」

他把椅子往后挪了半步,又坐回去。

「你喘气,我憋死。」

「你憋不死。」他说,「你十一个场,少挣一点。」

「你怎么知道我十一个场。」

「同学会上你说的。」

「我说了你就信。」

「你这个人不说谎。」

「那我再说一遍,八块四。」

「行。」他把电话拿远了一点,「行,川子,你行。」

电话挂了。

中午,老周跑进办公室,帽子都没戴。

「三号场的料线空了。」

「空了多久。」

「早上就空了。我打的电话,马老板那边说车坏了。」

「车坏了他不早说。」

「他说昨天坏的,修去了。」

马老板的电话打过去。

响了七声,接了。

「马哥。」

「哎,梁总。」他那边很静,能听见风扇转。

「料呢。」

「车坏在高速上了,变速箱。」

「哪段高速。」

「就那个,临沂那段。」

「临沂哪个服务区。」

「我问问,我问问司机。」

「马哥。」

「哎。」

「郑海涛找你了。」

那头没声了,风扇还在转。

「梁总,我这就是个小厂。」他说话慢了,「海涛那边一年八百吨,我得罪不起。」

「我一年多少。」

「你也不少,你九百。」他停住,「你一千一。」

「那你算算。」

「我算了。」他说,「我算了三遍,我得罪他,我少八百吨。我得罪你,我少一千一。可我这人算得清。」

「你这人怕他。」

「他不讲理。」

电话挂了。

「老周,叫小孙把货车开出来。」

「咱自己去拉。」

「对。」

「拉多少。」

「先拉十二吨,够三天。」

料厂在邻县,五十公里,中间有一段修路,单车道。

货车是六米八的,车厢锈了,篷布上补了三块。

小孙开车,我坐副驾。

副驾的座椅塌了,人往后仰,垫了个纸箱子才好。

路上小孙问:「梁总,马老板真不供了?」

「供。」

「那他怎么说车坏了。」

「他怕。」

「怕什么。」

「怕丢生意。」

「那咱还去拉。」

「他不敢明着不供,就敢拖。拖三天,我猪掉膘,我就得回头找他。」

到了料厂,门口排了七辆车。

磅房在门里头,一个小窗口,窗玻璃上贴着一张纸,上头写着过磅请下车。

前头一个司机下来,四十来岁,穿背心,胳膊上晒得脱皮。

「这队排到什么时候。」他冲磅房喊。

没人应他。

他自己走到窗口底下,又问了一遍。

里头的人说:「前头那车超载了,卸货呢。」

「卸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

他回来,靠在车门上抽烟,抽了两口,把烟踩灭,自己往墙根那边走,解开裤子撒了泡尿。

回来接着等。

轮到我们,过磅,空车九吨二。

装了十二吨,出来复磅,二十一斤二。

磅单打了两张,一张给司机,一张留底。

我怕他打错,站在窗口看了一遍。

装车的时候,叉车把一个托盘顶歪了,两袋料掉下来,袋子破了。

料撒在地上,混了土。

料厂的人拿扫帚扫,扫了一半说:「这个算损耗,不扣你的。」

「扣吧。」

「真不用。」

「扣。你扫起来的也是钱。」

他没再说话,扫完把撒的装了个小袋,扔到车上。

出厂门,小孙说饿了。

路边有家面馆,招牌上的灯坏了一半,只剩牛肉两个字亮着。

一人一碗,十二块。

老板娘端面的时候问:「你们是拉料的。」

「嗯。」

「今年猪价好,我娘家也养了三十头。」

「三十头挣不着钱。」

「挣不着也得养。」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放,「我娘家那个,去年赔了四万,今年不养了,出去打工。」

小孙吸了一口面。

「打工也不一定强。」

「强。」老板娘说,「打工不赔钱。」

门口进来一个人,五十多,穿雨衣,买了一包烟,站在门框底下抽。

抽完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碾了,骑上电动车走了。

付钱的时候小孙要发票。

「多少的。」

「二十四。」

「开多少。」

「二十四。」

小孙吃了一半,把筷子搁下。

「梁总,我表弟在海涛的厂里。」

「哪个车间。」

「分割。」

「干得怎么样。」

「上个月工资压了一半。」

「压了多久。」

「说是月底补。」

「补了没有。」

「没有。」

我把碗往边上推了推,汤上浮着的一层油跟着晃了一下。

老板娘在围裙上擦了手,从抽屉里翻出一本票。

「抬头写什么。」

「不写。」

「不写不行。」

「写个人。」

她在抬头那一栏写了个个人,字写得歪,人字那一捺拖得老长。

下午三点,装完车,在磅房门口等单子。

窗口里坐着个女的,正在织毛衣,针是竹的。

「单子好了没有。」

「等会儿,打印机卡了。」

「卡了多久。」

「一上午。」

「不能手写。」

「不能。税务的要机打。」

等了半个钟头,她终于把单子打出来,两张,一张给我,一张夹在文件夹里。

我拿过来看,吨位那一栏打成了十二点五。

「装的是十二吨。」

「磅上过的十二点五。」

「袋子破了撒了,撒的不算。」

「磅上是多少就是多少。」

「那我回去复磅。」

「你回去复磅,差多少我给你退。」

回程下了雨。

篷布没盖严,后头一角翘着,小孙停下车爬上去拽。

绳子绑了两道,第一道松,第二道使了劲。

雨点砸在车顶上,啪啪的。

雨刮器刮不干净,前头一片糊,路中间的线一会儿有一会儿没有。

到场上七点,天已经黑透了。

卸料卸了一个钟头,老周和周小满都来搭手。

一袋八十斤,我扛了三十几袋,肩膀磨红了。

卸到最后一袋,周小满把口罩拉下来,喘了口气。

「梁总。」

「说。」

「马老板刚才给我打电话了。」

「说什么。」

「他说这个月的料给了,下个月真不供了。」

我把最后一袋料靠墙立好,直起腰。

料房里的灯管有一根不亮,一半亮一半黑。

下个月是几号,我没问。

5

会议在县畜牧局三楼,会议室里的椅子是塑料的,坐上去嘎吱响。

我到得早,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

窗外是院子,停着几辆车,一辆洒水车慢慢开过去,放着音乐。

九点开会,议题是生猪调运,各镇的养殖户来了三十多个。

前排坐着几个穿夹克的,面前摆着矿泉水,瓶子上的标签撕了一半。

我斜前方有个老头,六十多,一坐下就开始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

台上念到他的名字,他猛地抬头,应了一声,一屋子人笑。

他自己也笑。笑完又低下头。

局长讲了一个钟头,讲的是生猪调出大县那个项目,要报龙头企业,报上去的有补贴,还有贴息贷款。

「材料这个月底交。」局长敲了敲桌子,「有规模的都报。」

底下有人问:「多大的规模算龙头。」

「存栏五万头以上,或者年出栏十万头以上。」

屋里静了一下。

三十多个人,没一个够的。

笔记本合上。

散会的时候走廊里都是人,挤着往外走。

我靠墙站着等人少一点。

「川子。」

郑海涛从会议室另一头过来,身边跟着两个人,一个拿着公文包,一个拿着他的外套。

他走过来,手往我肩膀上一搭。

「你也来了。」

「嗯。」

「你不是不爱开会吗。」

「有补贴。」

他笑,笑给旁边那两个人看。

「川子,我跟你说个事。」他把声音放大了一点,「三千头,你到现在没给我回话。」

走廊里有人慢下来,回头看。

「我回了。」

「你回什么了。」

「八块四。」

「你听听。」他转过去,对那两个人说,「八块四。市场价。他给我报市场价。」

拿公文包的那个跟着笑了一声。

「梁老板这是不给面子。」

「不是不给面子。」郑海涛把手收回去,插在兜里,「是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他转回来,脸凑近了点,声音却更大。

「川子,你在乡下养猪,一年挣几个钱?我给你现金,当天结。」

「八块四,现款。」

「你疯了。」

「你要多少,我给多少。」我说,「三千头,五千头,你开口。」

走廊里的人都不走了。

郑海涛脸上还挂着笑。笑在嘴角,眼睛里没有。

他看了我三秒,转过去,跟拿公文包的那个人说话。

「老李,下午那个事,你安排一下。」

「几点。」

「三点。」

他们三个人往楼梯口走。走到一半,郑海涛回过头。

「川子,你这个价,我记着。」

没接。

人走得差不多了,我上四楼,找协会的老徐。

老徐的办公室小,桌上堆着文件,一台旧电脑,屏幕上贴着一张便利贴。

「你来干什么。」

「问你个事。那个龙头,评审是谁评。」

「省里来人,加市里两个,再加一个产业这边的。」他抬头,「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报。」

「你报得上。」他把一份文件抽出来,「你十一个场,存栏八万,年出栏十六万,够得着。」

「材料怎么填。」

窗玻璃上有一层雾,谁也没去擦。

「照实填。」他递给我一张表,「有个东西你注意,自有基地和代养的要分开写。代养的不能算自有。」

「评审会什么时候。」

「下个月中旬,具体日子等通知。」

「我去旁听行不行。」

「你不是旁听。」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你是顾问。省协会那边上个季度就把你报上去了,聘书在我这儿压着,你一直没来拿。」

「什么顾问。」

「产业顾问。一个县一个,你们县就你。」

他把聘书推过来,红皮的,压得有点皱。

我拿起来,翻开看了一眼,合上,放进内兜。

散会前,局长留了十分钟,让有困难的说话。

站起来三个人。

「路不好走。」有人说,「拉猪的车进不来,一趟多烧二十块油。」

「环保也查得紧。」另一个说。

「还有贷款。」第三个说,「到期了,银行不续。」

局长在本子上记,一边记一边说:「我记下了,我记下了。」

第三个说完,坐下了,没人接话。

局长抬头:「还有没有。」

屋里静了一会儿。

「没有了。」

下楼,在花坛边上站了一会儿。

一个黑脸的汉子过来,递烟。

「你是川禾的梁老板。」

「嗯。」

「我姓吴,河湾的,二百头母猪。」

「哦。」

「那个龙头,你报不报。」

「报。」

「那我就不报了。」他把烟点上,「我够不着,报上去也是陪跑。你报上去,补贴下来,能不能带带我。」

桌上那杯水早就凉了,没人动。

「怎么带。」

「你报材料的时候,把我那二百头写成你的代养,行不行。」

「代养不算自有。」

「我知道不算。」他笑,「就是材料上好看点。」

「这叫虚报。」

「大家都这么干。」

「我不干。」

他抽了口烟,没再说什么。

抽完把烟头弹进花坛里,走了两步又回来,弯腰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下楼,穿过院子,去停车场。

天有点阴,风把院子里的塑料袋卷起来,贴在铁丝网上。

汉兰达停在树底下。

后座门开着,后座上码着两箱酒,箱子是红的,上头印着字。

司机从后备箱里又搬了一箱,弯着腰往车里塞。

塞不进去,他把前头那两箱挪了挪,腾出半个位置。

郑海涛站在旁边打电话,一只手叉腰。

「人我约了,晚上六点半,就那个包间。」

「对,东西我带着。」

他挂了电话,抬头看见我。

隔了七八米。

他点了下头。我也点了下头。

司机把第三箱塞进去,关车门,关了两下才关上。

汉兰达倒出来,从我身边开过去。

车窗降了一半,郑海涛的手搭在窗沿上,手腕上那块表在阴天里也亮。

车开出去,地上留了一道轮胎印,压过我刚才站的那块水洼。

6

下午三点,回了趟村里。

车到村口,我在小卖部停了一下,买烟。

柜台后头坐着个女的,四十多,正在给孙子喂饭。

「梁川。」

「嫂子。」

「你娘刚才还说你今天回来。」

「买包烟。」

「什么烟。」

「红塔山。」

「十二。」

她一边找钱一边说:「你那个同学,昨天开着黑车从这儿过,买了四条烟。」

走廊里有人走过来,鞋底在水泥地上响。

「哪个同学。」

「脸圆圆的,戴个表。」

「郑海涛。」

「对。他叫我一声嫂子,我都不认得。」她把零钱推过来,「他问我,你娘还住这儿吗。」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住。」

「嗯。」

「我说错话了。」

「没有。」

娘的院门开着,门口晒着一片玉米,摊在塑料布上,金黄的,厚的地方有半尺。

娘坐在小板凳上择韭菜,脚边一个铝盆,盆底有一层泥水。

「回来了。」

「嗯。」

「吃饭没有。」

「吃了。」

「锅里还有。」

「不饿。」

我在门槛上坐下,门槛是水泥的,一角缺了,露着砖。

院子里有股味道,是鸡粪混着晒干的玉米味,闻了二十年的味儿。

娘择了半把韭菜,抬头。

「昨天那个会,怎么样。」

「挺好。」

「挺好是多好。」

「吃了顿饭。」

「吃饭。」她把一根黄的挑出来,扔到脚边,「你三叔昨天在村口说,你在县里让人当笑话。」

「他说什么了。」

「说人家给你免单,说你掏钱人家不要。」

「有这回事。」

「你怎么说的。」

「我说行。」

娘把手里的韭菜放下。在裤子上擦了擦手。

「你怎么不跟他争。」

「争什么。」

「争你养猪挣得多。」

「他信吗。」

娘想了一会儿。

「他不信。」

「当年你跟他一块收猪。」娘说,「一天跑三个村,回来鞋里全是猪粪。」

「嗯。」

「他后来怎么不干了。」

「他丈人给他找了个活。」

「什么活。」

「跑销售,卖饲料。」

「卖饲料比收猪强。」

外头有车往院里倒。倒车声停了两回。

「强。」我把一根玉米棒子上的须摘掉,「一个月八百,还有出差补助。」

「那你呢。」

「我买了头母猪。」

「一千一百八。」娘记得比我还清,「你把家里那台电视机卖了。」

「卖了六百。」

「剩的五百八,你跟我借的。」

「还了。」

「还了。」她点头,「第二年就还了,还多给了二百。」

院门口有人过,脚步慢,往院里看了一眼。

「嫂子。」

「哎。」

「川子回来了。」

「回来了。」

是三叔,六十多,头发白了一半,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是两瓶酒。

「川子,昨天那个事。」

「哪个事。」

「你别装。」他把酒放在台阶上,「人家给你免单,你连句硬话都不说。你小时候不是这样。」

「小时候不懂事。」

「你现在懂事。」

「现在知道说了也没用。」

「怎么没用。」他声音提起来,「你在村里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十一个场,就这么让人踩着。」

「三叔。」娘开口了,「你坐。」

「我不坐。」

「你坐下听我说一句。」

他站了一会儿,坐下了,坐在玉米堆边上,裤子上沾了一层黄。

「猪不丢人。」娘说,「丢人的是欠钱不还。」

三叔张了张嘴。

「我也没说他丢人。」

「你说了。」娘把韭菜往盆里一放,「你在村口说了一下午。」

三叔不说话了。

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把两瓶酒拿起来,又放下。

「酒我放这儿。」

「拿走。」

「给川子的。」

「他喝这个。」娘指了指窗台上那瓶散装酒,五斤装,塑料桶。

三叔把酒拎走了。

走的时候把院门带上,门歪了,合不严,留着一道缝。

吃饭的时候,娘把菜往我这边推。

「你爹走那年,你多大。」

「十九。」

「十九。」她算了算,「他走之前那天,还去猪圈看了一趟。」

「我知道。」

「他回来跟我说,那头母猪下崽了,下了十一头。」

「十二头。」

「十一头,死了一头。」

「十一头。」

「你记得清。」

「我数了三遍。」

她不说话了,往我碗里夹了一筷子鸡蛋。

「他第二天早上没起来。」

扒了口饭。

「他那个人,一辈子没说过一句硬话。」娘把碗放下,「就会养猪。」

娘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七八种药。

「这个一天几片。」

「两片。」

「这个呢。」

「一片。」

「你记得住。」

「记不住。我写在纸上。」

纸上用铅笔写的,字很大,一行一个,最后一个字写到纸边外头去了。

「上回体检,医生说什么。」

「说血压高。」

「多高。」

「一百七。」

「你吃药没有。」

「吃。」

「天天吃。」

「天天吃。」

我把药袋拿过来,一样一样看。

有一种快吃完了,剩三片,袋子卷起来,用夹子夹着。

「这个没了谁给你买。」

「你三婶。」

「我买。」

「你忙。」

「我不忙。」

她没再说话,把药袋收回去,放进柜子,柜门关了两下才关严。

院门口有人喊。

「嫂子,你家那个秤在不在。」

「在。」

是西头的刘家媳妇,端着个盆,盆里是发好的面。

「借我称一下。」

「称什么。」

「面。我发的面多了,不知道放多少碱。」

娘把秤拿出来,一杆老秤,秤杆上的星磨得快看不见了,秤砣是铁的。

她把面盆挂上去,称了。

「二斤八两。」

「放多少碱。」

「指甲盖那么多。」

「哪个指甲盖。」

娘伸出小拇指。

刘家媳妇比了比,端着盆走了。

走到院门口又回来。

「嫂子,碱是发面用的那个碱吧。」

「是。」

「我家那个是洗衣服的。」

「那不能吃。」

「我知道不能吃,我就是问问。」

她走了。

天快黑的时候,我蹲下去看那扇门。

铁门,两根立柱埋得浅,一头已经往下坠。

铰链上的螺丝松了,我拿螺丝刀紧。

紧了两圈,螺丝在里头空转,拧不住。

换了颗粗的,捅进去,还是空转,孔已经滑了丝。

娘在屋里喊:「吃饭了。」

「就来。」

我把门往上抬了抬,抬不动。

就那么放着,斜着,留一道缝。

起身的时候,兜里的耳标硌了一下。

掏出来看了一眼,黄的,缺口朝着手心。

7

早上七点,王老四的电话打过来了。

「梁总,我那个场,下个月不养了。」

「哪个场。」

「三号。」

「你人在哪。」

「场上。」

「我过去。」

三号场在镇北,两排猪舍,蓝顶,中间一条水泥路。

王老四在洗栏,水枪对着地面冲,水花溅到裤腿上。

我站在栏门口,他把水枪关了。

「梁总。」

「怎么不养了。」

「家里的事。」他把水枪挂在钩子上,「我媳妇身体不好。」

「你媳妇上个月还在集市上卖鸡蛋。」

「梁总,你来看看。」

王老四领我到最里头那一栏。

栏里的猪一百七八十斤,挤在槽边,见他进来,一齐抬头。

「这栏多少头。」

「三百二。」

「什么时候进的。」

「五月初。」

「那会儿仔猪多少钱。」

「七百二。」

「现在呢。」

「六百八。」

「你算过没有,这栏出栏能挣多少。」

「没算。」

「算算。」

他蹲下去,捡了个小石子在地上画。

画了半天,抬头。

「挣不着。」

「挣不着你为什么还养。」

「不养干什么。」

「打工。」

「我四十六了。」他把石子扔了,「进厂没人要,上工地腰不行。」

他媳妇端了杯水出来,递给我。

「梁总,喝水。」

「不喝。」

「喝一口。」

「真不喝。」

她把水放在窗台上,站在一边。

「海涛那边,你去过没有。」

「没去。」

「他说有个基地,你去看看。」

「我不认得路。」

「他带你去。」

「他说等签了合同再带。」

他不说话了。

王老四的媳妇从屋里出来,手上还沾着面。

「梁总。」

「嫂子。」

「你别怪他。」她把围裙往下扯了扯,「是我让他退的。」

「为什么。」

「他这人耳朵软。」她看了一眼王老四,「人家来了三趟,说给二百四,还给垫料钱。他就信了。」

「你信不信。」

「我不信。」她说,「可我不信有什么用。他夜里睡不着,翻来覆去,我听着。」

王老四在旁边说:「你别说了。」

她把手里那张单子对折了一次,又对折一次。

「我说错了。」

「你回屋。」

「我不回。」

「谁找的你。」

「海涛食品的人。」

「给多少。」

「二百四。」

「我现在给多少。」

他把烟盒从口袋里摸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

「二百。」

「差四十。」

「还给了垫料钱。」他补了一句,「一栏五百。」

「合同还有几个月。」

「四个月。」

「违约金。」

「合同上写的是三万。」他抬眼看我,「梁总,这个钱怎么说。」

「不要。」

他停在那儿。

「猪我拉走,栏你自己洗。」他媳妇把水杯从我手里接过去,倒进窗台下的花池里。

「不喝就倒了,别搁着。」

「他给你垫料钱,是先给还是后给。」

「先给。」

「那栏是谁的。」

「我的。」

「栏是你的,猪苗是他的,料是他的。」我说,「他要是半路不给了,你怎么办。」

「他不能不给。」

「他为什么不能。」

隔壁栏里的猪叫了一声,接着又叫了两声。

「合同上写着。」

「你看过合同没有。」

「看过。」

「第几条写着他必须给。」

「我没记住。」

「回去看。」我说,「看完了再决定。」

我把手插在兜里,「四个月,你自己算,二百四和二百,差多少。」

「差多少。」

「一千头,差四万。」我说,「他给你垫料钱五千,你少挣三万五。」

他低着头,水枪的接头还在滴水。

「梁总,我不是图这个钱。」

「那是图什么。」

「他那边说,往后一年给我六千头。」

「他哪来的六千头。」

「他说他有个基地。」

「你去看过那个基地没有。」

「没有。」

「去看看。」

下午两点,把剩下的代养户叫到办公室。

来了九个人,坐不下,有两个人站着,靠着文件柜。

我把一张纸贴在墙上,是今年的代养结算表。

「从下个月起,一头二百二。」

底下有人抬头。

「涨二十。」我说,「料涨了,你们的人工也涨了,这个数我得给到。」

「梁总,涨了是不是往后都得按这个数。」问话的是李长顺,五十岁,养了六年。

「是。」

「那你亏不亏。」

「亏。」

「亏你还涨。」

「亏我涨,是不想让你们走。」我把笔放在桌上,「你们要走,我不拦。王老四走了,三号场我收回来自己养。」

底下没人应声。

「自己养,你养得过来。」

「养不过来就少养。」

「梁总。」站在门口的一个年轻的开口,「郑海涛那边也找过我。」

「给多少。」

「二百三。」

「梁总,我说句难听的。」年轻的站起来,「你涨二十,他给二百三,差十块。我一年两千头,差两万。」

台历还停在上一页,谁也没翻。

「差两万你就要走。」

「我不是要走。」

「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给到二百三。」

「给不到。」

「为什么。」

「因为我涨二十,是拿我自己的钱涨。」我说,「我要是涨到二百三,明年就得卖场。」

底下没人说话。

李长顺开口:「小陈,你算算,他那个二百三,是先给钱还是后给钱。」

「不知道。」

「我知道。」李长顺说,「我表侄在他那边养,三个月一结,结的时候扣料钱。」

「扣多少。」

「一头扣三十。」

年轻的低下头,手指头在裤缝上算,算完坐下了。

「你去不去。」

「我说不清。」

「你去,我不怪你。」我说,「但你得知道一件事,他的钱从哪来。」

「哪来。」

「他欠着银行一千二百万。」

底下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没听清。

「行了。」我拍了拍墙上的纸,「签的明天到我这儿来换合同,不签的,这个月照老数结。」

散会以后,我开车回了三号场。

王老四已经把东西搬走了,值班室的门开着,里头剩一张床板,一个电饭锅,锅盖上有一层油。

栏里还有猪,是他自己的三十几头,还没拉走。

我走进空着的那一栏。

栏底是水泥的,冲过,还是潮的。

料槽里剩着一层料,被水泡开了,结成一层糊。

隔壁栏的猪在叫,一头拱着栏杆,铁管响。

我伸手在料槽里刮了一下,指头上是糊的,闻着发酸。

手机响,是李长顺。

「梁总,我跟你说个事。」

「说。」

「郑海涛的人下午又来了,在我家门口等着。」

「等你干什么。」

「他说,我要是不签,他就去找我儿子的单位。」

我把手上的料在裤子上擦掉。

8

第二天早上六点,天还没亮。

产房的灯全开着,红的,照在水泥地上。

转群是把断奶的仔猪从产房挪到保育舍,一窝一窝抓,装筐,过秤,记数。

「这个筐装十二。」

「挤一挤能装十三。」

「挤不死。」

抓的时候,一头仔猪从筐里蹦出来,在地上跑,跑了半圈,撞在料桶上。

老周去抓,扑了个空,膝盖磕在栏门上。

「老周,慢点。」

「没事。」

他站起来,裤子上沾了粪,伸手抹了一把,抹完在墙上蹭了蹭。

推车推到保育舍,一个轮子不转,车往一边偏。

「这个轮子。」

「上回就说了。」

「说了没人修。」

「修车的一直没来。」

「下午我自己修。」

「你会修。」

「不会,拆开看看。」

转到第七窝,周小满在单子上记数。

「一百四十六。」

「再数一遍。」

「一百四十六。」

「筐里还有一窝没称。」

「称了。」

「哪一窝。」

「最里头那窝,十一头。」

我走过去看,那窝是十二头。

她低头重数,数完在单子上改,把一四六划掉,写上一四七。

划得很重,纸划破了一道。

转完群,天亮了。

食堂的早饭是馒头,咸菜,一锅小米粥。

工人们排队。一人两个馒头。

老周端着碗坐下,膝盖上贴了块膏药,膏药边上翘起来了。

「贴这个管什么用。」

「不管用,贴着有个数。」

馒头是昨天剩的,馏过一遍,皮发黏。

老周吃了半个,把剩下的掰成小块,泡进粥里。

「梁总,三号场那边,王老四的东西还没搬完。」

「让他搬。」

「他说等他媳妇病好了再搬。」

「他媳妇什么病。」

「不知道,说是胃。」

「让他搬。」

「人家有难处。」

「我知道有难处。」我说,「栏我要用。」

他把碗推远了一点。碗底在桌上磨出一声。

老周没再说什么,把粥喝完,碗往桌上一放。

上午九点,周小满来办公室请假。

「下午我出去一趟。」

「去哪。」

「县里,农大的老师来了,让我把配种数据带过去。」

「带呗。」

「那我拿本子了。」

「拿。」

她从文件柜里把本子抽出来,塞进包里。

包是个帆布的,印着一家饲料厂的广告,肩带磨白了。

「几点回来。」

「晚饭前。」

「路上慢点。」

她走了,门没关严,我用脚把门带上。

中午吃饭,老周坐在门槛上,端着饭盒。

「小满上午去镇上了。」

「嗯,她说去复印。」

「我看见她抱着一沓纸回来的。」老周扒了口饭,「印了不少,得有一百来张。」

「嗯。」

「那本子上记得什么。」

「配种,产仔,断奶。」

「那玩意儿有啥好复印的。」

「老师要看。」

老周不问了,接着吃饭。

下午,我去了镇上那家复印店。

店在中学门口,一间门面,里头两台机器,一台在响。

「老板,今天上午有人来印东西吗,八十多张。」

「有。」

「什么样的纸。」

「一本蓝皮的,我给她拆开印的,印完又装回去了。」

「她一个人来的。」

「一个人。」

「她说什么没有。」

「她说学校要。」

「你这儿有监控吗。」

「有,坏的。上个月就坏了,一直没修。」

三点,一辆面包车停在院门口,下来两个人,一个穿夹克,一个拎着公文包。

拎包的那个上次来过,叫小刘。

「梁老板。」

「又来了。」

「这回不是我要来的。」他把公文包放在桌上,「郑总让我给您带个话。」

「说。」

「他说,您场里现在存栏八万一千二百头,育肥六万三,母猪一万七,还有一千一百头在产房。」

我看着他,没说话。

「梁老板,我不是打听您的家底。」他笑了一下,「郑总说,您这个数,撑不过三个月。」

「他怎么算的。」

「这个我不知道。」

「你猜。」

「我猜不着。」

「你回去跟他说。」我把手里的笔放下,「让他把数再核一遍。」

「哪儿不对。」

「哪儿都对。」我说,「数是对的,算错了。」

他停了两秒,把这句话记在手机里。

我剥橘子,皮厚,指甲掐进去,汁溅到纸上。

「梁老板,郑总还有一个意思。」他把手机收起来,「他说,价钱可以再谈。」

「八块四。」

「他说七块五。」

「八块四。」

「七块八。」

「八块四。」

他不说了,把公文包合上。

「梁老板,我跑这一趟,您一个字没松。」

「松不了。」

「那我回去不好交代。」

「你就说,我这个人不会算。」

小刘走了以后,我把文件柜第二格打开。

蓝皮本子还在。摆在原来的位置。

我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看编号。

上一页是二百一十七。这一页是二百一十九。

中间那一页没有了,撕口不齐,留着一条毛边。

本子里夹着一张小票,是镇上复印店的,两块钱,印了八十七张。

下午四点,料车来了,是另一家料厂的,姓罗。

卸料的时候他跟我说话。

「梁总,昨天有人在镇上打听你。」

「谁。」

「不知道,开个黑车。」他把料袋往肩上扛,「问你们场一年出多少猪。」

「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知道。」

「他给你钱没有。」

「给了二百。」

「你收了。」

「收了。」他把料袋放下,「我收了他的钱,跟他说不知道。这钱挣得踏实。」

笑了一下。

「下个月你还送不送。」

「送。」他说,「老马不送,我送。我这儿没那么多讲究。」

天黑的时候,周小满回来了。

「本子放回去了。」

「嗯。」

「老师说要得急,我印了一份给他。」

「印了几张。」

「八十多张。」

「两块钱。」

她把手上的纸按住。

「你怎么知道。」

「小票在本子里。」

她的手在包带上捏了一下。

「梁总。」

「不用说。」我把本子放回柜子,关上柜门,「明天早上六点,二号场有一批要转群,你去盯着。」

「好。」

她转身出去,门轴响了一声。

我把手放在柜门上,柜门没关严,弹回来一条缝。

9

早上八点半,两辆车开进场院。

下来四个人,都穿着制服,其中一个拿着箱子,箱子上印着字。

「环保局的,例行检查。」

「查什么。」

「取水样。」

老周从值班室出来,手里还拿着半个馒头。

「取什么水样,我们这儿的水都是处理过的。」

「大爷,我们按规程来。」

「什么规程。」老周把馒头往兜里一塞,「你们去年才来过。」

「去年是去年。」

「老周。」我喊了一声。

他停了,站在那儿,馒头从兜里掉出来,滚到地上,他也没捡。

四个人分成两组,一组去猪舍后头,一组去下游的沟渠。

跟着下游这一组。

沟渠在院墙外头,是一条土沟,沟里的水发黑,面上浮着一层绿。

他们拿绳子吊着瓶子下去,灌满,提上来,贴标签。

「这个口,是你们的排水口。」

「是。」

「上游还有几家。」

「两家。一家养鸡,一家杀猪的。」

「我们知道。」他把瓶子放进箱子,「这个口的水,我们要分开验。」

中午,通知下来了。

一张 A4 纸,盖着红章。

「化学需氧量超标,罚款三万,十五天内完成整改,整改期间不得新增存栏。」

「哪个口超的。」

「下游沟渠。」

「沟渠上游有两家。」

「我们知道。但那两家的水,我们上个月验过,合格。」

「这个月呢。」

「这个月还没验。」

我把通知折起来,放进兜里。

「你们什么时候来复查。」

「十五天以后。」

「能不能早点。」

「十五天就是十五天。」

下午,找了施工队。

挖机开进场的时候,把院门口的一块水泥板压裂了。

中午,施工队五个人,蹲在墙根吃盒饭。

盒饭是镇上送的,十二块一份,两个菜,一个土豆,一个白菜。

「老板,你吃不。」

「吃了。」

「再加一份。」

「不用。」

挖机手一边吃一边说话。

「你这个池子,挖完了还得做防水。」

「做。」

「防水得另算钱。」

「多少。」

「三个池子,八千。」

「做。」

「你不讲讲价。」

「讲了你也不降。」

他笑了,饭粒喷出来一颗,落在裤子上,他捡起来吃了。

老周端着自己的饭盒过来,蹲在旁边,不说话。

吃了半盒,才开口。

「梁总,这个钱,该让郑海涛出。」

「他不出。」

「那就这么算了。」

「不算了还能怎么。」

「告他。」

「告他什么。」

「告他举报。」

「举报是正当的。」

老周把剩下的半盒饭扣在墙根,站起来走了。

挖到第二天,挖机把一根水管挖断了。

水柱喷起来,有两米高。

挖机手跳下来,站在水里,用手去捂,捂不住。

「总阀在哪。」

「在井里。」

老周跑去关阀,跑了半路鞋掉了一只,他也没停。

关了阀,水停了,地上冲出一道沟。

「这根管是往哪儿的。」

「往三号栏的饮水器。」

「接上。」

「得买个接头。」

「去买。」

挖机手三十来岁,从驾驶室探出头。

「老板,挖哪儿。」

「这儿,这儿,还有这儿。」我在一张纸上画,笔没水了。

换了第二支,也没水。

第三支是从老周兜里掏出来的,笔帽咬扁了。

「三个池子,一个隔一个,中间留过水的口。」

「多大。」

「三米宽,两米深,长六米。」

「三个就是三十六米。」

「三十八。」

「我算算。」他蹲在地上,用树枝在土里画,「三十八米,挖机一天挖八米,得五天。」

「三天。」

「三天得加班。」

「加班的钱我出。」

「那行。」

他跳下车,点了根烟。

「老板,你这猪场一天出多少猪。」

「看月份。」

「我儿子在县城送外卖。」他吐了口烟,「他说你们这儿的猪肉贵。」

「怎么贵。」

「他说一斤二十六。」

「他买的是哪个部位。」

「里脊。」

「里脊二十六正常。」

「他说排骨也二十六。」

「排骨二十六,是超市的价。」

「那你们卖给超市多少。」

「这个不能说。」

他笑了,抽完烟把烟头按在履带上,跳上车。

池子挖完,施工队撤了,留下三堆土。

土堆在院墙根,比墙还高,风一吹就往路上落。

老周拿铁锹往上拍。拍了两下,塌了一块。

「这个土得拉走。」

「拉哪去。」

「没地方放。」

「那就先堆着。」

第十天,环保的人先来了两个,在门口被老周拦了一下。

「你们上回说十五天,这才第十天。」

「我们是来看进度的。」

「看进度还是找事。」

「大爷,你说话注意点。」

「我怎么了。」

「老周。」我走过去,「让开。」

他往边上站了,嘴里还在说。

「他们上回取样,取的是沟渠的水,沟渠上游有两家。」

「我知道。」

「知道你还认。」

「我认了,我改。」

「你改了他们也不说你好。」

「我不用他们说好。」

第十天,环保局来验收。

来的是两个人,其中一个年纪大的,戴着老花镜。

他围着池子转了一圈,蹲在进水口看。

「这个采样口,位置不对。」

「哪儿不对。」

「太靠里了,取不到表层水。」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按规范,要设在池子外壁,离水面三十公分。」

「那我改。」

「改了再来验。」

「今天不能验。」

「不能。」

改了两天,把采样口挪出来,接了一截 PVC 管。

第二次验收,他蹲下来看了半天,拿瓶子接了水,对着太阳看。

「行。」

「过了。」

「过了。」

他在单子上签了字。笔尖在纸上顿了两下。

两辆车开走了,院门口的灰扬起来,落在池子边上。

我站在第三个池子边上,看水。

水是清的,能看见池底的沙子。

往前走了一步,鞋陷进泥里。

拔了一下。没拔出来。

再拔,鞋出来了,脚还在里头,袜子直接踩进泥里。

老周在后头喊:「梁总,你那只鞋。」

「知道。」

我把脚从泥里提出来。踩在池子边的水泥沿上。

鞋还在泥里。立着,鞋口朝上。

10

早上五点,三辆装猪车停在二号场门口。

车是外省牌照,司机在驾驶室里睡觉,有一辆没熄火,排气管冒着白气。

六点,工人到位,赶猪的板子靠在栏杆上。

老周拿着手电,一头一头照耳标。

「梁总,先装哪一栏。」

「三号栏,六百二十头,都够秤了。」

「够是够,均重二百四。」

「装。」

第一栏赶到一半,手机响。

孙老板的号。

「梁川,先别装。」

「怎么了。」

「你先停下。」

「车都到了。」

「我知道车到了。」他那头有风声,像在院子里走,「我这边接了个电话,说你们的猪有问题。」

「什么问题。」

「检疫。」

「我这个月的检疫是全合格的。」

他把帽子摘下来,放在桌角上。

「我知道你合格。」他停了一下,「可人家给我看了一张单子。」

「什么单子。」

「你们的,上个月的,不合格。」

「孙哥。」

「你别急。」他说,「我也不信。可我这厂里三百多号人,我得先停一停,等我核清楚。」

「核多久。」

「三天。」

「三天我这些猪怎么办。」

「我知道你难。」他说,「梁川,你查查你场里的人。」

电话挂了。

我站在栏门口,赶猪的板子还在手里。

老周看我不动,问:「装不装。」

「不装。」

「车都来了。」

「让司机先等着。」

猪在栏里,六百二十头,分十二栏。

天热,栏里闷,风扇转着,吹出来的也是热风。

有两头在打架,咬得耳朵出血。

老周拿板子敲栏杆。敲了三下才分开。

「这栏太挤。」

「挤。」

「要不要分一栏出去。」

「没地方。」

「三号场空着。」

「三号场是王老四的,还没交。」

一头猪在墙角蹭,蹭掉一块皮,露出底下的红。

「梁总,这批再压就不好卖了。」

「我知道。」

「压几天。」

「三天。」

「三天掉秤。」

「掉秤我认。」

进栏里走了一圈。

一头一头数,数到第三栏就乱了,前头数过的又数一遍。

数了两遍,得出两个数,差了十一头。

不数了。

出来的时候,鞋底沾了一层粪,在门槛上刮了两下。

七点半,工人还没散。

赶猪的老赵蹲在栏门口,手里拿着板子。

「梁总,装不装。」

「不装。」

「那我们今天干什么。」

「清栏,消毒。」

「猪在里头怎么消。」

「先清隔壁。」

他站起来,把板子靠在墙上。

「梁总,我跟你说个话。」

「说。」

「我在这儿干了四年。」他说,「你要是撑不住,你提前跟我说一声,我好找活。」

「撑得住。」

「我不是催你。」

「我知道。」

七点,把周小满叫到办公室。

「上个月的检疫单,都在不在。」

「在,文件柜里。」

「拿出来。」

她翻出来一沓,二十七张,按月份夹着。

一张一张看。

日期,耳标号段,剩下的几项也都有。

「这个月的,十七号那张。」

她找出来,递给我。

「十七号,采样三十头,全部合格,签字是李强。」

「上个月的呢。」

「上个月二十号,采样二十五头,合格。」

「那不合格的单子是哪来的。」

「我不知道。」

「你去动监所调存根。」

「调得出来吗。」

「调不出来也得调。」

挂了电话,周小满站在门口。

「梁总。」

「进来。」

「我听见了。」

「听见什么。」

「单子的事。」她走进来,站在桌子对面,「十九号那天,我在场里。」

「你在。」

风把门推开一条缝,门轴响了一下。

「那天没采样。」

「你怎么记得。」

「因为那天我请假了,我妈过生日。」

「你请假了,你不在场。」

「我不在,可我知道,场里没人来。」

「你说这个没用。」

「我知道没用。」她说,「我就是想说。」

中午,孙老板又打来了。

「梁川,我核了一下。」

「说。」

「那张单子,是你们场的抬头,日期是上个月十九号,采样二十五头,检出三头阳性。」

「十九号我场里没采样。」

「单子上有签字。」

「谁签的。」

「姓李。」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看了有一会儿。

「李强。」

「对。」

「孙哥,我这个月十七号的检疫,三十头,全合格,单子在我手上。」

「我知道。」

「那你还停。」

「我停的不是你的猪。」他停了一下,「我停的是我自己的胆子。」

「三天。」

「三天我给你答复。」

八点,装猪车的司机过来敲门。

「老板,还装不装。」

「不装。」

「我们空车跑三百公里过来的。」

「油钱我出。」

「油钱是油钱,我们这一天白干。」

「一天多少钱。」

「一千二。」

「三辆三千六,我给你。」

他手里的钥匙响了一下。

「老板,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我从抽屉里拿钱,数了三十六张,「拿着。」

他接了,数了一遍,抽出两张还我。

「三千四就行,有一辆是本地的,没跑那么远。」

他们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在办公室坐着。

墙上贴的那张存栏表,我看了半天。

六百二十头,一天吃三吨半料,一吨一千六百五,一天五千七百七。

压十天,五万七。

下午,老周拿着一张单子进来。

「梁总,这批猪的料钱,我算了一下。」

「多少。」

「一天五千七。」

「压十天就是五万七。」

「压二十天呢。」

「十一万四。」

「那猪长肉不。」

他从兜里掏出钥匙,捏在手里没放下。

「长。」

「一天长多少。」

「一斤半。」

「一斤半值多少钱。」

「十二块六。」

「所以压着是赔。」

「压着是赔。」他把单子放在桌上,「可不压,卖了更赔。」

他们走了以后,周小满问了一句。

「要不要把这批猪转到三号场。」

「转不了。」

「为什么。」

「三号场还没交。」

「催王老四。」

「催了。」

天黑前,孙老板的人来了一趟。

两个人,开一辆白色的车,没进场,在门口站着看。

「看什么。」

「看猪。」

「看哪栏。」

「那批压着的。」

「外头看不见。」

「我们知道。」他说,「郑总让我们来的。」

「看完回去说一声。」

「说什么。」

「说猪还在。」

我站起来,走到墙边。

那一沓纸还钉在墙上,耳标别在最上头。

铁丝已经锈了,解的时候断了一根。

我把耳标捏在手里,塑料的地方被手汗磨得发亮。

缺口在边上,是十一年前那把钳子夹的。

11

早上八点,去了县动监所。

所在县政府后院,二楼,走廊里摆着一排塑料椅,椅背上印着广告。

排在第三个。

前头是个老太太,抱着一只鸡,鸡装在编织袋里,只露一个头。

「我这个鸡,能不能开个证明。」

「什么证明。」

「我孙子学校要,说家里养的鸡下的蛋。」

「学校要这个干什么。」

「说是劳动课。」

窗口里的年轻女的笑了,给她开了。

老太太抱着鸡走了,鸡在袋子里拉了一泡,滴在地上,她没看见。

「办什么。」

「调一份检疫存根,上个月十九号的。」

「哪个场。」

「川禾,一号场。」

「存根不能复印。」

「为什么。」

「规定。」

「我看看行不行。」

「看可以,不能拿走。」

她进去翻了十来分钟,抱出来一本硬皮本,翻开放在窗台上。

「就在这儿看。」

十九号,上午,采样二十五头。

样品编号从零三一九到零三四三。

采样人:李强。

送我:李强。

检测结果:三份阳性。

拿手机拍下来。

「不能拍。」

「我不拍单子,我拍我的手。」

手机收回去。

「能不能给我一份复印件,我拿去核。」

「不能。」

「那我找你们所长。」

「所长不在。」

「什么时候在。」

「下午。」

我走到走廊那头,坐在塑料椅上。

坐我旁边的是个男的,五十多,脸黑,手上戴着一只金戒指,戒指上的字磨平了。

「你也是来办事的。」

「嗯。」

「办什么。」

「调个存根。」

「存根不给调。」他说,「我上回调,跑了三趟。」

「后来调着了。」

「调着了,找了人。」他把腿伸直,脚尖点着地,「你是哪个场的。」

桌上放着一只手套。另一只在哪儿没人问。

「川禾。」

「川禾。」他想了一下,「你们那个场大。」

「还行。」

「我三百头。」他说,「今年不行了,猪价涨,料也涨,我这三百头,一年挣不着十万。」

「三百头挣十万不错了。」

「不错是不错。」他叹了口气,「可我儿子在省城,一年房租就六万。」

「你儿子干什么的。」

「写代码。」他说,「我听不懂。」

他站起来,走到窗口问了一句,回来坐下。

「还得等。」

「等吧。」

等了四十分钟,所长从楼梯上来,四十多,手里端着茶杯。

「梁老板。」

「张所。」

「你怎么坐这儿。」

「来调个存根。」

「调呗。」

「窗口说不能复印。」

他看了窗口一眼,那女的低下头。

「给她印一份。」

从动监所出来,在院子里碰到李强。

他站在一辆三轮车旁边,车斗里装着两袋料。

「你怎么来了。」

「来取样。」

「取什么。」

「他们要复核,让我把新样送过来。」

「送了没有。」

「送了。」

「他们问你什么。」

屋里的灯管闪了两下,才稳住。

「问我上个月十九号在哪儿。」

「你怎么说的。」

「我说在二号场。」

「他们信吗。」

「不信。」他低着头,「他们让我签了个东西。」

「签什么。」

「说我说的是假话。」

没说话。

他站着,两只手在裤子上擦。

「梁总,我是不是完了。」

「不知道。」

「我闺女还小。」

「我知道。」

复印件出来,纸是热的。

我拿在手里,看那三行字。

十九号,我在三号场盯着转群,一整天。

十点半,回了场。

李强在料房,正在拆一袋料,刀片划开袋子,料往外涌。

「李强。」

「梁总。」

「上个月十九号,你采样了。」

他的手停了一下。

「采了。」

「在哪个栏采的。」

「二号场,东边那排。」

「采了几头。」

「二十五。」

「什么时间。」

「上午,九点多。」

「九点多你在哪儿。」

「在二号场。」

「二号场那天在干什么。」

「在清栏。」

「清栏的时候,栏里没有猪。」

他不说话了,手里的刀片还捏着。

「梁总,我干不了了。」

「你先别说话。」我把那张复印件放在料袋上,「你看这个。」

他低头看。看了很久。

「这个签字,是我的字。」

「是你签的。」

「不是我签的。」

「那是谁签的。」

「是我签的,可这份单子不是我做的。」

「说清楚。」

有人在外头拍打料袋,一下一下的。

「有人给了我一份单子,让我签字。」他说,「他说是补签,说上个月的漏了。」

「谁给的。」

「海涛食品的人。」

「叫什么。」

「姓刘,就是那个采购。」

「他给你什么。」

「两万。」

他把袖子往上撸了一点,又放下来。

「现金。」

「现金,装在信封里。」

「耳标呢。」

「什么耳标。」

「单子上有耳标号段。他们从哪儿弄的号段。」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他们就写不出来。」

他把刀片放下,手在裤子上擦。

「梁总,我错了。」

「错在哪儿。」

「我不该签。」

「你不该收钱。」

「我没什么说的。」

「钱呢。」

「花了。我闺女上学,交了一万二的赞助费。」

「你从今天起,别出这个院。」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又灭了。

「你报不报警。」

「不报。」

「为什么。」

「报了警,他们就知道我知道了。」

「李强。」

「嗯。」

「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不敢。」

刀片还在桌上,反着灯。

「有什么不敢。」

「你这个人不说话。」他低着头,「我跟你干了三年,你没骂过我一句,可我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这回知道了。」

「知道了。」

「我这个人,只看数。」我说,「数对了,什么都好说。」

「那我先回。」

「你照常干活。」我把复印件折起来,放进兜里,「有人问你,你就说单子是你签的,别的不知道。」

「他们要是再给我钱呢。」

「你收。」

「收了给你。」

「不用给我。」我说,「你记着数。」

他掏出手机,翻出一条微信给我看。

头像是海涛食品的标,一句话:事办完,钱到。

发送时间,上个月十八号,晚上十点零七。

手机还给他。

「截图。」

「截了。」

「发我。」

雪下得不大,落在肩上,一会儿就没了。

我站在院子里抽了根烟。

院子里停着一辆三轮车。车斗里的料袋上落了雪。

今年第一场雪,不大,落在地上就化了。

出办公室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料房的灯没开,只有门口那盏感应灯。

走过去,灯亮了,走了两步,灯灭了。

他发了,我手机上响了一声。

屏幕亮着,那条消息在对话框里,下面是他的回复,两个字:收到。

12

上午十点,两辆车开进来,下来三个人。

打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姓陈,上次采样来过。

「梁老板,有人举报你们用旧耳标逃避检疫。」

「谁举报的。」

「匿名。」

「哪一批。」

「二号场,六百二十头。」

我们往二号场走,路上他掏出个扫码枪,跟超市那种差不多。

栏门打开,猪往后退,挤成一堆。

「抓一头。」

工人抓了一头,按在地上。

扫码枪对着耳标,滴一声。

屏幕上跳出来一行字:一三零四七,二零二五年十一月出栏。

「这头去年就出栏了。」他把屏幕转给我看。

「这不是我的猪。」

「耳标在你栏里。」

「耳标是我的,猪不是。」

「你怎么证明。」

又扫了五头,三头是一三开头,两头是一四开头。

「这一栏,混着。」

「混着。」

「一三开头的,有多少。」

「得全部扫一遍。」

抓到第二头的时候,猪挣开了。

一头一百八十斤的,三个人按不住。

「拿套索。」

「套索在车上。」

「去拿。」

套索拿来,套住后腿,猪叫,声音很尖,叫得整个栏都动。

扫到第七栏。扫码枪不亮了。

「没电了。」

「有备用的没有。」

「有,在车上。」

他去拿,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按了两下,也不亮。

「这个也没充。」

「那我手动看。」

「你看得清吗。」

「看得清。」

耳标上的字很小,得把猪按住了,凑近了看。

扫到中午,扫完了。

六百二十头里,二百零四头是一三开头。

「梁老板,这二百零四头,我们要封。」

「封多久。」

「二十一天,等结果。」

「什么结果。」

「检测结果。」

「检测什么。」

「检疫。」

「陈所,我调个东西给你看。」

回办公室,把蓝皮本子拿出来。

翻到上个月,二号场那一页。

「这一栏,六百二十头,耳标号段一四零二一到一四六四零。」

「本子上是这么写的。」

「本子是你自己记的。」

「是我记的。」

「你自己记的,不能当证据。」

我把本子摊在桌上,一页一页翻。

老周在旁边看。

「梁总,这一页是上个月的。」

「我知道。」

「这上头写的是六百二。」

「我知道。」

「那他们说的二百零四头,从哪儿来的。」

「从别人的栏里来的。」

「谁家的栏。」

「不知道。」

他把本子往我这边推了推,手指头在纸上点了点。

「你看这个日子。」

「二十号。」

「二十号那天,二号场进过一次猪。」

「谁进的。」

「我进的。」他说,「王老四那边拉来的,说先寄养两天。」

「你怎么不跟我说。」

「你那天在县里开会。」他抬眼看我,「他拉来的时候,我数了,三百八。」

「三百八。」

电话那头有猪叫。

「耳朵上都带着标,我没细看。」

「那什么能当证据。」

「系统里的。」

「系统里的号段是我的。」

「系统里没有这二百零四头。」

我出了办公室,给王老四打电话。

「你拉走的猪,拉哪儿去了。」

「拉给海涛了。」

「什么时候。」

「上个月二十号。」

「多少头。」

「三百八。」

「他给你钱没有。」

她把手插进袖子,肩膀往回收了收。

「给了一半。」

「他拉走的时候,耳标是什么样的。」

「什么样的,就是猪耳朵上那种。」

「什么颜色。」

「黄的。」

「上面的号,你记得吗。」

「我哪记得。」

他那边有人喊他,他应了一声。

「王老四,你卖给他的猪,检过疫没有。」

那头静了几秒。

「他说他检。」

「你看着他检了没有。」

「没有。」

陈所他们已经把封条拿出来了,一卷红的,上面印着字。

「梁老板,签个字。」

看了看那张纸。

「签了就是认了。」

「签了是收到通知。」

「不签呢。」

「不签也封。」

我签了,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把川字最后一竖拉长了。

院门口站着个人,是隔壁养鸡的老太太,隔着铁丝网往里看。

「你们这儿怎么了。」

没人理她。

她又问了一遍:「是不是猪瘟。」

老周回头说了一句:「不是。」

「那是啥。」

「检疫。」

「检疫是啥。」

她自己念叨了一句检疫,转身回去喂鸡了。

铁丝网上挂着一个塑料袋,风吹着响。

老周把工人叫到一边,说了几句。

回来的时候,脸沉着。

「他们问工资。」

「照发。」

「发到什么时候。」

「发到解封。」

「那得二十一天。」

「我知道。」

「钱呢。」

「我有。」

「你有多少。」

「够发两个月。」

「两个月以后呢。」

「两个月以后再说。」

工人站在一边,看着封条。

「今天下午放假。」

「放假给钱不。」

「给。」

「给多少。」

「一天八十。」

「那还行。」

中午,电话一个接一个。

先是省城的孙老板。

「梁川,听说你封场了。」

「封了。」

「封多久。」

「二十一天。」

「那我这边先停。」

「我知道。」

「不是我要退。」他说,「厂里开会,我一个人说了不算。」

「我明白。」

挂了又响,是料厂的罗老板。

「梁总,这个月的料款。」

「月底给你。」

「我不是催。」

「月底给你。」

「我不是催你。」他重复了一遍,「我就是问问。」

「月底。」

封条贴上去,一条横的,一条竖的,交叉在栏门上。

工人在旁边站着,没人说话。

老周蹲在料槽边上,手里捏着一把料,捏了半天,撒回去。

人都走了,我走到栏门口。

封条贴得不牢,一头翘着。

伸手按了一下。胶没干,粘在手背上。

他宿舍里有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张桌子。

桌上放着一个相框,是他闺女的照片,穿校服。

我看了两秒,走了。

李强在宿舍里坐着,门开着。

床底下那个纸箱还在,露出一个角。

「你搬走吧。」

「搬哪儿。」

「哪儿都行。」

「我走了,他们更要说是我。」

「那你就留着。」

「留着算不算证据。」

「算。」

晚上,周小满来送饭。

饭盒放在桌上。她站在门口。

「今天扫了多少。」

「二百零四。」

「真是旧标。」

「是。」

「谁换的。」

「不知道。」

「你知道。」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报。」

「报了,猪就出不去了。」

撕下来的时候,带下来一小块漆。

13

两点,郑海涛打来电话。

「川子,听说你封场了。」

「你听谁说的。」

「县里都知道了。」他笑,「二百多头旧耳标,这事可大可小。」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七块二,我还是给你。」

「你这时候还给。」

「我给。」他说,「我这个人,不落井下石。」

「你封着我场,还来收我的猪。」

「封你场的不是我。」

「是谁。」

「你自己清楚。」

手机放回桌上。

下午三点,何丽来了。

她没来过场里,车停在院门口,下来先在门口站了一下,看地上的泥。

她穿的黑裤子,平底鞋,鞋跟还是陷进去半寸。

「往里走,靠墙这边干。」

「嗯。」

她跟着我走,走得很慢,一步一步挑地方。

进了办公室,我给她倒水。

杯子是纸杯,一摞放在文件柜顶上,落了灰。

我在裤子上擦了擦杯口。

「不用擦。」

「擦一下。」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蓝色的,边上贴着一张标签。

「梁川,我先说结果。」

「说。」

「你那笔三百万,月底到期,我们行不续了。」

「为什么。」

「封场。」她把一张纸推过来,「合同第七条,出现重大经营风险,银行有权提前收回。」

「提前多久。」

烟灰掉在裤子上。他用手抹掉了。

「二十天。」

「二十天我拿不出来。」

「我知道。」

「你知道还来。」

「我得来。」她说,「我不来,电话通知你,更难看。」

「你喝水。」

「我喝。」

她端起纸杯,喝了一口,放下了。

「你这水有味儿。」

「井水,没装净水器。」

「那你还喝。」

「喝了三十年。」

「你爱人还在省城。」

「在。」

「多久回来一趟。」

「一个月。」

「孩子呢。」

走到门口的那个人又回来了,站在门边上。

「我妈带着。」

「你别说我了。」她把话拉回来,「说你的。」

「二百八十万,二十天。」

「对。」

「我把猪卖了能凑一半。」

「现在卖,价钱压得低。」

「我知道。」

「那你还卖。」

「不卖,我拿什么给你。」

她低头看文件夹,翻了两页。

「其实还有一条路。」

「你说。」

「你把你那十一个场的资产证明报上来,我重新做一次评估。评估值够,我可以申请把这一笔转成抵押贷。」

「多久。」

「一个月。」

「我等不了一个月。」

「那就没办法了。」

她把文件夹合上,手按在上面。

「梁川,我跟你说个事,你别问我从哪儿知道的。」

「说。」

「海涛食品在我们行有一笔一千二百万,下个月十五号到期。」

「抵押什么。」

「厂房,设备,还有一份基地证明。」

「八万头。」

「对。」她看着我,「那份证明上的照片,我看了三遍。」

「看出什么了。」

「看出那个料塔上有一个字,被人抹掉了。」

「什么字。」

「川。」

没说话。

「那个场是你的。」

「三号场。」

「他拿你的场,抵押了一千二百万。」

「你去举报他。」

「我不能举报。」她说,「我是审这笔贷的人,我举报,我先失职。」

「那你告诉我干什么。」

「我不知道。」她把文件夹放进包里,「我就是觉得,这事不对。」

她站起来要走。

外面下雨了,雨点打在铁皮房顶上,很响。

「你带伞没有。」

「在车上。」

「车离这儿四十米。」

「那也得走。」

我从门后头拿出一把伞,黑的,伞骨断了一根。

「用这个。」

「你呢。」

「我不出去。」

「你这把伞,用了几年了。」

「五年。」

「该换了。」

「能用。」

「这怎么用。」

「歪着打。」

她接了,撑开,断的那根支棱着,伞面塌了一块。

她走到门口,回头。

「梁川。」

「嗯。」

「你那个场,别卖。」

她走进雨里,伞歪着,肩膀湿了一片。

车倒出来,轮胎在泥里打滑,响了两声才出去。

雨刷开得最快,一下一下的。

院里还在下。

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在门口积了一小片。

我拿脚把它往边上拨,拨不干净。

我站在门口,看那辆车拐上大路,尾灯在雨里模糊成一个红点。

车开出去以后,我坐在办公室翻通讯录。

翻到一个名字,按下去。

「哥。」

「川子。」

「我这边周转一下,二十天,二百万。」

那头静了一会儿,能听见电视声,在放天气预报。

「二百万我没有。」

「有多少。」

「三十万。我这边也得留点。」

「三十万我要。」

「你跟人打架了。」

「没有。」

院里有人喊了一嗓子,没人应。

「那你怎么了。」

「封场。」

「封多久。」

「二十一天。」

「二十一天,你撑不住。」

「撑得住。」

「你别硬撑。」

挂了,又翻一个。

饲料商,说有,要三分利。

屠宰场的老刘。说钱在老婆那儿。

还有一个,没接。

老周进来,手里拿着个存折。

「梁总。」

「什么。」

「我这里有点钱。」

「多少。」

「六万八。」他把存折放在桌上,「我攒的,本来给我儿子娶媳妇。」

「拿回去。」

「你先用。」

「拿回去。」

「梁总。」

「老周。」我看着他,「你儿子娶媳妇的时候,我不想欠你。」

他把存折拿起来,捏在手里,站了一会儿。

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带得很轻。

天黑以后,我去二号场。

封条在栏门上,我站在外头,把料从栏杆上头倒进去。

料落在槽里,猪挤过来。

倒了两桶,第三桶倒的时候,料撒出去一半,落在过道上。

我拿扫帚把过道上的料往槽这边扫,扫不进去。

栏里有一头小的。挤不进去,站在后头。

料撒在它周围。

它吃了两口,被大一头的拱开了。

老周拿了个长把的勺子来,从栏杆缝里伸进去,一勺一勺往里送。

「这样匀。」

「嗯。」

两个人一勺一勺送,送了一个钟头。

送完,胳膊酸得抬不起来。

晚上,娘打电话来。

「你那边出事了。」

「谁说的。」

「你三叔说的,说你的猪让人封了。」

「封了二十一天。」

「为啥。」

「检疫。」

「你的猪有病没有。」

他把手里的笔帽拧了又拧,拧不上。

「没有。」

「那为啥封。」

「说不清。」

「说不清就不说。」娘说,「猪饿不饿。」

「不饿,有人喂。」

「谁喂。」

「我。」

门外的车灯扫过来,在墙上走了一道。

「你怎么喂。」

「从栏杆上头倒进去。」

「倒得匀不匀。」

「不匀。」

「那不行。」她说,「有一头吃不着,就一直吃不着。」

「明天我拿长把的勺子。」

「这就对了。」

她挂了。

14

六点半,我在办公室算钱。

桌上摊着三张纸,一张是银行的到期通知,一张是料款单,一张是工资表。

二百八十万。十一万,四万三。

我把数写在纸上,加了三遍,每遍不一样。

老周进来,说井里的水泵坏了。

「修。」

「修水泵的要八百。」

「给他。」

「他说下午来。」

「那就等。」

「今天的水怎么抽。」

「用桶提。」

「提一天,猪喝不上。」

「那就少冲栏。」

他出去了。

我把三张纸叠在一起,对齐,又散开。

早上七点,周小满在办公室门口站着。

她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袋里装着一张纸,纸被雨打湿过,边角发皱。

从窗户看出去。

她站在雨里,伞收着,没撑。

头发湿的。贴在额头上。

她站了有五分钟,才抬手敲门。

「进来。」

她进来,把纸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

「我从本子上复印的那一页。」

「我知道。」

「上面有字。」

拿起来看。

是配方记录,一行一行,日期,栏号,料号。

有几行被人用黑笔改过,改的字压在原来的字上,看得出来。

我把那张纸对着窗户举起来。

黑笔压着蓝笔,蓝笔是原件,黑笔是改的。

改的地方有三处:料号。蛋白含量,还有一个日期。

三处都改得不大,改完整个记录就说得通了。

「这是懂行的人改的。」

「什么意思。」

「外行改不了这么准。」

「你是说他们改了单子。」

「我没说谁。」

「这不是我的字。」

「也不是我的。」她说。

「梁总,那一页是我给的。」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小票在本子里。」

她低下头。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当天。」

「那你怎么不问我。」

「问了你会走。」

她不说话了。

院子里老周在扫落叶,扫帚刮着水泥地,一下一下。

「你为什么不走。」我说。

「我走了,这场的猪谁看。」

「换个人。」

「换个人,他不懂这批猪。」

「你懂。」

「我懂。」

「梁总,我去看过那三个户。」

「哪个三个。」

她把包从左手换到右手,站着没动。

「王老四,赵大勇,还有一个姓孙的。」

「去看什么。」

「看合同。」

「看出什么。」

「他们签的是垫资代养。」她说,「猪苗自己买,料自己买,三个月一结。」

「垫多少。」

「一头猪垫一千一。」

「他们有这个钱。」

桌上单据压着一只打火机,打火机没气了。

「没有。他们借的。」

「借谁的。」

「郑海涛手底下有个人,专门放这个钱。」

「利息多少。」

「一分五。」

「一头猪一千一,一分五,三个月,利息五十块。」她算得很快,「出栏的时候,猪价一掉,他们就还不上。」

「还不上怎么办。」

「还不上,猪抵给他。」

那张纸放下。

「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我是干这行的。」她说,「我看不下去。」

「你去一趟。」

「去哪。」

「三个场,一个一个去。」

「干什么。」

「把合同拍下来,条款抄下来,谁签的字,什么日子。」

「他们不会给我看。」

「你带两箱料去。」

「带料干什么。」

「他们缺料。」我说,「你送料,顺便看合同。」

「这算不算骗。」

他把凳子往前拖了一点,坐得离桌近些。

「算。」

「那我不去。」

「那你就回去。」

「三个场,多远。」

「王老四的在镇北,赵大勇的在河湾,姓孙的在城南。」

「一天跑不完。」

「两天。」

「车呢。」

「我骑电动车。」

「下雨。」

「我穿雨衣。」

「料怎么带。」

远处广播响了一遍,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你说带两箱。」

「两箱料八十斤,电动车带不了。」

「那我分两趟。」

「让老周送你去。」

「不用。」

「为什么不用。」

「他嘴不严。」

「那你骑慢点。」

「嗯。」

「穿上。」

「一会儿再穿。」

「现在穿。」

她把雨衣套上,袖子长了一截,把手盖住了。

「卷起来。」

她卷了两圈。

「路上慢点。」

「嗯。」

她推着电动车出门,车后架上绑着两箱料,绳子勒得很紧。

出了院门,车晃了一下,她脚撑在地上稳住了。

她把雨衣从包里拿出来,抖开,一股塑料味。

她站了一会儿。

「我去。」

她拿起桌上的纸,要收起来。

「放着。」

「这个你不留着。」

「留着。」

「还有一个事。」

「说。」

她把手机递过来。

相册里三十几张照片,都是合同。

「两个场我进去了,第三个没进去。」

「为什么。」

「姓孙的把门锁了。」

「他人在不在。」

「在。他在屋里看着我从门口过去。」

「他说什么。」

她用脚尖把地上的料袋踢到墙根。

「他说,你让梁川自己来。」

「那我去。」

「你别去。」

「为什么。」

「那个场不是他的。」

「是谁的。」

「不知道。牌子上没有名字。」

她把纸放回桌上,纸角翘着,按了一下,还是翘。

「梁总。」

「嗯。」

「那天你让我去盯着转群,是不是故意的。」

「是。」

「为什么。」

「我想看看你还干不干活。」

她没说话,从兜里掏出手套,一只一只戴上。

手套是乳胶的,戴到第二只的时候,指甲把口子划破了。

老周把扫帚靠在墙上,走进来。

「梁总。」

「说。」

「小满这个人,你还信她。」

「信。」

「她上回也来过。」

「上回是她给的。」

「那你还用。」

「她用得上。」

「你这个人。」老周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我是看不懂。」

「你不用懂。」

「我是不懂。」他重复了一遍,「可我这心不踏实。」

「踏实不踏实,猪得有人看。」

他站了一会儿,把扫帚拿起来,出去了。

她走到院子里,回头看了一眼。

我听见她跟老周说话,说了两句,声音低。

老周「嗯」了一声。

她把湿衣服换下来,晾在办公室门口的绳子上。

雨衣挂在钉子上,水顺着往下滴,滴在一个铁盆里。

「吃饭没有。」

「吃了。」

「在哪儿吃的。」

「路上。」

「路上吃什么。」

「面包。」

晚上七点,她回来了。

电动车停在门口。车后架上的料没了。

「怎么样。」

「两个场看完了。」

「条款呢。」

「抄了。」

「第三个呢。」

「门还锁着。」

「人呢。」

「在。」

她把抄的纸递给我,三页,字写得密。

「你手写的。」

「嗯。」

「为什么不拍照。」

「他们不让拍。」

纸上有雨点,字洇了两处。

电动车响了一下,走了。

她出去了,门没关。

老周的扫帚停在门口,他往里边看了一眼,接着扫。

15

早上五点,娘被送进县医院。

是邻居发现的,说她夜里喊肚子疼,喊了半宿。

我到的时候,她在急诊的推床上躺着,脸是黄的。

「哪儿疼。」

「右边。」

「疼多久了。」

「夜里两点开始。」

医生过来,掀开衣服按了两下。

「胆,结石,堵了。」

「要手术。」

「先交押金。」

「多少。」

「三万。」

收费窗口在走廊尽头,排了七个人。

轮到我,把卡递进去。

「三万。」

「刷卡。」

第一次,机器响了一声,屏幕上跳出两个字:余额不足。

「换一张。」

我翻了翻钱包,只有一张。

「就这一张。」

「那你去凑。」

我退到一边,给周小满打电话。

「你在哪。」

「场里。」

「你手上有没有钱。」

「多少。」

「八千。」

「有。」

「送医院来,急诊。」

「马上。」

二十分钟,她跑着进来的,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一万。」

「我只要八千。」

「都拿着。」

我抽了八千,把剩下两千塞回去。

「你留着。」

「梁总。」

「拿着。」

押金交了,单子打出来,两联。

一联给护士站。一联我揣着。

护士拿来一沓单子,让我签。

手术同意书,麻醉同意书,输血同意书。

一张一张签,签到第四张,手有点抖。

「你是她什么人。」

「儿子。」

「有没有兄弟姐妹。」

「没有。」

「那都你签。」

手术室的灯亮着,红的。

走廊里有三排椅子,坐着七八个人。

有个女的一直在打电话,声音很小,说的方言,听不懂。

有个男的在吃包子,吃一口,看一眼手术室的门。

护士站旁边坐着个女的,四十多,穿蓝大褂。

「要护工不。」

「多少钱一天。」

「二百二。」

「不用。」

「老人做完手术,一个人不行。」

「有人守。」

「谁守。」

他把窗户推开半扇,冷气一下涌进来。

「我。」

「你守得了夜。」

「守得了。」

「你明天还得上班吧。」

「上。」

「那你还是请一个。」

「不请。」

她把手里的毛线放下。

「行,你不要我也不劝。」

我坐在最边上,靠着墙。

七点,电话响。

是赵大勇。

「梁总,我不干了。」

「什么不干。」

「代养。」

「为什么。」

「我签了海涛那边。」

「你那批猪呢。」

墙上的挂钟走到整点,没有响。

「在我栏里。」

「料呢。」

「没料了。」

「你欠我多少料款。」

「三万多。」

「什么时候给。」

「等我出栏。」

电话挂了。

七点二十,姓孙的打来。

「梁总,我那批猪,你拉走吧。」

「为什么。」

「我不养了。」

「合同还有五个月。」

「我知道。」

「违约金。」

「我没有。」

八点,老周。

「梁总,三号场的料线停了。」

「为什么。」

「欠料厂的款,人家把料停了。」

「停几天。」

「说结清才给。」

他把帽子摘下来,抱在手里。

「梁总,有件事。」

「说。」

「我干到这个月底。」

「为什么。」

「我儿子不让我干了。」

「你自己想干吗。」

「想。」

「那就干。」

「我儿子说,场子要倒了。」

「倒不了。」

外头有车过去。灯扫过窗玻璃。

「他说你在县里得罪人了。」

「我没得罪人。」

「那你场怎么封了。」

「检疫。」

「他也不懂。」老周说,「他就是怕。」

「月底再说。」

「哎。」

十点半,手术室的门开了。

医生戴着口罩,只说了一句:「取出来了,六个。」

「多大。」

「最大的一颗,黄豆那么大。」

「人怎么样。」

「观察六个小时。」

娘醒的时候,眼睛先动了一下。

「几点了。」

「下午。」

「手术做完了。」

「做完了。」

「取了几个。」

「六个。」

「六个。」她把手放在肚子上,摸了一下纱布,「怪不得疼。」

「你别动。」

「我不动。」

她看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花了多少。」

「三万多。」

「三万多。」她重复了一遍,「我那点养老钱,在柜子底下。」

「不用。」

「你拿着。」

「娘。」

「你听我说。」她说,「我不欠人的。」

下午四点,孙老板打来。

「梁川,我这边等不了。」

「我知道。」

「那批猪,我退了。」

「退了。」

「合同上的违约金,我认。」

「多少。」

「三万。」

她把头发别到耳后。露出一只旧耳环。

「不用。」

「为什么不用。」

「你也不容易。」

「梁川。」

「嗯。」

「你要是过了这一关,我头一个回来找你。」

「记着这句话。」

下午三点,娘转到病房,睡着了。

我让周小满守着,回了场。

晚上八点,老周来了,拎着一个保温桶。

「你娘怎么样。」

「睡着。」

「我给她熬了点小米粥。」

「她不能吃。」

「那给你吃。」

他把桶盖拧开,热气冒出来。

「梁总,你吃一口。」

「放着。」

「你先吃。」

我接过来,喝了两口。

粥有点稀,米是散的。

「咸淡怎么样。」

「淡。」

「我放的盐少。」他说,「我媳妇说,人上了岁数,少吃盐。」

周小满从病房出来,站在走廊上。

「梁总。」

「说。」

「那两万,我花了。」

「我知道。」

「我娘住院的时候花的。」

「嗯。」

「我不该拿。」

「拿了就拿了。」

「你不问我要回去。」

「你现在有吗。」

「没有。」

「那问什么。」

天快黑的时候,我一个人在三号场刷料槽。

栏是空的,槽是干的,槽底结着一层料糊,硬的。

刷子是塑料的,刷毛磨秃了,刷上去打滑。

刷到一半,柄断了。

断口是白的,塑料的。

我拿断的那一截接着刮,刮不动。

坐在地上,看着那一排空槽。

十二个槽,一个比一个干净,最后一个是新的,去年换的,还没怎么用。

手机在兜里响。

掏出来,郑海涛。

「川子。」

「说。」

「我给你个机会。」他说,「七块二,我还是要。」

「你等着。」

那头顿了一下。

「你等着什么。」

挂了电话。

我在槽边上坐了很久。

院里没人,只有猪在隔壁栏里动。

风从门缝里进来,把地上的料粉吹成一条线。

走廊上有个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我跟你说,这个钱我不能出。」

「我知道是我爹。」

「我出了,我媳妇那边怎么办。」

他打了很久,最后把手机贴在额头上,站了一会儿,走了。

手机响了一下,是护士站的电话。

「三床家属。」

「在。」

「病人要翻身,你过来一下。」

「马上。」

起身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

手机放在槽沿上,屏幕亮着,照亮了槽底那一层糊。

一个护工推着车过来。车上两个空盆,盆底朝天。

她在我旁边停下,拧开水龙头冲手。

水凉。她甩了两下,推着车走了。

16

省城的产销对接会在会展中心,三天。

去之前,我在办公室整理材料。

十一个场,存栏,年出栏,检疫记录,耳标号段。

整理成一页纸。

字很小,打印出来看不清,我让周小满重新排。

「排成两页。」

「一页塞不下。」

「塞不下就删。」

「删什么。」

「把场名删了,写个数就行。」

出门前,我把那枚耳标装进内兜。

不是图什么。

就是带了十年,出门带着。

早上五点出发,开了三个半小时。

高速上堵了一段,前面有事故,两辆车追尾,人站在路边抽烟。

路上在服务区停了一次。

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

包子是凉的,皮硬。

吃完,把纸袋扔进垃圾桶,没扔进去,掉在桶边。

捡起来,塞进去。

到会展中心,停车场满了,停在马路对面一个商场的地下车库,走回来一公里。

签到台在大厅,两个小姑娘,红马甲。

「哪个单位。」

「川禾牧业。」

「没听说过。」

「县里的。」

她翻名单。翻了三遍。

「没有。」

「我们报了。」

「报的是个人,还是单位。」

「个人。」

「叫什么。」

「梁川。」

她翻到最后一页,找到了。

「胸牌。」

会场很大,摆了三百多把椅子,前排是领导,后边是企业的。

我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坐下。

旁边是个胖子,正在打电话,说的是饲料价格。

上午是领导讲话,讲产能,讲调控,讲不要盲目扩张。

我听了半场,出来在走廊上抽烟。

台上讲了一个钟头。

讲今年能繁母猪存栏四千一百万头,调控的合理区间是三千九到四千一。

超了要减。少了要补。

底下有人打瞌睡,有人看手机。

记了一下这个数。

散场的时候,县里的老徐过来。

「你怎么来了。」

「签合同。」

「那个龙头的事,你材料交了没有。」

「交了。」

「评审会定在下个月十二号,市里,农业局三楼。」

「我去旁听。」

「你是评委,不是旁听。」他压低声音,「这事别到处说。」

「我知道。」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副老花镜,架在鼻梁上。

「郑海涛也报了。」

「我知道。」

「他报的材料比你的厚。」

「厚有什么用。」

「厚好看。」老徐说,「你那两页纸,评委翻两下就过去了。」

「那我补。」

「来不及了,明天截止。」

「来不及就不补。」

「你这个人。」

走廊尽头的窗台上坐着一个老头,五十多,穿西装,脚上是布鞋。

「你也来签约。」

「嗯。」

「签了几家。」

「还没签。」

「几家都好。」他说,「我是来学经验的。」

「学什么。」

院里那条狗叫了两声,被人喝住了。

「学怎么不赔钱。」他笑,「我去年赔了六百万。」

「怎么赔的。」

「猪价高的时候进的仔猪,一头七百八,出栏的时候掉到六块二。」

「那你今年怎么养。」

「少养。」

「少养挣什么。」

「不挣。」他说,「不挣也不赔。」

他把布鞋的鞋跟踩下去,当拖鞋穿着。

走廊里头摆了几张桌子,一家一家坐着,桌上放着牌子。

外省的屠宰场来了六家。

我看了牌子,找了两家,规模中等的。

第一家姓王的,四十多,说话快。

「你多少头。」

「一个月四千。」

「现在能出多少。」

「六百多头,封着。」

「封着?」

「检疫纠纷,二十一天,还有九天。」

他往椅背上一靠。

「你这个情况,我不敢签。」

「为什么。」

「你现在交不了货。」

「九天以后能交。」

「九天以后猪价什么样,谁知道。」

「那我给你个价,随行就市。」

「随行就市我为什么要跟你签。」

「因为我这四千头,是稳定的。」

「稳定在哪儿。」

「我十一个场,一个月出栏一万三。」

他看了我一眼,把名片推过来。

「你先坐,我这边再想想。」

第二家姓陈,五十多,说话慢。

「梁老板,你这个封场,是怎么回事。」

我把那张通知书拿出来,放在桌上。

「你看。」

他戴上眼镜,看了两分钟。

「罚了多少。」

「三万。」

「猪呢。」

「猪没事,封的是栏。」

「不合格的是哪一批。」

「二百零四头,不是我的。」

「那是谁的。」

「不知道。」

他把通知书放下,看着我。

「你这个人实在。」

「实在不挣钱。」

「实在才挣钱。」他说,「我做了二十年,骗我的都跑了,实在的还在。」

「你要多少。」

「一个月两千。」

「我给你两千五。」

「为什么给我多五百。」

「因为你这批猪,我信。」

下午签的合同,两份。

一份两千五。一份一千五。

四十五天后结。

「四十五天太长。」

「我们厂都是这么结。」

「三十天。」

「四十。」

「三十五。」

「行。」

签完,他把笔递给我,笔帽没摘。

我摘了,套在笔尾,签了。

娘还没睡,屋里灯亮着。

「回来了。」

「回来了。」

「吃了没有。」

「路上吃了。」

「路上吃的算什么。」

她起身去热饭。

到家是晚上九点。

车停在院门口,灯还亮着。

老周在门口等着,手里拿着一把扫帚。

「签了。」

「签了。」

「多少。」

「四千。」

他把扫帚往墙上一靠,没说别的。

出了会展中心,给周小满打电话。

「签了两家。」

「多少。」

「四千。」

「价呢。」

「九块一。」

「九块一。」她重复了一遍,「比市场高。」

「高两毛。」

「为什么高。」

「因为猪好。」

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那我们什么时候能发货。」

「九天以后,封条一解就发。」

「我去安排车。」

「你先把三个场的猪过一遍秤。」

「过秤干什么。」

「按人家的标准分等,一等要占七成。」

「我们达不到。」

「差多少。」

「不知道。」

「那就先称。」

回程的路上,天黑了。

导航的女声一直在报路口,报得比实际早一百米。

小孙开着车,说了一句:「梁总,那两家,靠得住吗。」

「靠不住。」

「那你还签。」

「签了才有得谈。」

签完合同,去洗手间。

水龙头是感应的。按了三下才出水。

水是凉的,冲在手上,冲了半天。

抬头看镜子,里头的人眼睛是红的。

我把水关了,纸抽不出来,抽了三张才出来一张。

17

评审那天,市农业局三楼。

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桌,七把椅子,后头一排旁听的。

桌上摆着矿泉水,材料袋,一人一个。

我坐最边上,材料袋没拆。

八点四十,走廊里站了几个人,都是来参评的。

有个穿夹克的过来搭话。

「你也是参评的。」

「评委。」

「哦。」他退了一步,「那我说话注意点。」

「不用。」

「我这个企业小,一年出栏两万头。」他递烟,我摆手,「我就想拿个牌子,好贷款。」

「牌子不一定好使。」

「好使。银行看这个。」

「那你材料怎么写的。」

「照实写。」

「照实写能过吗。」

「不知道。」

他把烟收回去,自己点了一根,抽了两口就掐了。

九点,评审开始。

组长姓丁,市局的一个副处长,说话慢。

「今天七家,一家二十分钟,先汇报,后提问。」

「材料都在袋里,自己看。」

第一家是做饲料的,讲了三十分钟,超时。

第二家是做禽蛋的。PPT 做得花,图片比字多。

我翻材料,翻到第三家的。

海涛食品,二十页。

第一页是封面,红底白字。

第三家,郑海涛上来了。

他穿深蓝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翻页笔。

抬头看见我,笑收了。

「梁老板也在。」

「评委。」

「那更好了。」他笑,「都是熟人,我讲得不好,你多担待。」

底下有人笑了一声。

他讲得确实好。

产值八千万,员工二百三十人,四家连锁客户,三年合同。

「我们基地的管理,是标准化管理。」他在台上说,「进场要消毒,出栏要过磅,一头一档。」

「什么叫一头一档。」

「就是每头猪都有档案。」

「档案在哪儿。」

「在基地办公室。」

「基地办公室几个人。」

「三个。」

「三个人管八万头猪的档案。」

底下有人笑了。

他自己也笑了一下,笑完接着讲。

讲到第三页,翻到一张表。

「这是我们今年的出栏量,十六万头。」

「去年是九万。」

「增长主要来自自有基地的建设。」

第五页,一张照片。

航拍的,蓝顶猪舍,两排,中间一座料塔。

底下写着一行字:自有养殖基地,存栏八万头。

我把材料袋里的纸抽出来,对着看。

照片一样,尺寸小一点。

「郑总。」

「梁老板你说。」

「这个基地在哪儿。」

「在县北。」

「哪个镇。」

「镇北。」

「镇北哪个村。」

「这个,材料上有。」

他翻了两页,没翻到。

「我记不太清,是公司统一管的。」

「这个料塔上的字,为什么糊了。」

「什么字。」

「塔身上那一块,颜色不一样。」

他看了一眼屏幕。

「照片压缩过,有点失真。」

「压缩是把整张压花,不会只花一块。」

底下有人抬头看屏幕。

「梁老板,这个跟评审没关系吧。」他说,「照片就是示意图。」

「那换个问法。」我把材料翻到第四页,「这个基地的耳标号段是多少。」

「号段。」

「对。农业农村部有规定,耳标号段按场分配,一个场一个段。」

「这个我得查一下。」

「你查。」我说,「我等你。」

他站在台上,翻材料,翻了半分钟。

「郑总,我问第三个。」我说,「这个场的场长叫什么。」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这个场的母猪存栏多少。」

「一万七。」

「错。」我把材料合上,「这个场是育肥场,没有母猪。」

「梁老板。」组长开口,「你跟这个场,是什么关系。」

「这个场是我的。」

有人把矿泉水瓶放下了。塑料瓶在桌上响了一声。

「梁老板,你这话不能这么说。」郑海涛把翻页笔放下,「这个场是我们合作代养的。」

「代养是代养,自有是自有。」我说,「你材料上写的是自有。」

「材料填错了。」

「填错了二十页。」

「我改。」

「改不了。」我说,「你上个月拿这份材料,在银行抵押了一千二百万。」

他的脸白了一下。

「郑总,我再问一个。」

我从兜里掏出那枚耳标,放在桌上。

黄的,塑料的,边上有一道缺口。

「这是什么。」

「耳标。」

「哪一年的。」

「二零一四年。」

「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是我打的。」我说,「那年我买了第一头母猪,一千一百八,自己打的标,手钳夹偏了,缺口在数字右上角。」

「我场里现在用的标,一四开头。」

「你上个月举报我,说我用旧标逃避检疫,那批猪是 13 开头。」

她站在门口没进来。一只手扶着门框。

「对。」

「13 开头是我二零一四年的号段,二零一五年就发完了。」

「那批猪是你的旧猪。」

「那批猪不是我的。」我说,「因为那些标,缺口是平的。」

「什么平的。」

「新机器打的标,切口是平的。手钳打的,是斜的。」

「你去看那二百零四头,全是平的。」

「二零一四年那批标,全是我用钳子一个一个打的,没有一个平的。」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有个评委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

组长把材料合上,双手按在上面。

「郑总,你先下去。」

「丁处。」

组长把材料合上,抬头看了一圈。

「今天先到这儿。」

「其他几家,下午继续。」

底下旁听的人开始收东西,椅子腿刮着地,一片响。

有个评委凑过来,小声问我:「你刚才说的那个缺口,是真的。」

「真的。」

「你怎么记得住。」

「我打的。」

「下去。」

散会以后,我在走廊上等电梯。

郑海涛从会议室出来,追上来。

「川子。」

没回头。

「川子。」

电梯来了,我进去,按住开门键。

他站在门口,一只手撑着门框,没进来。

「三百八。」

他没往下说。

「我还你。」

停车场在楼后头,走了五分钟。

车停在最边上,旁边是一辆面包车,车门上写着搬家。

出了大楼,风大。

我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把内兜里的耳标掏出来看了看。

缺口还在。

又装回去。

电梯门合上,最后一条缝里,他站在那儿,手还举着。

18

评审后第三天,动监所来了四个人。

带了一台新的扫码枪。还有一台笔记本电脑。

「梁老板,复核。」

「一头一头扫。」

「六百多。」

「扫完为止。」

从早上扫到下午。

机器响一声,屏幕上跳一行。

扫到第一百多头,机器卡了一下,屏幕上跳出一行红字。

号段已停用。

「梁老板,你看。」

「我看见了。」

「这个号段,二零一五年三月停用。」

「我知道。」

「那这二百零四头,是从哪儿来的。」

「我不知道。」

扫完,天已经黑了。

那个记录的人把数字抄在纸上,抄了两遍。

「核什么。」

「号段。」

他们调出省里的号段发放记录。

十三开头,二零一五年三月停发。

屏幕转过来给我看。

「你看,二零一五年三月以后,这个号段不再发放。」

「对。」

「那你这批猪上的标,是哪儿来的。」

「不是我打的。」

「那是谁打的。」

「不知道。」

李强站在门口,两只手垂着。

「李强。」

「在。」

「你领的二百四十个标,是从哪儿领的。」

「仓库。」

「仓库的钥匙谁管。」

「我管。」

「那你领的时候,登记了没有。」

「没登记。」

「为什么不登记。」

「我想着,反正是旧的。」

「旧的也是标。」

「我知道。」

他手里的料袋捏皱了,捏成一团。

「李强在不在。」

「在。」

「叫他过来。」

李强从料房过来。手上还沾着料。

「你上个月,从仓库领过旧耳标没有。」

「领过。」

「多少。」

「二百四十个。」

「谁让你领的。」

「没人让我领。」

「那你领它干什么。」

「我想着以后可能用得上。」

「用完剩多少。」

「三十六个。」

「在哪儿。」

「我宿舍床底下。」

他把手上的料在裤子上蹭掉了。

「郑海涛给你钱,是在哪儿给的。」

「在县里一个饭店。」

「哪个饭店。」

「老地方。」

「给了多少。」

「两万。」

「现金。」

「现金,装在一个红信封里。」

他说到那个红字,停了一下。

「信封呢。」

「在。」

「拿来。」

他从宿舍拿来一个红信封,空的,边角磨白了。

他把手机交出来,翻到那条。

事办完,钱到。

时间对得上,十八号晚上十点零七。

动监所的人拍了照。

当天下午,郑海涛被叫去谈话。

谈话的内容我不知道。

只知道他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第四天上午,解封。

封条是我自己撕的。

胶干了,撕起来带下一层漆,露出底下的水泥。

栏门打开,猪往外涌,挤在门口,一头顶一头。

「慢点。」

「赶不动,挤。」

第一天装了四车,二百一十头。

第二天五车。二百四十头。

第三天四车,一百七十头。

过磅的时候,有一车少了八十斤。

「怎么少的。」

「路上掉了一头。」

「掉哪儿了。」

「不知道。」

「那你赔。」

「我赔不起。」

「赔不起也得赔。」

他从兜里掏了半天,掏出三百块钱。

「就这么点。」

「先记着。」

车开走的时候,他摇下车窗,说了一句:「梁老板,下回有活还找我。」

「下回看着点。」

「哎。」

装了三天。

十三辆车。六百二十头。

第一车走的时候,天还没亮。

车灯照着院墙,墙上的影子一晃一晃的。

第五天,银行来了两个人,不是何丽。

一个年轻的,一个中年的,穿深色大衣。

「梁老板,我们来核实资产。」

「核。」

「十一个场,都在你名下。」

「两个在我名下,九个是代养。」

「代养的不能算。」

年轻的把笔帽咬在嘴里。

「我知道。」

「那你这个资产算多少。」

「够不够。」

「你这十一个场,一年出多少。」

「十六万。」

「利润多少。」

「看年景。」

「今年呢。」

「今年赔。」

中年的翻了一页,纸响。

「赔还做得下去。」

「做得下去。」

「为什么。」

「因为猪还在长。」

中年的那个笑了一下,在本子上写了一行。

「够。」中年的那个合上本子,「我们算了一遍,够。」

「何丽呢。」

「她调走了。」

「调哪儿。」

「市里。」

晚上,老周从镇上回来。

「梁总,海涛食品门口围了人。」

「什么人。」

「送料的,还有几个工人。」

「围了几天。」

「三天。」

「有人进去没有。」

桌上的电话响了一下,他伸手按掉了。

「没有,门锁着。」

「他人在哪儿。」

「不知道。」

「工人说什么。」

「说发不出工资。」

「欠几个月。」

「两个月。」

我坐在办公室,没说话。

老周站了一会儿,出去了。

手机响了一下,是何丽的微信。

「我调到市里了。」

「知道。」

「那笔贷,我签不了,对不住。」

「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

隔了两分钟,又来一条。

「梁川,有件事我没跟你说。」

「说。」

「那笔一千二百万,不是我审的。」

「谁审的。」

「我上面的人。」

「你为什么现在说。」

「因为我要走了。」

评审结果是一个星期后下来的。

暂缓。

两个字的通知,传真过来的,纸有点歪。

老徐打电话来。

「暂缓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给你,也不给他。」

「什么时候再评。」

「明年。」

「明年几月。」

「不知道。」

「那我这一年白干。」

「你这一年照常干。」他说,「牌子没下来,猪照样养。」

「补贴呢。」

「补贴等牌子。」

「那我白报了。」

「也不算白报。」他说,「材料在那儿,明年接着用。」

我把传真纸放在桌上,用杯子压住一角。

解封的前一天,我把栏里的料槽全部刷了一遍。

十二个槽,刷到最后一个,天黑了。

周小满拿手电给我照着。

「刷这么干净干什么。」

「明天进新猪。」

「这么快。」

「不快就赔。」

解封那天,工人问了一件事。

「梁总,明年还养不养。」

「养。」

「养多少。」

「少养。」

「为什么。」

「今年赔了。」

「赔了还养。」

「不养赔得更多。」

有个人把料袋扛上肩,走了两步,袋子滑下来,重新扛了一遍。

他们笑了一声,接着干活。

第七天,动监所来做最后的笔录。

一个年轻的记录,一个女的问。

「你认识郑海涛吗。」

「认识。」

「什么关系。」

「同学。」

「还有呢。」

「二十年前一起收过猪。」

记录的人停了一下,抬头看我。

「就这些。」

「就这些。」

他把笔帽盖上,又打开,写了两个字,划掉了。

19

腊月十六,下午。

在二号场冲栏。

水管接在井上,压力足,水柱冲在地上,把粪冲到排水沟里。

上午,周小满说了一件事。

「海涛食品停产了。」

「什么时候。」

「前天。」

「猪源断了。」

「不止。」她说,「银行抽贷,供应商堵门,工人走了三十多个。」

「他人在哪。」

「在厂里。」

「住在厂里。」

「对。听说睡办公室。」

中午,老周又说了一件事。

「他儿子从省城回来了。」

「回来干什么。」

「听说要卖房子。」

院门口停了一辆车,黑的,车身上全是泥,车牌被泥糊了一半。

郑海涛从车上下来,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川子。」

「进来。」

「我站这儿就行。」

我把水管往墙上一挂,走过去。

「三千头,什么时候要。」

「初十以前。」

「初十我出不了三千。」

「那你能出多少。」

「一千二。」

「一千二我要。」

「剩下的呢。」

「剩下的你找别家。」

「川子。」

他把外套搭在椅背上,袖子垂到地上。

「我不是不帮你。」我说,「我这十一个场,也是刚解封。」

「我知道。」

「你要一千二,我给你一千二。」

「价呢。」

「七块二。」

「现款。」

「现款。」

「你要多少。」

「三千。」

「七块二。」

他没接话。

「你那天给我七块二。」我说,「今天我也给你七块二。」

「川子。」

「现款,不欠。」

「七块二我卖不出去。」他说,「我这边锁价七块八,运费一毛五,屠宰一毛二,我七块二收进来,我一头赔四十。」

「那是你的事。」

「你让我赔四十。」

「你那天让我赔一块二。」

「厂里二百三十个人。」他说,「一个月工资八十万。」

「我知道。」

「我丈人在医院,插着管子。」

「我知道。」

「我儿子明年出国,保证金都交了。」

他把手放在桌沿上,指头压着。

「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我想让你松一点。」

「松多少。」

「七块六。」

「八块四。」

「郑海涛。」

「嗯。」

「同学会那天。」

「嗯。」

「我说你在乡下养猪不容易。」

「我记得。」

「我不是可怜你。」

他往后靠,椅背响了一声。

「那是什么。」

「我是说给我自己听的。」他说,「我在县里混了二十年,混到一个厂,两百多号人。你在乡下养猪,养了十一个场。」

「你先说的十一个场。」

「我以为是院子。」

「我说院子的时候,你为什么不争。」

「争了你就信。」

「你那天为什么给我七块二。」

他不说话。

「同学会上,你说你在乡下养猪不容易。」我说,「你说这话的时候,你知道我一年出多少猪。」

「知道。」

「那你还压我一块二。」

「我不压你,我活不下去。」

「那你活不下去,跟我有什么关系。」

「川子,我给你算一笔。」

「算。」

「我锁价七块八,给四家连锁,一个月三千头。」

「运费一毛五,屠宰一毛二,分割一毛八。」

「七块二收进来,我赔四毛。」

他伸手去摸烟。摸了两下没摸到。

「你赔四毛,是你锁价锁错了。」

「我锁的时候,猪价是六块五。」

「那你锁三年。」

「人家要签三年。」

「你可以不签。」

「我不签,单子就给别人了。」

窗上有一层雾,他用手背擦了一块。

「所以你签了,然后回头压我。」

「我压你,是最省的。」

「最省的。」

「对。」

他站在那儿,手插在兜里,掏了掏,掏出一包烟。

递了一根过来。

没接。

他自己点上,抽了一口,烟从鼻子里出来。

「川子,我这个人,从小就这么个脾气。」他说,「有什么好的,我先占着。」

「我知道。」

「你不恨我。」

「我没那个工夫。」

「三千头,七块二,你要不要。」

「要。」

「什么时候。」

「钱先到。」

他把烟扔在地上,用脚碾了。

碾完,站着没动。

老周在料房门口站着,手里拿着一把铁锹,一直没说话。

他走了以后,我给何丽打了个电话。

「他来找我了。」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他先找的我。」她说,「他想让我帮他说句话。」

「你说了吗。」

「我说我说不上。」

「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个。」

外头下雨了,雨点打在彩钢瓦上。

「因为我不想你误会。」

「他要一千二,七块二。」

「你给了。」

「给了。」

「你这个人。」她停了一下,「你比我想的狠。」

「我不狠。」

「那你为什么给。」

「因为他要。」

郑海涛走了以后,老周把铁锹往墙上一靠。

「梁总。」

「说。」

「他那个厂,真倒了。」

「嗯。」

「两百多人。」

「嗯。」

「你就不怕。」

「我不欠他。」

老周没再说什么,把铁锹拿起来,去铲粪。

铲了两下,又停下。

「他儿子我见过,小时候在镇上念书,穿得干干净净。」

装货那天,我自己押了一车。

坐在副驾,司机四十多,姓郝,跑这条线跑了八年。

「梁老板,你这批猪好。」

「怎么好。」

「背宽。」他说,「我拉过瘦的,一车装下来,肋巴骨硌得慌。」

「你一年拉多少车。」

「三百多。」

「累不累。」

「累。累也得拉。」

「为什么不换个活。」

「换了不会干。」

车过收费站,他伸手去够卡,够不着,解开安全带才够到。

上了高速,他把收音机打开,放的是戏,唱了半天,一句没听懂。

装完第三天,钱到了。

三百二十万。

我把老周的六万八还了。

「说了不用。」

「我说了不用,你非要借。」

「那你收着。」

「收着。」

他把钱装进一个塑料袋。塞进棉袄内兜,拍了拍。

「这回我儿子娶媳妇,够了。」

「够吗。」

「够。不够我再挣。」

第二天装货,工人一边赶猪一边说话。

「梁总真给他猪。」

「给。」

「他那么整咱们。」

「整归整,生意归生意。」

「我不服。」

「不服你别干。」

老周在旁边听着,说了一句:「他要是倒了,咱们这批猪卖给谁。」

老周把最后一头赶上板车,栏杆一关,铁栓插进去,响了一声。

没人接话。

我把水管拿下来,重新打开。

水冲在地上,把那个烟头冲走了。

我把水管挂回钉子上。

老周在那边数车,数到第四辆,停了一下,又从头数。

数完他过来,说:「四车,三百二十头。」

「嗯。」

他没走,站了一会儿,才说:「七块二,今年最高了。」

20

年前这几天,场里发工资。

二十八个人。一人一个信封。

老周的信封最厚,他数了两遍。

「多了。」

「没多。」

「多了两百。」

「过年的。」

他把两百塞回来。

「我就要我的。」

「拿着。」

「不拿。」

娘出院那天,我去接。

她自己走出来的。走得慢,扶着墙。

「我能走。」

「我知道。」

「你别扶。」

车上,她看着窗外。

「地里的麦子返青了。」

「嗯。」

「今年冬天不冷。」

过年那天,场里没停工。

二十八个人,留下六个。

食堂煮了一锅饺子,一人一碗。

周小满没回家。

「你怎么不回去。」

「回去也没事。」

「你哥那边不去。」

「不去。」

「那就在这儿。」

老周喝了二两酒,脸红。

「梁总,我敬你一个。」

「我不喝。」

「你喝一口。」

「我不喝。」

「那我喝。」

他自己喝了,喝完把杯子往桌上一墩。

正月十五,第一批猪出栏。

十三辆车,装到天黑。

最后一车走的时候,我在门口站着。

车灯照过来,把院墙上的字照亮了,又暗下去。

周小满拿着单子过来。

「一千二,都过了秤。」

「记上。」

「记了。」

「过完年,你走不走。」

「不走。」

「为什么。」

「猪还没养完。」

娘站在门口,看车开走。

「这些猪,都是你的。」

「都是。」

「那你怎么还穿这个。」

她指的是我脚上的胶鞋,鞋帮开着口。

大年初一,场里没停。

娘坐在院里的椅子上晒太阳。

我搬了个凳子坐她旁边,给她剪指甲。

指甲硬,剪子钝,剪四下才下来一个。

「使点劲。」

「使劲就剪到肉了。」

「你小时候,我给你剪,你老动。」

「我不记得。」

「你不记得。」她笑,「你那会儿四岁。」

「娘。」

「嗯。」

「海涛那个厂,倒了。」

她把杯子端起来,又放下,没喝。

「倒了。」

「你知道。」

「你三婶说的。」

「你不问我。」

「问什么。」

「问我是不是我弄的。」

「是你弄的吗。」

「不是。」

「那就行了。」

她把手翻过来,让我剪另一只。

「你也别记恨。」

「我没记。」

「记恨不挣钱。」

「嗯。」

剪到小拇指,她缩了一下。

「疼。」

「剪到肉了。」

「我说疼你就轻点。」

「我轻了。」

正月初五,夜里的产房。

七号栏那头老母猪下了。

下了十一个。活了十个。

那头母猪是第七胎,肚子大,站不起来。

「扶一下。」

我和她一人一边,把它扶起来。

它站了半分钟,又卧下去了。

「算了,卧着生。」

第一个出来,包在膜里。

撕开膜,擦背,擦嘴。

小猪叫了一声。

「活的。」

第二个,也是活的。

第三个出来是软的,不动。

「这个不行。」

「放一边。」

周小满在接,手套上全是羊水,滑,抓不住。

「这个不来。」

「哪个。」

「最后一个,出来一半。」

她把绳子递给我。

我套住后腿,两只手拽。

拽出来是活的,动了一下。

用麻袋擦,擦了两把,小猪叫了一声。

声音细,像老鼠。

「放保温箱。」

「先让它吃一口。」

保温箱里的温度是三十四度。

温度计挂在箱壁上,红色的柱子停在三十三。

「低了一度。」

「加个灯泡。」

「加了两个了。」

「那就盖块布。」

盖了布,温度慢慢上来。

最小的那头还是站不起来,趴在麻袋上,嘴一张一张。

周小满把工具收拾好,放在盘子里。

钳子,剪子,碘伏,棉线。

一样一样摆整齐。

「梁总,那头母猪,下完这胎就淘汰吧。」

「不留了。」

「你上回说不淘汰。」

「这回淘汰。」

「为什么。」

「它站不起来了。」

「那它的仔猪谁带。」

「找一头奶水好的带。」

「哪头。」

「三号栏那头。」

「那头也不年轻。」

「比它强。」

我把手洗了三遍,指甲缝里还是黑的。

窗外的风把塑料布吹得响,响了两声,停了。

把它翻了个身。

它拱了两下。拱到我手心。

把它推到乳头那边,含住了。

手机在窗台上响了一声。

不是电话,是一条收款提醒。

拿起来看。

三百八十块。

打款人,郑海涛。

备注两个字:AA。

周小满看见了。

「谁转的。」

「郑海涛。」

「多少。」

「三百八。」

「什么钱。」

「同学会的饭钱。」

她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

「他还你。」

「他还我。」

「你收不收。」

「不收。」

「为什么。」

「收了就是清了。」

她没再问。

十一点,老周拎着一个保温桶进来。

「吃点。」

「什么。」

「饺子。」

「哪来的。」

「我媳妇包的。」

他把桶放在窗台上,盖子一揭,热气冒出来。

「什么馅。」

「白菜猪肉。」

「猪肉哪来的。」

「你场里分的。」

「那算我的。」

「算你的。」他笑,「你吃的是你自己的猪。」

吃了六个。

「够不够。」

「够。」

他把保温桶盖上,拧了两圈,拧不紧,又拧了一圈。

我看了三秒,把手机放回窗台。

栏门上挂着那枚耳标。

铁丝锈了,我解下来,用袖子擦了擦。

要挂到新下的这头小猪耳朵上。

猪耳朵软,铁丝绕了两圈。

第一圈松,第二圈没咬住。

手一滑,耳标掉下去。

掉进粪沟里,沉了。

沟里是黑的,看不见。

我蹲在那儿看了一眼。

院门口有人叫了一声。

「吃饭了。」

是娘,出院了,能走路了。

「就来。」

我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

产房的灯还亮着,红的。

那头小猪在保温箱里,耳朵上什么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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