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检报告出来那天,家里给爷爷过头七。
「三百一十二斤。」二叔把报告压在果盘底下,「让他吃。」
早上,爷爷的律师带着一份公证协议上门。减一斤,一个亿,钱从公证处打。
二叔往我碗里添了第三勺肉。
「好好吃饭。公司有你堂哥。」
我把碗推开,站上楼梯口那台老秤。
指针压在三百一十二,跟报告上的数对上了。
1
头七。
正厅摆了两桌。外围是亲戚,里头是自家人。
二叔坐主位。我挨着汤锅坐。
陈朔给我盛汤,勺子把锅底刮了两下。
「让让,多喝点。」
「嗯。」
白事公司的人进进出出,搬花圈的纸壳在门口堆了半人高。
搬完最后一趟的那个没走,倚着门框往厅里看。
「老爷子高寿。」
「八十八。」三姨接了一句。
「看着就硬朗。走的时候遭罪没。」
「睡过去的。」三姨把纸巾盒往他那边推了推,「辛苦了,拿瓶水喝。」
「不喝不喝。」他摆摆手,走了。
厅里香炉的白灰积了半指厚。
老周端着托盘进来续茶。
「二爷,茶满不满。」
「满了。」
「少爷。」
「满了。」
「这壶是老爷子生前用的。」他给壶续上水,「今天头一回拿出来用。」
二叔的筷子停了半拍。
「收起来。」
「哎。」
茶壶端下去了,壶嘴上的小盖晃了一下。
三姨转向我。
「让让,你妈那边通知到了吧。」
「打了。」
「没回来。」
「号码是空号。」
「哎。」三姨夹了口菜,「多少年了。」
「九年。」
表姑在对面接话。
「那时候让让才多大。」
「十二。」我说。
「十二岁的孩子,跟着后妈还是跟着叔叔,都难。」
「跟着我。」二叔说。
「是,是。」表姑低头喝汤,勺子在碗里搅了两圈。
汤锅的热气糊在桌布上,油点子洇开一小片。
我从体检中心取的报告。
进门还没来得及收,二叔先伸手接了过去。
塑料袋在果盘边上转了半圈,停住。
「三百一十二。」他没抬头,「跟我猜的差不多。」
报告压进果盘底下,只露出一角蓝边。
「多吃。」他给我添了第三勺红烧肉。
「我不吃了。」
碗往回推,碗沿磕着桌布,两粒米弹到酱油碟里。
「小孩子话。」二叔把筷子搁下,「身体要紧。」
陈朔接话。
「叔是为你好。你这样出门,人家看咱们家笑话。」
「看吧。」
「看什么看。」二叔说,「吃饭。」
陈朔给我碗里又扣了一勺。
「让让,哥跟你说正经的。公司这一摊,你玩不转,叔也五十多了,往后还得靠咱们小的。你把自己顾好,就是帮家里。」
「嗯。」
「嗯什么嗯。」
「知道了。」
表姑对面的男人扒完饭,把碗一放。
「我说句不该说的。」
「说。」二叔抬了下下巴。
「老爷子这一走,家里是不是得开个会。公司那边,章程上的事。」
「开。」二叔说,「过完头七就开。今天不谈这个。」
「那就好,那就好。」
他把牙签捏在手里,剔了两下,没剔出什么,又放回去了。
厨房里三姨在收拾,锅盖磕了一下。
汤盆还在灶上,我进去端的时候,三姨让开半步。
「让让,别端重的。」
「端得动。」
「你妈当年就是这个脾气,什么都要自己来。」
「她现在在哪。」
「谁说得准。」三姨把湿毛巾拧干搭在盆沿上,「你小时候她抱你,我就在边上看。你那个胖,不是打小就胖的。」
「哪年开始的。」
「你爸走了以后吧。」她说,「唉,不说了。」
汤盆端出去,热气扑在下巴上。
晚上。
亲戚散尽,厅里剩香炉和两把椅子。
楼梯口那台秤还在。铁面圆盘,玻璃罩上裂了道碴。
爷爷用了三十年的东西。
脱鞋。
踩上去。
指针晃起来,往回退两格,又荡过去,再荡回来。
停住。
三百一十二。
蹲下来看。刻度是钢印字,一斤一格。
指尖摸上去,盘面凉的。
下来,坐到楼梯第三级。
手机摸出来,翻到「妈」。
响很久。
第二遍,也响很久。
第三遍变成一句录音,说号码是空号。
手机扣在膝盖上。
再拨一遍。
这回没响,直接是录音。
「您拨打的号码已停机。」
录音是女声,念得一字不顿。
去年冬天最后一次见爷爷。他让我扶着在院里走了一圈,走完站定。
「饭要自己盛。」
当时没听懂。
现在也没听懂。
厅里的香烧短一截,灰落在炉沿上。
走廊那头二叔在接电话。
「律师明天来。」他说,「让他来。条款我熟,白纸黑字,念不出花来。」
那头的声音隔着走廊传过来,听不清词,听得出是个上了年纪的男声。
挂了电话,二叔端着一杯热牛奶进屋。
「喝了睡。明天律师来,别失礼。」
杯子搁在我手边的窗台上。
奶面上结了一层皮。
二叔下去了。
门房老周上来添香,看见窗台那杯。
「少爷,奶都坨了,我给你倒了吧。」
「倒了吧。」
「这奶好。」老周端着杯子往楼梯下走,「二爷特意叫人温的。」
「嗯。」
楼梯响到底。
牛奶倒进了门房的盆里。
老周回来上楼收托盘。
「少爷,还有个事。」
「说。」
「二爷让我问你,那份东西念了没有。」
「明天念。」
「他让我带句话,说条款让他先过一眼。」
「律师的东西,得先给我。」
「哎。」老周搓了搓手,「我就说这规矩对。」
托盘端下去了。
那杯东西端下去还是满的。
第二天,早上七点。
门铃响了。
2
来的人六十来岁,灰色夹克,手里一只黑皮包,包角磨得发白。
「纪明川。」他先把名片递过来,才伸手,「你爷爷的事务,我做了二十六年。」
「陈让。」
「我知道。」
客厅茶几擦过,还是有前一天的茶渍。
他把皮包放在膝盖上打开,先抽出一张纸,摆在茶几正中,摆得端端正正。
一式两份的协议。
「你念。」他说,「念完问我。」
册子拿起来,第一页还烫手。
第一页是抬头,公证处的钢印压在骑缝上。
「减一斤,一个亿。」我念,「按体检报告算。」
「对。」
「谁的体检报告。」
「定点机构的。每月一号,报告直送公证处。」他把协议翻到第二页,「第二条,不接受代谢手术,不接受处方药物。违反一条,全款作废。」
「为什么。」
「念完再问。」
往下念。
第三条,支付当日结算,公证处打款。
第四条,中断超过两个月,协议作废。
第五条,不接受任何形式的代签与授权。
第六条,空着。纸上是爷爷的签名,签得很重,笔画把纸压出了印子。
「第六条怎么空的。」
「你爷爷口述,我记录。他说这页留给第七条。」
老纪把协议拿回去,翻到最后一页。
「第七条,称重机构由受托律师指定。机构之间误差超过半斤,以公证处的秤为准。」
「机构能换。」
「能。」他把协议合上,「这条你记住。往后用得上。」
「误差半斤,够差出什么。」
「够差出两顿饭。」他说,「秤这个东西,就怕踩秤的人存了别的心思。」
茶几角上摆着二叔早上留下的果盘,橘子蔫了一个。
橘子拿起来,皮剥到一半。
「要是减到两百以内呢。」
老纪看了我一眼。
「条款念完了。」他说,「后面有附录。」
「附录在哪。」
他从皮包里又抽出一个信封。牛皮纸的,封口盖着公证处的章。
「协议正文给你。附录在你爷爷手里那份上,拆过封。」
信封放上茶几。
手伸过去,信封让老纪先一步收回了包里。
「这页先搁我这儿。」老纪把信封收回包里,「到了日子给你。他交代过,日子不到,提前看了不作数。」
「什么日子。」
「你称到两百五那天。」
橘子在我手里捏扁了。
皮搓成一团,摆在茶几上。
「为什么是两百五。」
「他没说。」老纪顿了顿,「就说了这个数。」
「他跟你说过我胖的事吗。」
「说过一次。」老纪把皮包扣好,「三年前。就一句。」
「哪句。」
「让让的秤,别让家里的人踩。」
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楼下白事公司的人在收花圈,纸壳扯动的声音一下一下从窗口进来。
「我问最后一个。」我说,「我二叔知道多少钱吗。」
「协议今天才宣读。」老纪站起来,「他知道有这份东西。价钱,他不知道。」
「他不问。」
「他问过你爷爷二十六年。」老纪把椅子推回原位,「你爷爷二十六年没说过。」
还有一张单子,他从包里抽出来压在协议上。
「下月一号,康平体检中心,八点,空腹。这份签个字,确认定点机构。」
笔递过来。
签了。
「老纪。」
「嗯。」
「我爷爷那份附录,我能问里面是什么吗。」
「不能。」他把笔帽套好,「问了我也不说。」
「那我猜。」
「别猜。」
「行。」
白事公司的人探头进来。
「先生,花圈明天退还是留着烧。」
「问楼下老周。」
「老周说退三留五,让家里定。」
「按老周说的。」
「行嘞。」他缩回去了,门没关严,走廊里拖花圈的声音拖出去老远。
他走到门口,又站住。
「有句话我带到。」他没回头,「你爷爷说,让让的饭,从今往后自己盛。」
门关上了。
中午。
二叔的电话打过来。
「谈完了?」
「签了定点机构的字。」
「多少钱一条。」
「条款念过了。」
「让让。」
「我在减。」
那边静了几秒。
「减什么减。你从小就是这么喂大的,底子在那儿,减不动。」
「试试。」
「好好。」他声音放平了,「晚上回来吃饭。朔朔订了地方,一家人聚聚。」
「不回。」
「让让。」
「不回。」
电话挂了。
陈朔的电话跟着进来,响一声,停了。
微信发来一句话:叔的意思,饭还是吃。
后面跟一个笑脸。
回过去的只有一个句号。
他把那个句号撤回去了。
发来第二句:哥没别的意思。
没再回。
过了一会儿又来第三条,是张照片。
老宅楼梯口,清出来一块,靠墙立了面大镜子,说是给鱼缸腾的位置。
配的字:缸明天到。
照片看了一遍,退出去。
楼下店门口在卸货,一箱一箱的啤酒码上台阶,码货的人每码一层退一步。
晚上。
门房老周打来电话。老周在陈家看了三十年门。
「少爷,二爷让明早把楼梯口清出来,说摆个鱼缸。」
「摆吧。」
「那台秤呢。」他压低声音,「收库房还是扔。」
门房那边狗叫了两声,被老周喝住了。
想了想。
「给我留着。」
「行。」老周说,「我拿布给它包上。」
「老周。」
「哎。」
「我小时候,那秤我踩过没有。」
「踩过。」他说,「五岁那年,二爷抱着你踩上去,你俩加起来才一百六。」
「后来呢。」
「后来就不让你踩了。十岁那年二爷说,秤这个东西,孩子看多了心重。」
「我爷爷让你包布的时候说什么了。」
「什么也没说。」老周顿了顿,「就摆了摆手。」
「他那天站了多久。」
「一炷香的工夫吧。」老周说,「后来是你二叔进去关的灯。」
「嗯。」
电话挂了。
窗外的路灯亮起来。
楼下夫妻店的卷帘门拉了一半,剩一半还漏着光。
桌上的协议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第六条那道压出来的印子,对着灯能看清笔画的方向。
起笔重,收笔轻。
灯关了。
协议压进枕头底下。
躺下。
3
头七后第三天,我搬出了老宅。
行李箱塞了两件衣服就合不上,拉链卡在半道,拽两下,齿跳出来一截。
不装了。
秤用编织袋装。袋子是楼下店里要的。
「装米的袋子,」老板娘多给了两个,「结实,你别嫌丑。」
「不嫌。」
出门的时候天刚亮。
老周把包好的秤从门房递出来,布包上打了十字结。
「少爷,常回来。」
「嗯。」
「钥匙我给你收着。」他说,「院里那棵石榴,今年结得早。」
「摘了分着吃。」
「跟你小时候一样。」老周把门闩落上,「就爱吃那个酸的。」
院子门口,二叔的车正好拐进来,车灯扫过来,把人脸照得发白。
车窗摇下来。
「去哪。」
「搬出去住。」
「住哪。」
「先住下。」
编织袋搁在脚边,袋口露出一截包秤的布。
二叔看了那袋子一眼。
「搬就搬。」他把车窗升上去一半,又停住,「卡里的钱照旧。缺什么跟朔朔说。」
「好。」
「让让。」
「嗯。」
「外面不比家里。饭要按顿吃。」
「按顿。」
车开进去了。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招了辆出租。
司机帮着把编织袋塞后备箱,塞两回,第二回才进去,袋角卡在箱盖缝上。
「大哥,搬家。」
「嗯。」
「锅带没有。」
「没带。」
「那得买。前面建材城边上有个日杂店,便宜。」
「您常搬家?」
「我常拉搬家的。」他打着方向,「你这个袋子一看就是装秤的。称金价那种秤?」
「体重秤。」
「哦。」他从后视镜看了一眼,「现在都用电子的了。」
「这台是老的。」
「老的好。」他说,「我以前开货车,过地磅,老磅准,新磅看人下菜。」
车拐进老小区。
出租屋在六楼,没电梯。
一楼到三楼歇了一回,三楼到五楼又歇一回,五楼那段是扶着墙上去的。
台阶一共九十六级。
数到第七十级的时候,后脖颈全是汗。
房东是个老头,在门口等着,钥匙串在手上转。
「押金两个月。」他说,「你一个人住。」
「一个人。」
「干什么的。」
「家里有点房。」
「哦。」他打量了一眼编织袋,「上这么高,住惯吗。」
「住得惯。」
「六楼夏天热。我这儿电费按户走,你别整宿开空调。」
「不开。」
合同他先掏出来,压在窗台上压平了。
「水表在门后头。」他抽出一把钥匙,「热水器先放两分钟水再洗,不然凉。」
「好。」
「对了,」他转身又补一句,「楼下王婶要是给你送吃的,你收不收随你,别跟她说太多话。她儿子没信,她见谁都问。」
「知道了。」
「押一付三还是押二付一。」我问。
「押二付一,老规矩。」
「合同上有暖气费吗。」
「六楼不供暖,你自己买小太阳。」他从裤兜里摸出合同,「就一页,签了。」
「就一页。」
「我一页写完的。」
笔帽咬在嘴里,签了字。
他把合同收好,钥匙串又转了一圈。
屋里一张床。柜和桌靠墙。
窗户朝北,楼下是那家夫妻店。
编袋解开,布包一层层拆掉。
秤摆在床脚,摆正。
床太矮,秤放上去,盘面比我膝盖还低。
蹲下去看刻度,脖子抵着床沿。
「这地方不行。」
把秤挪到窗边,光从窗户进来,正好照在盘面上。
挪完,指针还是三百一十二。
下午去日杂店买了锅、米、一瓶酱油。
老板娘称米的时候,秤盘晃了晃。
「五斤。」她报数,「要不要十斤。小伙子一个人,五斤吃三天。」
「五斤。」
「十三块。」她把袋子口拧两圈递过来,「这么高个儿,饭量小。」
「在减。」
「减什么。」她笑了一声,「得吃肉。」
「先吃米。」
「你们年轻人瞎减。」她把钱收进围裙兜里,「我们那会儿想胖都胖不起来。」
米拎回去,锅坐上灶。
第一顿煮砸了。水放多了,成了粥,盐又撒重。
尝一口,倒掉半锅,重新淘米。
第二回煮出来,米饭是米饭,硬了点。
一个人吃完。
洗锅的时候下水慢,堵着,拿筷子捅了捅才下去。
第二天清早下楼。早点摊刚出摊。
「一碗粥。」
「坐哪。」
「带走。」
「咸菜要吗。」
「要。」
大娘多舀了半勺咸菜。
「这么高个儿,得吃肉。」
「先吃粥。」
「年轻人不明白。」她把碗装进袋子,「我儿子也减,减了半年,反弹十斤。」
「怎么反弹的。」
「结婚。」她乐了,「媳妇做的红烧肉,他敢不吃。」
「那后来呢。」
「后来就不减了。胖点好,胖点有福。」她把袋子递过来,「小心烫。」
粥提到楼上,还烫手。
就着咸菜吃了一半,剩下的中午热。
中午热粥的时候,五楼的来敲门借钳子。
「熔丝烧了。」
「灯泡。」他说,「你那儿有多余的吗。」
「灯泡没有。」
「钳子也行。」
钳子递过去,他用完还回来,钳口上沾着黑胶布的碎屑。
晚上。
给母亲打过去,还是那句录音,号码是空号。
微信里她的头像停在七年前的十月。
最后一条是她发的:天冷了加衣。
没回过。
手机扣在桌上。
隔壁的电视在响,听不清放的什么,隔一会儿笑一声。
十点多,楼道里脚步声上来,停在门口。
钥匙插两下没插进去,第三下进去了。
隔壁的门开了又关。
门外那个声音隔着门问。
「新搬来的?」
「嗯。」
「几楼住。」
「六楼。」
「六楼好,六楼安静。」那声音说,「我们五楼。有事敲门。」
「好。」
脚步进去了。
熄灯躺下。
秤在床脚,黑里看不清刻度。
伸手摸盘面。玻璃那道裂碴硌手。
指头缩回来。
第二天早上六点。
隔壁的闹钟先响。响两声停一声。
比闹钟醒得早。
坐起来,床脚的秤看得清了。
指针停在三百一十二,一夜没动过。
手机在兜里震。
二叔。
没接。
震了第二遍。
楼下卷帘门哗啦一声拉开,油条下锅的声音隔着两层楼传上来。
4
电话接起来。
「卡怎么刷不了。」
「我还没刷。」
「朔朔给你转饭钱,退回来了。」二叔那头有键盘声,「你等着,我问问。」
「问吧。」
电话挂了。
十分钟后,银行的短信进来。附属卡状态异常,请咨询主卡人。
又过了半小时,二叔回拨。
「系统的事。」他说,「你别多想。」
「嗯。」
「回来住吧。」他说,「家里什么都方便。」
「不方便。」
「什么不方便。」
「冰箱。」
那边没听懂,顿了顿。
「让让。」
「我挂了,有人敲门。」
电话挂了。
门外没人。
楼上在拖地,水顺着楼板缝渗下来一滴,落在窗台上。
银行的窗口。
取号纸捏在手里,前面排着七个人。
叫号屏跳一格,语音跟着念一遍。
「B零三九。」
轮到的时候,柜员把卡插进去,看了一眼屏幕。
「这张是附属卡。主卡昨天下午挂失了。」
「主卡是我二叔。他给我解。」
「解挂要主卡人本人带证件来。」
「他来不了。」
「那这张卡现在就是冻结状态。」柜员把卡从槽里退出来,卡面朝上摆在台面上,「您查余额吗。」
「查。」
「附属卡显示余额是零。」她敲了两下键盘,「附属卡不单独计息。」
「我卡里原来多少。」
「额度是主卡人设的。上个月十八号调过一次,调到三千。」
「三万呢。」
「三万是原额度。您看这行,」她把屏幕转过来一点,「变更记录。」
票据打出来,推过窗口。
「调额度的手续,也是本人办。」
「我知道了。」
卡拿回来,捏在手里。
出门在台阶上站了站。
自动取款机前一个大爷取钱,卡吐了两回。
「这破机器。」他回头问,「小伙子你会用不。」
「卡是插的,不是吞的。」
「我知道插的。」他又插了一回,出来了,「诶,出来了。」
钱数了两遍,揣进内兜,走了。
出门的时候,门口保安在跟一个大爷争执。
「取号机又吞我身份证了。」
「机器没坏。」
「那就再插一回。」
插了。出来了。
大爷拿着证走了。走两步又回头。
「你们这机器,得修。」
「好好好。」保安摆手。
中午回去,二叔的电话又到。
「钱的事是我考虑不周。」他说,「你那身体,卡里没个十万八万的,出个事怎么办。」
电话那头有打火机的声音,咔哒两下,没打着。
「没出事。」
「明天老方过去。」他说,「专业的医生,跟你大伯家二十年的交情。你那个减法,我听朔朔说,一天就吃一顿。」
「两顿。」
「两顿也不行。」
「我在减。」
「减。」他停了一下,「听老方的减。」
「方医生管过我的体重吗。」
「老方什么没管过。」二叔说,「你十二岁那年阑尾炎,就是他主刀的。」
「是吗。」
「你这孩子,家里的事都不记得了。」
「记得的。」
「那明天他在楼下等你。」
「让他上来吧。」
第二天上午十点,方启明来了。
门铃响之前先听见敲门,敲三下,停,再敲三下。
开门。
门外站着个穿深色翻领衫的男人,五十上下,手里拎着出诊箱,身后台阶上摞着两个纸箱。
「方启明。」他先伸手,「你二叔让我来的。」
两个箱子一人一个提进屋,码在墙角。
「先量。」
软尺从出诊箱里抽出来。
「站直,肚脐这儿。」
尺子绕过来,头尾搭上。
「三尺二。」他松手,甩了甩尺子,重新绕,「三尺三。」
「哪回准。」
「刚吃了不准。」他收了尺子,「下回空腹量。」
出诊箱里拿出一个本子,翻开,写了半页。
「方案我给你定了。六餐,三正三加。油控住,盐控住。」
「听着像减。」
「就是减。」他抬头看了我一眼,「你这个体重,减要讲究方法,不是饿。」
「睡前呢。」
「睡前一杯蛋白粉。这个对你最要紧,别的东西替代不了。」
他从箱子里拆了一罐出来,放在桌上。
「进口的,你二叔公司代理的,市面上买不着这个批次。一天一杯,水温别超过四十度。」
罐底一圈小字。
委托方:康膳营养品。
下面一行更小的:九如食品全资。
九如食品。
爷爷的公司。
「我知道了。」
「先说好,」方启明把本子合上,「这个方案贵,一杯粉合两百多,你二叔交代的,你别心疼。」
「我不心疼。」
「那就好。」他拎起箱子,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平时少喝水,晚上八点以后别喝,你这个体质存水,水多了秤上虚。」
「存水。」
「胖人体质。」他说,「医学上的事,听我的。」
门没关,他又探回半个身子。
「方医生。」
「嗯。」
「我十二岁阑尾炎,是你主刀。」
「对。」他把箱子换了个手,「那时候你才九十八斤。」
「你记得这么清。」
「主刀的都记得。」他说,「你疼得直哭,你二叔在外头抽烟。」
门关上。
两箱粉码在墙角,一罐拆封的摆在桌上,罐盖拧开过,又拧回去了。
冲了一杯。
闻着是奶味,喝一口,后味发甜,甜得发腻。
剩下大半杯搁在桌角。
傍晚快递来了,送的是一箱新的粉。
快递员在楼下打电话上来。
「六楼是吧。这箱死沉,我给你放驿站行吗。」
「送上来吧。」
「好嘞。」
他扛上来,靠在门框上喘。
「哥,这什么啊,搬着跟搬砖似的。」
「营养粉。」
「这么沉。」他把面单递过来,「签个字。哎你这房子,采光一般啊。」
「朝北。」
「北边凉快。」他签收单收好,下楼去了,楼梯上的脚步声一级比一级快。
晚上十一点,那杯粉还搁在桌角,面上结了层膜。
倒进马桶,冲两回才冲干净。
罐盖拧紧,放回箱子上。
两箱没拆封。
睡前把闹钟拨到五点五十。
月底了。
下月一号,康平体检中心,八点,空腹。
锅里的粥盛出来一半,另一半盖上盖,留到称完再吃。
闹钟扣在桌上。
灯灭了。
墙角那两箱粉在黑里摞着,比床头柜还高。
5
下月一号。
五点五十,闹钟响一下就被按掉了。
粥留在锅里,出门前把火检查了一遍。
六点半出门,赶头班公交。
车上人不多。
后排一个工地上工的大哥抱着安全帽打盹,帽子跟着车身晃,几次要掉下来,他手都不抬,帽子滑到脚面才接住。
「师傅,到康平哪站下。」我问司机。
「医院那站?」
「体检中心。」
「下一站过了天桥就是。」
「谢了。」
「这大早上的,体检的人最多了。」司机说,「你赶头班,对了。」
「嗯。」
「车上小心手机,这站小偷多。」
「好。」
天桥上有个环卫工在扫烟头,扫帚一下一下,扫出一条干净的缝,烟头又落上来两颗。
康平体检中心八点开门,我七点四十到。
取号机吐出一张纸,前面四个人。
「B零一二。」
叫号进称重区,护士是个圆脸姑娘。
「脱外套。上秤。」
电子秤,数显。
「站稳,别扶东西。」
数字跳了几下,停住。
「297。」她记在本子上,「下来,再来一遍。」
「刚才不准。」
「标准流程。」她把本子往回翻一页,「上个月有个大哥穿羽绒服称的,减了四斤,投诉到我们主任那儿。重来。」
第二遍,297。
「行。」她把数抄进表格,「空腹吧。」
「空腹。」
「几点吃的。」
「昨晚十点前。」
「喝水了吗。」
「一口没喝。」
「好。」她拿笔打了勾,「量血压。」
袖带绑上去,绷紧了试两回,她皱了下眉。
「换大的。」
另一个护士从柜子里翻出一条宽的,接口不一样,又翻,翻出一条腿上用的。
「你这胳膊围太粗,标准袖带缠不严,量出来偏高。」宽袖带裹上去,气囊鼓起来,「胳膊上的数参考,腿上这个算。」
两个数并排写在表上,腿上那个打了圈。
「别的不查了?」我问。
「定点机构月称就这两项加身高。」圆脸护士说,「你要全套得另外挂号。」
「不用。」
「报告下午四点出,直送公证处。」她把表钉在夹子上,「你自己那份明早来取。」
走廊里坐着等办手续。
旁边椅子上一个老太太在剥橘子,剥完一整个,瓣摆在膝盖上手绢里,一瓣没吃,全包回手绢里带走了。
她起身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小伙子,高血压房在三楼。」
「我不是高血压。」
「哦。」她拎着布包走了,「那没事了。」
走廊尽头自动贩卖机吞了一块硬币,吞进去不吐货,拍两下也不吐。
保安过来把机器斜过来晃了晃,货掉出来了,硬币还在里头。
「你找零去吧。」
「找零在哪儿。」
「服务台。」
票拿到服务台,服务台没人,桌上压着一张纸条:临时离岗,回见。
硬币没找回来,票夹在登记本里。
登记本上前面还有两条没找的。
下午没出门,在家等。
四点过,手机没动静。
五点过,也没动静。
六点二十,短信进来。
银行发送:您尾号 7326 的户头入金 100,000,000.00 元。
盯着那串数看。
零是八个。
数了一遍。
又数一遍,数到第五个零的时候停了,不数了。
短信在屏幕上停着,屏幕暗下去。
按亮。
还停在那儿。
十五斤。
一个亿。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楼下夫妻店出摊,烤炉的烟从窗缝里钻进来一点。
楼下王婶端着一碗饺子上来,敲门。
「新搬来的小伙子,尝尝。」
「谢谢姨。」
「自家包的。」她把碗塞过来,「你一个人住啊。」
「嗯。」
「多大了。」
「二十八。」
楼道的声控灯灭了,她跺了一下脚,又亮了。
「在哪上班。」
「不上班。」
「不上班?」她往屋里瞄了一眼,「那你靠什么。」
「家里有点产业。」
「哦。」她拖长了音,「那你妈知道你住这儿吗。」
「知道。」
「当妈的都惦记。」她往回走,「碗不着急还,饺子趁热。」
门关上。
饺子搁在桌上,旁边是那条短信。
吃了一个,烫的,馅是韭菜鸡蛋。
半夜又醒了一回。
开灯,把那条短信点开。
八个零。
这回没数。
拿笔把当天的事记在本子上,第一行。
下月一号,二百九十七,减十五。
第二行空着,明天的事明天记。
七点,二叔的电话。
「钱到了?」
「到了。」
「多少。」
「条款念过了。」
「让让。」他换了称呼,声音比平时低半度,「我问你,报告是谁送公证处的。」
「医院送的吧。」
「哪个医院。」
「康平。」
电话那头有人小声说话,听不清词。
「朔朔说你订了健身的课。」
「刚订。」
「多少钱。」
「没多少。」
「练的事让老方把关。」
「练伤了再找他。」
「你这话说的。」
「他送的两箱粉还搁墙角,没拆。」
那头静了一下。
「那是好东西。」
「是好东西就不怕放。」
「行。」二叔说,「你现在是大人了,有自己的进项了。卡的事,明天朔朔去给你解。」
「不急。」
「不急。」
「钱够用。」
那边静了很久。
「好。」他说,「饭还是要吃。老方的方案,按着来。」
「按着。」
挂了。
八点半,老纪来电话。
「今天这单,是你爷爷协议下的第一笔。」他在那头翻纸,「签收单我送你,还是你自己来拿。」
「送去。」
「明天上午。」
「好。」
「另外提醒你一句。」老纪说,「从今天起,每月一号的数,会有人比你更早知道。」
「二叔。」
「所有想让你胖回去的人。」他说,「称重那天,多留个心眼。」
「称重还能作假。」
「秤不作假。」他说,「秤前头的人作假。」
十点半,楼下按喇叭,两长一短。
出租屋的窗户朝北,正对着楼下空地。
一辆黑色的车停在空地边上。
方启明从驾驶座下来,绕到后备箱,提了两个箱子出来。
他抬头,往六楼看了一眼。
灯亮着那扇就是我的。
他把手里的箱子换了个手,朝楼门口走过来。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往下亮。
脚步声很稳,一层,一层,上来了。
6
钱的事定了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找健身房。
小区往东两条街,有一家连锁的。
前台是个年轻姑娘,看见我进门,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先生,办卡吗。」
「先看看。」
「器械区这边请。」她引着路,走两步回头,「我们这有体测,免费的。」
「先看器械。」
跑步机一排八台,最里头那台贴着张黄标。
最大承重一百五十公斤。
指针底下那条红线,站着看了一会儿。
「这台开不了。」
身后有人接话。
「开了也没用。」一个寸头男人从器械区那边走过来,肩上搭条毛巾,「先走坡道。你上来几天了。」
「今天第一天。」
「冲哪个来的。」
「减。」
「减多少。」
「一百多斤。」
「多久。」
「一年。」
「一年一百多斤。」他上下看了看,「行,口气对。我姓罗,罗韧。你这体重,跑步机先不碰,坡道机每天四十分钟,坡度从三起。」
「私教多少钱。」
「包月一万二。」
「一年呢。」
「两万四,你自己算。」他说,「便宜的也有,你别听便宜的那套,你这个基数,练错了膝盖直接报废。」
「为什么不直接说练什么。」
「我先看你走十分钟。」
坡道机上走完十分钟,他在旁边掐着表,一句口令没多说。
下来的时候,旁边器械区两个年轻人在压腿,其中一个压着压着朝这边看,手机举起来了。
罗韧走过去,把毛巾搭在那人手机上。
「哥,拍我呢。」
「拍练器械的。」
「练器械的在你自己那台。」
那人把手机收了,压腿压得更用劲,腿抖起来。
罗韧回来。
「周三起,我上你家。」
「我家没器械。」
「背两根弹力带上楼就行。」他收拾毛巾,「早上六点半,你空腹。」
当天下午去前台刷卡。
「私教包月,先交三个月。」
「三个月一万二?」姑娘敲着键盘,「优惠价一万零八百,你按月交的话是原价。」
「为什么按月贵。」
「按月的都练不满。」她打出发票,「罗教练的课核销要你签字,每次一签,别让他代签。他这人嫌麻烦,真会代。」
「他还代签。」
「上个月他给一个会员代签了八回,人家投诉他,他自己认的。」
「他倒实诚。」
「实诚。」姑娘把发票递出来,「所以我们店留得住他。」
出门的时候,更衣室方向出来一个大爷,肩上搭着毛巾。
「新来的。」
「嗯。」
「练哪的。」
「家练。」
「家练练不出样。」他拧开门禁,「三个月后见。」
「三个月见。」
大爷走了,走两步又回头。
「跑步机上悠着点,那玩意伤膝盖。」
前台姑娘把会员卡递出来,卡套是塑料的,边角毛。
「先生,你这个名字系统里重名,加个手机尾号吧。」
「加。」
「四六七三,好了。」她把卡装进套子,「周三罗教练会给你排课。对了,」她压低声音,「刚才那个拍照的,我记下工牌了,再有下次我直接报经理。」
「不用报。」
「我们这儿有规矩的。」她说得挺认真。
周三早上六点半,罗韧来了。
拎着两根弹力带,一根蓝的一根黄的,肩上还背着他自己的水壶。
进门先看了一圈。
「冰箱。」
冰箱打开,里头两瓶酱、半袋米、一盒鸡蛋,鸡蛋裂了一个。
「裂的这个谁吃。」
「我。」
「今天就得吃。」他把冰箱门关上,「周末跟我去趟批发市场,东西一次买齐。清单我发你手机。」
「现在量。」
软尺拿出来,绕过肚脐。
「三尺一。」他松手,甩了甩,重新绕,「三尺一。」
「上回方医生量的三尺三。」
「他那尺子软,好弯。」罗韧把数字记在小本上,「我这把硬。往后都用我这把,不然你自己都看不明白。」
「往上记还是往下记。」
「记真的。」
小本子推过来看了一眼。
第一页画着个人形,腰那一圈标着两个数。
「上头这个是三尺一。」
「下头呢。」
「目标,二尺三。」
「差得有点多。」
「差得多才画人形。」他把本子收回去,「差得少,我画根棍儿就行。」
「画棍儿。」
「瘦子都是棍儿。」他说,「你不是,你是要练出人形的。」
弹力带架上房门,做了四十分钟,中间歇了两回。
第一回歇的时候,他坐在床沿上喝水。
「你这楼里邻居,五楼那个是干什么的。」
「不知道。」
「他刚才开门看了一眼,又关上了。」罗韧把水壶拧上,「没事,正常。」
练完,他站在墙角那两箱粉前面看了几秒。
「这什么。」罗韧拿罐子的时候指着墙角。
「营养粉。二叔家医生送的。」
「配方看过吗。」
「没拆。」
「别拆。」他拿起罐子看了一眼罐底,又放下,「下周称重之前,外头的东西一口别吃。」
「就吃家里做的。」
「就吃清单上的。」他把小本收进兜里,「粥可以。蛋水煮。别的等你到了批发市场再说。」
月底房东来收水电费,站在门口拿小本子。「水十二吨,电六十一度。」
「十二吨?」
「热水器费水。」他说,「我一个人住的时候一个月八吨。」
「我洗澡时间长。」
「你这不叫时间长,叫泡。」他把本子递过来,「按块算,八十四。给你抹个零。」
「你这不是抹零,是抹五块。」
「五块也是抹。」
钱付了,本子上一笔一笔记。
「对了,」他临走说,「王婶要是再给你送吃的,你就说一句,你胃不好。她就不送了。」
「为什么。」
「她儿子就是胃不好,她一听这个就躲。」
「她儿子不是没消息了吗。」
「就是因为没消息。」房东把本子揣回兜里,「这事搁在她那儿,你碰一下她躲一下。」
门关了。
楼下的门敲了三下。
王婶的声音在门外。
「小伙子,韭菜盒子刚出锅。」
锅里罗韧清单上的鸡胸肉正煎着,滋啦响。
7
周三傍晚,罗韧带了一台食物秤来。
鸡蛋放上去,五十七克。
「这个太大,换小的。」
「鸡蛋还挑大小。」
「清单上写的是五十克一个。」他把大的收进冰箱,从袋里又掏出三个小的,「你得习惯吃够数,不是吃饱。」
「吃不饱怎么办。」
「加黄瓜。」
「又是黄瓜。」
「黄瓜管饱。」他把秤摆到灶台边上,「往后你做饭,每样东西先过这个秤。手上有数了,秤就能撤。」
「撤多久。」
「三个月吧。」
水煮蛋煮老了两个,剥壳的时候壳粘在蛋白上,剥出毛边。
周五,快递又来了两箱粉。
驿站的电话打过来。
「到付的,四百八。」
「拒收。」
「你确定?寄件方是公司名义。」
「确定。」
「行,我给你退回去啊。」那头翻着单子,「这都第三回了,上月那两箱也是你家退的?」
「不是。」
「哦,同名同姓。」
退货运费没退成,催了两回。
四百八,最后从自己兜里出的。
罗韧知道了,说了句「活该,谁让你不早拒」。
「早拒也拒不掉。」
「那钱也省不下。」他从兜里摸出两张一块的,搁在桌上,「拿着,算我借你的。」
「借什么,你工资是我发的。」
「工资是课费。」他说,「这钱是骂你的钱。」
钱收了。
收了压在食物秤底下。
韭菜盒子没开。
挂在门把手上放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跟鸡胸肉一起处理了。
盒子扔了,袋子留着,王婶的碗洗干净,晚上给她送回去。
「怎么没见你吃。」
「前段时间肠胃不好,忌口。」
「忌口好啊。」王婶接过碗,「我那儿子原先也讲究这个,后来佛了。」
「佛了?」
「出家的心都有。」她乐,「行了,碗留下了,盒子下回还有。」
门关上。
煎锅刷了两遍,油星子还是洗不净,锅底一圈浅黄的印。
下月一号,康平。
同一间称重室,同一把电子秤,还是那个圆脸护士。
「脱外套。」
「上回也一样。」
「流程不能省。」她把本子翻开,「站稳。」
数字跳了几下。
「286。」她抄进表格,「再来一遍。」
第二遍,286。
「你这个月掉得猛。」她说,「十五斤掉过的人多了,第二个还这么掉的少。」
「饿的。」
「别饿。」她抬头,「下个月我把你的档案标记成重点随访,掉了要掉在肉上,不是掉在水上。」
「怎么分辨。」
「腰围。下个月我给你量。」她把表格钉好,「报告四点送公证处,老规矩。」
出来的时候,取号机前面一个中年人在跟保安吵。
「我约的九点,现在十点半了。」
「医生临时出去了。」
「出去了你倒是早说。」
「马上就回来,你坐会儿。」
「坐什么坐。」那人把号纸拍在台面上,「我下午还有会。」
保安把号纸捡起来抚平,放在台子上,台子上已经压了三张被拍过的号纸。
下午三点五十,公证处的钱到了。
短信进来。
这回没数零。
把手机扣在桌上,扣下去之前,屏幕亮了一下,是罗韧的消息。
清单第三样改了:鸡胸换牛腱,批发市场 B 区十七号摊。
回了个好。
周末跟罗韧去批发市场。
摊主是个嗓门大的中年女人,案板上剁着排骨。
「牛腱要前腱后腱。」
「前腱。」罗韧说,「你这儿牛腱新鲜吗。」
「我摊上挂的哪有不新鲜的。」她一刀拍在案板上,「你自己看。」
「看不出来。」罗韧说,「你给我翻个面。」
「嘿。」她还真翻了个面,「行,是个懂行的。」
称重,装袋。
「两斤七两,抹个零。」
「抹哪头的零。」
「抹你那头的。」她把袋子递过来,「小伙子,这么壮,练多久了。」
「刚练。」
「刚练就这么讲究。」她冲罗韧抬下巴,「你遇上明白人了。」
回来的路上,罗韧拎着袋子。
「下月一号之后,加器械。」
「哪台。」
「你猜。」
「跑步机。」
「想的倒好。」他说,「坐姿划船。」
老宅那边来消息,是老周打来的。
「少爷,二爷让把老宅的老物件清一清,说是腾地方。三车,明天第一车。」
「清什么。」
「库房的东西,还有楼梯间堆的杂物。」老周顿了顿,「秤我藏门房了,布包着,他没看见。」
「秤别清。」
「知道。」
「别的呢。」
「字画两箱,老爷子那些书,一柜子。」老周说,「收废品的已经来了,在过磅。」
「书不过磅。」
「哎?」
「书我搬走。字画你们看着办。」
「那我这就要去说了。」老周挂了电话。
第二天赶过去,收废品的三轮停在院门口,车上摞着两台落地钟。
「钟也收。」
「少爷,这钟是二爷点头收的。」老周小声说。
「钟留下,钱照给他。」
收废品的老头蹲在车边上抽烟。
「钟不要了,称重的时候可算过啊。」
「多少。」
「两台一百四。」
「一百四给了,钟我留下。」
老头把烟掐了。
「那我这一趟白跑。」
「没白跑,钱你拿着。」我把钱递过去,「钟留下就行。」
老头接了钱,又把烟点上了。
「你们这家人,讲究。」
老周把两台钟搬进门房。
「少爷,书房那些书呢。」
「今天搬不完,明天接着搬。」
「二爷那边。」
「我去说。」
二叔在正厅喝茶,看见我进来,茶盏搁下。
「书你搬走也行。」他说,「书房空出来,我给朔朔孩子当游戏房。」
「随您。」
「让让。」他端起茶又放下,「你现在有钱了,老宅这边,你就别惦记了。逢年过来给爷爷上炷香,就到了。」
「嗯。」
「秤呢。」
「什么秤。」
「楼梯口那台。」
「问老周。」
他看了我两秒,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
「行了,搬你的书去。」
出门的时候,老周把布包从门房里递出来,十字结还是原来那个。
他往院子里瞟了一眼,凑近了半步。
「少爷,鱼缸进来了,就摆在楼梯口,水都养上了。」
「挺好。」
「两台钟我没让搬,压在库房最里头。」
「随它。」
布包塞进编织袋,袋子沉了一截。
下午,陈朔来电话。
「哥,晚上吃饭。就咱俩,你挑地方。」
「东街的大排档。」
「行啊,你要吃那个。」他笑了一声,「六点。」
大排档人声很杂,邻桌在划拳。
陈朔点了一桌子,烤鱼、腰花、两瓶啤酒。
「哥今天不喝酒。」
「随你。」他给自己倒了一杯,「哥跟你说个事,你别上火。」
服务员上烤鱼,盘子转了一下,鱼头朝我。
「公司那边,爷爷的股份,法务说还得等继承公证。」陈朔转着杯子,「但是日常的经营,现在全是叔一个人顶着,他五十多了,血压也高。」
「嗯。」
「哥跟你交个底。你现在的身体,家族群里也都有议论。有人递话,说你这个状态,怕是承担不了什么责任。」
「谁递的。」
「这话你别管谁递的。」他喝了口酒,「叔想了个法子,你签个东西,公司的事务委托给叔代着打理,等你想管了,随时收回来。」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东西,封皮朝上,推过桌角。
封皮上四个字,授权委托。
「看都不用看。」陈朔把笔搁在纸上,「哥给你把过关了,条款对你是没坏处的。」
烤鱼的炭火噼了一下,火星子飞起来又灭。
8
授权书没有动。
烤鱼吃了一半,那份东西还压在桌角。
「哥,你就说行还是不行。」
「我看一遍。」
「看什么。」陈朔笑了,「咱爷俩还讲究这个。」
「公事。」我把那份东西拿过来,一页一页翻。
第一条,委托期限,五年。
第二条,股份收益归本人,表决权、经营权归受托人。
第五条,本人身体状态经医学评估不宜履职时,委托自动续期。
「第五条。」我把那一页指着给他看,「谁评估。」
「老方啊。」
「他一个人。」
「医院随便哪个都行,这有什么。」
「那就不签。」我把东西合上,放回桌角,「等减到两百五,我自己去公司。」
「两百五?」陈朔手里的杯子停在半空,「哥,你这是何必。」
「你叔的血压高不高。」
「什么意思。」
「他五十多了,让让他早点退。」
「陈让。」他把杯子放下,酒洒出来一点,「你这话没法接。」
「接不接都在。」我抬手叫服务员,「这单我结。」
「用不着。」
「你请我的,我请你这顿。」
「行。」陈朔站起来,公文包夹上,「哥走了。那份东西你留着,随时签。」
他走了。
烤鱼剩半条,鱼尾那面没动。
买单的时候老板娘多看了两眼。
「你朋友没吃完就走了。」
「他饱了。」
「一百八十六。」她打着小票,「你们兄弟俩,看着不太像兄弟。」
「像什么。」
「像谈生意。」
小票折起来塞进兜里。
回去第三天,那东西上了热搜。
不是授权书,是个视频。
健身房里,一个人在坡道机上走,背影,标题三个词连排:《豪门肥孙》《日均消耗两千卡》《自费雇私教》。
点开,是那天压腿年轻人举手机的角度。
我站在坡道机上,教练在旁边掐表。
评论区几万条。
「一斤一个亿,我愿意胖到地球爆炸。」
「这哪是健身,这是印钞。」
「练一年,瘦一百斤,一百个亿,兄弟们,这是人类历史上最贵的自律。」
「哥你快跑,你叔一个节目给你安排上。」
热评第一挂了三天。
三姨的电话进来。
「让让,网上那个是你吧。」
「是我。」
「家族群里都传疯了,你二叔把群都解散了。」
「解散了好。」
「解散什么好,亲戚们看不见彼此了。」三姨说,「有个事我得说。你三姨父单位有人拿这事问他,他脸上挂不住。」
「挂不住什么。」
「人家问,你家孙子减个肥赚一个亿,你儿子一个月工资多少来着。」
「问这个。」
「可不。」三姨叹气,「你要真减下来了,给姨长长脸,也算没白瘦。」
「减下来先给自己长脸。」
「行行行。」她挂了。
电话刚放下又响,是表姑。
「让让,姨就问一句,网上说的数是真的吗。」
「嗯。」
「真的呀。」表姑那头换了口气,「那姨以前说你那些话,你别多想啊。」
「没多想。」
「那什么,」她说,「你减完了,姨给你介绍对象。」
「不用。」
「真不用?」
「真不用。」
她挂了,过一分钟又发来一个红包封面,没点开。
王婶也刷到了。
端着一盘糖醋排骨上来敲门。
「网上那个是你吧。」
「是我。」
「我家老头一看就说,这不是六楼那小伙子吗。」她把盘子递过来,「胖的时候可爱,瘦下来吓人,你这算瘦得好看的。」
「还没瘦完。」
「瘦完什么样我不敢想。」她说,「排骨趁热。」
「谢谢姨。」
「瘦完记得请我们全楼吃饭。」她走了,走两步又回头,「我先预定啊。」
门关上。
排骨搁在桌上,旁边手机还亮着热搜页。
第四天,罗韧发来消息:我们店门口今天堵了三拨拍视频的,你这两天别来。
「什么时候能去。」
「等风头过。坡道机给你搬你自己家去,我拉过去。」
「多少钱。」
「租金免了,运费你出。」
「行。」
当天下午,坡道机送到楼下,两个搬运工抬上来,六楼,中途歇了四回。
「哥你这楼真高。」年轻的那个抹了把汗,「上个月我们抬过一台琴,八楼。」
「后来呢。」
「后来买的带电梯的楼。」
搬完那天,五楼的也上来看了一眼。
「跑步机?」
「坡道机。」罗韧说,「不上跑,只走坡。」
「有区别吗。」
「跑是往下砸,走是往上爬。」罗韧拧着螺丝,「你这膝盖爬六楼自己就有体会。」
「他说得对。」五楼的点点头,「我上个月爬楼,膝盖响了两声。」
「响就少爬。」
「六楼有电梯?」
「你们这楼没有?」
「没有。」
「那少爬。」罗韧把最后一颗螺丝拧完,「实在要爬,扶着扶手,别空手晃。」
五楼的下去了,脚步声比来的时候轻。
机器摆在窗边,正好把秤挤到墙角。
罗韧围着机器转了一圈。
「明天起,早上六点半,四十分钟,我远程看数据。」
「你不来。」
「带不了两家。」他说,「数据传我手机上,掉队我看得见。」
「行。」
「对了。」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墙角那两箱粉,「这东西还摆在这儿。」
「没拆。」
「我不管它是什么。」罗韧说,「你就记一条,称重前一周,清单以外的东西,过了我的秤再进你嘴。」
「过了你的秤。」
「我家有台秤,食物秤。」他说,「精确到克。」
门关上。
晚上刷手机,热搜还在。
第十七位。
点进去,热评第一换了一条:听说他家一斤一个亿,我查了下,真事儿,公证处的。
这条下面吵成一片,有人骂营销号没底线,有人跟着起哄。
营销号的名字换了三个,稿子还是那一篇。
「这号是谁的。」我问罗韧。
「查这个得花钱。」他回,「你要查,我有熟人,八百。」
「查。」
「那我提醒你,查出来多半是个皮包号,钱是走的广告代理,往下追不动。」
「追不动也查。」
半小时后,截图发过来。
代理公司,注册地是邻省,法人是个不认识的名字。
再往下追,代理公司背后是个文化传媒,文化传媒的股东页面上,三个名字里有一个,方启明。
方启明。
截图存下来。
十点多,陈朔的微信进来。
「哥,睡了吗。」
「说事。」
「出事了。」
「说。」
「体检中心换了人。」
「换了谁。」
「明早七点,康平门口,你自己看。」
再发消息,不回了。
最后一条的头像是灰的,他下线了。
手机翻过来扣在桌面上。
灯关了。
窗外路灯照进来,秤从墙角挪出来,指针那道细影停在老地方。
明早七点,天还没亮透。
闹钟拨到六点。
9
六点,闹钟响。
天刚泛白,打车到康平,七点差五分。
门口台阶上立着一块牌子,白底黑字。
设备维护,月称暂停三日。
牌子是新立的,支架上的胶带还没撕干净,半截耷拉着。
台阶边上停着一辆车,车牌照是外省的。
七点整,两个穿白大褂的人从车里下来,抬着一台柜式的东西往里走,柜子上贴着封条。
「那是什么。」我问门口的保安。
「体检中心换的新秤。」保安头也没抬,「设备科装的,今天调试。」
「谁让换的。」
「这我哪知道。」保安往门里让着那两个白大褂,「你预约了吗。」
「月称。」
「暂停三日。」他指了指牌子,「牌子上有。」
「我下个月一号来。」
「那你下个月一号来。」
「今天真不能称。」
「大爷,」他把「大爷」咽了回去,「先生,牌子上有字,别难为我。」
台阶上没动地方。
新秤抬进去了,那两个白大褂出来,又抬第二台。
第二台的封条上印着一行小字:康膳营养品股份公司,设备技术支持。
康膳。
营养粉罐底那行字。
打了老纪的电话。
「换秤了。」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我在门口看着装进去的。设备技术支持,康膳。」
电话那头翻纸的声音。
「陈让,你听好。」老纪说,「第四条,中断超过两个月,协议作废。这个月要是称不成,中断今天起算,你有两个月。」
「两个月够吗。」
「够,但是不能拖。」他说,「你现在去市三院,加急体检,自费,报告照样有法律效力。报告送公证处,这个月的数先落住。」
「三院排队吗。」
「排队。」他说,「你有两个空子可以钻。一个是早七点开门前到场,加急窗口第一个办。第二个是开病历本的时候,说自费不走医保,流程少一半。」
「去了就称。」
「去了就称。」他顿了顿,「称完别走,看着报告装袋,你自己拿去公证处,别经手第三个人。」
电话挂了。
市三院,七点差十分到。
加急窗口前已经排了三个人。
第一个是个抱着病历本的大姐。
「自费。」她把本子推进窗口,「开全套。」
「自费不走医保,收费处先交押金。」
「多少。」
「八百。」
「又八百。」她从兜里数钱,「你们这医院,去一趟脱层皮。」
轮到我。
「体检,自费,加急。」
「哪个套餐。」
「体重和血压,就这两项。」
「就这两项?」窗口里的人抬头看了一眼,「那你直接挂个内科,开个单子,比套餐便宜。」
「便宜多少。」
「挂号费之外,零。」她敲了两下键盘,「套餐里那些你不用的都给你省了。三楼,内三,找姓周的。」
三楼内三,周医生五十来岁,白大褂袖口磨得发亮。
「体重血压,做什么用的。」
「公证。」
「公证处的。」他点点头,「那我给你按标准程序来,称两遍,血压量两遍,你要不要身高。」
「要。」
「鞋脱了。」
体重秤是机械杠杆秤,砣码一个一个往上加。
「一百四十八点五公斤。」周医生报数,「第二遍。」
又加了一遍砣码。
「一百四十八点五。」他把数写下来,「二百九十七斤整。嗯,跟你上个月一致不了,你上个月多少。」
「二百八十六。」
「掉了十一斤。」他抬眼,「一个月掉十一斤,怎么掉的。」
「饿。」
「再饿给我住院去。」周医生把笔放下,「饭按顿吃,肉按天吃,你这个基数,减可以,别拿命减。」
「有个方案。」
「谁的方案。」
「家里医生的。」
「拿来看过吗。」
「没拆封。」
「那就别拆。」他在单子上签字,「报告我让护士打印两份,一份给你,一份盖章封袋。封袋那份你自己拿,路上别让任何人接手。」
抽血的时候,队伍排到走廊。
前面一个大爷跟护士掰扯。
「我这血抽了三管了。」
「不同项目。」
「那我这胳膊还够抽几回。」
「够。」护士头也不抬,「下一个,撸袖子。」
下午,报告送公证处。
公证处大厅,取号,等叫号。
窗口里的人验了封袋的火漆,拆开,逐页核。
「二百九十七斤,核对上月,减十一斤。」她敲着键盘,「按协议,本笔支付待复核,三个工作日内打款。」
「怎么比上回多一道。」
「你这个报告换了机构,得复核一次。」她把回执推出来,「正常,三号前到。」
「复核谁复核。」
「我们自己的秤。」她说,「楼下。你的数字要是跟复核差出半斤,按第七条,以公证处的秤为准。」
「楼下能称吗。」
「称。」她指了指走廊尽头,「今天称吗。」
「称。」
公证处的秤也是杠杆秤,砣码加到头。
「二百九十六斤八两。」
「轻了二两。」
「在半斤以内。」她把数记进系统,「有效。回去吧,钱三号前到。」
「那二两怎么算。」
「怎么算都不算。」她把回执收回去,「半斤以内就是机器误差,协议里写了的。」
晚上八点,钱到。
短信只看了头两个零,扣了手机。
罗韧的消息跟着进来:今天数据不错,坡道四十二分钟,明天加两分钟。
回了个好。
老纪的电话最后进来。
「这个月的数落住了。」他说,「但是陈让,话也说在头里。下个月一号,他们要是敢拦你,你就直接找公证处,第七条在那儿摆着,机构是我指定的。」
「拦了会怎么样。」
「拦了,中断起算。」他说,「但是拦你一次,公证处就记他们一笔。他们比我们怕记。」
「老纪。」
「嗯。」
「那个新秤,康膳的。」
「我知道。」老纪说,「我二十六年前给过你爷爷一句话,家的秤,别让外人碰。他没听进去。」
「后来呢。」
「后来他把秤收进库房,谁也别碰。」老纪说,「现在轮到你了。」
电话挂了。
窗外,楼下空地对面停着一辆车,方启明的那辆。
一停,一晚上。
10
方启明的车在楼下停了一夜,天亮才开走。
开走之前,驾驶座的人下来,绕着楼下空地走了一圈,抬头看了看六楼。
不是方启明。
是个穿夹克的年轻人,看完了坐回去,车开走了。
罗韧六点二十的消息进来:今早数据没传上来,机器连网了吗。
「连了。」
「重连。」
「重连了。」
「那是我这边的问题,别动。」过了一会儿他又发:「昨晚上没睡好?」
「怎么看出来的。」
「四十二分钟的坡,你后半段速度掉了,平常不掉。」
「楼下停了辆车。」
「谁的车。」
「方启明的。」
九号,陈朔来电话。
「哥,下周四公证处有个复秤,你知道吧。」
「季度复核。」
「对。」他压低了声音,「哥跟你说个事,你听完就当没听过。」
「说。」
「复秤那天,别用他们安排的秤。」
「为什么。」
「哥没时间解释。」他说,「总之你带上自己的秤,或者让老纪带公证处的秤,反正别用现场给你的。」
「现场给你的秤是谁的。」
「我只能说这了。」陈朔说,「哥,这份情你记着就行。」
电话挂了。
挂得太快,忙音像是从耳朵边上断的。
下午,老纪过来,带着一份东西。
「季度复核通知,公证处发的。」他把文件放在桌上,「九个复核点,第一站就在你这儿,周四上午十点。」
「复核怎么复。」
「公证员带标准砝码,先校秤,再称你,两次取中。」老纪翻开文件第二页,「监督员一栏。」
监督员那栏,两个名字。
方启明。
陈守业。
「家里可以出监督员?」
「协议里写了,任一方可派监督员到场。」老纪把文件合上,「这是他们第一次用这个权利。」
「以前呢。」
「以前他们连协议正文都懒得看。」他把文件推过来,「现在逐条研究了。陈让,研究协议的人,是怕协议的人。」
「老纪。」
「嗯。」
「陈朔今天来电话,让我别用现场安排的秤。」
老纪的手停在文件上。
「他原话。」
「原话。」
「秤的问题。」老纪盯着文件,「第几条我都背得出。可是校秤这一步,用的是标准砝码,砝码有检定证书,动不了。能动的只有两个地方。」
「哪两个。」
「称之前你喝进去的东西,和称的时候你身上穿的东西。」老纪把文件收进包里,「他提醒的不是秤。是秤前头的东西。」
「比如。」
「比如早上那一大杯水。」老纪站起来,「九号的复核,你早上空腹,别喝水,穿最薄的那身去。」
「陈朔为什么帮我。」
「他不是帮你。」老纪走到门口,「他是谁都不帮,他就想让这件事按规矩走。这种人,比帮你的有用。」
门关上。
周四,上午十点。
公证员来的是个女的,四十上下,手上一只铝合金箱子。
「陈让是吧。」她把箱子放在桌上打开,砝码一格格码着,「先校秤。」
校的是罗韧的食物秤?不对,是电梯口那台新搬来的落地秤。
「这台秤是临时配的。」公证员自己说,「标准配置,检定证书在这儿。」
证书递过来,钢印压着日期。
砝码放上去。
「一百公斤,标幺值一百,示值一百。」她记录,「误差为零。」
「那不用我称了吧。」
「秤准了也得称你。」她把本子翻过一页,「空腹吗。」
「空腹,没喝水。」
方启明十点一刻进的门,白大褂没穿,翻领衫,手里拎着出诊箱。
二叔最后到,进门先看了我一眼。
「瘦了。」二叔说,「瘦得都有下颌线了。」
「瘦了三十多斤了。」
「是好事。」他在沙发坐下,「公司的事,等你忙完这阵,咱们坐下来聊聊,你毕竟是这个家的长孙。」
「聊什么。」
「聊你往后做什么。」他说,「钱这个东西,不是让你攒着看的。」
公证员开始称。
第一次,一百三十五点五公斤。
第二次,一百三十五点五公斤。
「两百七十一斤。」公证员记录,「监督员有异议吗。」
方启明在出诊箱里翻了翻,翻出一张纸。
「我提个程序异议。」他说,「被复核人近期体重下降速率异常,按医学惯例,建议复核前增加体成分检测,排除短期脱水干扰。」
「协议里有这一项吗。」公证员问。
「医学惯例里有。」方启明说。
「协议里没有。」公证员把本子合上,「异议驳回。二六一五号复核完成,双方签字。」
二叔签了字。
方启明把那张纸收回箱子,箱子扣上的时候,扣了两回才扣严。
出门的时候,二叔在楼梯口停了一步。
「让让。」
「嗯。」
「你那个私教,合同到期别续了。」他说,「我给你请个康复科的,专业的,你这样的体重,健身房那套是害你。」
「健身房那套害不了我。」
「害不害,老方说了算。」
电梯到了。
门开了,他先出去,方启明跟在后面。
门合上之前,方启明回头看了一眼。
看的不是我。
是墙角那台秤。
晚上,老纪来电话。
「复核过了,钱这两天到。」他说,「还有件事,你听着就行。」
「说。」
「今天下午,你二叔的公司发了一份内部议案,关于你的。」
「关于我什么。」
「行为能力评估。」老纪说,「下周三,家族会议,全体股东列席。议案是二叔提的,理由写的是,近期观察到被评估人生活状态异动。」
「评估谁来做。」
「他推荐了三个人,一个司法鉴定所的,一个精神卫生中心的,还有一个,方启明。」
「方启明是医生,不是鉴定人。」
「议案里写的是专家辅助人。」老纪说,「陈让,下周三这场会,你要到场。协议第五条,不接受代签。他们过不了你这一关,就想绕过你这一关。」
「我到场能干什么。」
「到场。」他说,「你往那儿一坐,议案就死了一半。」
电话挂了。
会议通知的函件是晚上送到的,快递员隔着门缝塞进来。
函件抽出来,红头,落款处二叔的签名压得很重,跟爷爷第六条那道印子一个笔路。
函纸一角翘着。
拿米袋子压住。
压住了。
过一会儿又翘起来。
11
家族会议定在周三上午,公司顶楼会议室。
电梯里碰上韩法务,他抱着笔记本,按键按错了两层。
「让让,等会儿态度放缓一点。」他说,「你二叔这个人,吃软不吃硬。」
「他吃面。」
「什么。」
「你说放缓,我说他吃软。」
「那不一样。」
「差不多。」
电梯到了,门开了,行政部的小姑娘抱着水进来,水桶磕在门框上。
「让让先生,水放这儿。」
「谢谢。」
她摆好水就走,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又低头快步走了。
到场的先是公司法务,姓韩,抱着笔记本进来,开机密码输了三回。
「让让,坐这儿。」二叔指着主桌边上的一把椅子,「今天你是当事人,不用坐主位。」
「我坐哪儿都行。」
老纪后到,进门先把一份函件交给韩法务。
「这是公证处的回函,会后你们传阅。」
「纪律师,会议没开始,函件先交我这边。」韩法务把函件压在手边。
「那就压着。」
二叔从主位起身,先倒茶。
「人齐了。」他环视一圈,「今天就一件事。让让近期的状态,大家都看见了。三个月瘦了四十多斤,家里人的担心,我不再重复。我的提议写在议案里,请两位长辈先说。」
三姨先开口。
「瘦是瘦了,气色比原先好。」她说,「原先那个脸色,是黄的。」
「三姐,气色和身体是两回事。」二叔说。
「我懂的不多。」三姨说,「我就是觉得,孩子头一回自己做事,你们别一上来就摁住。」
表姑跟着说。
「我是担心方法。老方说他那个减法不对路,光靠饿。」
「不是饿。」我说。
「那是什么。」
「清单上一天六顿。」
「六顿还瘦四十斤?」表姑摇头,「老方说得对,这里头有问题。」
韩法务开始念议案。
「关于对陈让先生启动民事行为能力评估的议案。评估机构三家,司法鉴定所、精神卫生中心,专家辅助人一名,方启明医师。」
「我提一个问题。」老纪举手,「评估由谁申请,费用谁出,结论给谁。」
「家属共同申请,费用公司出,结论给家属。」
「结论给家属之后做什么用。」
「妥善安排让让的生活。」二叔说。
「安排生活。」老纪从包里抽出一页纸,「协议第六条之外还有一份东西,公证处的补充备案。你爷爷原话,孙子的身体,谁碰谁担责。今天这个议案,就是碰。」
「纪律师。」二叔放下茶盏,「公司内部会议,不用拿协议压人。」
「协议不是压人的。」老纪说,「是护人的。」
韩法务想说什么,笔记本弹了个提示框,他低头敲了几下键盘,没说出来。
陈朔坐在长桌另一头,从头到尾没说话。
散会前,二叔做总结。
「议案先搁着,评估照做。让让,配合一点,全当体检。」
「可以。」我说,「但是有一条,鉴定所出方案,我认。方启明这个人,不出现在任何环节里。」
「他是专家辅助人,又不是评估人。」
「那我不认辅助人。」
「让让。」
「要么换人,要么我请公证处全程录像。」
韩法务在本子上记了两行。
「陈先生,你的条件,我记下来转达。」
「记上日期。」老纪说,「转达也要有凭证。」
「纪律师。」韩法务合上本子,「您这行干了多少年。」
「二十六年。」
「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
「怪不得二总今天话少。」
二叔在主位咳嗽了一声。
会议室静了一会儿。
「录像就录像。」二叔说,「我们又没鬼。」
韩法务收拾笔记本的时候,老纪把纪要拿过去看了一遍。
「第八行。」他把纪要推到我面前,「你自己看。」
第八行:如评估结果为限制行为能力,授权文件同步移交生效。
「授权文件。」我问,「哪份。」
「你堂哥半年前起草过一份。」韩法务头也不抬,「一直存在法务部。」
我拿手机把那一行拍了下来。
拍完,纪要压回文件夹,文件夹推回桌子那头。
会后,去市三院月称。
还是内三,还是周医生。
「又掉十一斤。」他看着上次的记录,「你这么掉法,我在你档案上标注了。」
「标什么。」
「疑似进食障碍风险。」周医生把单子打出来,「别瞪我,我这是护着你。等你到了两百五,我给你摘。」
「两百五还有十三斤。」
「那就按顿吃饭。」
称重两遍,二百六十三。
「这个月稳了。」他签字,「下个月你再来,我要看见你大腿围,别光掉肚子。」
报告封袋,盖章,自己揣着。
公证处楼下复核,二百六十二斤六两。
「半斤以内。」窗口里的人敲着键盘,「有效。你这个月打得干净,他们没拦住你。」
「拦了。」
「拦了也没拦住。」她把回执递出来,「下一个。」
出公证处的时候,门口保安跟一个取号的大爷掰扯。
「你取的是下午号。」
「我上午就来了。」
「上午的号过时了。」
「过时了你们怎么不喊。」
「喊了三遍。」保安把号纸指给他看,「B零七七,喊三遍。」
「我耳朵背。」
「那你坐近点。」
「坐近点也听不见。」
「那我记下来,喊到你这号,我去里头拍你。」
「那敢情好。」
保安真的拿本子记了。
晚上,陈朔来电话。
「哥,会上的事,叔有点下不来台。」
「我说的都是条件,不是狠话。」
「我知道。」陈朔说,「哥,那份授权的事,我给你道个歉。」
「半年前起草的,也有我一份吧。」
「起草有我,决定有叔。」他说,「哥不记这个就行。」
「不记。」
「那你下月一号的称重,叔那边的意思,还是想方医生到场。」
「公证处指定机构是三院。」我说,「他到场,站着看。」
「行。」陈朔说,「哥,我尽量。」
电话挂了。
窗台上那杯昨天的水,凉透了,倒进花盆里。
花盆里是罗韧上个月带的绿萝,就活了这一盆。
叶子朝着窗户,歪着长。
12
看楼是罗韧陪着去的。
中介姓高,西装笔挺,带看的头一栋在开发区,电梯口贴着消防验收的公示,纸都黄了。
「这栋一千八百万,带十年租约。」高中介说,「租户是做仓储的,稳定。」
「不买带租约的。」我说。
「为什么,白捡现金流。」
「捡了现金流,房子就不是我的了。」
罗韧在边上点头。
「再看。」
第二栋在城西,七层小楼,楼龄二十年,一层临街,带个小院。
「这栋便宜,八百万,就是旧。」高中介开门,「原业主做培训的,搬走三年了。」
一层空着,地上还留着几张桌子腿压出的胶印。
二层带窗户,采光好。
三层堆着前业主没搬走的书架,一百多个,落着灰。
「书架卖吗。」
「你要连楼带架?可以谈。」高中介把合同草案递过来,「先生,你哪行啊,买楼这么干脆。」
「健身房。」罗韧接过话,「一层开工作室,二层住,三层放器械。」
「这行现在卷。」高中介说,「不过你们这个位置好,城西缺这个。」
三层那堆书架后来叫了收废品的。
「书架收吗。」
「收。」老头转着扳手,「铁的按斤,木的按个。」
「木的。」
「木的四十一个。」
「一百零八个。」
「一百零八?」他绕着码好的架子走了一圈,「你这个数我收不了,得叫车。」
「叫吧。」
「运费谁出。」
「我出。」
「那你亏了。」
「不亏。」我说,「架子腾出来,三层铺地胶。」
老头叫了车,两趟拉完,把四十一这个数改成了分批的,本子上记得密密麻麻。
「卷就卷。」我说,「合同今天能签吗。」
「能。」高中介从包里抽合同,「全款?」
「全款。」
发票打出来,那张纸我看了眼,折起来放进兜里,没数。
过户手续办了一下午。
水、电、燃气,三个柜台,三趟队。
燃气柜台的人看了一眼房产证。
「这楼燃气是新装的,前业主改装过管道。」
「有手续吗。」
「他有。」她翻着档案,「你这房子燃气报装是三年前,花了两万四。」
「跟我要钱吗。」
「不要,就是告诉你一声。」她把单子盖了章,「下一个。」
「哥。」罗韧在院里站了站,「三层我装,一层你留。」
「一层留着干什么。」
「会客。往后你家里来的、公证处来的、找麻烦的,都请到一层。」他说,「楼上别让他们上。」
「行。」
「还有,门口那个牌子,我做。」
「做什么字。」
「三个字,韧让室。」
「难听。」
「难听你想一个。」
「让韧。」
「更难听。」罗韧把脚边的烟头踩灭了,「牌子的事往后放,先装器械。」
器械到货那天,验货验出一桩事。
「订的四十公斤片,到了三十八。」罗韧指着清单,「两片装错了。」
「装错了还是发错了。」送货的问。
「称一下。」
过磅,两片各十九,加起来对不上数。
「退换。」
「退换要等三天。」
「三天就三天。」
「哥,这几片先拿别的顶。」
「顶什么顶,杠上少片就是少片。」罗韧把清单折起来,「三天后我再来验一回。」
送货的走了,走到院门口回头。
「你们这行的,真较真。」
「不较真,练的人拿命较。」罗韧说。
装器械那周,出了一次名场面。
验收那天,韩法务带着公司行政来「探望」。
「让让,二叔的意思,这楼买得急,租户都没铺,不如回公司,给你把顶楼整层改成健身房。」
「这楼是我的。」我说。
「公司出一半的钱,算你入股。」
「不缺钱。」
「让让。」陈朔从车上下来说,「哥陪你转转。」
「转吧。」
一层工作室,器械摆到一半。韩法务四处看,看得比谁都仔细。
「这个估值,不超过五百万。」他说。
「八百四。」我说,「含税。」
「公司可以给你补差。」
「不用补。」
陈朔从公文包里又抽出那份授权委托,封皮换过了,蓝的。
「哥,换个说法。签这个,公司帮你供这栋楼,十年,物业水电全包。」
「不签。」
「哥。」
「笔还你。」我把笔帽扣上,笔递回去,「上回你说条款对我没坏处,这回说对楼有好处。下回呢。」
「下回是什么。」
「没有下回。」我说,「往后这种东西,别往这儿带。带了,我让公证处代收,登记在册。」
韩法务咳嗽了一声。
「让让,话说到这份上,我们回去跟二叔交代。」
「交代吧。」
陈朔把笔收进包里,包拉链拉了两回才拉上。
「哥,楼是你自己的,我那句好话也是真心的。」他说,「器械缺什么,哥这儿认识人。」
「缺的都到货了。」
「那行。」他往门口走,「哥,慢练。」
车开走了。
罗韧从器械后头出来。
「他最后那句是真的。」
「哪句。」
「缺器械他认识人。」罗韧拍了拍深蹲架,「市面上的货,一半过他手。」
「那正好。」
「正好什么。」
「他卖我的东西,不敢有毛病。」
搬完那天,老周把最后一箱书送到新楼。
「少爷,书房的最后一箱,老爷子的批注本都在里头。」
「搬上去了。」
「老宅这就算清完了。」老周搓着手,「鱼缸里那点水,我明天抽了。」
「抽了吧。」
「钥匙还给你留着。」他说,「院里石榴,我摘了一筐,给你放门房。」
「明天我去拿。」
「别明天。」老周说,「后天来,明天二爷在。」
「后天。」
「后天。」
「石榴我挑过了,酸的给你单放一袋。」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酸的。」
「你五岁就爱。」老周说,「那时候你抱着酸的吃,牙都倒了也不撒手。」
夜里搬进二层。
床是新买的,床垫太软,罗韧说换硬的,换了两回才合适。
老秤摆在二层过道,正对着楼梯口,跟老宅的位置一样。
摆完站上去。
指针停在二百五十九。
「最近松了。」罗韧隔着电话说,「数据我看过了,这周加量,下个月一号你冲两百五。」
「冲两百五就去看附录。」
「附录是老纪管的事。」他说,「你先管睡觉,十二点前躺下。」
「躺了。」
「那就别躺着看手机。」
挂了。
窗外,马路对面的路灯底下停着一辆车,车灯没开。
看了十来分钟,没人下来,也没开走。
罗韧的消息进来:对面那车,我看见了,明早我在。
回:嗯。
十二点整躺下。
车还在楼下。
13
月称那天先去三院,出来才办别的事。
二百五十二。
周医生看着记录皱眉。
「这个月掉得慢了。」
「平台了。」
「平台就加蛋白,别加量。」他签字,「下个月我要看见肌肉,不然我把你从减肥档案挪进内分泌档案。」
「挪就挪。」
「挪过去就不是我这个科管了。」他把单子递出来,「你自己掂量。」
「周医生,问个事。」
「说。」
「一个月减十一斤,正常吗。」
「头三个月,正常。」他说,「第四个月开始,就得看体脂。你这个掉法不掉肌肉的原因只有一条,你按顿吃饭。」
「按顿吃饭就掉肉。」
「对,很多人不知道。」他说,「饿掉的先是肌肉。你这个底子,是把自己喂明白的那种。」
报告封袋盖章,公证处楼下复核,二百五十一斤四两。
「半斤以内,有效。」窗口的人敲键盘,「陈先生,你现在每一笔,他们都在公证处蹲着看。」
「看吧。」
「看得越细,越好。」她说,「怕的就是没人看。」
出了公证处,给三姨打电话。
「三姨,我妈的地址。」
「你要地址干什么。」
「去看看她。」
电话那头静了静。
「让让,你妈那边,有些事当年不体面。」
「我不问当年的事。」
「你问了她也不说。」三姨说,「你妈这个人,嘴硬。她走的时候,你才十二。」
「所以我连她住哪儿都不知道。」
「你记住了。」三姨报了个地址,南边,坐高铁两个钟头,「别说是我给的。」
「为什么。」
「当年她走,家里没人送。」三姨说,「你别说我这个当姨的给过地址,她脸上挂不住。」
「行。」
「让让。」三姨又说,「你要见着她,替我问一句,那年的腊肠,她还想不想吃。我腌的手艺没丢。」
「什么腊肠。」
「她走前一年,我们一起腌的。」三姨说,「你那时候蹲在案板边上偷吃生的,让你妈拿笤帚追了半条院子。」
「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就对了。」她说,「去了别提。」
第二天坐高铁去。
车票买的二等座,邻座是个出差的男人,上车的功夫就把小桌板放下来摆好了电脑。
「借过。」他侧身挤过去,「高铁上信号不行,正好干活。」
「您忙。」
出了站,坐网约车去老街。
司机的安全带卡扣有点松,插了两回才插严。
「这条街老。」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拆迁传了三年,没传动。」
「找个人。」
「找谁啊,这条街的人,一半搬走了。」
「沈梅。」
「哪个沈梅。」
「开过裁缝铺的。」
「裁缝铺是有一家,关了好几年了。」司机说,「我送过客去那条街,铺子门口的招牌还挂着,布的。」
「布的。」
「现在谁还挂布招牌。」司机打着方向盘,「就是舍不得拆。」
老街的裁缝铺,卷帘门锁着,锁上锈了一层。
隔壁五金店的老板娘在门口择豆角。
「找谁。」
「沈梅。」
「她年前就走了。」
「去哪了。」
「不知道。」豆角掐得很快,「她走之前跟我说,要是有人来找她,就一句话,她都好,别找。」
「就这句。」
「就这句。」老板娘把豆角扔进盆里,「再多的她没说。她那个口风,我多问一句,她门都不给开。」
「她手艺好吗。」
「好。」老板娘说,「这条街的裤脚,十件有八件是她收的。」
「那她走了谁收。」
「我。」她比了比针脚,「学了个皮毛,将就。」
「铺子还留着。」
「她说留着,就还有人回来找得着。」老板娘把盆端起来,「你们这种来找人的,一年总有几个。找完就走,铺子还在。」
「以前来的都是谁。」
「催债的,问旧事的。」她想了想,「还有个老先生,来问过一回她的裁缝剪子。」
「后来呢。」
「后来就没来过。」
「那位老先生长什么样。」
「记不清了。」老板娘把豆角扔进盆里,「就记得他问得细,剪子是哪年买的,磨过几回。我答不上来,他也不为难人,放下十块钱就走了。」
「铺子里的东西呢。」
「让收破烂的拉走了两车。」她抬头想了想,「就剩口箱子,她说谁来找就让谁拎走。你等会儿,我拿钥匙。」
箱子从铺子里拎出来,老式的,皮面裂了纹。
「钥匙在这,你自己开。」
「这里面什么。」
「没看过。」老板娘把豆角盆端起来,「她们家的事,我不看。」
箱子拎到车站,找个角落打开。
最上面是几件冬衣,叠得方方正正,袖口都有绒。
抖开一件。
袖子短一截。
是少年码。
按十二岁的个子买的,往后的每一年,她都按十二岁的个子买。
冬衣底下是本手册,塑料皮开裂,边角发黄。
翻开。
六岁,四十六斤。
九岁,六十一斤。
十二岁,九十八斤。
十二岁往后,一页都没写。
手册里夹着一张字条,铅笔写的,笔画很轻。
「让他别在饭桌上跟人置气。」
字条下面还压着一样东西,用红绳拴着的半截皮尺。
尺子上的数字磨没了,只有零点那一截看得清。
箱子合上。
去办托运,窗口的人拿扫码枪扫了两回,箱子太沉,第一回没扫上。
「这箱子归你多少年了。」
「我妈的。」
「那得好好托运。」她换了张泡沫垫垫上,「这批就你这个最沉,编号我给你写大点。」
托运单贴上去。
编号写得很潦草,又用笔描了一遍。
回来的坐晚班车,邻座换了个姑娘,抱着一摞文件。
「借过。」
「您忙。」
「这车空调真冷。」她说,「你带外套了吗。」
「带了。」
「那我借披一下,我给你钱。」
「不收钱。」
「那多不好意思。」
「冷了多披一会儿。」
她披着外套改了两个钟头的文件。
下车的时候把外套叠得方方正正还回来,还塞了两颗糖。
「谢谢啊。」她说,「这糖是会务剩下的,甜得很正。」
「多正。」
「水果糖的正。」她拎着文件走了,走两步又回头,「大哥,你这个人挺好处。」
14
下月一号,康平门口那块牌子又立起来了。
系统升级,暂停五日。
还是那截没撕干净的胶带。
「这系统升级得挺勤。」我说。
保安换个了人,年轻些。
「牌子立着就是不让进。」他说,「你别为难我,我就是看牌子的。」
「看牌子一个月多少钱。」
「这你管不着。」
电话打给老纪。
「别在门口站了。」他说,「直接三院,我打过招呼了,加急窗口给你留位置。康平那边,我今天就发函。」
「发什么函。」
「问他们两件事。升级谁批的,工期几天。」老纪说,「他们答不上来,我就申请把康平从定点机构里换掉。换个机构名单公示,他们比你还急。」
三院加急,这次没排几个人。
周医生称完看记录。
「二百四十六。」他抬头,「你倒是掉得欢。你那个二百五,上个月还差二斤,这个月过了四斤。」
「平台过了。」
「过了就往两百五上头压一压。」他停了一下,「不对,你是要往下减。」
「往下。」
「那你这个二百四十六,离你那个数还差四斤。」周医生签字,「别嫌我啰嗦,到了那天,你来我这儿称最后一回,我给你出个完整体的报告。」
「完整体是什么意思。」
「身高体重血压心肺,全套。」他说,「你要去办大事,就得有个正经的身子板。」
「什么大事。」
「公证处的数我看不懂。」他把单子递出来,「但你这个曲线我看得懂。你在冲一个终点。」
下午,公证处那边出了岔子。
韩法务代二叔递交了一份医学意见书。
方启明署名,结论一行:被评估人近期减重速率异常,存在营养失衡风险,建议暂缓协议项下支付,先行医学干预。
窗口的人把意见书复印了一份给我。
「按流程,这类意见我们要转公证员审核。」她说,「你这边有什么要回应的,三个工作日内书面提交。」
「我回应什么。」
「你不用回应。」她说,「协议第二条写得明白,非手术非药物。他这份意见书没指出任何一条违反。」
「那他们递交图什么。」
「图记录。」她把复印件推过来,「意见书入卷了,往后他们开口闭口就是'已有医学意见在卷'。你记着,入卷的每一样,都要有你的回应跟着入卷,不然卷里就只有他们的话。」
「回应怎么写。」
「这个我不能教。」她顿了顿,「但你说要请律师的话,我可以给你搬把椅子。」
老纪的回应书第二天就交了。
三页。
第一页逐条驳医学意见,第二页附三院周医生的诊疗记录,第三页申请公证处将双方材料同步入卷。
「同步入卷。」老纪把回执给我看,「往后这份卷宗里,每一句他们的话,后头都跟着我的话。」
「他们还会递多少。」
「递到他们没钱递。」老纪把回执收好,「不过陈让,真正的仗不在纸上。」
他从包里取出那个牛皮纸信封。
「按附录约定,日子到了。你称到两百五了。」
信封摆在桌上。
拆开。
里面一页纸,爷爷的字,写得挤。
不是条款。
是一张饭单。
六行字。
「早饭,水烧开了晾到温再喝。
午饭,饭前先上秤,记下数再动筷。
晚饭,过七点不进食。
鱼汤可以喝,汤面浮油撇三遍。
晚上八点以后,水也别多喝。
别在饭桌上跟人置气。」
最后一行的字压得最重。
底下还有一行,字更大。
「都做到了,才配问下一个问题。」
「就这些。」
「就这些。」老纪把信封收走,「日子不到,提前看了不作数。日子到了,看不看得懂,你自己说。」
「像唠叨。」
「像就好。」老纪说,「唠叨是活人干的活。」
老宅那顿饭,才是真交手的地方。
二叔打电话来,让我回去吃饭,就爷俩。
「厨房我自己下的厨。」他说,「你爸爱吃的那个鱼,我记性好,还做得出来。」
进门的时候,楼梯口的鱼缸灯亮着,缸里没鱼,养着水草。
「鱼呢。」
「死了两条,不养了。」二叔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洗手,吃饭。」
桌上四个菜,鱼居中。
「你小时候不爱吃这个。」二叔把鱼肚子那块夹给我,「鱼肚子刺少。」
「现在爱吃了。」
「那就好。」他给自己倒了小半杯酒,「今天不谈公司,不谈协议,就吃饭。」
吃了半顿,他放下筷子。
「让让,老方那份意见书,我看了。」
「看到了。」
「我不是要拦你。」他说,「我是怕。你三个月掉五十多斤,我夜里睡不着。」
「睡不着是真的?」
「是真的。」他给自己添了酒,「你十二岁那年做手术,我在手术室外面站了六个小时。你爸走得早,我就你这么一个,要说一点私心没有,那是骗人。」
「私心有多大。」
「有多大。」他笑了,「比鱼缸大。」
「那私底下,有没有一台秤。」
「秤。」他放下杯子,「你爷爷那台秤,我十四岁就踩过。他让我踩的。踩完他说,守业,秤这个东西,公道,但是冷。」
「然后呢。」
「然后我就记住冷了。」二叔把酒喝完,「公道的东西,一般都冷。」
「所以我减到两百五,附录给我,这事就公道了。」
「事情没有这么便宜。」他站起来收拾碗,「老方说要医学干预。松岭那边我去看过,设备是全市最好的,环境也好,一个月,就一个月,我让你安安静静把身体调回来。」
「然后呢。」
「然后你爱怎么减怎么减。」他说,「一个月,换你平平安安,这买卖你不亏。」
「我不去。」
「为什么。」
「松岭的秤,是你的秤。」
厨房里水龙头没关严,滴了两声,又一声。
二叔没接话,端着碗进了厨房。
碗磕在水池里,磕了两下。
饭吃到这儿就散了。
出门的时候他把一袋东西塞给我,袋子里是那条鱼,鱼肚子那块单独包着。
「带回去热着吃。」他说,「鱼肚子,刺少。」
回到新楼,门口不对劲。
锁眼上插着一把新锁,智能的,带密码盘。
物业的电话打过去。
「您几零几。」
「整层,二层的租户。」
「哦,您这层的锁,是您家属申请换的智能锁,手续齐的。」
「家属。」
「您哥哥。」物业翻着单子,「陈朔先生,上周五办的。」
「我的房子,他申请换锁。」
「系统里就这么记的。」物业说,「钥匙码给您发过去,您重新设置密码就行,又不影响您用。」
「影响。」
「那您要投诉,得走流程,三到五个工作日。」
开锁师傅来得快,蹲在门口看了一圈。
「这锁换得讲究。」他掏出工具,「里头垫了圈,怕响。」
「怕响。」
「半夜换锁,隔壁听不见。」师傅拧了两下,「不过垫圈漏了个口,边角没压住,你看这儿。」
新锁拆下来,旧锁装回去。
师傅把新锁拎在手里掂了掂。
「这锁我带走还是你留着。」
「带走。」
「三百块。」他说,「锁还你,收你个工钱,这锁你回去别扔,将来打官司,这是个物证。」
「物证。」
「你懂的比我多。」师傅把锁装进袋子,「垫圈的口,拍下来了吗。」
拍了。
师傅拎着锁下楼,声控灯一层一层亮下去。
夜里把饭单按老纪说的原样钉在冰箱门上。
冰箱嗡了一声,又停了。
老纪的消息进来:鉴定所后天上门初评,家里定了时间。
「知道了。」
过了一会儿又来一条:后天我到,三姨也到。
「三姨怎么知道。」
「我请的。」老纪说,「家里这种场合,得有个谁都不怕的人坐边上。」
饭单在冰箱门上钉着,六行字,最底下那行最大。
冰箱又嗡了一声。
这回没停。
15
鉴定所的人后天上午到。
来的是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提着公文包,女的拿着测查箱。
「陈让先生。」男的开场,「例行流程,先谈话,后测查,全程我们录音,你也可以录。」
「录。」
三姨坐边上,手里剥着橘子。
「你们问,我听着。」她说,「问不明白的,我替他答。」
「家属在场可以。」女的说,「回答由本人来。」
谈话问得琐碎。
早上几点起,一天几顿,谁做的饭,去医院的频率,睡眠怎么样。
「睡得还行。」
「最近一个月呢。」
「换了个床垫。」
「换床垫是因为睡不好吗。」
「是因为软。」三姨插话,「软床垫伤腰,这个我懂。」
女的笑了笑,接着问。
「减重是谁的主意。」
「我的。」
「有征求家里意见吗。」
「家里不是意见,家里是方案。」我说,「两箱营养粉,一个医生,一份授权委托。」
男的从公文包里抽出一页纸。
「这页你看过吗。」
韩法务递来的会议纪要复印件。
「看过。」
「第八行,你的理解是什么。」
「他们的理解是什么。」
「我们不做理解,只做记录。」男的把纸收回去,「最后一个问题。如果评估结论是限制行为能力,你接受吗。」
「不接受。」
「理由。」
「我签得了字,算得清钱,走得下六楼。」
测查做了四十分钟,测查箱里的东西用了三样,图纸翻了两沓。
「初评结果一周内出。」男的收拾东西,「从程序上讲,初评不建议直接下结论,建议观察期。」
「多久。」
「十四天。」他说,「在医疗观察场所,或者居家,都行。」
「居家的观察期,谁监督。」
「申请方。」
三姨把剥好的橘子瓣摆在茶几上,一瓣没让谁吃,全推到我这边。
下午,老纪来了。
「初评结果对 我们有利。」他说,「不建议直接下结论,这一条,把二叔的议案摁住了大半。」
「那就居家观察。」
「居家观察,监督权在他们手里。」老纪说,「他们可以三天两头上门,可以带医生上门,可以录像。这十四天,你家门口比公园还热闹。」
「那就去松岭。」
「去松岭,得签自愿。」老纪从包里抽出一份公证书草稿,「我给你拟的。写死三条。第一,自愿观察十四天,到期当天出院,医院不得以任何理由延住。第二,观察期内协议项下的月称改期,不视作中断。第三,全程录音录像的权利不放弃。」
「他们肯签。」
「不肯,你就居家。」老纪把草稿推过来,「松岭是他们的地盘,公证书是公证处的地盘。签了,十四天后你出来,他们一步都拦不住你。」
松岭在城郊,院里两排香樟。
办理入住那天,二叔亲自开车送我。
「让让,这次你要是我逼的,你就当面说。」
「是自己签的。」
「那就好。」他把车停稳,「东西都带了。」
「带了。」
前台护士拿走手机。
「电子产品统一保管,周四下午探视可以取。」
「手机。」
「手表也不行。」她说,「中心的规定,减重观察期,避免一切外部干扰进食的因素。」
「秤呢。」
「中心有秤。」她递过来一张餐单,「按餐单吃,别自己加。」
餐单是打印的,一天六行。
「这上头写的一千二百卡。」我看了两行,「这盘排骨就不是一千二里的。」
「排骨是加餐。」护士说,「营养科配的。」
「加餐写了吗。」
「写了。」她指了指第三行,「加餐:自制营养餐。」
「自制。」
「厨房做的。」她说,「配方是方主任定的。」
方主任。
方启明。
「他在这儿任职。」
「方主任每周来两次。」护士把餐单收回去,「他定的方案,中心执行。」
房间朝北,窗户外面是后山。
柜子里有个寄存格,锁着。
「格子里是什么。」
「你自己的寄存物品。」护士说,「手机在里头,周四取。」
「称呢。」
「每天早晨七点,楼道尽头统一称。」她说,「顺序按房间号来,你三零二,第三个。」
第二天早晨六点五十到楼道尽头。
秤在。
电子的,底座锁死在地面。
「脱外套,空手,别扶墙。」护工按着流程念,「上秤。」
「这个秤准吗。」
「中心的秤没有不准的。」护工说,「方主任每月校一次。」
数字出来,护工记在小本上,不给我看。
「多少。」
「观察期数据不对外。」护工把小本收进兜里,「你问多少遍,都是这句。」
「那我每天自己量腰。」
「腰围尺不让带。」护工说,「金属的都不让。」
「布尺呢。」
「绳都不让。」他说,「中心怕的东西多,你就当来闭关的。」
「闭关修什么。」
「修饿。」
他收了小本,到门口又回头。
「别饿过了。饿了半夜偷偷攒馒头那种,一抓一个准。」
「我不攒。」
「我见过攒的。」他说,「枕头套里七个馒头,硬得能砸人。」
第三天,餐单换成了高蛋白低水版。
「水呢。」我举着水杯问护士站。
「按单走,一天八百毫升。」护士说,「观察期,控水是方案的一部分。」
「控水掉的是水,不是肉。」
「掉什么,秤上见。」护士把单子收走,「第七天复评,方主任来。」
夜里睡不着,起来去楼道尽头。
秤还在,底座锁着。
旁边墙上贴了张纸:设备校准中,暂停使用。
落款日期是昨天。
「校准。」护工值班室的人在里头,隔着玻璃问,「干什么呢。」
「找秤。」
「回去睡。」他说,「校准期间,称重统一延后。」
「延到什么时候。」
「校准完。」
「哪天完。」
「方主任说了算。」
「你们这台电视就一个台。」
「就一个。」护工说,「装电视的师傅说,多一个台,多一个心事。」
玻璃里头的电视开着,放的是戏曲频道,声音很小,听不出唱的是哪一折。
回到房间,窗户朝后山,山影黑成一片。
楼下是院子,院子里停着一辆车。
车灯没开,发动机没熄,排气管的白气一股一股往外冒。
车里坐着人,看不清脸。
车没有熄火的意思。
16
松岭的第七天,方主任来复评。
来的时候提着出诊箱,白大褂这回穿了,胸牌上印着「松岭体重管理中心,医学顾问」。
「陈让。」他把片子夹在窗前的看板上,「状态不错,比进来的时候精神。」
「多少斤了。」
「数据观察期不对外。」
「我自己的体重,对外不对外。」
「原则上不给。」他翻着夹子,「第七天复评,我建议延长观察一周。」
「公证书上写死十四天。」
「公证书归公证书。」方启明说,「医学建议归医学。延长一周对你有好处,你这个减法,身体需要缓冲。」
「缓冲什么。」
「代谢。」他说,「再减,你该掉头发了。」
「你现在看我掉了吗。」
他看了两秒。
「还没有。」
「那就到十四天。」
护工进来换水,水壶磕了下桌角,水洒了一小片,拿抹布擦了两回。
方启明把看板上的片子取下来。
「十四天就十四天。」他说,「你这个人,跟你爷爷一个脾气。」
「我爷爷什么脾气。」
「认死理。」他把白大褂的下摆扯平,「认死理的人,秤上见。」
第九天,餐单又改了。
早餐加了二两米饭。
「减重餐加主食。」我把餐单给护士站看。
「方案调整。」护士说,「方主任签的字。」
「调整方向是往上调。」
「中心只执行方案。」护士把单子收回去,「有意见,周四探视的时候跟家属提。」
「家属来了吗。」
「你二叔周二来过。」护士说,「带了卤味,按规矩不能给你,他带走了。」
「他来看我。」
「看了十分钟。」护士说,「在监控室看的,没进屋。」
「他看见什么了。」
「看见你睡觉。」她说,「你那会儿下午觉,睡得挺沉。」
十点半,护工组织院区散步,绕香樟两圈。
「香樟几棵。」我问护工。
「二十四棵。」
「数过。」
「闲的。」护工说,「这里头待着,不数点什么,一天过不去。」
「你数多久了。」
「两年。」他说,「数下来就一棵歪的,在东南角。」
走到东南角,那棵香樟歪着,歪向围墙。
「它往墙外歪。」
「墙外头是马路。」护工说,「树也想知道外头什么样。」
「你知道外头什么样。」
「我知道。」他说,「我在外头干了二十年装修,进来看看里头的。」
散步队伍里有个四十来岁的男住户,走在最后,走两步停一步。
「你也是家里送来的。」他问。
「嗯。」
「我媳妇送的。」他说,「签的字比我快。」
「你多重。」
「进来的时候二百八。」他说,「现在不告诉你。」
「为什么。」
「说了你就该比。」他说,「这里头就兴比,比着比着就有人半夜躲餐,蹲厕所不吃。」
「躲餐管用吗。」
「管一晚上。」他说,「第二天双份餐,管饭的赢了。」
周四探视,来的不是二叔,是韩法务。
「让让,二总来不了,让我带话。」
「带什么话。」
「带话就一句,安心住。」他说,「住满十四天,家里给你办接风。」
「接风吃什么。」
「你爱吃的。」
「我爱吃的在清单上。」
「那就按清单办。」韩法务把一个袋子搁下,「你二叔让你带的,衣服。」
袋子打开,是毛衣。
抖开,袖子长出一大截。
「这码不对。」
「按你入院的身高体重报的。」韩法务说,「你二叔报的数,还是老数。」
「老数。」
「三百一十二。」韩法务说,「他记你,还记在那一天。」
毛衣叠回去,袋口拧了两圈。
第十四天,老纪带着公证员来了。
出院手续在办,中心这头又出了个说法。
「复评建议还没走完。」前台说,「延长观察的文书在上级审批。」
「公证书在这儿。」老纪把文本摊在前台上,「第一条,到期当天出院,不得以任何理由延住。今天第十四天。」
「文书没批下来。」
「那就让审批的人来当面批。」老纪把电话推过去,「你们主任的号,你拨。」
前台拨了,说了几句,把电话递给老纪。
「主任,纪明川。」老纪说,「公证书的编号你记一下,出院的合规问题,你一个人担还是中心担。」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
「好。」老纪说,「两个小时。」
十一点四十,手续办完。
出门前,中心给了一份观察期小结。
「体重数据呢。」
「小结里。」
小结里一行:观察期体重波动,属于正常范围。
「正常范围是多少。」
「医学表述。」前台说,「没有具体数。」
院门外,老纪的车边上摆着一台秤。
「上秤。」老纪说,「公证处的秤。」
「在这儿。」
「在这儿。」
上去。
二百五十九。
「比进来的时候重了十一斤。」老纪记下数,「十四天,重十一斤。」
「控水控的,加上那些饭。」
「我知道。」老纪把数收好,「这就是他们要的小结。正常范围,四个字。」
「四个字就完了。」
「四个字,省他们多少事。」老纪说,「上车,先回家,今天谁也别称第二遍。」
当晚,陈朔来了。
拎着个牛皮纸袋,站在一层工作室门口,没进来。
「哥。」
「进来说。」
「站会儿就行。」他把纸袋递过来,「这里头的东西,你看看。」
纸袋沉。
「什么东西。」
「老方的存根。」陈朔说,「营养方案,历年的。」
「你从哪儿拿的。」
「法务部的旧档。」他说,「我上手快。」
「你叔知道吗。」
「他要知道,我这通电话就打不出去了。」陈朔靠着门框,「哥,我问你一句,你恨吗。」
「恨谁。」
「这个家。」
「不恨。」我说,「就是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就对了。」他说,「我也没想明白过。」
「你十四岁那年的事,老周跟我说过。」
「两百斤。」陈朔笑了一声,「哥,那年我把学校的饭卡藏了,饿了四十天,瘦到一百四。叔发现以后,没骂我,给我炖了一个月的汤。」
「然后呢。」
「然后我又胖回去了。」他说,「不是我想胖。是那个汤里头,我知道有什么,我不知道是什么。」
「你现在知道。」
「现在知道了。」他直起身,「哥,纸袋里的东西,够不够,我不知道。但是够了别当我面用,我经不起。」
「经不起什么。」
「经不起他看我。」陈朔往车那边走,「哥,帮我留意一件事就行。」
「说。」
「他要是哪天来找我,你别替我拦。」他说,「父子的事,我自己接。」
车灯亮起来,又灭了。
他没上车,在车里坐了十来分钟才发动。
纸袋搁在秤边上,封口的订书钉锈了,锈出一圈黄。
第一页的日期,是十年前的六月。
17
存根摊在一层的会议桌上,罗韧把器械区的灯全开了。
三十七页,一页一年。
「第一页。」老纪戴上眼镜,「十年前六月,方案名称,术后营养跟进。」
「那年我十二岁,阑尾炎。」
「对。」老纪翻到第二页,「第二年,名称变了。成长营养跟进。签发人没变。」
「陈守业。」
「三十七页,页页都是他。」老纪把存根按年份码开,「中间换过两次配方编号,换配方那两年,你正长个子。」
「方案里写了什么。」
「配餐表,热量表,控水表。」老纪指着一页,「你看这行,日均饮水,八百毫升。」
「跟我这两天在松岭的量一样。」
「一样。」老纪说,「十年了,一直八百。」
罗韧凑过来看。
「八百毫升,一个练的人都不够喝。」他说,「你家这位当年三百多斤,八百毫升,他自己都骗不过自己。」
「所以体检报告上,血钠年年偏高。」老纪从包里抽出一沓档案,「你爷爷留的历年体检,我调出来了。你看体重栏。」
罗韧先插了话。
「我带过的学员里,减肥营出来的,出来一个崩一个,回家第一顿自助餐。」他说,「你这位不会。」
「为什么。」
「他称了半年的米。」罗韧说,「称过秤的手,端不住自助餐的盘子。」
档案摊开,一年一页。
九岁,六十一。
十二岁,九十八。
十五岁,一百七十六。
十八岁,二百四十。
二十五岁,二百八十八。
「十五岁那一年,七十八斤。」罗韧的手指压在两个数中间,「一年涨了七十八斤,这不是吃出来的数。」
「是配出来的。」老纪说。
屋里静了一会儿。
器械区的灯管响了一声,闪了一下,又稳住了。
「手册。」老纪朝我伸手。
手册递过去,他翻到十二岁那页,跟档案并排摆着。
「两边都是九十八。」他说,「你妈写的和你爷爷存的,一个数。」
「我妈知道吗。」
「她当年就知道不对。」老纪说,「她跟谁说过?」
「三姨。」
「三姨知道,她拦过吗。」
「拦过。」三姨的声音从门口进来。
她拎着一袋橘子站在门口。
「进来。」老纪给她搬了把椅子。
「那年我拦过。」三姨坐下,「我跟你二哥说,孩子不能这么喂,他说三姐你懂什么,这叫科学喂养。我又去找你爷爷,你爷爷那时候刚做完手术,病房里躺着,听了半天,就说了一句。」
「哪句。」
「他说,纪明川会办。」三姨剥着橘子,「我就出来了,别的没看着。」
「爷爷知道多久了。」我问老纪。
「三年。」老纪说,「他查出病那年,把三年的体检调出来,一条一条对着看,看完在办公室坐了一夜。」
「然后呢。」
「那一夜他在办公室写了什么。」
「写了又撕,撕了又写。」老纪说,「最后留下两张纸。一张给我,一张给公证处。给我的那张,就一行。」
「哪行。」
「秤要公道,人得站上去。」
「那张纸还在吗。」
「在。」老纪说,「在我家抽屉里锁着。等我走了,归你。」
「别等那个。」
「那等两百斤。」
「然后他让我做了三件事。」老纪竖起手指头,「第一,这份协议,公证,他一个字一个字改的。第二,附录,他手写的,写完锁进保险柜,谁也不许看。第三,给你的钱,一笔都不许少,但是一笔都不许提前。」
「我妈那儿呢。」
「每年一份东西,匿名寄的。」老纪说,「寄了九年,今年是最后一份。」
「什么东西。」
「你的体检摘要。」老纪说,「一年一页。她知道你多重,知道你在被喂。她也知道,她要出面,你二叔有的是办法让母子再见不着。她能做的,就是把手册留好,等你回去翻。」
三姨把剥好的橘子瓣摆过来。
「三姨,我妈走那年,你在场吗。」
「在。」她说,「她走那天早上,来我家坐了半个钟头,什么都没说,就把我家那本挂历拿走了。」
「拿挂历干什么。」
「那年是猴年,你的属相。」三姨说,「她说留着,看你属相长一岁。」
「后来呢。」
「后来年年寄回来一张,挂着,翻到十二月就寄回去换新的。」三姨说,「我一开始不懂,后来懂了,她是按挂历记你的岁数。」
「让让,吃瓣橘子。」她说,「酸的,你从小爱吃。」
橘子瓣捏在手里,凉的。
存根第三十七页,最底下有一行铅笔小字,是方启明自己记的。
「家属意见:体重数据维持区间,上下限不设。」
「不设上下限。」罗韧念了一遍,「多胖都行。」
「不是多胖都行。」老纪说,「是多多都行。」
罗韧把那页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手写的数。
「这行是什么。」
「每月月底的抽检数。」老纪说,「抽检的人,是你爸生前的司机。你爸走了,差事没走,抽检照做。」
饭单从冰箱门上取下来,摆在存根边上。
六行字,一行一行对着看。
「早饭,水烧开了晾到温。」老纪指过去,「存根里,配的是直饮水,凉的。」
「午饭,饭前先上秤。」
「存根里,配餐时间卡在称重后半小时,让你吃饱了再称下一回。」
「晚上八点以后水也别多喝。」
「控水表,晚上加餐含盐,第二天早上称重前,人肿着。」
「别在饭桌上跟人置气。」
老纪停了停。
「这行不是方案。」他说,「这是你爷爷跟家里的饭桌较劲。你十二岁那年之后,家里的饭桌上,没人替你说话。」
饭单拿起来,又摆回去。
「老纪。」
「嗯。」
「复秤什么时候。」
「下月九号,市三院。」老纪把复秤函压在存根上,正好压在十年前那页的日期上,「这回,让他们把会说的话都留着,留到秤前头说。」
18
复秤前一周,三层铺完了地胶。
罗韧把一年的围度记录钉上墙,一个月一行,五十多张表。
「这面墙,复秤那天给你撑腰。」他按着图钉,「谁说你减得不健康,让他从头念一遍。」
「念得完吗。」
「念不完。」罗韧说,「念不完才好,念不完他就要挑着念,挑着念就要念错。」
每餐的照片也印了一部分,按日期贴在围度表下头。
「照片谁拍的。」
「我徒弟拍的,我审的。」罗韧说,「一共一千零六十二张,挑了三百张,一天一张。」
「那张数我记着。」
「你也记着。」他拍了拍墙,「一月的十七号,你那天的餐照拍糊了,重拍的,时间戳在下午一点四十。有人挑刺,就给他看这张。」
公证处那边,老纪约了双秤比对。
「公证处的秤,三院的秤,两台,砝码全套检定证书。」老纪在电话里说,「九号那天,先校秤再称人,校秤公开,让他们的监督员看仔细。」
「他们会有意见。」
「有意见提。」老纪说,「意见入卷。提一次,卷里多一页,多一页,他们的话就多一句落在纸上的。」
罗韧那边,器械区停了练。
「九号前,只走坡道,不碰铁。」他说,「练完的人当天肿,你之前肿没肿过自己知道。」
「没肿过。」
「那就别第一次肿在复秤那天。」
水照旧,清单照旧,食物秤照旧。
「哥,还有一条。」罗韧说,「九号早上,你穿最薄那身,出门前上一回厕所,路上别喝水。」
「老纪也说这条。」
「老纪懂程序,我懂秤。」他说,「程序管人,秤管水。」
双秤比对约在周三,三院设备科。
两台秤并排摆着,砝码从二十起。
「公证处这台,检定证书齐。」设备科的人核着编号,「三院这台,上个月刚检过。」
「两台先对。」罗韧说。
「对。」
空秤,两台读数一致。
上砝码,一百公斤,一致。
「再上一百五。」
一致。
「行了。」设备科的人把证书收起来,「误差半斤以内,用哪台都有效。」
「那天用哪台。」
「公证员现场定。」老纪说,「定完不许换。」
罗韧把两台秤的底座各拍了一张照。
「拍底座干什么。」
「留底。」他说,「底座锁的样式,那天要对得上。换一台同型号的,我一眼看得出来。」
「你这人防得细。」
「不是防人。」罗韧说,「是防手。手比人快。」
「九号早上几点。」
「七点半。」他说,「早饭按清单,别多吃。多吃半口,秤上就是半口。」
「半口也认。」
「秤不认人情。」罗韧说,「它只认数。」
「那半口我去楼梯上站一会儿,站回来。」
周三,老纪来电话。
「你二叔递了新申请。」
「什么申请。」
「复秤当日,加测体成分,仪器他们带。」老纪说,「体脂率、水分率,一次测完。」
「准吗。」
「仪器准。」老纪说,「但是测完的解读,是人的事。他要在体脂率上做文章,比如给你算个'肌肉量不足',往'不当减重'上引。」
「那就让他测。」
「你想清楚。」
「测。」我说,「我的肉长了一年,不差这一台机器。」
「行。」老纪说,「那我给你提一个条件。测完当场,让他们签数据确认单,签了字的数,往后谁也不能改口。」
「他们不签。」
「不签就别测。」老纪说,「测而不签,等于没测。规矩就是这么立的。」
周四,三姨来电话。
「让让,你妈明天到。」
「我妈。」
「她回话了。」三姨说,「你送去那箱东西,托运单她看见了,箱子里的手册她也翻着了。」
「她说什么。」
「没说什么。」三姨说,「就问了一句,箱子沉不沉。」
「沉。」
「她让你留着。」三姨说,「她人明天到,坐早班车,我去接。」
「她住哪儿。」
「住我这儿几天。」三姨说,「你那新楼,她住着别扭。」
「让她来住。」
「别扭就是别扭。」三姨说,「她这个人你不知道,给你留箱子可以,住你楼上,她睡不着。」
「那让她挑。」
「她挑了。」三姨说,「住我这儿。明早你不用接站,我接。」
「好。」
三姨说,「她问的第一件事,是你吃饭了没有。你到时候,先回答这个。」
复秤前夜,收拾东西。
证件、协议副本、手册,装进一个文件袋。
罗韧把围度表从墙上起下来,卷成筒。
「这卷东西,明早我抱着,你别拿。」
「为什么。」
「你手上得是空的。」他说,「进秤房,手上有东西,人家说你紧张。手上没东西,往那儿一站,让他们看你的手。」
「我的手怎么了。」
「虎口那圈茧。」罗韧说,「一年练出来的,比表管用。」
「表他们不信。」
「手他们信不过也得看。」罗韧把纸筒抱在怀里试了试,「行了,睡觉。」
睡前手机响,老纪。
「明天早晨七点半,楼下等你。」
「好。」
「陈朔那边,今天下午被他叔叫走了。」老纪说,「晚饭没回来,手机关机。」
「他叔知道存根的事了。」
「多半。」老纪说,「明天他出不出场,说不准。你别等他。」
「不等。」
「他关机之前,给我留了一条。」老纪说。
「留什么。」
「他说,哥,九号我要是没到,不是我不来,是我来不了。」
「来不了。」
「来不了。」老纪说,「这三个字,你堂哥一辈子没说过。」
「那他这次说了。」
「说了,就是被人摁住了。」老纪说,「摁住的人,自有挣开的一天。」
「睡觉。」
灯关了。
手册在文件袋里,饭单钉在冰箱门上,老秤摆在过道。
指针停在二百五十一。
窗外路灯把那道细影拉得老长,横在过道地上,从楼梯口一直搭到脚边。
手机又亮,三姨。
「让让,你妈到站了,比我说的早一天。」
底下还有一行。
「我把她接到你楼下了,她不肯上来,就站在车边上,手里拎着那个箱子。」
「哪个箱子。」
「你寄回去那个。」
19
复秤日,早上七点半,老纪的车在楼下。
母亲就站在车边上,手里拎着那个箱子。
一年没见的妈,头发白了一半。
「吃了没有。」
「吃了。」我说,「水煮蛋,粥,两个都吃了。」
「蛋吃了几个。」
「两个。」
「少了。」她把箱子换了个手,「路上那两个糖,是你罗教练要的还是人家给的。」
「人家给的。」
「糖别多吃。」
「就两颗。」
「两颗也甜。」她说完这句就没词了,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楼,「你这楼,比我想的旧。」
「旧的结实。」
「嗯。」她把箱子拎起来,「我跟你三姨在边上看着就行,不上秤房。」
「箱子交给我。」
「箱子跟着我。」她说,「钥匙就我一个有,你别惦记。」
「我不惦记。」
「你惦记过。」她说,「十二岁那年,你翻过我一回。」
「翻着什么了。」
「翻着钥匙了。」她说,「你把钥匙原样放回去了,我没说破。」
这件事我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就不想了。
三院,八点五十。
秤房外头站了一圈人,公证员两名的,老纪,罗韧抱着纸筒,二叔带着方启明和一台仪器。
韩法务也到了,站在边上。
陈朔没来。
「开始吧。」公证员开箱,「先校秤。砝码二十公斤起步,逐级加。」
砝码一格格码上去,示值一格一格念。
「一百公斤,一百。误差零。」
「我提议。」方启明上前一步,「校秤之后、称重之前,先测体成分,一次测完。」
「书面申请带了。」公证员翻文件,「带仪器了。测还是不测,被复核人定。」
「测。」我说,「测完当场签数据确认单。」
「确认单是新流程。」方启明说。
「确认单是新规矩。」公证员说,「不签就跳过。」
「那就测。」他说,「签就签。」
体成分测完,机器打出来一张单子。
「体脂率三十一。」方启明看着单子,「肌肉量尚可,无脱水征象,皮下水分正常。」
他念到这儿停了停,把单子递给公证员。
「无异常。」
「确认单。」公证员把单子摆在他面前。
方启明签了字,签得很慢,笔在纸上停了一回。
「称重。」公证员说,「空手,脱外套。」
罗韧的手卷空了,纸筒搁在他脚边。
外套脱了,站上去。
「一百二十五点五公斤。」
「第二遍。」
「一百二十五点五。」公证员记录,「二百五十一斤整。与上月复核数比对,减八斤。监督员有异议吗。」
二叔往前走了一步。
「我有个问题。」他说,「他昨晚吃的什么。」
「与复核无关。」公证员说。
「有关。」二叔说,「他这个体质,不能多喝水。水喝多了,秤上虚。他打小就存水,你们要是让他头天晚上灌了水,这个数就不作数。」
「你如何知悉他从小体质。」公证员抬头。
「我是他二叔。」
「知悉体质细节,需要长期经手。」公证员把笔搁下,「二叔这个身份,不经手饮食。」
「我是家属。」
「家属监督员,监督的是复核程序。」公证员说,「不是十年体质。」
秤房里静下来。
方启明往二叔那边靠了半步,张了张嘴。
「方医生。」公证员说,「确认单你签过了。数据无异常,异议驳回。」
「数据无异常,不代表十年无异常。」二叔说。
「十年。」公证员翻着卷宗,「那就看十年。市三院、公证处、体检中心历年记录在卷,还有两份新入卷的。纪律师。」
老纪把存根和手册递上去。
「营养方案存根,三十七页,签发人陈守业。儿时体检手册,止于十二岁。」公证员逐页核,「入卷。」
「来源。」方启明说。
「来源你比我清楚。」老纪说,「你写的。」
「我写的是医学方案。」
「医学方案,页页签发人签名。」老纪说,「签名是真的吧。」
方启明没答。
「签名是真的。」二叔接了话,「方案是我签发的。但是让让,你听我说,那是当年你爸不在了,我看着你身子弱,才……」
「身子弱。」母亲开口了。
声音不大,秤房里都听得清。
「十二岁,九十八斤的孩子,你给他配餐,配到二百四十斤。」她说,「你管这个叫身子弱。」
「你一个走了的人。」二叔转过身,「你有什么资格。」
「我有手册。」她把手册举起来,「一页一页,我都在。你呢。」
「我……」
二叔的手在裤缝边上停着,没落下去。
「家属发言到此。」公证员说,「异议材料三日内书面提交,逾期视为无异议。签字。」
二叔签了。
笔放回去的时候,笔滚了一下,被公证员按住了。
十一点,结算办完。
窗口的人敲着键盘。
「二百五十一斤,累计减六十一斤。」她说,「本笔支付当日打款。陈先生,你爷爷这个协议,到今天动了六十一笔。」
「六十一笔。」
「六十一笔,零差错。」她把回执推出来,「上个月有个大姐减了四十斤来复核,你猜怎么着,三项数据对不上,查了一个礼拜。你这个,一回都没对不上过。」
「因为我这边有人盯。」
「是你这边有人不碰。」她说,「不碰的人比盯的人少,比盯的人金贵。」
出门的时候,走廊里二叔还站着。
韩法务在跟他低声说话,说了几句,递过来一份东西。
「议案撤回件。」韩法务说,「评估程序今天起终止,授权文件未生效,法务部注销。」
「注销。」二叔接过那页纸。
「按遗嘱补充条款。」韩法务说,「继承人年满二十八、健康指标达标,继承生效。今天上午的数,达标了。」
「我签的东西。」
「您签的都是程序件。」韩法务说,「股份那部分,从来不在您手里。」
走廊尽头,方启明先走了,走的时候把出诊箱换了个手。
二叔跟方启明的助理要了根烟。
抽了半根。
掐了。
烟头踩进砖缝里,踩了两脚才灭。
20
过完年,开春。
老宅院里的石榴树冒了芽,老周拍了一张发过来,芽是红的。
「秤给你搬回楼梯口了。」老周说,「鱼缸抽水那天扔的,楼梯口空出来,就它原来的位置。」
「摆正了吗。」
「摆正了,玻璃那道碴还在,没敢擦。」
「别擦。」
「知道。」老周说,「你二爷上周来过一回,在院里站了站,没进屋。」
「站了多久。」
「一袋烟。」老周说,「如今他不抽烟了,就那么站着。」
「以后让他进屋。」
「他自己不动,我喊不进。」老周说,「少爷,这个随他吧。」
「他站了一袋烟之后呢。」
「走了。」老周说,「走前把香炉边上的灰扫了。」
「他还会扫灰。」
「老爷子在的时候,都是他扫。」老周说,「手艺没丢,就是二十年没动。」
新楼这边,一层添了台缝纫机。
母亲搬过来了,就住二层,缝纫机摆在一层靠窗的位置。
「我这手,十年没动,慢。」她踩着踏板试了两圈,「你们别催。」
「不催。」罗韧说,「我妈那件外套,等您一年都行。」
「你那件大。」她说,「得换细线。」
「细线慢,慢的结实。」
「这话在理。」她低头引线,线头穿了两回才过去。
工作室的牌子挂了。
罗韧自己写的,三个字,让韧室。
「还是难听。」我说。
「难听你当时怎么不说。」
「说了。」
「说了也挂。」他把牌子扶正,「注册的时候刻章,就这三个字,改不了。」
「章也刻了。」
「刻了。」他从抽屉里把章拿出来,「红胶的,盖出来还行。」
「盖一个我看看。」
他真的盖了一个,印在白纸上,让韧室三个字,让字的让字旁歪了一点。
「歪了。」
「章就这个水平。」他说,「跟人一样,能认就行。」
缝纫机响起来的第二天,楼下就有人找上来。
「您就是沈师傅。」
「我是。」
「这条裤子,裤脚收一收。」大爷把裤子搁在案板上,「原先那个裁缝铺关了,我满城找。」
「收裤脚,简单。」母亲说,「后天来取。」
「多少钱。」
「八块。」
「这么便宜。」
「收裤脚就这个价。」她把裤子挂上架子,「贵了不合适。」
大爷走了,走两步又回来。
「您原来是不是在南边老街开店。」
「开过。」
「怪不得,我这条裤子就是那会儿收的裤脚。」他说,「针脚一个样。」
开春第二轮称重之前,陈朔来了一趟。
「哥,我来辞行。」
「去哪。」
「南边。」他说,「有个供应链的公司缺人,老纪推荐的。」
「老纪推荐的。」
「他说我上手快,用在正道上值钱。」陈朔笑了,「哥,存根那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谢。」
「没让我说谢,也没让你说。」
「那就不说。」他拎起包,「哥,往后每一笔钱,你自己签。」
「记下了。」
「记下了就行。」他走到门口,「对了,叔那边,我每月打一个电话。他不接,我就月月打。」
「他不接为什么还打。」
「他不接,总有人在接。」陈朔说,「那头接电话的阿姨说,他站在电话边上听。」
三月初,三院全套体检。
周医生从头查到脚,查完把报告打出来。
「二百二十四斤。」他说,「一年掉八十八斤,体脂从四十一到二十九,血压正常,肝肾正常。」
「达标了。」
「达标了。」周医生在末页签字,「这个报告我给你出了双份,一份给公证处,一份你自己留着。往后你就是我要放进宣传栏的人。」
「别放。」
「为什么。」
「减的过程难看。」
「难看才是真减的。」周医生把双份报告递出来,「我放进宣传栏的时候,把过程那页也钉上,钉你的餐单。」
「餐单不在我这儿。」
「在哪儿。」
「在我妈缝纫机边上。」
「那就钉复制的。」周医生说,「你妈要是肯来,让她来讲。她讲的比我好。」
「她不会讲。」
「不讲也好。」他把报告收好,「档案里的数,替她讲完了。」
让韧室开了课,头一批学员四个。
「就四个。」
「头一批就四个。」罗韧说,「教练一个,学员四个,练得开。」
「四个里哪个最沉。」
「你别问。」罗韧说,「问了你就该比,比着比着就没完了。」
「这话像谁说的。」
「像松岭那个护工。」他说,「道理是通的。」
三月中,爷爷忌日。
回老宅上香,老纪也来。
香炉还是那个香炉,白灰扫过了,又积了薄薄一层。
「协议的数,我跟你对了。二百二十四,离两百,还有二十四斤。附录后头还有一档。」
「后头还有什么。」
「两百斤那天,附录给你第二页。」老纪说,「你爷爷写的,做到了才配问。」
「问什么。」
「他没说。」老纪把香递给我,「他说到时候,你自己知道该问什么。」
「你不知道。」
「我知道。」老纪说,「但是我不能说。说了,就抢了你的。」
「那就等着。」
「等着。」他上完香,「对了,你妈那箱东西,钥匙还她了。」
「还了。」
「她开了吗。」
「开了。」我说,「里头除了冬衣手册,还有个信封,写着我爸的名字。她没给我看,说等我到两百斤那天,跟附录一起。」
「你爷爷这个人。」老纪摇了摇头,「把一件事拆成三层,一层一年来。」
「他怕我快。」
「他怕你不快。」老纪说,「更怕你快得忘了为什么走。」
「我没忘。」
「那行。」他说,「香上完了吧,走了。」
「走。」
「让让。」他站住,「最后说一句。往后每一笔钱,你自己签。别人碰,你都拦。这是你爷爷的原话,我背了三年,今天交给你。」
「记下了。」
「那我就真的没托付了。」老纪把香灰按了按,「三件事,办完两件半。」
「半件是哪个。」
「你妈的信封。」他说,「到了两百斤,就全办完了。」
出门的时候,楼梯口那台秤擦得干干净净。
是老周擦的,玻璃那道碴还留着。
母亲在院子那头喊,午饭好了,汤要凉了。
应了一声。
把秤往楼梯口挪了半步,挪到老地方,蹲下来看了一眼。
指针停在两百二十四。
一格没差。
正厅的饭桌摆开了,三姨端着腊肠进来,喊老周洗手。
老周喊了一声来了,水龙头哗啦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