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人家供狐仙求富贵,我家的狐仙,求我别再给它添饭了。
九岁那年,白狐带我走出深山。爷爷留它过冬,从此生意做大,爸爸升职,我逢考必过。
十二年后,大伯带人砸开柴房,要剥狐皮给爷爷续命。
那只瘦得站不住的白狐望着我,说了第一句人话。
“承安,你家欠的账,我还不起了。”
第一章
我赶回老家时,柴房门口架着一口锅。
水已经烧开。
大伯周正业蹲在旁边磨刀,堂哥周启荣拿着一根套狗杆,杆子另一端,勒着白狐的脖子。
它原本能拖过门槛的尾巴,只剩下短短一截。
肚皮贴着脊背。
我放下行李,伸手攥住杆子。
“松开。”
周启荣往回抽了一下,没抽动。
“大学生回来了?”
他吐掉嘴里的烟。
“正好,你去摁着。贺先生说了,狐血得趁热接,凉了救不了爷爷。”
白狐的爪子挠着地。
它没叫。
只是把头往我鞋边挪,鼻尖蹭过我的裤脚,留下一道血。
我手背上的旧疤抽了一下。
九岁那年,我在山里迷路。
天黑前,我撞见了这只白狐。
它被铁丝绞住前腿。我用半块石头磨断铁丝,手掌也被割开。
它没有咬我。
它拖着伤腿,走一段,回头等一段,把我领到村口。
爷爷抱着我哭完,转身又把它抱进了怀里。
“都回家。今儿谁也别冻在外头。”
这句话,我记了十二年。
周启荣又拽杆子。
“耳朵聋了?你爷爷在床上等着呢!”
我抬脚踩住铁杆,掰开锁扣。
白狐落到地上的瞬间,他一拳朝我脸上砸来。
我侧身避过,抓住他的手腕,往锅沿上一压。
沸水溅出来。
周启荣扯着嗓子叫了一声。
“周承安,你敢动我!”
“再碰它,下一次就不是水。”
大伯把磨刀石踢翻了。
“你为一头畜生打你哥?”
我脱下外套,裹住白狐。
它的身体轻得只剩骨头。
“爷爷在哪儿?”
“你还有脸问!”大伯提着刀站起来,“你爷爷昏了三天,医院说查不出病。我请了贺先生,才知道是这东西吸了老人的精气!”
站在屋檐下的男人走过来。
灰布衣,黑布鞋,手里捏着一串木珠。
他看了一眼白狐,又看我的手。
“放下吧。你养了它十二年,今天它还你爷爷一条命,不亏。”
我抱着白狐往屋里走。
他横跨一步,挡住门。
“年轻人,孝字当头。”
“让开。”
“过了正午,老人咽气,你担得起?”
我伸手推门。
门后传来一声闷响。
有人在里面拍床板。
“承……安……”
是爷爷。
我撞开贺先生,冲进去。
爷爷被绑在床上。
布条从胸口绕到床架,手腕已经磨破。床头放着半碗黑水,碗沿粘着黄纸灰。
我妈站在墙边,嘴唇都裂了。
她见我进来,眼泪立刻落下来。
“他们说你爷爷撞邪,不让解,说一解就会伤人。”
我用桌上的剪刀剪断布条。
大伯追进来,伸手就来抢。
我把剪刀尖朝下一翻。
“你再伸手。”
他停住了。
爷爷攥住我的袖口,手指抖得扣不住布料。
“别……给他们……”
“什么?”
“柴房……不能拆……”
大伯脸皮一抽。
“爸,你都病糊涂了!”
我摸出手机,拨急救电话。
贺先生伸手盖住我的屏幕。
“这不是医院能管的事。”
我盯着他。
“老人被捆着,灌了不知道成分的东西。你再拦,我下一通打给警察。”
他的手撤了回去。
大伯还要说话,我直接打开录像。
“周正业,你刚才说这碗药是你请的人开的。现在对着镜头再说一遍。”
他把刀往背后藏。
我拍下床上的布条,又拍碗。
“妈,找个干净袋子。碗、药渣,全装起来,跟车送医院。”
周启荣捂着烫伤的手挤到门口。
“周承安,你今天把人带走,就别想再分老宅!爷爷名下那些股份,你也别惦记!”
我抬起头。
“救护车还没来,你已经替爷爷分遗产了?”
屋里几个亲戚互相看了一眼。
大伯抬手给了周启荣一巴掌。
“不会说话就闭嘴!”
打完,他转向我,脸上重新挤出笑。
“承安,家里的事,别弄到外头。”
我扶着爷爷坐起。
“那就把路让开。”
救护车到时,大伯没再拦。
可我把白狐抱回柴房,刚关上门,它突然抓住了我的袖子。
那只爪子冰凉。
“别让你爸回祖堂。”
我僵在门前。
白狐抬着头,喉咙里挤出下一句话。
“他们已经拿了我的三根命毛。”
“今夜,要拿你爸的命抵账。”
第二章
我给爸爸连打了三个电话。
第四个,他终于接了。
“承安,我在路上。你大伯说爷爷留了东西,得回祖堂开柜。”
“别去。”
电话那头静了半秒。
“怎么了?”
“爷爷送医院了,大伯给他灌的药有问题。你现在去医院,守住病房,别吃他们送来的任何东西。”
爸爸踩了刹车。
我听见轮胎擦过地面的声音。
“你在哪儿?”
“老宅。”
“把门锁好。我让你妈给你打电话。”
挂断电话,我回头看白狐。
它坐在柴堆边,身下铺着爷爷拆下来的旧棉袄。
旁边摆着一个瓷碗。
碗里半块窝头,已经长出绿斑。
我端起来,手指收紧。
“谁给你吃这个?”
它偏开头。
“先拿门槛下面的东西。”
我拿起柴刀,撬开门槛。
下面压着一个油纸包。
包了三层。
最里面是一张红纸,纸面上有我的手印,还有爷爷的字。
留宿一冬,不逐不伤。
下面又添了一行。
若愿常住,柴房归你。
我认得。
第二行是我十二岁时,爷爷握着我的手写的。
当时白狐总往山里跑,我怕它不回来,缠着爷爷给它写个房契。
爷爷还笑我。
“给客人写了,可不能反悔。”
红纸背面,却多了一排名字。
爷爷,爸爸,妈妈,大伯,堂哥。
周家二十七口人,一个没少。
最底下还有三枚暗红色的指印。
我把纸翻过来。
“这不是我写的。”
“你大伯添的。”
“添几个名字,就能让你替他们挡灾?”
“只添不行。他用了你爷爷的血,又拿走我交给你爷爷的三根护门毛。”
白狐舔了一下前腿。
那道旧伤又裂开了。
“我受你一家留宿。门契还在,我就不能伤纸上这些人。”
我盯着那排名字。
“所以他们勒着你,你也不能还手?”
它没有答。
我把瓷碗砸进了空灶。
碎片弹到脚边。
白狐抬眼看我。
“发脾气留着。今夜用得着。”
我蹲下去。
“告诉我,怎么救你。”
它把爪子压在红纸上。
“先说清楚。我只能替人挡横灾,不能让懒人发财,不能替没读过书的人答题。”
“你爷爷做生意,没掺过假。你爸修设备,熬坏过两副眼镜。你考进大学,书读到夜里两点。”
“不是我赐给你们的。”
我喉咙堵了一下。
这些年,亲戚最爱说的就是我们家命好。
爷爷谈下订单,是祖坟好。
爸爸拿到工程奖,是风水好。
我拿奖学金,是狐仙好。
没人提爷爷冬天在仓库搬货冻坏的手,也没人提爸爸为了抢修,被烫得脱皮的后背。
我把红纸铺平。
“那他们拿你的毛干什么?”
“借灾。”
白狐的耳朵动了一下。
“让本该落在别人身上的灾,落到这间柴房。”
“钱归他们,债归我。”
门外传来脚步。
我把红纸塞进衣服,白狐往柴堆后退。
周启荣踹了一脚门。
“出来!分家的字,你到底签不签?”
我打开门。
大伯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两份打印好的协议。
“既然你信不过我,那就分清楚。你们一家退出祖堂,祖产、厂房、周氏商号,都不沾边。”
我接过来看。
写得很细。
我家放弃共同管理的祖产。
大伯一家拿出三十万元补偿,往后债务独立,互不担保,也不得再以族内名义代签任何文件。
我翻到最后一页。
“你连我爸的名字都替他写好了?”
“省事。”
“真省事。”
我举起手机,把每页拍下来,发给爸爸。
大伯盯着我的衣服。
红纸露出了一角。
他的喉结往下一滚。
“门槛底下的旧纸也给我。分家了,就别留那些东西。”
我把协议折起。
“祖产产权先核清。我家的签字,我爸自己来。”
“至于这张纸。”
我拍了拍胸口。
“这是我给它的房契。”
“你没资格拿。”
大伯脸上的笑消失了。
他抬起手,周启荣往前迈了半步。
柴房里忽然传来木头断裂的声音。
周启荣脚下一软,扶住墙。
他的鞋底,多了一片湿泥。
从鞋尖到脚踝,都是黑的。
院子里明明干了三天。
白狐隔着门说:
“周正业,午时已经过了。”
“你借出去的第一笔,回来了。”
第三章
大伯拽着周启荣就走。
院门关上前,他回头盯了我一眼。
“你今天敢出这个院子,出了事别来找我。”
我没接话。
等脚步走远,白狐才从柴堆后挪出来。
它吐出一口血。
血里夹着白毛。
“刚才那一下,是你做的?”
“不是。到期了。”
它前腿撑不住,往旁边歪。
我伸手接住,掌心碰到它胸口,皮下的心跳快得数不清。
“你到底替他们还了多少?”
白狐看向灶台。
“第三块砖。”
我把砖抽出来。
里面塞着一个铁皮饼干盒。
盒里没有香灰,也没有符。
是一本账。
第一页,三年前,城南采石场,梁成山,转承断腿灾,收二十万元。
第二页,临河冷库,唐永富,转承火厄,收六十万元。
第三页,丰源运输,徐建国,转承车祸,收八十万元。
越往后,钱越多。
最后一页的数字,已经过了七位。
我翻得手指发抖。
这些名字,有的我听过。
年初一家冷库烧毁,老板却在着火前十分钟离开了办公室。
新闻采访里,他说自己突然想吃街对面的馄饨。
还有一个运输老板,醉酒撞断护栏,车掉下坡,人只擦破了手。
大家都说他们命硬。
我盯着账上的字。
“这是我爷爷记的?”
白狐点头。
“他发现得太迟。原账在你大伯手里,这是他一笔笔查来的。”
账本封底夹着一张医院缴费单。
缴费人是爷爷。
病人叫梁小满。
诊断栏写着:双下肢挤压伤术后。
我见过这孩子。
前年夏天,爷爷带他来家里吃过饭。
他坐轮椅,我给他夹鸡腿,他把鸡腿放进打包盒,说带回去给爸爸。
我把单子放回去。
“不是说灾转到你身上?”
白狐闭了闭眼。
“我挡得住一回,挡不住所有人。”
“梁成山该断腿。他借走护门毛,逃掉了。压下来的石料,砸中了跟父亲送饭的孩子。”
“你爷爷问我,为什么没护住。”
“我那天,正在替另一个人挡火。”
屋里没有风。
我却觉得衣服贴着后背,凉得牙齿碰了一下。
我把账翻到最前面。
白狐伸爪,按住夹层。
“还有。”
夹层里是一张折了四道的合同复印件。
甲方,贺有章。
乙方,周正业。
担保物写着四个字。
周宅门押。
下面还有一条。
门押不足清偿,以门契所护血亲抵偿,长支受益,次支承灾。
我读了两遍。
长支,是大伯一家。
次支,是我爸一家。
我抬头。
白狐没有躲我的视线。
“你大伯卖的,从来不是我的命。”
“我九根命毛,只够他卖三年。”
“他接下来要卖的,是你爸、你妈,还有你。”
我站起来时,膝盖撞翻了凳子。
凳子在地上滚了两圈。
手机刚好响起。
是爸爸。
“承安,你爷爷醒了。他有话跟你说。”
听筒换了人。
爷爷喘得很重。
“账……拿到了?”
“拿到了。”
“别去祖堂。”
“爸已经没去。”
“不是你爸……”
那边突然传来仪器的急鸣。
有人叫医生。
爷爷攥着手机,声音断断续续。
“祖堂里……供着你的牌位……”
电话被拿走了。
我攥着手机,走到门口。
白狐望着我。
“现在知道他们为什么催你签字了?”
我低头看大伯送来的协议。
最后一页下面,还有一张薄纸。
刚才粘在背面,没有翻开。
纸上印着我的名字和生辰。
确认本人承接周宅旧债。
签名栏空着。
旁边那枚红色指印,却已经替我按好了。
我伸手摸了摸。
指印边缘,有一道细长的缺口。
那是我九岁那年,被铁丝割伤的位置。
他们连十二年前的手印,都描好了。
第四章
我先把账本拍完,发给爸爸。
又给他补了一句话。
别跟任何亲戚争,把资料交给医院附近的派出所。
爸爸回了语音。
“我知道。你别一个人去拼。”
我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
白狐抬起头。
“想去祖堂?”
“想。”
“会死。”
“所以先不去。”
我把行李箱里的充电宝拿出来,给手机接上。
再把柴房里的碎碗扫净,找来爷爷以前给白狐用的搪瓷盆,烧水,泡了一碗米饭。
它看着饭,没有吃。
“吃了也补不回来。”
“那也不能饿着。”
我把盆推到它面前。
“还有,你叫什么?”
它顿了一会儿。
“槐生。”
我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
“槐生,今天先拿回一笔。”
大伯的车还没离开村子。
我给他发消息。
签分家协议可以,来老宅,把族里管事的人都叫上。隐藏的承债页删掉,股份和债务当面说清。
他很快回过来。
年轻人,早这样多好。
半小时后,院子里坐满了人。
三叔公拄着拐杖,坐在正中间。
他一见我就皱眉。
“你爷爷还活着,闹分家,像话吗?”
我把两份协议并排放在桌上。
“他活着的时候,大伯都准备替他签字了。三叔公,你先问问谁不像话。”
大伯抢过话。
“承安不愿意跟家里共进退,我总不能逼他。”
他说完,往桌上放了银行卡。
“三十万。祖产折价,你们一家拿走。”
我没碰卡。
“我家不碰祖产,你家也别碰我爷爷自己挣下的公司股份。公司账和祖堂账,分开。”
大伯嘴角绷住。
“那是你爷爷的事。”
“对,那你把爷爷的名字从放弃股权那一栏删掉。”
我把笔递过去。
“你不是说,只分祖产?”
院子里有人咳嗽了一声。
三叔公往前探头,想看协议,大伯把纸往自己面前收。
我把手机拍下来的版本递给三叔公。
老人看了两行,脸色也变了。
“正业,这个不能混着算。”
大伯咬着后槽牙,划掉了股权那一段。
我又指向一条。
“任何一支不得以另一支成员的姓名、生辰、指印、身份资料,对外担保,转移债务。”
“这条加进去。”
贺有章站在院门边,忽然开口。
“分家而已,写这么细做什么?”
我抬头看他。
“你又不姓周,关你什么事?”
周启荣站起来。
“你说话客气点!”
我把那张隐藏的承债页甩到他脸上。
纸贴住他的鼻梁,又落到桌上。
“那你解释。”
“我的指印,谁描的?”
院子里安静下来。
大伯伸手去捡,被我按住手背。
“别撕。原件留着。”
贺有章朝他摇了一下头。
大伯把手抽回去。
“底下人弄错了。你要加,就加。”
他们急。
比我急。
我从白狐的血里看出来了。
他们借出去的灾已经开始回来。只要我一家还没彻底脱开,他们就还有拖人下水的机会。
爸爸赶到了。
他带来一位律师,姓许,是爷爷公司常年合作的顾问。
许律师看完文本,重新打印了三份。
祖产处分另办手续。
债务独立和禁止冒名条款,签字即生效。
大伯盯着许律师,手里的笔迟迟没落。
我拿起手机。
“那就不分。我们先谈伪造指印的事。”
他签了。
周启荣也签了。
叔伯们作为见证人,一个个按了指印。
最后一份收好,我从怀里取出红纸。
大伯的椅子猛地响了一声。
“你拿那个干什么?”
我展开门契,指着他一家四口的名字。
“你自己说的,各家各命,各担各债。”
“今天起,我家的门,不护你了。”
打火机擦亮。
纸角燃起。
贺有章冲过来,抬手抢纸。
爸爸拦在我面前,一把扭住他的胳膊。
“你敢碰我儿子试试。”
我沿着名字,把那一小条纸烧尽。
灰落在搪瓷盘里。
周启荣突然跪了下去。
不是主动跪。
他的左腿折在椅子底下,膝盖撞地,嘴里挤出一声惨叫。
鞋里往外淌水。
黑水。
大伯伸手扶他,自己却捂住胸口,跌坐在地。
院子里有人站起来,有人往门外退。
柴房的门开了。
白狐走出来,绕过我的脚,停在大伯面前。
“前年临河那场火,你替唐永富借了六十万的命。”
“周正业。”
“火烧到身上,原来你也知道疼。”
第五章
大伯在地上滚了半圈。
他领口冒出热气,抖着手去扯纽扣。
贺有章咬破食指,在他眉间划了一下。
大伯这才喘出一口气。
“快……快把纸接上!”
我把最后一点灰碾碎。
“接不上了。”
周启荣抱着腿,嘴唇发白。
刚才还站在他旁边的两个堂叔,已经退到院墙边。
三叔公攥着拐杖。
“承安,这到底怎么回事?”
我打开账本。
“梁成山,采石场老板,借灾二十万。”
一个堂叔猛地抬头。
我看向他。
“你介绍来的?”
他把眼睛移开了。
“唐永富,冷库老板,六十万。”
三叔公的拐杖落在地上。
大伯突然扑过来抓账。
爸爸一脚踢开他的手。
“我爸这些天,就是为了查这个,才被你绑在床上?”
“我没害爸!”
“那碗水里是什么!”
大伯往贺有章那边看。
贺有章已经退到了院门口。
许律师站在另一侧,举着手机。
“你们的陈述,我都录下来了。老人服用的东西,医院在做检测。现在谁也别再碰这些资料。”
周启荣抬起头,汗把额前头发贴住。
“爸……送医院……”
大伯爬过去抱他。
刚碰到那条腿,周启荣就叫得破了音。
大伯的手抖了一下。
他终于抬头看我。
“承安,先让它把灾挡住。钱的事,咱们慢慢说。”
我指了指柴房门口的锅。
锅底还有火星。
“你刚才要用它的血救爷爷。”
“现在又要它救你儿子?”
“他是你哥!”
我把白狐抱起来。
它前腿的血沾在我的袖子上。
“它救过我。”
大伯嘴唇动了几下。
这回,没说出话。
救护车再次开进村子。
医护把周启荣抬上担架,大伯跟着上车前,突然扯住我的衣角。
“你非要把一家人逼死?”
我低头,把他的手一根根掰开。
“你把我爸写进抵命合同的时候,记不记得他也是一家人?”
他的手落下去。
车门关上。
我以为,至少能喘口气了。
贺有章的电话紧跟着打来。
“你把周正业摘出门契,做得挺利索。”
我没出声。
“可你翻的,是你爷爷抄的小账。”
“原账上,借出去的不止这些。”
“今晚十一点,三根命毛结清这一轮借债。钱收了,债总要有人还。”
我盯着院门。
他已经不见了。
“你在哪儿?”
“祖堂。”
“拿原账来换。”
他笑了一声。
“你手里那只狐,撑不到十一点。”
“把它送来,我留你父亲一条命。”
电话挂断。
我回到柴房,槐生已经站不稳了。
它身下又落了几根白毛。
我把它抱到棉袄上。
“烧掉整张门契,会怎么样?”
“我能走。”
“我们呢?”
“未结的门押,会先落到这间宅子的主人身上。”
“是我?”
“是你。”
爸爸站在门口,脸色一下沉了。
“那就不烧。”
我抬头。
他走进来,蹲在我旁边。
“不能让它替我们死,也不能让你去顶。”
“先找原账,找那三根毛。”
我把账本递给他。
“找得回来吗?”
爸爸接过去,指向其中一行。
“这个运输老板,前天刚跟你爷爷公司打完官司。”
“他把赔偿款拖了八个月。你爷爷申请了强制执行,他所有收付款账户,都在卷宗里。”
“他们可以不说。”
“钱会说。”
第六章
我们没去祖堂。
爸爸和许律师去了公司。
我把槐生安置在后座,开车去县医院。
刚到病房门口,就听见大伯的声音。
“爸,你睁眼看看,启荣的腿废了!”
他没去骨科守儿子,反而先来堵爷爷。
我推门进去。
爷爷靠着枕头,手背扎着针,面前摆着一份文件。
大伯握着他的手,要往纸上按。
我抓住大伯的领子,把他扯离病床。
文件落在地上。
自愿处置周宅护门物。
又是这一套。
从我九岁的手印,到爷爷病中的指印。
他们拿不来的,就替人按。
爷爷抬起没扎针的手,指着门。
“滚。”
大伯站稳,喉咙里喘着粗气。
“我是您儿子。”
爷爷把床头的水杯砸了过去。
杯子擦着大伯的肩,碎在墙上。
“正平就不是?”
大伯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您做买卖,给正平买房,供承安读书。我给祖堂跑前跑后,给您挡了多少酒,陪了多少笑,您给过我什么?”
爷爷撑着床坐直。
“商号三成的股份,不是给你的?”
“那点股份,每年分几个钱?”
“所以你就卖人命?”
大伯往门口看了一眼。
我把门关上了。
他声音压下来。
“我起初不知道。贺有章说,那狐活了几百年,挡几回灾不算什么。”
“后来呢?”我问。
他没看我。
我往前一步。
“爷爷给梁小满垫了手术费以后,你还不知道?”
大伯的嘴张着,半天没合。
爷爷喘了一口气。
“我问你,孩子那笔钱,你退不退。你说合同都签了,退了要赔三倍。”
“我让你把账交出来,你让人摁住我,给我灌药。”
“正业,你别把我当死人。”
门外传来敲门声。
两位民警走进来。
妈妈跟在后面,眼睛肿着,把装药碗的袋子交给其中一人。
大伯的肩膀一下绷住。
“家庭矛盾,不至于……”
民警打断他。
“老人疑似被限制人身自由,并服用了含镇静成分的混合液体。请配合调查。”
大伯伸手去抓爷爷。
我挡住了。
他转而盯着我,眼角抽动。
“你真要毁了周家?”
我把那张处置文件递给民警。
“是你总觉得,周家只能归你用。”
大伯被带走后,爷爷靠回枕头,闭着眼喘气。
我把槐生从外套里放出来。
它没有上床,就蹲在床脚。
爷爷伸出手。
手悬了很久,才落到它头上。
“对不住。”
槐生没躲。
“你的窝头,我吃过。你的账,我不记。”
爷爷的手抖了。
“那畜生……”
“你儿子的账,他自己还。”
我把饼干盒里的账拿出来。
“爷爷,原账藏在哪儿?”
爷爷指了指自己的鞋。
我愣了一下,拿起床下那双布鞋。
鞋垫下面,藏着一把小钥匙。
“公司旧保险柜……下面一层。”
“不是账。”
“是正业放在我那儿……以为我看不懂的收款底册。”
我握紧钥匙。
槐生却忽然抬头,盯住窗外。
医院外面的路灯,一盏接一盏灭了。
从街口,一直灭到住院楼下。
走廊里有人叫了一声。
我听见轮子滚动的声音。
护士推着抢救车跑过门口。
槐生的尾巴猛地绷直。
“他把结账的时辰提前了。”
第七章
我抱起槐生就往外走。
爸爸的电话打进来。
“柜子开了,收款底册在。账户、日期、金额,全能对上。”
“别回医院。”
“怎么了?”
“贺有章动手了。他找不到爷爷,就会找你。”
电话那头响起汽车喇叭。
爸爸没说话。
我停在楼梯口。
“爸?”
“我在车里。”
他的呼吸变重。
“车门打不开了。”
我把电话贴紧耳朵。
听筒里传来水声。
爸爸的鞋踩了几下。
“车里进水了。外头没下雨。”
槐生咬住我的袖口。
“叫他别碰门锁。砸窗。”
我立刻照着说。
爸爸从后座拿出工具箱。
第一下。
玻璃没碎。
第二下,电话里一声闷响。
随后是咳嗽。
水已经到了胸口。
我抱着槐生冲出住院楼,坐进车里,把手机开成免提。
“爸,砸边角!别砸中间!”
听筒里连续响了三声。
碎玻璃落地。
爸爸猛地吸了一口气。
“出来了。”
我握着方向盘,手指才松开一点。
槐生的嘴角往下滴血。
后座上的棉袄,被染透了一块。
它没有施法的动作。
只在玻璃砸破的那一刻,少了一撮尾毛。
“不是砸开了?”我问。
“玻璃是他砸的。”
槐生往椅背上一靠。
“我只让水慢了一点。”
手机又震了。
贺有章发来一段视频。
祖堂正中,摆着三只玻璃瓶。
每只瓶里,悬着一根白毛。
瓶下压着合同,旁边的铜盆里,火已经烧起来。
他伸出一根手指。
“还有一个时辰。”
我把视频转给爸爸,又报了警。
医院的路灯重新亮起。
车里却越来越冷。
槐生的呼吸擦过我的腕骨,每一下都细得快要断掉。
我把暖风开到最大。
“先回老宅。”
回去时,院门外已经挤满了人。
三叔公、几个堂叔,还有平时一年都不登门的远亲。
他们拿着香,端着肉。
见到我,有人立刻围上来。
“承安,你快把门契重新写上。”
“你六婶刚从楼梯上摔下来了!”
“我家店里水管全炸了,这不能不管啊!”
一个堂叔伸手去掀我的外套。
“狐仙呢?让它出来吃供。”
我打掉他的手。
“它不吃。”
他脸上的笑僵住。
“你这孩子,说的什么气话?”
我看着他手里的烧鸡。
鸡爪还挂着价签。
“上午煮水剥皮的时候,你坐在院子里喝茶。”
“下午它能救命了,你就记得它要吃饭?”
堂叔把烧鸡往地上一摔。
“它吃了周家十二年的饭,护一护怎么了!”
我把槐生放到屋檐下。
脱下外套,露出袖子上的血。
“这就是它今天护你们流的。”
院子里静了一瞬。
三叔公抬起拐杖。
“承安,先顾大局。”
我从口袋里拿出爸爸发来的收款底册照片。
一张张往下滑。
“冷库那笔,你拿了五万。”
我指向刚才摔鸡的堂叔。
他的脖子缩了一下。
“采石场那笔,你拿了两万介绍费。”
我又看向另一人。
那人转身就想走。
爸爸从院外进来,半身衣服还在往下滴水。
他挡住门,把打印出的流水放在桌上。
“走可以,先把名字认了。”
三叔公伸手来拿。
爸爸按住纸。
“您也有。”
老人手停在半空。
我抽出其中一页。
“祖堂修缮费十二万。实际花了三万七。”
“剩下的钱,转进您孙子的买房账户。”
三叔公嘴唇哆嗦起来。
“这……这都是正业安排的。”
“钱也是他替您花的?”
他没接话。
我把那张门契铺到桌上。
纸上还有二十三个名字。
“今天,把借钱的、分钱的,自己认下来。”
“我留着纸,不是给你们兜底。”
“是要弄清楚,哪些人不该陪你们一起死。”
第八章
最先认账的是那个拿介绍费的堂叔。
他往桌前挪了两步,伸手点了一下。
“这个……我拿过。”
“贺有章说,就是给老板做法事。我不知道会出人命。”
爸爸把另一张纸推过去。
梁小满的手术缴费通知。
还有爷爷给他发过的消息截图。
不要再介绍了,孩子的腿废了。
堂叔盯了两秒,膝盖弯下去。
“我后来没再介绍。”
“但也没退钱。”我说。
他低着头,没再争。
第二个。
第三个。
纸上的签名越来越多。
有人说是借款,有人说是辛苦费。
许律师站在桌边,只问一件事。
“款项是否到账,金额是否属实。”
他们终于发现,今天不是哭两声、磕几个头,就能把东西揭过去。
三叔公站了很久,最后也签了字。
他按完指印,手指一直搓裤缝。
“承安,祖宗面前,留一点体面。”
我收起那张纸。
“爷爷被绑在床上的时候,您来过。”
他抬不起头。
“我求您一句。”
我往前走了半步。
“以后别再拿祖宗说话。”
人群散开时,已经没人敢拦我的车。
许律师把资料带去交给警方。
妈妈留在医院守爷爷。
我和爸爸进了柴房。
槐生躺在棉袄上,眼睛只睁着一条缝。
我把真正的底册放在它面前。
“钱对上了。可你的毛,还在祖堂。”
它抬了抬爪子。
没能碰到纸。
我握住它。
“我去拿。”
爸爸蹲下,拦住我。
“贺有章就是等你去。”
“我知道。”
“那就等警察。”
“警察能抓他,不能让它再长一口气。”
我把手机上的视频放大。
三只玻璃瓶后面,有一块牌位。
周承安。
下面压着一张放大的红手印。
贺有章把它摆在那里,就是为了逼我去。
我的手印,是门契的根。
只要门契还在,槐生就要一边受着借灾,一边护着我。
它现在连站起来都难。
我进祖堂,它连躲都不能躲。
爸爸看着我,手抓住我的肩。
“还有办法。”
“有。”
我把门契折好,放进灶膛。
爸爸的脸绷住了。
“承安。”
“爸,上午大伯拿爷爷逼我杀它。刚才那些人拿一家老小逼它继续挡。”
“我们不能也这么干。”
火柴擦亮。
槐生突然抬起头。
“烧了,你身上的灾,我未必挡得住。”
“我知道。”
“那三根命毛没拿回来,我连借出去的力气都收不回。”
“我知道。”
“周承安。”
它第一次把我的名字叫得这么完整。
“我带你出山,是因为你放了我。”
“这十二年,我没觉得你欠我。”
我的手停在灶口。
火苗舔到指尖。
我把火柴扔了进去。
红纸烧起来。
上面的手印先变黑,再卷成一团。
柴房里传来一声断裂声。
槐生脖子上的皮毛下,浮出一道黑线。
黑线绷紧,又崩开。
它猛地抬起头,背上的毛一寸寸立起来。
院门轰然撞上门框。
爸爸扑过来,把我往旁边一推。
头顶一块瓦砸下来,碎在我刚才站的位置。
我的额角被划开。
血顺着眉骨流到眼皮。
槐生从棉袄上站了起来。
腿还在抖。
可它终于不用再伏着。
“现在,你不是我的主人了。”
我抹掉眼边的血。
“本来也不是。”
爸爸拿纱布摁住我的伤口,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想好怎么拿了?”
我看向院外。
祖堂和老宅之间,隔着两条巷子。
我小时候翻过无数次那边的墙。
祖堂后窗的木栓,还是我和周启荣偷跑出去打游戏时锯断的。
他以为只有自己记得。
我把钥匙交给爸爸。
“正门给他看。”
“我走后面。”
第九章
我到祖堂后墙时,额头上的纱布已经湿了。
墙根有水。
黑水顺着砖缝往上爬。
我踩住石墩翻上去,掌心在墙沿蹭掉一层皮,落地时,左脚崴了一下。
我没停。
窗栓还在。
那道旧锯口被灰盖住,我拿螺丝刀往里一顶,木栓断了。
窗户刚推开一掌宽,里面传出贺有章的声音。
“来都来了,走门不成?”
我蹲在窗下,没出声。
前门响起爸爸的脚步。
“东西带来了。”
贺有章笑了。
“周正平,你儿子呢?”
“你要的是账。”
一本账砸在供桌上。
是爷爷那本抄账。
贺有章没有立刻翻。
“我问,你儿子呢?”
爸爸的声音压得很低。
“你把我的车灌满水,还想让我送儿子来?”
祖堂里静了两秒。
随后是一声闷响。
我从窗缝里看见,爸爸膝盖一弯,扶住供桌。
供桌下,伸出一只灰黑色的手,扣着他的脚踝。
贺有章端着铜盆,站在三只玻璃瓶旁。
“我能让你上来,也能让你下去。”
“周正业那种人,有钱就卖弟弟。你倒是有骨气。”
他把一张纸推到爸爸面前。
“按印。你儿子的账,你来担。”
爸爸的手撑着桌沿。
“你先把那三根毛还了。”
“你以为还了就没事?”
贺有章笑着摇头。
“借出去三年,吃进去多少灾,它自己都数不清。”
“它一死,担保物没了,合同还在。”
“我总得有人赔。”
我听明白了。
他不是要续命。
他要把槐生榨干,再逼我家签下新账。
以后他还能拿着我们的命,继续卖。
我伸手推窗。
木框发出一声轻响。
贺有章猛地转头。
我已经跳了进去。
“承安,别过来!”
爸爸往我这边迈了一步,脚下那只手猛地收紧。
他摔在供桌旁。
我没去扶。
我把带来的灭火器拔开保险,对着铜盆压了下去。
白雾喷开。
火灭了。
贺有章抬袖挡脸,我抡起灭火器,砸向玻璃瓶。
第一只碎了。
白毛落地,贴着地面飞向后窗。
窗外响起一声狐鸣。
贺有章冲过来,手里多了一把短刀。
我举起灭火器挡住。
刀尖刮过金属,擦出刺耳的一声。
他踹在我崴伤的脚上。
我跪下去,灭火器脱手。
他一把攥住我的后颈,把我往供桌上撞。
嘴里立刻泛出铁锈味。
“你爷爷没教你?”
他的刀抵住我的手背。
“进别人的堂,先学会跪。”
我抓住他持刀的手。
“这是我家祖堂。”
我用头撞向他的鼻梁。
他闷哼一声,刀尖偏了。
爸爸从地上扑过来,抱住他的腰。
两个人撞翻供桌一角。
第二只瓶子滚下来。
我伸手去接,指尖碰到玻璃,没接住。
瓶子落在铺垫上,没有碎。
贺有章看见了。
他挣开爸爸,抬脚踩住瓶子,刀尖朝我脸上划。
我向后躲,后背撞上供桌。
桌上的牌位砸到肩头。
周承安三个字,落在我的脚边。
我抬脚踩住。
咔的一声。
木牌断成两半。
贺有章的眼皮跳了一下。
我扯起供桌上的红布。
香炉、铜盆、剩下那只玻璃瓶,一起摔下来。
第三只瓶子碎了。
屋外的狐鸣骤然拔高。
供桌下扣着爸爸脚踝的手缩了回去。
贺有章脸上的血色退净。
他弯腰去捡脚边最后一只瓶子。
我抱住他的胳膊,把他往墙上推。
肩膀撞到墙面的瞬间,刀划破了我的上臂。
我没松。
“爸,瓶子!”
爸爸捡起那本账,砸了下去。
玻璃裂开。
一根白毛穿过碎片,擦着我的脸飞过去。
风从后窗灌进来。
槐生落在供桌上。
还是那只白狐。
瘦,前腿有伤,尾巴缺了一截。
可它站稳的那一刻,祖堂里所有垂下的红布,齐齐绷直。
贺有章把我往前一推,转身就跑。
门在他面前合上了。
不是关。
是门后那根被锯断多年的横栓,从地上竖起,卡住了门。
槐生看着他。
“我的东西,还来。”
贺有章举起木珠。
珠子一颗颗裂开。
他扔了珠串,又从怀里掏出一叠符。
符纸刚展开,就变成了湿纸,黏在他的手上。
“我给你立过堂!”
槐生往前走了一步。
“你给我立的是抵押牌。”
“周正业自愿交的!”
“我的毛,他凭什么交?”
贺有章退到墙边。
墙上的石灰簌簌往下掉。
黑水从他鞋底漫出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立刻把脚往上抬。
抬不动。
那只扣过爸爸脚踝的手,扣住了他。
接着是第二只。
第三只。
他张着嘴,喉咙里只剩下漏气声。
槐生没有扑上去。
它用爪子拨开地上的合同。
一张。
又一张。
纸上那些模糊的指印,开始往下渗水。
借灾人。
介绍人。
收款人。
担保物。
最后那一栏的白毛图记,逐渐消失。
我抓起旁边的原账。
贺有章突然跪下来,双手朝我伸。
“账给我!”
“你要多少钱,我给你!”
我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膝盖在地上拖出两道水印。
“别交出去!我可以把你们家的财运补回来!你爷爷那点生意算什么,我让你一辈子不用干活!”
我把原账塞进怀里。
“我爷爷的生意,是他自己做的。”
“我爸的工作,是他自己干的。”
“我的路,也轮不到你给。”
门外响起撞门声。
有人喊警察。
爸爸扑过去抽开横栓。
门开了。
手电光照进来时,贺有章瘫在供桌下面,手指还抓着一片碎玻璃。
他看见民警,先是往后缩,随后拼命爬过去。
“救我!”
“我认!我都认!”
他扯住民警的裤脚,眼泪和鼻涕落到下巴。
“把那些纸拿远一点,别让他们找我……”
民警控制住他的手,收走了刀。
我把账递过去。
又把一直开着录音的手机放到桌上。
“这些不是他刚才喊的胡话。”
“账户、流水、受害人资料,我们都找到了。”
我说完,腿终于撑不住。
爸爸一把扶住我。
槐生跳下供桌,走到我面前。
它鼻尖碰了碰我的手背。
那道十二年前的疤,已经被新血盖住。
它低下头,舔掉一小片。
“这次,换你带我回家。”
第十章
我再见大伯,是在医院的走廊上。
他接受调查期间出现急症,被送来检查。
周启荣躺在旁边的推床上,腿打着固定支具。
医生还在讨论原因。
片子上有旧伤,家属却咬定以前从没断过。
大伯看见我,扶着墙站起来。
他脸色发黄,领口松着,胸前贴着检查用的电极片。
跟上午提刀磨刀的样子,已经对不上了。
我手臂缝了针,爸爸陪我去换药。
经过他身边时,他伸出手。
“承安。”
我没停。
他又喊了一声。
“我错了。”
爸爸挡住他。
“有事跟办案的人说。”
大伯的眼睛越过爸爸,盯着我。
“启荣还年轻。他的腿,不能就这么废了。”
推床上的周启荣把脸转过来。
他嘴唇干裂,手指揪着床单。
“承安,哥给你赔不是。”
我停了下来。
他眼里亮了一下。
我问他:
“梁小满呢?”
那点亮光没了。
“什么?”
“你们卖出去第一笔灾的时候,他十二岁。”
“你的腿要紧,他的腿就不要紧?”
周启荣扯了扯嘴角。
“那不是我干的,是我爸……”
大伯猛地转头。
周启荣躲开他的眼睛。
走廊里,只剩推车轮子压过地面的声响。
我看着他们。
“你看。”
“还没开始赔,你们就已经分清谁是一家人了。”
大伯抓住墙边扶手,身体往下滑。
“我把股份给你。钱也给你。只要你让那位再挡一回,就一回。”
我抬起缠着纱布的手。
“钱不是给我。”
“你拿走多少,就还给谁。”
“至于它。”
我往前走了一步。
大伯抬着头,嘴唇抖得说不成句。
“它不是你们家的东西。”
“以后别再喊它。”
爸爸扶着我往换药室走。
身后传来大伯的哭声。
先是压着,后来压不住。
他反复叫爷爷。
没有人替他接这句话。
爷爷出院那天,亲自去了公司。
他没有听亲戚求情。
董事会上,爷爷把大伯涉事的资料放到桌上,提出解除他的管理职务,依法追缴被侵占的款项。
有人提到血缘。
爷爷把笔往桌上一放。
“我没少给他吃,没少给他穿。”
“他现在得学会,拿别人的,要还。”
三叔公来过一次。
他没进门,就站在院子外,递过来一张转账凭证。
祖堂修缮剩下的钱,退回来了。
他看向柴房。
“我能不能,给那位磕个头?”
爷爷接过凭证。
“钱交明白。人命的事,去说明白。”
“头就别磕了。”
老人站了片刻,拄着拐杖走了。
没人送他。
梁小满来的时候,我正在给柴房换窗户。
那天祖堂回去后,槐生睡了整整两天。
拿回的三根命毛,只收回了还没耗尽的那部分力气。
已经挡掉的灾,已经流掉的血,补不回来。
它还是瘦。
尾巴也没长回去。
梁小满坐在轮椅上,怀里抱着一个纸袋。
他父亲推着他,停在院门口。
“周叔说,资料找到了。”
我把螺丝刀放下。
“都交了。”
男人的手扣住轮椅把手,过了好一会儿才点头。
“好。”
他没有追问什么时候能赔钱。
先低下头,拍了拍儿子的肩。
梁小满把纸袋递给我。
“我爸做的包子。”
“给你们尝尝。”
我接过来,还是热的。
他看向柴房门口。
槐生趴在那里晒太阳。
前腿上缠着我买来的纱布。
梁小满往前探身。
“它也受伤了?”
我点头。
他从纸袋里拿出一个包子,想往地上放,手伸到一半,又停住。
“它吃肉馅吗?”
“吃。”
我搬来一张矮凳,把包子放在上面。
槐生走过去,闻了闻。
梁小满看着它,手放在膝盖上,慢慢攥紧。
“它的腿会好吗?”
我蹲在他旁边。
“会。要养。”
他低头看自己的腿。
“我也在练。”
“上个月,能撑着站十几秒了。”
我抬眼。
他的父亲把头偏到一边,拿袖子擦了擦鼻子。
槐生叼起包子,放回梁小满手里。
随后用鼻尖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没有光。
没有哪一处伤,在那一刻突然消失。
梁小满笑了,掰开包子,把肉馅分给它。
我也跟着笑了一下。
有些东西,我们欠了别人,就得自己一步一步还。
不能再指着它。
傍晚,爸爸帮我把新窗框装好。
爷爷拿着刷子,蹲在门槛边,刷掉残留的红漆。
那张门契烧了以后,门槛底下空着。
妈妈想放一块砖。
爷爷摇头。
“空着就空着。”
我把柴房里剩下的木柴搬出去,铺好干净垫子,放上水碗。
槐生站在院中央,朝山的方向看。
我停下手里的活。
“要走?”
它没有回头。
“山里还有我的窝。”
爷爷手里的刷子顿了一下。
妈妈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碗切碎的鸡肉。
“吃了再走吧。”
槐生转过身,目光落在我们身上。
它这回没说人话。
只是走过去,把那碗鸡肉吃完了。
连碗底都舔净。
吃完,它蹲在门槛上,舔了舔爪子。
我从衣袋里掏出一张红纸。
它立刻抬头。
“还来?”
爸爸也看向我。
我把纸翻过来。
上面没有手印,没有生辰,没有任何人的名字。
只有四个字。
槐生的家。
我把纸贴在柴房门上。
贴得有点歪。
爷爷伸手替我扶正。
“这回不写契。”
我蹲下来,看着槐生。
“想回来就回来。”
“想出去就出去。”
“饭有一碗,门留一扇。”
它盯着那张纸,胡须颤了颤。
院门外,山风吹进来。
槐生站起身,朝外走了几步。
我没追。
爷爷也没喊。
它走到院门口,忽然回头。
“周承安。”
“嗯?”
“你贴高了。”
我愣住。
它抬起前爪,往门上比了比。
“我够不着。”
爷爷先笑出了声。
爸爸扶着新窗框,肩膀直抖。
我把红纸揭下来,重新贴到离地一尺的地方。
槐生走回来。
它用爪子沾了沾碗里的清水,在纸角按了一下。
一个湿漉漉的爪印。
按完,它钻进垫子,转了两圈,趴下。
妈妈端着空碗站在门口。
“明早吃什么?”
白狐把鼻子埋进尾巴里。
过了一会儿,柴房里传出两个字。
“包子。”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