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迁款到账那天,我妈给我姐转了五百万,给我转了一桌没收的碗。
我没争。
第二天,我辞职,卖房,买了去澳洲的单程票。
除夕夜,她命令我去五万块的包厢买单。
我举起红酒,只回了一句话。
她没再催我,倒是桌边的大姐,先把手机抢了过去。
第一章
五百万到账的时候,我正在厨房剔鱼刺。
我姐许慧的儿子陶乐挑嘴,鱼皮不吃,鱼腹嫌腻,鱼刺必须挑干净。
客厅里响起银行到账提示音。
我妈把手机音量开到最大,连播了两遍。
“慧慧,你看看,对不对?”
“对,五百万,一分不少。”
我端着鱼出去。
我姐握着我妈的手,眼圈发热。
“妈,还是你疼我。我一个离过婚的女人,带着孩子,这辈子能靠谁?”
我妈拍她的手背。
“靠妈。只要妈还有一口气,就不能让你们娘俩吃苦。”
餐桌上摆着一份赠与协议。
五百万拆迁补偿款,自愿、无偿赠与长女许慧。
下面有我妈的签名和手印。
我放下盘子,指尖被瓷沿烫出一道红印。
我妈看了我一眼。
“你别拉着脸。老房子是你外婆留给我的,我想给谁就给谁。”
“我知道。”
“你姐命苦,你有手有脚,一个男人,难道还跟外甥抢钱?”
“我没说要。”
她把赠与协议翻了个面,盖住。
“知道就好。男人眼皮子别那么浅。”
我姐夹了一筷子鱼,先喂给孩子。
“峥子,妈也是替你打算。男人手里钱多了容易学坏,你自己挣,才有底气。”
我低头看了眼手机。
半小时前,公司财务发来消息,催我补一张上个月的差旅票。
再往上,是我姐上午发来的缴费单。
陶乐的英语课,三万六。
附带一句话。
舅舅,别忘了交,今天最后一天优惠。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英语课你自己交。”
筷子碰到了碗沿。
我姐抬起头。
“你什么意思?”
“拆迁款到账了,你手里有钱。”
“那是孩子以后买房上学的钱,能乱动吗?”
“英语课也是上学。”
她把筷子一放。
“我就知道,你还在惦记那五百万。”
我妈伸手拍桌。
“许峥,钱刚给你姐,你就翻脸?”
陶乐坐在旁边,用勺子敲盘子。
“舅舅小气!姥姥说了,你不结婚又不生孩子,钱不给我花给谁花?”
我看着他。
十岁的孩子,牙还没换齐。
这句话说得很熟。
我妈没纠正,只把那盘鱼往他面前推。
“吃你的,大人说话,别插嘴。”
我拉开椅子坐下。
“妈,我三十三岁,不是不会结婚。”
“那你倒是结啊。”
“前年我准备结婚,首付差三十万。我找你借,你说没钱。一个星期后,你给我姐换了辆车。”
“你姐要接送孩子!”
“去年我做手术,住院押金两万。我给你打电话,你让我先刷信用卡。那天你在陪她看月子中心。”
我姐脸色变了。
“我那胎没保住,你还拿出来说?”
“我说的是,我从手术室出来,给我送饭的是同事。”
客厅安静了一会儿。
我妈拧着眉,拿筷子拨了拨碗里的菜。
“你一个大男人,计较这些有什么意思?”
我点点头。
又是这句话。
我一个大男人。
所以钱该我出,事该我扛,疼也该我忍。
我姐从包里掏出一张单子,推到我面前。
“别翻旧账了。正好说个事,新房那边看好了,开发商让补收入证明。你工资高,明天把流水打一下。”
“你买房,为什么要我的流水?”
“先借你名字办贷款,房子写我,贷款我还,不就走个手续。”
我把单子推回去。
“不行。”
她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我妈坐直了。
“这事我已经替你答应了。你姐婚姻吃过亏,房子必须握在自己手里。”
“那就用她自己的钱买。”
“她的钱得留着!”
我笑了一声。
我妈的脸沉下来。
“你笑什么?”
“我在想,五百万要留着,我的工资要花着,我的征信也要用着。最后房子是她的,孩子是她的,欠账是我的。”
“自家人分那么清,你还算个人吗?”
我把陶乐的缴费单压在赠与协议旁边。
“房子归谁,谁还贷款。孩子归谁,谁交学费。”
我姐抄起桌上的水杯。
杯底撞在餐桌上,茶水溅到了我的袖口。
“许峥,你别后悔。等你老了,你看谁给你养老送终。”
我站起来,拿过椅背上的外套。
我妈指着厨房。
“碗还没洗,你去哪?”
“回我自己家。”
“把碗洗了再走!”
我走到门口,换鞋。
背后传来她拔高的声音。
“你今天敢走,以后就别进这个门!”
我拧开门锁。
“好。”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我给程远回了一条消息。
他在澳洲做工业设备集成,半年前就邀请过我。
雇主担保的工作签证已经批下来,合同也签了。
我一直没确定入职日期。
我给自己找过很多理由。
项目还没交接,房子没人看,母亲年纪大,姐姐一个人不容易。
屏幕亮起。
程远问我是不是又要往后推。
我站在楼下,删掉对话框里的解释。
只发了六个字。
我过去,给我两周。
第二章
第二天上午,我把辞职信放到了顾总桌上。
顾承岳看了日期,没有签。
“又是你姐缺钱?”
“不是。”
“家里出事了?”
“家里分了五百万。”
他抬头看我。
我把昨晚的事说了。
顾总听完,把钢笔帽扣上。
“你到我这儿七年,设备交付没掉过链子,家里电话一响,你就往外跑。我一直想问你,许峥,你给谁活着?”
我没答。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份交接表。
“按咱们上次谈的办。项目核心调试已经结束,剩下的交给罗工。提前解除劳动合同,公司同意。”
我想说声谢谢,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在离职申请上签字。
“谢就不用了。去了那边,别再把自己卖给亲戚。”
从公司出来,我去了中介门店。
我那套房子一个月前挂过牌。
当时只是试探价格,真有人来看,我又找借口不卖。
经纪人见到我,站了起来。
“许先生,之前那个全款客户还在找。你要是确定出售,我现在联系。”
“叫他过来吧。”
买家下午到了。
房子不大,七十二平方米。
首付是我攒的,房贷是我还的,装修也是我下班后盯着做的。
我妈第一次来,只说了一句太小。
我姐第二次来,拿走了客房钥匙,说陶乐以后上初中可能用得上。
买家看完厨房,问家具能不能留下。
我点头。
“除了书和工具,别的都留。”
当晚,购房定金打进我的账户。
中介递笔给我时,手机震了一下。
我妈发来一张药盒照片。
胃药,三十二块八。
她让我转钱。
我看了一会儿,拨通电话。
“药店不收你的钱?”
“你什么意思?”
“你有退休金,也有医保。三十二块八为什么让我转?”
电话那边静了两秒。
“许峥,你现在连给亲妈买药都不肯了?”
“药你正常买,真有住院需要,把缴费单发我。以后家里的吃穿用度,我不包了。”
“你翅膀硬了是不是?”
“是。”
她骂人的话卡在嗓子里。
我挂断电话,签了合同。
接下来几天,我开始清东西。
我姐放在客房的儿童自行车、她前夫留下的两箱酒、我妈以为以后用得着的旧被褥。
我拍照发进家庭群。
“周六下午五点前拿走。没人拿,我寄存三十天,地址和费用给你们。”
我姐回了一个问号。
“你发什么疯?”
“卖房。”
她的电话立刻打过来。
“你房子卖了,陶乐以后上学怎么办?”
“他不是我的孩子。”
“你怎么能说这种话?”
“你买的房子,学校不是更好?”
她顿了一下。
“那边还没交房。”
“租房。”
“租房的钱你出?”
我看着地上的自行车。
后轮已经没气,车筐里塞着我一年前丢失的电动剃须刀。
“许慧,你是不是听不懂,我不出。”
她在电话那头喘气。
“妈就分了次钱,你至于把全家往死里逼?”
“我卖自己的房子,逼着谁了?”
她没回答,挂了电话。
周六,我妈带着我姐和陶乐来了。
门一开,我姐就往卧室走。
我拦住她。
“东西都在门口。”
“我看看你到底有没有卖。”
“合同跟你没关系。”
我妈抬手推我胸口。
“让开!你姐看看怎么了?”
门口站着搬家师傅。
我把门开到最大,没有退。
“我说了,东西在门口。”
我妈的手僵着,转头看见师傅,又把声音压低。
“你非得让外人看笑话?”
“师傅按小时收费,抓紧。”
我姐盯着我几秒,忽然笑了。
“行,你卖。卖完钱总得有个地方放吧?妈替你管,省得你赌气乱花。”
我从鞋柜上拿起一个文件袋。
“正好,我也有笔钱想让你看看。”
她没接。
我抽出第一张借条。
八十六万。
两年前,她说要和朋友合开儿童摄影店,借走我的积蓄。
借条写得很清楚。
一年归还,无息。
她本人签字,按手印。
借款到期后,她先说经营困难,又说孩子要上学。
我催过两次,被我妈骂了两次。
我妈看见借条,伸手来抢。
我把纸收回去。
“复印件,撕了也没用。”
“你这是逼你姐!”
“不是逼,是通知。”
我把打印好的催款函递给许慧。
“你现在有五百万。从今天起,三十天,把八十六万还我。”
她嘴角的笑没了。
第三章
陶乐把手里的玩具砸在我脚边。
“坏舅舅!你还我妈妈钱!”
塑料车壳裂了一道缝。
我妈搂住他,瞪我。
“看看你把孩子吓的!”
我弯腰,把碎片捡起来,放到鞋柜上。
“孩子听见什么话,就学什么话。你们教的时候,不嫌他小?”
我姐抢过催款函。
“这些年我没给你做过饭?没替你照顾过妈?你现在拿张纸,就想让我吐八十六万?”
“借款是借款。你做过几次饭,可以另算。”
“你还是不是我亲弟弟?”
我没再接话。
搬家师傅问东西搬不搬。
我往旁边让开。
“搬。”
我妈站在门口,手指发抖。
“许峥,妈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把这张纸收回去,晚上回家吃饭,这事就算过去。”
我伸手。
她以为我服了,脸色松下来。
我从她脚边提起最后一袋旧被子,交给师傅。
“电梯在左边。”
那顿饭,我没去。
第二天上午,我接到一个陌生号码。
对方先核对我的姓名。
“许峥先生,你是许慧的弟弟吧?”
“你哪位?”
“我是郑立,做设备配套的。你姐跟我说,你最近在办境外项目,资金周转有点紧。我就想确认一下,一百二十万的担保,确实是你签的吧?”
我握着手机,停在中介门口。
玻璃门被人推开,门上的铃响了两声。
“什么担保?”
对方也停了。
“你不知道?”
“把你手里的材料发我。”
五分钟后,我收到一个文件包。
第一张是我的身份证复印件。
第二张是我的工作证明。
第三张是一份借款保证合同。
保证人栏里写着我的名字。
签名笔画、最后一个字往上挑的尾钩,都跟我很接近。
最后一页,附着一张我站在设备调试台前的照片。
照片里的项目属于我即将离职的公司。
旁边却写着,澳洲项目技术负责人,未来项目收益覆盖全部借款。
我的后背绷住了。
那张工作证明,是两年前我姐开店时,说租赁公司需要家庭联系人资料,我给她的。
那张身份证复印件,是她替我妈办住院登记时留下的。
至于设备照片,我发过朋友圈。
我回拨过去。
“这份合同不是我签的。我没委托许慧借钱,更没有授权她用我的项目作担保。”
对方呼吸重了。
“你姐不是这么说的。”
“请你把原件保存好。转账对象是谁?”
“许慧。她说男朋友韩振负责采购,她弟弟负责技术和海外订单。”
“你见过韩振吗?”
“见过。他还说年后要开个项目答谢宴,让你亲自讲进度。”
我把手机换了一只手。
指尖压得发白。
我姐不只是等着我挣钱。
她已经把我还没挣到的钱,拿出去卖了。
下午,我约了律师。
律师姓梁,翻完资料,只问了三个问题。
“签名是不是本人?”
“不是。”
“有没有向出借人做过口头保证?”
“没有,我今天第一次听说。”
“有没有收过这笔钱,或者分享过借款收益?”
“没有。”
梁律师合上文件。
“那就先把事实固定下来。明确书面否认担保,要求对方保存原件。涉及冒用身份、伪造材料的部分,去报案。你姐欠你的八十六万,另走民事程序。”
我问:“她能不能拿亲姐的身份,替我签?”
“不能。”
“我妈答应,也不算?”
梁律师看了我一眼。
“不算。你是成年人,不是谁的附属账户。”
我低头,给郑立发了正式回复。
随后,我拨通了我姐的电话。
她接得很快。
“想通了?”
“保证合同哪来的?”
那边传来一阵椅子摩擦地板的声音。
“什么保证合同?”
“郑立,一百二十万。”
她没出声。
我等了三秒。
“许慧,你最好从现在开始,每句话都想清楚再说。”
第四章
我姐让我回家谈。
我带着梁律师去了。
进门时,韩振正坐在沙发上喝茶。
他四十来岁,手表露在衬衣袖口外,桌上摊着几份设备报价。
我妈先看见梁律师。
“家里说事,你带外人干什么?”
我把椅子拉开。
“有人替我签了一百二十万的担保,已经不是家里的事了。”
韩振起身,伸手过来。
“峥子,都是误会。慧慧提过你,说你技术好,就是脾气直。”
我没握。
“合同谁做的?”
他的手收了回去。
“项目需要增信,你姐也是想让大家放心。又不是真的让你掏钱。”
“签名谁写的?”
我姐把茶杯往桌上一放。
“我写的,怎么了?你签不签有区别吗?我还能害你?”
梁律师打开记录本。
“许女士,请你确认,保证人许峥的签名由你代写,且没有得到本人授权。”
我姐看向他。
“你录音了?”
“我方会依法保存本次谈话证据。”
她转头瞪我。
“你带律师来套我话?”
“我问你合同哪来的,你自己回答了。”
我妈抄起茶几上的果盘,往旁边一磕。
苹果滚到了地上。
“你姐就签个名字,你要把她送进去?”
“我不签,她为什么替我签?”
“你有本事,你担一下怎么了?你姐这些年容易吗?”
“她不容易,就能让我欠一百二十万?”
韩振插进来。
“你先别把话说死。项目真成了,大家都有钱挣。你到了澳洲,帮忙接几个单子,这点钱不难解决。”
我看向他。
“你知道我在澳洲具体做什么吗?”
“技术负责人嘛。”
“客户是谁?”
“客户可以慢慢开发。”
“设备认证做了没有?”
“所以才需要你。”
“没有客户,没有认证,没有授权,你拿什么告诉郑立,未来收益能覆盖借款?”
韩振嘴角动了两下。
“生意本来就有风险。”
“风险写你自己的名字。”
我把一份声明放在桌上。
“停止使用我的身份、工作经历和照片。已经给过材料的人,名单交出来。担保合同,我会逐一书面否认。”
我姐直接把纸推开。
“你不就是要八十六万吗?等项目赚钱,我给你九十万,总行了吧?”
“你的五百万呢?”
她手指蜷了一下。
我妈抢着说:“买房了!”
“买了多少?”
“三百六十万。全款。以后房子是乐乐的,你别惦记。”
我盯着许慧。
“还剩一百四十万。”
韩振端起茶杯。
我伸手,压住桌上那份报价单。
“剩下的,是不是进了你的项目?”
我姐猛地抽走单子。
“我自己的钱,怎么花还要你批?”
“借我的八十六万,先还。”
“没钱。”
她说得干脆。
“你愿意告就告。反正我是你姐,丢人一起丢。”
我妈站起来,堵在门口。
“今天谁也别走。许峥,你把话给我说清楚,你是不是非得毁了这个家才罢休?”
我拿起手机。
“顾总,我在许慧这里。麻烦你把刚才说的,再说一遍。”
顾承岳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许慧、韩振,你们提交给出借人的公司项目照片,没有获得我公司授权。你们口中的澳洲订单,与我公司没有任何合同关系。”
韩振放下茶杯。
顾总继续说:“我公司法务今天会发书面声明。再对外宣传我公司为你们提供技术或订单支持,我们会追究责任。”
我姐想伸手拿手机,我把手机收回掌心。
“还有一件事。”
我看着她。
“我已经辞职了。”
韩振站了起来。
“你辞职了,那国内这边技术谁对接?”
我也站起来。
“你不是有项目吗?连技术负责人都没聘,怎么先借了一百二十万?”
他嘴唇抿紧。
我妈看看他,又看看我。
第一次没接上话。
梁律师把文件留在桌上。
“许女士,催收借款的通知已经送达。许先生的人身自由也不应受到阻拦。”
我妈还站在门边。
我没有去推她。
只看着她。
过了几秒,她让开半步。
我走出去时,我姐在背后喊。
“你今天把路堵死,以后别来求我!”
电梯门合上前,我回了一句。
“这句话,你留着。”
第五章
我报案那天,我妈给我打了二十七通电话。
最后一通,我接了。
她先问我在哪。
我说在做笔录。
她的声音一下拔高。
“你真去了?”
“已经到了。”
“我不是让你等等吗!”
“等你们再替我签一份?”
她咬着牙说:“你姐说了,合同可以撤。你非要闹大,是不是就想分她那五百万?”
我抬头看着办事窗口。
玻璃上贴着材料清单。
里面的工作人员示意我补充转账记录。
“妈,房子是你的,五百万给谁,也是你的权利。”
“你知道就好!”
“我的名字、工资、房子、工作,是我的。你也得知道。”
她呼吸一滞。
我把电话挂了。
警方接收材料,给了回执,让我等后续核查。
没有当场抓人。
也没有谁看了一眼聊天记录,就宣布我姐犯了什么罪。
梁律师告诉我,身份冒用、签名真伪、借款用途,都要调查。
我把回执拍照存好。
能留下一份,就多留一份。
房子过户那天,我把钥匙交给买家。
他检查完水电,问我还要不要再看一眼。
我摇头。
门关上的时候,我手机里跳出一条群消息。
我妈把我拉进了一个新建的亲戚群。
群名叫一家人好好过。
我姐发了三段语音。
第一段,说我因分配不满,逼母亲拿养老钱。
第二段,说我出国要带走家里全部积蓄。
第三段,她哭了。
“我离过婚的人,本来就抬不起头。现在亲弟弟还逼我卖房,我跟孩子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二姨第一个开口。
“峥子,你爸不在了,你就是家里顶梁柱。怎么能跟孤儿寡母算账?”
我问:“谁是孤儿?”
群里停了几秒。
“你抓什么字眼!”
“陶乐的父亲每个月付抚养费。许慧有全款房,有五百万赠与。我的八十六万,有借条。”
我把借条、转账记录、催款函,按顺序发了出去。
身份证号和住址全部遮住。
随后补了一句。
“以上是她欠我的钱,不是我抢她的钱。”
三舅发来语音。
“自家事,何必摆到台面上?”
“群不是我建的。”
我妈终于说话。
“许峥,你现在本事大了,亲妈说一句,你顶十句。”
我发了一张保证合同的局部照片。
只留下金额、保证人名字和签名。
“这份一百二十万担保,不是我签的。任何人再收到以我的名义借款、担保、投资的消息,请直接联系我核实。我不追认。”
二姨的头像亮了一下,又灭了。
我等了片刻,给她发去私信。
“你给她钱了?”
她没回。
我拨过去。
第二次,她接了。
“就二十万。你姐说有你的澳洲项目托底,年后就能回来。”
我闭了闭眼,问她有没有合同。
“有,还有韩振的收据。”
“原件留好,别改,别补签。”
“峥子,你不能不管啊。那是我给你表弟留的结婚钱。”
“我能配合你查清事实。但钱不是我借的,不能让我还。”
她的声音尖起来。
“那你姐不是冲你名头,我怎么会信!”
“你给她钱之前,给我打过一个电话吗?”
那边没了声音。
我把相关材料转给梁律师。
晚上,律师告诉我,至少还有另外两名出借人。
金额不同,话术一样。
海外项目,弟弟负责技术,姐姐负责资金,韩振负责采购。
他们没给我分一分钱。
却给我安排好了全部责任。
临走前一天,我去银行,把所有仍在绑定家里缴费项目的代扣逐个取消。
陶乐的课程续费。
我妈常去那家超市的亲情卡。
我姐车子的停车费。
最后,我把家庭群设成消息免打扰。
我妈发来一句话。
“你敢出国,我就不认你这个儿子。”
我看着那行字,敲了几个字,又删掉。
以前她每说一次,我就往回退一步。
那天,我没有回。
第六章
落地墨尔本时,程远在出口等我。
他看着我的两个行李箱,伸手接过去一个。
“真就这么点东西?”
“还有一箱工具,托运了。”
“房子呢?”
“卖了。”
他停下脚步。
“你这回没给自己留退路。”
我把手机关掉飞行模式。
几十条消息一起跳出来。
我没点开。
“退路留了太多年,没往前走过。”
程远给我安排的岗位,是设备调试主管。
工资比国内高,责任也重。
合同约定三个月考核。
项目不过,奖金没有,后续职位也要调整。
公司不养闲人。
我到岗第三天,就碰上了问题。
一条食品包装线反复停机。
客户已经拖了两次验收。
当地工程师把故障日志摊给我,指着其中一段说,驱动器通讯异常。
我检查完接线,发现问题不止通讯。
一组传感器的安装位置,在设备清洗后发生了偏移。
现场工人说那部分由客户自行改过。
客户采购负责人不认。
“你们的机器不稳定,不要把问题推给我们。”
程远在旁边看着我。
我没有先争责任。
让人取来相机,逐段记录设备状态,再把同一组产品跑了三次。
机器第三次停住时,我按下暂停。
“先别复位。”
我蹲到护栏边,拿尺量了定位距离。
金属边擦过手背,留下一道口子。
程远递来纸巾,我接过,按住。
“偏了四毫米。调回设计位置,做对照。”
客户抱着手臂没动。
我站起来。
“如果还停机,今天工时算我们的。如果不再停,双方签字确认改动。”
他终于点了头。
调完之后,设备连续运行两个小时。
车间里只剩滚轮和封口机的声音。
客户负责人拿起验收笔,没再提扣款。
程远拍了下我的肩。
“这笔调试奖金归你。”
我看着他。
“不是团队平分?”
“团队部分另算。你解决的问题,写你的名字。”
我愣了一下。
他把奖金确认表递给我。
“许峥,在这儿,你干的活有人记。”
那天回住处,我在超市买了一块牛排。
站在冷柜前挑了很久。
不是买不起。
是这些年,每次打算给自己买点东西,手机总会响。
姐说孩子该交费了。
妈说过节得送礼。
亲戚说,你一个人,省一点怎么了。
我最后拿了最早看中的那盒。
结账时,手机又响了。
我妈发来一张血压计照片。
数字偏高。
我拨过去。
“测之前休息了吗?”
“你还有脸问?被你气的!”
“头疼吗?胸闷吗?”
“你把你姐逼成那样,我能舒服?”
“如果头疼、胸闷,立刻去医院。没症状,安静坐十五分钟,再测一次。”
她把镜头转向我姐。
我姐坐在沙发上,眼皮肿着。
“峥子,你跟二姨解释一下。她现在天天找我要钱,韩振的项目都被你搅黄了。”
“借钱的时候,不需要我解释。还钱的时候,找我解释什么?”
“你就说项目是真的,年后会有收益。”
“没有的事,我不说。”
我妈把手机夺回去。
“你人在国外,家里死活你都不管了?”
我拿起购物袋。
“妈,我刚下班。你如果看病,发医院和科室。我会核实。如果又是借钱的事,找许慧。”
她在电话里骂我。
收银员把小票递过来,问我需不需要袋子。
我说不用。
挂断电话后,我把那张小票叠好,塞进口袋。
这是我到澳洲后,第一次没因为家里一个电话,把自己买好的东西退掉。
第七章
我姐的反扑,比我想的快。
到岗第三周,程远叫我去会议室。
桌上摆着一份中文投诉信和译文。
举报人说我欠债潜逃。
说我在国内骗取亲属资金,还带走年迈母亲的养老款。
附件里,有我卖房的合同截图。
那份合同的定金页,是我妈去家里那天,从茶几上拍的。
程远没有绕弯。
“投诉发到了公司公共邮箱,还抄送了合作客户。对方要求我们扣你工资、停止聘用。”
我把材料翻到最后。
签名是许慧。
她留下了一句话。
不处理,就持续公开曝光。
我的指节抵着桌沿。
“给我半天,原始材料全部交给公司。”
程远点头。
“公司需要审查,你也有说明的权利。这两天客户会议我先顶上,你正常做技术工作。”
我没有说他不够信任我。
事情送到公司,他必须处理。
我回到工位,按时间整理。
房屋产权。
购房资金。
贷款偿还记录。
母亲的赠与协议照片。
八十六万借条。
冒名担保的书面否认。
报案回执。
国内律师的联系方式。
顾承岳也发来一份盖章说明,确认我已完成交接,双方不存在侵占资金或未清债务。
当天晚上,公司安排了视频核实。
律师在国内,我在会议室。
一个问题一个问题过。
材料翻到最后,人事负责人合上电脑。
“现有材料不支持投诉中的指控。公司不会因为未经核实的家庭投诉扣发你的工资。”
我肩膀往下落了一点。
程远接着说:“客户那边,我们只说明核实结果,不公开你的家庭隐私。后续再收到类似消息,统一交法律顾问。”
会议结束后,我给我姐打了电话。
她接起来就问:“老板找你了吧?”
“找了。”
“那你现在能好好说话了吗?”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打开免提。
“你想要什么?”
“撤诉,撤报案,跟二姨他们说,你会负责项目收益。还有八十六万,写个自愿赠与协议,别再追了。”
我用笔逐条记下来。
“否则?”
“否则你在哪,我就举报到哪。你不是爱面子吗?让你同事都知道,你连亲妈都不养。”
“你知道你的邮件给客户造成了什么影响吗?”
她笑了一声。
“你怕了?”
我没接这句话。
“我不会撤回真实材料,也不会承认不存在的担保。以后联系,走律师。”
她的笑停了。
“许峥,你装什么装?没妈生你,你能出去挣钱?”
我挂断电话,把录音发给梁律师。
梁律师没有让我在网上对骂。
他安排固定邮件、聊天记录和传播范围,针对具体虚假内容要求删除、更正、停止侵害。
公司法律顾问也向对方发出正式函件。
两天后,许慧把投诉从家庭群转到了朋友圈。
不到半天,又删了。
她不是突然知道错了。
是顾承岳的公司、我现在的公司,都把她未经授权使用项目材料的证据交给了律师。
她再发一张,就多留一张证据。
当天下午,韩振联系我。
“大家别做绝。你姐不懂这些,我替她赔个不是。”
“哪些项目是真的?”
他顿住。
“生意总有谈成谈不成。”
“把供应商、采购合同、付款凭证交给出借人。”
“商业资料,哪能随便给?”
“借款时,你拿我的照片随便给。”
他压低声音。
“你姐的房子还在,你真把她逼急了,房子转给孩子,你一分也拿不到。”
我按住笔帽。
“这句话,我也会留着。”
当晚,我收到中介发来的消息。
许慧那套刚买的房子,开始询问过户给未成年人的手续。
我把截图转给律师。
“申请保全。”
第八章
保全不是我说一句,就能把我姐所有东西锁住。
梁律师让我补齐借款证据,说明转移资产风险,落实担保,再向法院申请。
我照做。
在法定范围内,一部分账户资金和她名下房产受到限制。
裁定送达那天,我妈的视频打了过来。
她没骂我。
她坐在我姐家沙发上,手里攥着一张纸。
“峥子,把这个撤了。”
“哪一个?”
“法院的东西。”
“她还钱,我配合依法解除。”
我姐在旁边尖叫。
“我现在钱都给韩振投项目了,拿什么还你!”
我问:“三百六十万的房子呢?”
“那是乐乐的家!”
“我那七十二平方米的房子,也是我的家。你借八十六万时,怎么没替我想?”
我妈嘴角动了动。
“你现在不是在国外过得挺好?”
“我过得好,就该被借钱不还?”
“你有能力。”
“能力不是欠条。”
她把纸放下,声音软了几分。
“妈知道这次让你受委屈了。五百万,是妈考虑不周。”
我看着屏幕,没有出声。
她往前坐了坐。
“你先撤,咱们一家人再商量。”
“商量什么?”
“你姐以后挣钱,肯定还你。”
“具体日期。”
“都是一家人,你非要把她逼到墙角?”
我把杯子放下。
“妈,你说我受委屈,不是因为你觉得不该这样对我。”
她脸僵住。
“是因为现在需要我撤。”
我姐伸手抢手机。
“跟他废什么话!他不就是记恨咱们把钱给了我!”
镜头晃了几下。
我听见陶乐在旁边问,房子是不是要被拿走。
我妈又来训我。
“孩子都吓哭了,你满意了?”
“你们告诉他什么,他就怕什么。法院文书上没有一句,要把他扔到街上。”
“你还嘴硬!”
我切断视频。
没有拉黑。
所有涉及钱和责任的消息,我还得留。
几天后,郑立把一份项目进展说明发给我。
韩振出具的。
上面写着,因许峥临时更换境外合作主体,项目收益延后。
我看着那两行字,给郑立打电话。
“你还信?”
他在那头骂了一句。
“我去看过他说的仓库,根本没货。现在他约我们除夕去酒店,说你会视频说明,还会承担后续资金。”
“我没有答应。”
“你姐说,你们就是家庭矛盾,过年一家团聚就好了。”
我问他具体酒店。
他报了名字。
我知道那地方。
以前家庭聚餐,基本都是我结账。
经理有我的联系方式,也记得我。
我给经理发去书面通知。
本人不承担任何未经本人确认的预订及消费,请勿接受他人以本人名义签单。
经理很快回复。
“收到。您姐姐前两天确实订了除夕包厢,说您买单。我们还没跟您确认。”
“我不授权。”
“明白,我们让预订人重新确认付款责任。”
当天夜里,我姐给我发来一张菜单。
五万零六百。
海鲜,年份酒,包厢服务费。
下面有一句话。
过年总得像个样,你别再让妈难堪。
我回她。
谁订的,谁付。
她发来一个冷笑的表情。
紧接着是一段语音。
“你以为你躲国外就行了?妈过年给你打视频,所有亲戚都在,你敢当着他们的面说不管?”
我听完,把消息转给律师存档。
程远正好在门外敲门。
“除夕来我家吃饭?就几个人,自己做。”
我问:“要我干什么?”
“会包饺子吗?”
“会。”
“那就带两瓶饮料,别空手。”
我低头看了看五万零六百的菜单。
又看了一眼程远发来的超市购物清单。
白菜,肉馅,面粉。
我回他。
“好。”
第九章
除夕那天,我下午就收了工。
客户的设备在最后一轮测试里通过验收。
程远把签字页递给我,让我拍照留念。
“第一笔项目奖金,下个发薪日一起发。”
我看了一眼数字。
够我在这里安稳租房,够我换一套用了多年的工具,也够我不用每次走进超市都先算别人这个月要花多少钱。
我收起手机。
“今晚饺子我多包点。”
到他家时,厨房已经摆好了案板。
程远妻子递给我一件围裙,问我吃不吃香菜。
“吃。”
“那边一盘给你留着。他们都不吃。”
她说完,转身去烧水。
我站了两秒,把那盘香菜端到自己手边。
国内年夜饭开席的时候,墨尔本已经入夜。
我手机震了。
我妈的视频。
程远看了一眼。
“要回避吗?”
“不用,我去露台。”
电话接通,先传出来的是碰杯声。
我妈坐在主位,穿着我去年给她买的酒红色外套。
桌上摆着龙虾、鲍鱼、几瓶拆封的酒。
我姐在右边,韩振在她旁边。
二姨、三舅,还有郑立和另外两个人,都在。
我妈没问我吃没吃。
开口就是一句。
“你现在来锦华酒店,金玉厅,把账结了。”
我举起手里的红酒杯。
“妈,五百万给了谁,就让谁买单。我在澳洲,这回你叫不到我了。”
碰杯声断了。
视频里的几个人先看我妈,再看我姐。
我妈攥住手机。
“我知道你在澳洲!让你转钱!五万零六百,赶紧,别让人等。”
“没钱吃,可以不点。”
“过年你就这么跟我说话?”
“我提前书面通知过酒店,也回复过许慧。我不承担这顿消费。”
我姐把手机抢了过去。
“你少废话!不就是五万吗?你卖房几百万,拿不出来?”
“我的卖房款,和你订包厢有什么关系?”
她扯了扯嘴角,转向桌边的人。
“我弟就这样,爱赌气。最近我们有点误会。”
郑立没接她的话。
他把杯子往里推了推。
“许峥,我当面问一句,澳洲项目,你到底有没有让他们借钱?”
“没有。”
“你有没有答应,年后承担我们的借款本金和收益?”
“没有。”
我姐伸手去按手机。
我开口。
“许慧,别急着挂。刚才是谁说,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话说清楚?”
她手停住了。
我妈往镜头前凑。
“他喝酒了,说胡话呢。”
我把酒杯放到旁边。
“妈,我现在说得很清楚。未经我本人签署、确认的担保,我不追认。我的律师已经把正式声明发给相关人员。”
韩振伸手拿过手机。
“峥子,项目出了点情况,咱们私下谈,今天别让长辈难堪。”
“你拿我名义借钱的时候,为什么没私下问我?”
“我跟你姐是准备结婚的,以后也是一家人。”
“结婚证能让你使用我的身份?”
他下颌绷住。
“做人留一线。”
“材料交出来。你说买了设备,设备在哪?你说有订单,订单在哪?你说境外合作,合作方是谁?”
郑立的声音从旁边挤进来。
“对,你今天把原件拿出来。”
韩振抬头。
“过年谈这个不合适吧?”
二姨也站起来。
“我二十万转给许慧的时候,你说年底一定回来。现在年都过了,钱呢?”
我姐伸手拦她。
“二姨,你别听峥子挑拨。他就是嫉妒妈给我钱。”
“我没问你弟!我问我的钱!”
椅子被撞开。
镜头朝下,拍到了韩振攥着桌布的手。
我妈提高声音。
“都坐下!一家人过年,非得吵起来?”
郑立说:“我跟你们不是一家人。我来,是你们说今天给还款方案。”
门被推开。
酒店经理进来,声音透过扬声器传过来。
“许女士,麻烦确认一下余款支付方式。您预订时支付的五千元定金已扣除,剩余四万五千六百元。”
我姐立刻把手机举过去。
“找他,他是我弟!”
经理看了屏幕一眼。
“许先生提前通知过,不授权他人签单。后来我们重新确认,您签署的是由本人承担消费的预订确认书。”
“那就是走个流程!”
“签字和电话确认记录都在。您如果需要,我们可以拿过来。”
我妈冲着手机喊。
“许峥!你非要看着你妈被人扣在这里?”
“酒店是在要求消费责任人结账,没有扣你。”
“那也是你姐!”
“借条上,也是我姐。伪造担保时,也是我姐。举报我欠债潜逃时,还是我姐。”
她的嘴张着,半天没接上。
我接着说。
“妈,你给她五百万的时候,说你的钱,你想给谁就给谁。”
她盯着屏幕。
“今天我把这句话还给你。我的钱,我不想给。”
韩振忽然站起来,说要出去接电话。
郑立跟着起身。
“就在这儿接。”
“你什么意思?”
“你往外走什么?”
手机又晃了一下。
我看见我姐伸手抓住韩振的袖子。
“你卡里不是还有钱吗?先把饭钱付了。”
韩振甩开她的手。
“钱不都在项目上?谁让你订这么贵的?”
许慧愣住。
“不是你说,要体面点,让他们相信项目做得大?”
“我让你选五万的了?”
桌上一时没人说话。
我妈看向韩振。
“你之前不是说,资金明天就回来?”
他不答。
二姨冲上去,把手机拍在桌上。
“说话!你们不是有钱吗?连饭钱都付不出,我的钱上哪去了!”
我姐往后退,膝弯碰到椅子,坐了下去。
她还在摇头。
“不是付不起,是账户出了点问题。许峥让法院弄的,都是他……”
郑立打断她。
“他告你八十六万,跟我的一百二十万有什么关系?你三百多万的房子在,先谈怎么还。”
我姐抓着我妈的衣服。
“妈,你说句话。”
我妈看着她,又看着满桌剩菜。
嘴唇抖了几下。
“那五百万……你怎么就弄成这样了?”
我姐开始掉眼泪。
起初只擦眼角,后来用手捂住整张脸。
“我就是想有点自己的事业,我就是不想别人看不起我……”
韩振低头拿手机。
没人接她那句话。
我妈把视频拿回来,声音压得很低。
“峥子,妈求你这一次。你先把今晚过了,以后妈什么都听你的。”
我看着她。
从小到大,我替许慧收过无数次尾。
她欠的信用卡。
她开店的资金。
她临时加的旅游费用。
每一次,都是先过这一关。
每一次,下一关都更贵。
“妈,今晚我付了,明天就是二十万,后天是一百二十万。”
“不会了……”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她的眼泪砸到手机屏幕上。
“你真能这么狠?”
露台门开了。
程远探出头。
“许峥,饺子好了,给你留的那盘,别凉了。”
我转身应了一句。
“来了。”
再看手机,我妈还在等。
我最后说。
“妈,我不争那五百万。但谁吃的饭,谁欠的钱,谁自己认。”
“许峥……”
“我去吃年夜饭了。”
我按下挂断。
屋里的人没有围过来问,也没有催我解释。
程远把一双筷子递过来。
“这盘没放辣。”
我坐下,夹起一个饺子。
咬开时,热气顶得眼眶发酸。
手机在口袋里继续震。
我没再拿出来。
第十章
那顿饭,最后还是结了。
第二天,郑立给我发消息。
韩振凑了一部分,许慧找了朋友借款,我妈把自己账户里的活钱转了过去。
没有谁替他们免单。
那张五万零六百的账单,被几个人分着付了。
郑立又发来一段话。
“之前我也觉得,你人在国外,多少该帮一把。昨天看明白了。他们不是没办法,是只要你肯出钱,别的办法就都不用想。”
我回他。
“借款按证据处理。需要我配合的,如实提供。”
他没再提让我承担。
春节过后,事情没有立刻结束。
许慧提交过答辩,说八十六万是家庭内部帮扶,不该按借款处理。
梁律师把她亲笔签署的借条、收款记录、到期后承诺还款的聊天逐项提交。
她又说,我在家里吃过饭,母亲帮我买过衣服,应当抵扣。
法官问她,有没有相关约定。
她拿不出来。
第一次调解,我在线上参加。
屏幕里,我妈坐在许慧旁边。
对方要求,我撤回起诉,不再追究身份冒用,另支付陶乐未来三年教育费用。
梁律师请对方区分各项争议,不要把没有法律基础的要求混在一起。
我姐急了。
“他一个人在国外挣那么多,孩子是他亲外甥!”
法官把话拉回借款。
“本案处理的是借贷关系。其他事项,不在本次调解范围。”
我妈看着摄像头。
“峥子,妈都坐这儿了,你就不能退一步?”
我摇头。
“八十六万,一分不能少。”
她把脸转开。
调解没成。
另一边,出借人也陆续采取了各自的追偿措施。
韩振和许慧的说法开始对不上。
她说采购由韩振负责。
韩振说,所有人都知道项目有风险,钱由许慧募集。
警方通知我补充材料时,我按要求提交了签名样本、真实工作履历和境外任职证明。
我没有打电话求谁重判。
也没有替他们解释。
事实怎么发生,就怎么交。
我姐终于来求我,是在她找不到人替她周转以后。
视频接通,她坐在那套新房里。
身后的墙面还没挂画。
“峥子,我知道错了。”
我没说话。
她伸手擦了下鼻子。
“我不该拿你的名字出去。我以为项目真能成,韩振说你懂技术,只要你愿意搭把手……”
“我拒绝之后呢?”
她停住。
“我明确说过,没有项目,没有授权。你为什么还发投诉信?”
她低下头。
“我那时候急了。”
“你让我把八十六万改成赠与,也是急了?”
她手指绞在一起。
“我不想卖房。”
“所以你想让我丢工作。”
她没有再说。
客厅里传来陶乐开电视的声音。
她喊了一声关掉。
孩子顶嘴。
“你不是说舅舅有钱吗?叫他给啊!”
许慧猛地抬头。
她看了一眼屏幕,站起来,把电视关了。
“那不是咱们的钱。”
陶乐不服。
“你以前不是这么说的。”
她站在电视前,半天没动。
我没有替她把话接下去。
有些话,得她自己听见。
几天后,她通过律师提出出售房产,偿还包括我在内的债务。
房屋存在保全限制,交易和偿付需要相关当事人协商,并依法办理。
价格比她买入时低了一截。
中介费、税费、装修损失,一项项算下来,她攥在手里的数字越来越少。
签和解方案那天,我再次在线。
梁律师逐条核对还款时间、资金监管和解除保全的条件。
许慧看完文件,问我能不能免一点。
“你就当给乐乐留个生活费。”
我说:“生活费是你该安排的,不是我放弃债权的理由。”
“你就不能念点旧情?”
我翻开自己桌边的账本。
那八十六万之外,我替家里付过的钱,已经列了很长一页。
没有借条的赠与。
自愿支付的日常费用。
曾经说过不用还的医疗支出。
那些,我没有追。
“许慧,旧情我已经念过了。没向你追的那些,就是。”
她拿着笔,手悬了一会儿。
最后签了。
八十六万到账那天,我正在现场调试。
手机震动,我低头看见银行通知。
金额完整。
备注是借款归还。
我把页面截给梁律师,请他按约推进后续手续。
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拧紧面前那颗螺丝。
下班时,程远问我,要不要庆祝。
“吃顿饭吧。”
“吃什么?”
我想了想。
“上次那家牛排。”
他笑着说行。
我妈也在那天打来电话。
她已经搬回自己租的小两居。
退休金够她过日子,许慧没有再和她住在一起。
她问我工作怎么样。
“还行。”
“吃得习惯吗?”
“习惯。”
电话里静了一阵。
她又问:“今年什么时候回来?”
“有安排再说。”
“妈以前……总想着你有出息,能多担一点。”
我看着停车场出口,没有接话。
她吸了口气。
“你姐没你能干,我怕她吃亏。”
“所以你不怕我吃亏。”
那边传来杯子放到桌上的声音。
她说不出话。
我也没有催她。
过了一会儿,她问我还认不认她这个妈。
“生病了,确有需要,我会依法尽责,也会直接跟医院核实。吃饭、打电话,可以。让我再替谁借钱、签字、还债,不行。”
“非要分这么清?”
“要。”
她很久才说了一句好。
我没因这声好,撤掉任何边界。
她把银行卡交给谁保管,是她的事。
我自己的账户、住址、工作资料,不再让她随手转给别人。
许慧发来的语音,我只在方便的时候听。
涉及法律程序,统一找律师。
陶乐再问我要礼物,我告诉他,礼物可以在我愿意的时候送,不是他张口,我就必须买。
日子并没有因为这些规矩垮掉。
我照样上班。
照样挣钱。
有人不高兴,有人说我变了。
可我终于不用每天睁开眼,就先想今天又是谁等着我付款。
那天吃完牛排,我去买了张书桌。
送到住处时,安装工问我放哪。
我指着靠窗的位置。
以前那间客房,永远堆着我姐的东西,留着我妈随时过来的床,计划着给陶乐上学用。
现在,窗边只放我的书和工具。
桌子装好,我把那本旧账本拿出来。
最后一页,写着八十六万已还。
我合上它,塞进抽屉。
手机响了一声。
家庭群里,我姐发了一张晚饭照片。
四菜一汤。
我妈回她,说下次别买那么贵的虾。
我看完,没有回复。
厨房里的水开了。
我拿出下午买的面,给自己煮了一碗,加了两个蛋。
端到桌上时,手机又亮了。
这次是程远。
他说周末去海边,问我有没有空。
我把筷子搁下,回了两个字。
有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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