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头一回接“替班”的活儿,起因是一碗牛肉面。
那天他蹲在城中村的路边摊,跟前摆着一碗十四块钱的面,汤咸得发苦,牛肉只搁了三片,薄得几乎能透见光。这是他被裁员的第十一天,手机里躺着三条催款短信,还有一条房东发来的微信:“小陈,这个月房租能不能提前两天交呀?”
他正掰着手指头算:要是每天只吃两顿清水挂面,兜里的钱还能撑多久,手机突然震了一下。一条陌生小程序推送弹了出来,图标是块灰扑扑的面具,名字就叫“替班”。
他之前在求职群的旮旯角里见过这玩意儿,有人刚发了链接,转眼就被管理员撤了回去。那时候他没当回事,压根没点进去,可这会儿鬼使神差,指尖直接点了上去。
界面简陋得不成样子,只有一张列满订单的清单:
“替取快递,小区南门,20元。”
“替排队,市政务中心,早上七点到岗,80元。”
“替参加同学聚会,能喝酒就行,300元,包餐。”
“替给女朋友送花提分手,500元,风险自负。”
陈默盯着屏幕看了半个钟头,半点笑意都挤不出来。他感觉自己就站在一个巨型垃圾桶边上,里头塞满了旁人不愿亲自处理的窘迫、疲惫和睁不开眼的谎话。
他接下了第一单:替一个姑娘去地铁站取她落下的行李箱,酬劳五十块。姑娘在电话里带着哭腔,说自己赶飞机实在走不开。陈默赶过去才发现,箱子沉得要命,里面全是书。他吭哧吭哧扛着箱子爬了六层无电梯的老楼,送到地方之后,姑娘转款时多塞了二十,连着说了好几句“太谢谢你了,真的麻烦你了”。
攥着那七十块钱往家走的路上,他顺道买了瓶冰可乐,气泡足得呛人,一口下去打了个爽脆的嗝,那一刻他忽然觉得,日子还没彻底走投无路。
第二单是替人上一整天班,某公司的数据标注岗。客户是个小伙子,急性肠胃炎住了院,生怕请假扣光全勤和绩效。陈默翻出件压箱底的白衬衫穿上去,在工位坐了整整一天,标注了两千多张图片,眼睛酸得直淌眼泪。晚上小伙子发来消息试探:“他们没看出来不对劲吧?”陈默回他:“放心,没露馅,你好好养病。”
小伙子立马发了个两百块的红包,陈默坦然收了。
慢慢摸熟了平台的规则:接单得先交九十九块保证金,要是评价低于四星直接封号,客户和接单人都不许打听对方真实身份,所有通话都走变声线路,所有线下碰面必须选公共场所。平台抽走两成酬劳,美其名曰“安全费”。
陈默觉着这钱赚得不算干净,可脏得有底线守规矩。他太缺钱了,缺得理直气壮,半点不觉得丢人。
第三单找上门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四十。
订单描述就一行字:替一个人活着,日结六百,预付五千,不许多问。
陈默盯着屏幕,手指悬在接单按钮上头,足足停了两分钟。隔壁情侣吵得摔摔打打,楼下有人拖着椅子哐当哐当走,家里的冰箱压缩机嗡嗡响个不停。他点开银行卡余额页面,数字跳出来是三百七十二块四毛。
他咬咬牙,点下了“接单”。
第二天下午,一个快递送到了他家。
纸箱里装着一部旧安卓手机,屏幕右下角裂了道缝,像一道冻在玻璃上的闪电。还有一张打印的A4纸,字印得密密麻麻:
任务:每天登录账号发一条朋友圈,给备注“妈”的联系人发一条微信,内容你自由发挥,语气得像他本人。不许换头像,不许删好友,不许开定位。视频通话可以接,少说话多点头就行。做满三十天,结清尾款一万八。
禁忌:不许查我的真实身份,不许私自联系通讯录里的任何人,不许报警。
违约:直接扣除全部保证金,并且追究相关责任。
陈默把纸翻过来,背面空无一字。他给手机充上电开机,指纹解锁是关着的,密码写在手机壳内侧,是一串日期:1998。
他顺利登进了微信。
头像是只抱着膝盖蜷成一团的猫,昵称只有一个字:“屿”。朋友圈背景铺着一片幽蓝的夜空,正中间亮着一扇暖黄灯光的小窗。
陈默点开相册往下翻,翻了好久。
里面全是手绘作品,线条纤细流畅,色调偏冷,画的全是城市深夜里亮着灯的窗户:有人在灶台前煮面,有人趴在桌上打盹,有人对着电脑屏幕发呆,有人抱着猫坐在阳台吹风。每一扇窗都透着光,每扇窗里的人都孤零零的。
他数了数,足足三百多张。
最后一条朋友圈是三个月前发的,配图是一张画:一个男孩站在信号塔底下仰头看天,塔顶黑漆漆的半点亮光都没有。配文只有短短一句:
“如果我不发信号,会有人找我吗。”
底下半条评论都没有,只有七个赞。
陈默把手机搁在桌面上,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他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自己接的哪儿是一份替班的活儿,分明是接手了一个人的呼吸。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以“周屿”的身份给备注“妈”的联系人发了微信。
他琢磨了半天,敲出六个字:
“妈,我今天挺好。”
消息点下发送的那一秒,他心跳得咚咚直撞胸口,像偷拿了别人最珍视的东西。
三分钟后,对方回了一条语音。他犹豫了好一会儿,才点下播放。
听筒里传出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带着很重的地方口音,语速慢悠悠的:“好,好就行。天变冷了,你多穿点衣服,别总熬大夜画画,把眼睛熬坏了。”
陈默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反反复复听了三遍。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妈妈,在县城开着一家小小的裁缝铺,眼睛花得厉害,穿针必须得戴上老花镜。他失业这十一天,半个字都没跟妈妈提过。上次视频还是十二天前,妈妈问他“最近工作忙不忙呀”,他随口应着“忙呢,一切都挺好的”。
他对着屏幕回了一个字:“嗯。”
之后他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六百块一天,三十天下来就是一万八。他在心算了一遍,这笔钱够还清信用卡欠款,够交三个月房租,还够他安安稳稳投上一百份简历。
他闭上眼睛,觉得自己做了桩稳赚不赔的好买卖。
那时候他还根本想不到,这桩买卖要他付出的代价,是得把自己活成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
到第七天,陈默已经慢慢习惯了这套流程。
他每天早上九点准时登录账号,中午发一条朋友圈,晚上雷打不动给“妈”发一句“今天挺好的”。朋友圈的内容他照着之前相册里的风格编:今天画了幅新图,中午吃了碗热汤面,路上撞见一只胖乎乎的橘猫。他甚至会故意打错一两个字,删了再重新编辑,把痕迹磨得更真实自然。
他给自己定了死规矩:绝对不能入戏太深。
可第八天,他破了戒。
那天他点开“屿”的微信草稿箱,翻到一张没发出去的画。画面里一个人坐在出租屋的地板上,后背抵着床边,四周堆得满满当当全是空外卖盒。这人的脸没画完,只留了一只睁得圆圆的眼睛,直勾勾盯着画外的人。
画的下方附了一张备忘录截图,上面写着一行字:
“我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好好说过真心话了。所有人都在跟我搭话,可没人真的在听。我发出去的每一句话,都像扔进了一口深不见底的井,半点儿回声都听不到。”
陈默坐在椅子上,僵在那儿半天没动。
他想起自己被裁员那天,HR脸上堆着公式化的笑跟他说“感谢你这两年的辛苦付出”,他也客客气气回了句“谢谢理解”,走出写字楼之后,一个人在便利店门口站了二十分钟,完全不知道该往哪儿走。他想起自己之前在求职群里发过一句“有没有老板缺人,我什么活都能干”,消息石沉大海,半个人回应都没有。他想起大半夜刷手机,刷到有人发了句“今天也是努力撑着活下去的一天”,底下几百条评论全跟着刷“+1”。
他把手机举到眼前,盯着画里那只没画完的眼睛。
那一刻他彻底分不清,到底是周屿隔着画在看他,还是他在透过画纸看自己。
第九天,他做了件明明白白违反规则的事。
他点开了“妈”的朋友圈。
头像是一朵艳红色的牡丹,是典型的五十岁左右中年人的审美。她的朋友圈内容全是各类转发:养生小常识、暖心鸡汤、本地寻人启事、街坊邻里的新鲜事。往下翻了好久,翻到四个月前的三条动态:
“儿子今天过生日,二十四岁啦。妈嘴笨不会说漂亮话,就盼着你平平安安的。”
“儿子说最近工作忙,没空回来。忙点好,忙点好,说明上进。”
“妈今天包了猪肉白菜馅的饺子,都是你最爱吃的。”
再往后刷,就是一片空白。
陈默的指尖停在屏幕上,半天挪不开。
他退出来点开通讯录,找到“妈”的聊天框往上翻记录。翻到四个月前的最后一条消息,是“妈”发的:“儿子,你怎么好长时间不回我消息了?”
再往前跳三个月,也就是他接手这个账号之前,“屿”发的最后一条消息是:“妈,我最近赶稿特别忙,你别担心我。”
再往后,就全是陈默自己发的那十几天“今天挺好”。
陈默忽然反应过来一件事:在他接下这单之前,这个账号已经整整沉默了四个月。
换句话说,账号的主人,早就在他接单之前就不见了。
他瘫坐在椅子上,后背阵阵发凉。窗外的天一点点暗下来,街灯次第亮起来,一格一格连过去,像无数扇被点亮的窗。
他抓起手机想给平台客服发消息,问清楚这单到底藏着什么猫腻,手指刚碰到屏幕,微信突然弹出一条新消息,发送人备注就是“妈”。
“儿子,明天能不能跟妈视频呀?妈就想看看你。”
陈默一整夜都没合眼。
他想了好几种拒绝的说辞:就说信号太差,就说赶稿忙得脚不沾地,就说手机不小心摔坏了。可他心里清楚,这关根本躲不过去。那张任务说明上明明白白写着:视频通话可以接,少说话,多点头。
他早该想到,这一单最难的地方根本不是编朋友圈模仿语气,而是那张露脸的视频。
第二天晚上八点,视频通话请求准时弹了出来。
陈默把手机架在桌上,调整好角度,刚好只能露出下半张脸。他套上一件黑卫衣,把房间的灯调得暗乎乎的,清了清嗓子,按下了接听键。
屏幕亮起来,一个中年女人坐在沙发上,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爬满深深浅浅的皱纹,眼睛却亮得很。她身后摆着一台老式电视机,正在播本地的天气预报。
她盯着屏幕看了好久,久到陈默都以为信号断了。
然后她笑了,声音抖得厉害:“瘦了。”
陈默喉咙堵得发紧。他张了张嘴,挤出一个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嗯。”
“吃饭了吗?”
“吃了。”
“你画的那些画,妈看不懂,可妈看着就觉着好看。”
“……谢谢妈。”
她絮絮叨叨说了足足二十分钟。说邻居家的儿子办婚礼了,说楼下新开了一家面馆味道特别好,说自己最近眼睛越来越差,穿针非得戴着眼镜才行。陈默全程点头应着,偶尔低声“嗯”一声。
临了她补了句:“儿子,妈不催你回家。妈就想亲眼看着你好好活着,平平安安的。”
陈默的指尖在桌沿上使劲抠,抠出一道深深的白印子。
他说:“妈,我挺好的。”
挂断视频之后,他躲在卫生间里待了好久。
他不是周屿,他实实在在骗了一个一心牵挂儿子的母亲。他拿着一天六百块的酬劳,扮演一个很可能已经消失的人。他忽然想起自己妈妈上次视频问他“最近忙不忙”,他随口撒谎说“忙,挺好的”。
他猛地反应过来,自己也在替别人活着:替那个没被裁员的陈默活着,替那个能让妈妈彻底放心的好儿子活着。
大家都在演,唯一的区别,只是他收了钱而已。
那天夜里,他给平台客服发了消息:“这单我不做了,我要退出。”
客服回得飞快,就一个字:“晚。”
紧接着,一条六千块的转账提示弹了出来,备注写着“十天酬劳”。
附带的消息紧跟着跳出来:“做满三十天,结清尾款一万八。你现在要退出,钱留下,账号也留下。”
陈默盯着屏幕,手指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想起催缴的房租,想起待还的信用卡,想起那天在城中村吃的十四块钱的咸牛肉面,想起视频里“妈”说的那句“妈就想知道你活着”。
他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九点,他还是准时登录了那个账号。
到第二十天,出事了。
那天下午陈默正在超市的打折区挑鸡蛋,兜里的旧手机突然响了,是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他接起电话。
听筒对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平平静静的,听不出半点情绪:“你是周屿?”
陈默的手瞬间僵在半空,篮子里的鸡蛋顺着边沿滚了一下。
“……我是。”
“你现在在哪个区?”
“你谁啊?”
“我是他朋友。”对方停顿了几秒,“周屿三个月前失踪了,家里人已经报警了。你到底是谁?”
陈默的耳朵嗡的一声,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匆匆挂了电话,站在超市的冷柜跟前,冷风直直往他后颈脖子里钻,冻得人后背发凉。他忽然想起那张任务说明纸上写的规则:不许报警,不许查委托人是谁。
他想起草稿箱里那只没画完的眼睛。
他想起“妈”朋友圈里那三条动态,还有之后整整四个月的空白。
他走出超市,鸡蛋也忘了买,坐在路边的台阶上,把整件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一个插画师三个月前人间蒸发,微信账号整整沉默四个月。之后有人寄来旧手机,雇他替这个人“活下去”。委托人全程用变声沟通,不许打听身份,先预付五千,剩下的一万八等三十天任务完成结清。
一个母亲,每天抱着手机等儿子的消息。
一个“朋友”,突然打来电话追问他在哪儿。
所有线索拼到一起,答案只有一个:委托他接这单的人,知道周屿已经失踪了,而且拼尽全力不想让那个母亲知道真相。
为什么?
陈默脑补出三种可能:
第一种,周屿已经不在了,委托人瞒着消息,怕母亲受不住打击崩溃。
第二种,周屿主动躲了起来,委托人帮着隐瞒,不想让任何人打扰他。
第三种,周屿被人控制住了,委托人用这个账号稳住家里人,争取脱身的时间。
每一种可能性,都糟糕透顶。
他掏出手机想给刚才那个“朋友”回拨电话,结果号码已经打不通了。他找平台客服发消息,客服再也没回过半个字。他点开订单页面,订单状态显示为“进行中”,客户的头像变成了一片死灰色。
他坐在台阶上,天慢慢暗了下去,街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整整齐齐排成一排。
他忽然想起之前朋友圈里的那幅画:男孩站在信号塔底下,塔顶半点亮光都没有。
以前他只觉得这幅画满是孤独,现在他才反应过来,那分明是藏得很深的求救信号。
那天晚上他破天荒没发朋友圈,点开“妈”的对话框,敲出一行字删掉,删了又重新敲,反复折腾了好久,最后发出去的消息是:
“妈,我最近手头有点急事,可能好长一段时间都没法接视频。你别担心,我好好活着呢。”
“妈”回得特别快:“好。妈等你忙完。”
陈默把手机贴在胸口,躺了好久好久。
到第二十三天,陈默做了一个决定。
他动身去找周屿的出租屋。
地址是他从寄手机的快递单上扒出来的:寄件人地址被人故意涂掉了,可快递员的派送备注里留了一句“XX路XX号,放门口置物架上”。他花了整整两天时间蹲点询问,问了便利店老板,问了楼下乘凉的大爷,终于摸到了那栋老居民楼。
六楼,602室。
门居然没上锁。
陈默推开门,一股淡淡的灰尘味扑面而来。屋子收拾得特别干净,干净得根本不像有人住过。桌上摆着一个画板,夹着一张空白的画纸。墙角整整齐齐叠着十几个空外卖盒,码得一丝不乱。
床上的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像部队里的豆腐块。衣柜里挂着几件深色的衣服,款式简单素净。书桌上放着一台没开机的电脑,墙上贴着一张便签,字迹轻得几乎要看不见:
“别忘了吃药。”
陈默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在书桌抽屉里翻出一本笔记本。
他翻开本子。
前面几页记的全是日常琐事:交房租,买颜料,接商稿,催客户结账,字迹稳稳当当的。
越往后翻字迹越潦草:
“11月3日。公司说我违约要赔八十万。我当初签合同的时候根本没仔细看,他们把条款埋在最底下。”
“11月9日。他们逼我用这个账号帮他们走几笔账。我不肯,他们就说要把我以前的黑历史全曝出去。”
“11月15日。我不敢跟我妈说,她心脏一直不好,受不了刺激。”
“11月20日。我想先消失一段时间,等把事情解决完了我再回来。”
“11月24日。我把手机留给阿哲。要是他还在,就能帮我接着发消息。要是他也走了,就没人替我回消息了。”
最后一页,只写了孤零零一句话:
“如果我不发信号,会有人找我吗。”
陈默合上皮面笔记本,手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终于全弄明白了。
周屿没死,他主动躲去了没人认识他的地方,忙着解决那笔八十万的烂账,或者说,忙着躲开那笔债。他留下手机,托付给朋友,让账号接着“活跃”,好让家里的母亲踏踏实实放心。
可之前打来电话问“你在哪个区”的那个“朋友”阿哲,明显根本不知道周屿后来还委托了别人替班。又或者他知道了,可他不想接着干了。
所以委托人是阿哲?还是根本就是周屿自己?
陈默想起接任务时听到的那道变声,想起订单上“不许提问”的要求,忽然生出一个荒诞到离谱的猜测:
发单的委托人,就是躲起来的周屿本人。
他藏在一个没人知道的角落里,用变声软件,托一个完全不相干的外人,替自己回母亲的消息。因为他不敢用自己的常用设备发消息——账号说不定早就被人盯着,他的身份随时可能被追踪定位。他需要一个完全干净、和自己毫无瓜葛的人,替他留下一个“我还好好活着”的证明。
陈默坐在出租屋的地板上,扯着嘴角笑了一下,笑得满心发苦。
他想起自己发的第一条消息“妈,我今天挺好”。
那句话根本不是周屿说的,是他陈默说的。
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替另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对着一位牵挂儿子的母亲,说了二十多天的“我挺好的”。
他掏出手机,点开和“妈”的对话框,敲下一行字发了出去:
“妈,我不是周屿。”
消息发完他把手机放在地上,安安静静等着回复。
三分钟之后,屏幕亮了。
“妈”发过来一条语音。陈默点下播放键。
那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平平静静的,听不出半点儿崩溃的哭腔:
“我知道。”
第二条语音紧跟着发了过来:
“他三个月前就跟我交代过了,说妈,我可能要出去躲一阵子,你千万别找我。他说会有人每天给你发消息,让你知道我平平安安的。”
“我一开始真的以为是他自己发的。直到有一天,他发消息说‘妈,我今天挺好’,用了个‘挺’字。我儿子从来不会这么说话,他只会说‘蛮好’。”
“我没戳穿你。我怕哪天消息断了,怕他再也不肯发了。”
“你接着发吧,妈不怪你。”
陈默坐在冰凉的地板上,眼泪“啪嗒”一声砸在手机屏幕上。
他想起自己的妈妈,想起上次随口扯的那句“忙,挺好的”。想起自己失业十一天,半个字都没跟妈妈提,就怕她跟着瞎操心。他原来也在躲,躲的是自己的失意和狼狈。
他抱着手机,在空荡荡的出租屋里痛痛快快哭了一场。
到第二十八天,陈默接到了周屿的视频通话。
不是“妈”发来的,是一个头像是纯黑色的陌生账号。
陈默犹豫了三秒,按下接听。
屏幕里是个瘦得脱形的年轻男人,胡子拉碴,头发乱得像鸟窝,背景是一间巴掌大的小屋子,窗外能看见连绵的山。他盯着陈默看了好半天。
“你就是那个接替班的人。”他开口说,声音沙哑得厉害。
陈默喉咙发紧,半天说不出话。
“真的谢谢你。”周屿接着说,“我妈……她最近还好吗?”
“她挺好的。”陈默说,“她早就知道是我了。”
周屿愣了几秒,然后咧嘴笑了,笑得眼泪直往下掉:“我就知道,她一直都是这样,什么都门儿清,就是假装不说破。”
两个人对着屏幕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当初为什么要躲起来?”陈默开口问。
周屿低下头,盯着自己攥得紧紧的手:“我签了个MCN机构的合同,他们把我包装成‘治愈系插画师’,涨粉涨得特别快,我那时候傻,真以为自己熬出头火了。后来他们逼着我用账号帮他们走流水,我不肯,他们就放话说我要是不从,就得赔八十万违约金,还要把我早年画过的那些上不了台面的商稿全曝出来。”
“我以前……”他停顿了一下,“早年穷得揭不开锅,为了赚钱画过不少乱七八糟的东西,我不想让别人看见,尤其是不想让我妈看见。”
“所以你就直接消失了。”
“我那时候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了。我活了二十六年,从来没人好好听我说话。所有人都只跟我提要求,没人问过我累不累。我发出去的每一句心里话,全像扔进了没人回应的深井里。”
陈默听着听着,忽然开口说:“我听见了。”
周屿猛地抬起头。
“我听见了。”陈默又重复了一遍,“你草稿箱里那张没发出去的画,那只没画完的眼睛,我看到了。”
屏幕里周屿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我现在躲在云南的一个小镇上。”他说,“在附近的加工厂上班,包吃包住,一个月赚六千。我慢慢攒钱还债,等账还清了我就回去。”
“你妈在家里天天等你。”
“我知道。”
“你为什么不自己给她发消息?”
“我怕他们盯着我的账号,怕连累到你。”他看着陈默,满脸歉意,“对不起,硬生生把你卷进这堆烂事里。”
陈默摇摇头:“这单的钱我不要了,我不干了。”
“不行。”周屿急了,“你比我更需要钱。我偷偷看你发的动态,知道你也在找工作,你也被裁员了。”
陈默当场愣住,他自己都忘了,有时候登录账号顺手发的日常,不小心就带出了自己的近况。
周屿扯着嘴角笑了一下:“你看,我们俩其实挺像的。”
那天他们俩对着视频聊了一个多钟头。聊各自喜欢的画风,聊挤在出租屋看城市夜景的日子,聊那些亮着灯的深夜窗户,聊家里总惦记着自己的母亲,聊那些压在心底、说不出口的委屈。
挂断视频之前,周屿说:“帮我跟我妈带句话,就说……就说我挺好的。”
陈默说:“这话你得自己当面跟她说。”
“我现在还不能随便发消息,他们说不定还在盯着我的账号。”
“那你就买票回来,当面跟她说。”
周屿对着屏幕沉默了好久,最后咬咬牙说:“好。”
第三十天,陈默去了火车站接人。
周屿从云南坐了三十多小时的绿皮火车回来,身上只背了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整个人瘦得快脱了相。他站在出站口东张西望,眼神怯生生的,像刚从牢里放出来的人。
陈默快步走过去:“周屿?”
他看见周屿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
“我妈呢?”
“在家呢。我提前跟她打了招呼。”
两个人一起坐公交往小区赶。路上周屿全程没说话,眼睛一错不错盯着窗外往后退的街景。陈默看着他的侧脸,突然想起之前那幅画:男孩站在信号塔下,塔顶半点亮光都没有。
到了单元楼下,周屿突然站住了脚。
“我有点怕。”他说。
“怕什么?”
“我怕我妈认不出我现在这副样子。”
陈默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她肯定能认出你。她连你说话习惯用‘蛮好’还是‘挺好’都能分得一清二楚。”
周屿扯着嘴角笑了一下,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
两个人一步步往楼上走。家门虚掩着。
那个中年女人站在门口,身上还系着围裙,手上沾着没拍干净的面粉。她盯着站在门口的周屿,看了好久好久。
然后她开口说:“瘦了。”
周屿“哇”的一声当场哭出来,哭得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孩子。
陈默站在楼道里,没进去打扰。他听见屋里断断续续飘出说话声,听见母亲问“吃饭了没有”,听见周屿带着哭腔答“吃了”,听见厨房里水壶烧得滚开,咕嘟咕嘟冒起了热气。
他掏出那台旧手机,点开“替班”小程序,找到设置页面点了“注销账号”。
系统弹出确认弹窗:确认要注销账号?您账户里的保证金将不予退还。
他毫不犹豫点下确认。
那九十九块钱,他压根不想要了。
他慢悠悠走下楼,天一点点黑透了,街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一格一格延伸开,像无数扇亮着暖光的窗。他抬头看见三楼的窗子里有人在锅里煮面,五楼的窗子里有人趴在桌上补觉,六楼的窗子里,那个母亲正端着碗给久别重逢的儿子盛刚出锅的饺子。
他忽然特别想给自己的妈妈打个电话。
他站在路灯底下拨通了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了起来。
“喂,默默?”
“妈。”
“哎,怎么啦?这么晚突然给我打电话。”
陈默深吸一口气:“妈,我被裁员了,是十一天前的事。我一直没敢跟你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钟。
然后妈妈的声音慢悠悠传过来:“我知道。”
“……你早就知道?”
“你上次跟我视频的时候,身后露出来那个纸箱子,还是你当年搬家的时候用的那个,你早说早就扔了。你撒谎骗我,说那个出租屋就是你现在住的地方,妈一眼就看出来不对。”
陈默站在暖黄的路灯底下笑出声,眼泪跟着一块儿掉了下来。
“那你当时怎么没拆穿我?”
“我怕你心里难受呗。妈就在家等着,等你什么时候想开口说了,我随时都在这儿听着。”
他站在原地,好久没说话。风刮过街边的梧桐树,黄叶子一片一片往下落。
“妈,我明天就回家。”
“好。妈这就去菜市场买新鲜猪肉,给你包你最爱吃的猪肉白菜馅饺子。”
挂了电话,陈默把手机揣回外套口袋,转身往地铁站走。
走了没两步,他又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六楼那扇亮着暖光的窗。
他忽然想明白,人这一辈子,其实从头到尾都在往外发信号。
信号发出去,你根本不知道有没有人能接收到。可只要你还在接着发,就肯定有人站在原地,安安静静等着你。
他抬起头,夜空里半颗星星都没有,只有满城万家灯火泛着淡淡的微光。他忽然觉得,那些亮光里,藏着千千万万扇亮着灯的窗,藏着千千万万道没中断的信号,藏着千千万万终于被人好好听见的心里话。
他把两只手往口袋里一插,踩着落叶,慢悠悠融进了软软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