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订婚那天,我端着醒好的酒进包厢,听见她对未来婆家人说:“他就是个外人,不用给他安排主桌。”
满桌的人安静了一瞬。
我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她点名要喝的那瓶酒。
为了买它,我提前半个月跑了三趟,托老客户从外地带回来。
她生父坐在她身边,穿着崭新的西装,正给她剥虾。
那套西装,是我妻子昨天从家用卡里刷的。
我问女儿:“外人是说我?”
她皱起眉:“爸,你别当着大家的面闹。我亲爸好不容易来一趟,你坐哪儿有那么重要吗?”
我看了看桌上印着名字的座位卡。
她亲爸坐在父亲的位置,我连名字都没有。
妻子走过来,压低声音劝我:“今天是孩子的大日子,你让一让。”
这些年,我让过房间,让过钱,让过每一次该站在她身边的机会。
我把酒放在门边,掏出手机,给酒店经理打了电话。
“订婚宴剩下的款,我不付了。”
女儿猛地站起来:“你什么意思?”
“外人来喝喜酒,随份子就够了。”
我从钱包里抽出两百块,压在酒瓶下。
她看着那两张钞票,脸涨得通红。
我也想知道,这个家没有我继续让下去,究竟能撑多久。
1
我叫周敬川,今年四十八岁,开了一家小型机电维修店。
我和妻子许兰结婚二十年,女儿许知夏二十三岁。
知夏不是我亲生的。
我认识她的时候,她三岁,扎两根歪辫子,见人就往许兰身后躲。
那会儿许兰刚离婚,带着孩子租住在我店铺楼上。
她在附近饭馆洗碗,忙起来顾不上接孩子,我有时候顺路帮忙。
小姑娘第一次叫我爸爸,是一个下雨天。
幼儿园门口站满了打伞的家长,她隔着玻璃看见我,蹦起来喊了一声。
我当时愣了半天,回家还给她买了一双会亮灯的鞋。
许兰说:“她年纪小,乱喊的。”
我说:“她愿意喊,就让她喊。”
后来我们领证,我和许兰商量过,暂时不要孩子,先把知夏养大。
这一商量,就过了二十年。
订婚宴前一天,知夏回家挑首饰,我还以为她是来找我商量流程。
她在客厅铺开一张纸,写了主桌的名单。
我看到她生父赵成的名字,没看到自己。
“是不是漏了?”我拿笔指给她看。
她正低头试耳环,随口说:“位置还没定,你别管。”
我以为她记混了。
她生父这些年见过她几次,逢年过节偶尔发红包,去年开始才频繁联系。
女儿愿意见亲爸,我没拦过。
我甚至想过,婚礼上让赵成也上台,毕竟血缘在那里。
可我没想过,二十年的爸爸,要在门外听人说自己是外人。
经理赶到包厢,额头冒着汗。
“周先生,您预付了两桌定金,剩下六桌和酒水还没结。”
我点点头:“预付的照用,剩下的请找今天办喜事的人。”
许兰一把抓住我胳膊。
“你发什么疯?亲家都在!”
“我刚才在门口站着,你也知道亲家都在。”
她嘴唇动了动,没接这句。
赵成放下筷子,笑得有些僵。
“老周,孩子不是那个意思。今天这钱我来出,回头咱们再算。”
我看着他:“你愿意出就出,别算到我头上。”
知夏的男朋友陈昊站起来打圆场。
“叔叔,您先坐,都是一家人。”
“我是不是一家人,你问问新娘子。”
知夏眼圈红了,却仍然仰着下巴。
“我亲爸坐主桌怎么了?你非要把事情弄得这么难看?”
我看着她,想从她脸上找一点玩笑的意思。
没有。
“你可以让他坐。”我说,“也可以让我坐别处。但你说我是外人,我听见了。”
她抓着桌布,指节发白。
“我只是怕他尴尬。”
“那我尴尬,就没关系?”
她没有回答。
我转身出去,走到电梯口,听见包厢里许兰在说:“我去劝他,你们先吃。”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我按住了开门键。
我不能把订婚戒指也带走。
那是我前一天替知夏取的,她说礼盒太大,让我先放车里。
我回到包厢,把戒指盒递给陈昊。
“这个是你们订的,钱已经付过,拿好。”
知夏盯着我:“你非要这样?”
我喉咙发紧,还是说:“你结婚是好事,我不砸你的场子。但今天这顿饭,我不想坐了。”
我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她小时候摔倒,第一反应总是找我。
这一次,她没有追出来。
2
我回店里时,伙计小冯正在收拾工具。
他见我穿着衬衫西裤,手里却没拿外套,吓了一跳。
“周哥,不是去参加知夏订婚宴吗?”
“回来了。”
他没再问,把门口那辆修到一半的电动车推开,让我坐下。
我拿起扳手,又放回去。
下午的太阳照在水泥地上,照得那几颗螺丝发亮。
手机响了十几次,都是许兰。
我接起来,她第一句话就是:“赵成刷不出那么多钱,亲家先垫了。你赶紧转过来,别让人看笑话。”
“他刚才不是说他出?”
“他卡限额了,明天会给。”
“那就等明天。”
“周敬川,你以前不是这么小气的人!”
我笑了笑:“以前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外人。”
电话那头安静两秒,她放软声音。
“知夏说话不过脑子,你跟孩子计较什么?”
“她二十三了,能结婚,能说自己的意思。”
“她心里有你。”
“她说没有。”
我挂了电话。
小冯把一杯温水放到我手边。
“周哥,要不今天早点关门?”
“不用。那台水泵的电机拆开了没有?”
他点头,领我到工作台前。
电机轴承磨损,拆下来时沾了一手黑油。
我盯着那个零件,忽然想起知夏上小学的时候,嫌我身上有机油味,不肯让我站在学校门口。
那天下雨,我躲在街对面的便利店屋檐下等她。
她背着书包过马路,看见我,先看看身边有没有同学,才小声喊了句爸爸。
我那时候心疼她怕丢脸,回家把工作服洗了两遍。
如今再想,或许从那时候起,我就习惯了替她的难堪找理由。
傍晚,店门口停下一辆白车。
知夏下车,手里捏着手机,脸上还有没卸干净的妆。
“陈昊妈妈说,你这样不尊重他们。”
我擦了擦手:“她说得对。我中途走人,是让人难堪了。你替我跟她道个歉,份子钱不够,我可以按亲戚的礼数补。”
她没想到我会这样说,愣了一下。
“你明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亲爸第一次见陈昊父母,他怕别人瞧不起他。我让他坐主桌,是给他面子。”
“我的面子呢?”
“你一直都在,少坐一次又不会怎么样!”
我望着她。
她似乎终于意识到这句话不妥,别开了脸。
我说:“你生病的时候,我一直都在。你上学、找工作,遇到麻烦,我也一直都在。所以现在你觉得,我在哪里都一样,是吗?”
“我没这么说。”
“你刚才说了。”
她眼泪掉下来,恼得把手机往包里一塞。
“行,你就记着我一句话。那你怎么不记得我小时候也陪过你?”
我怔住了。
她转身就走,车门关得很响。
小冯站在屋里,假装专心拧螺丝。
我没叫住她。
她说的那句话,我想了一夜。
她小时候确实陪过我。
我肺炎住院那回,她偷偷把家里的小台灯带来,说怕我半夜醒了找不到水。
那盏灯现在还放在床头,灯罩裂了一道缝。
我舍不得扔。
3
当天晚上,我没回家,在店里折叠床上睡的。
凌晨两点,许兰发来一张照片。
家里的餐桌上摆着一碗面,旁边放了一双筷子。
她说:“面坨了,我给你热热。回来吧。”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以前吵架,她也这样哄我。
她不爱认错,但会给我煮面,往汤里多打一个荷包蛋。
我总觉得,日子过到最后,一碗热面比输赢重要。
这回我问她:“你觉得知夏那句话对吗?”
她隔了很久才回:“她今天情绪不好,你别揪着不放。”
我把手机扣在枕边。
早上七点,许兰又来了消息,说知夏要买婚房,双方家长下午碰面。
“你总得回来商量,房子的钱还得从咱们账上出。”
我打了电话过去。
“什么时候说好要买房了?”
“前几天。你不是说女儿结婚,咱们能帮就帮?”
“我说过拿二十万给她做嫁妆,没说替她买房。”
“现在房价这么贵,二十万能干什么?”
她报了个数,六十万。
我一下坐直了。
我和许兰这些年攒的钱,大头在一张共同使用的卡里,原本留着养老和店里周转。
六十万不是拿不出来,但拿出去以后,店铺需要换设备时就得借钱。
更何况知夏订婚宴上那句话,还在我耳朵里响。
“这事我不同意。”
“你先过来,见了面再说。”
“我不同意,就是不去。”
许兰声音高起来:“你是想让女儿嫁过去受委屈?”
“她嫁过去受不受委屈,跟我今天是不是外人,有没有关系?”
她深吸一口气:“周敬川,你非得让她跪下来求你?”
我攥紧手机。
“我没要她跪。我想听她说一句,她到底把我当什么。”
中午,陈昊给我打电话,问能不能见一面。
我们约在店对面的面馆。
他穿着昨天那件西服,领口松了,眼下有点青。
“叔叔,昨天我妈垫的钱,知夏说她会还。我过来不是催您。”
我给他倒了杯茶:“你说。”
“房子的事,我也觉得急了。我和知夏原来商量先租房,是赵叔来了以后,说他朋友有一套内部价的房源,让我们早点定。”
“你见过房子?”
“看过照片,还没实地看。赵叔说今天要交意向金,晚了就没了。”
我放下茶壶。
这种催着交钱的事,我做生意见过不少。
不一定有问题,但越是催,越得看清楚。
“你告诉知夏,先别转钱。”
陈昊苦笑:“她现在不听我的,说我不信任她爸。”
我摸出手机,给知夏拨过去。
她接了,却没叫我。
“房子先看产权,别急着交钱。”
“你又想说我爸骗我?”
“我没这么说。我做生意也先看合同。”
“赵叔叔是我亲爸,不会坑我。”
她说完便挂了。
陈昊低头搅着碗里的面,半晌才说:“叔叔,昨天她那句话不对。您别因为这件事就不管她。”
我看着他:“我提醒了。她成年了,听不听是她的事。”
话虽这么说,我还是给许兰发了一条消息,让她别动那张卡里的钱。
许兰回我:“家里的钱也有我的份,你凭什么一个人做主?”
这话她说得没错。
我盯着那行字,第一次认真想,这二十年的钱,我们到底是怎么花的。
4
下午三点,许兰来了店里。
她没化妆,头发随便挽在脑后,进门就问我要银行卡。
“知夏他们看中房子,先交五万意向金。赵成能借三万,剩下两万咱们先垫。”
我问:“产权证明看了吗?”
“赵成说他朋友是开发商的亲戚。”
“你看了吗?”
“你怎么这么多问题?”
我从抽屉里拿出纸和笔,写下几个问题:房子在哪里,卖家是谁,谁收钱,意向金退不退。
“你问清楚,我再跟你商量。”
许兰看了一眼,眼神冷下来。
“你还是不想给。”
“我不想把钱交给一个连房子在哪儿都说不清的人。”
“赵成再怎么不靠谱,也是知夏的亲爸。”
“亲爸这两个字,能抵合同?”
她把纸推回来。
“你要是因为昨天的事怨她,就冲我来。别耽误孩子买房。”
我问她:“你觉得我是在报复她?”
“不然呢?以前她要什么你都给,现在突然这么拧巴,不就是想让她低头?”
我沉默了一会儿。
我承认,我是想听知夏认错。
昨天从酒店出来,我甚至想过,只要她追出来叫我一声爸,我就回去把账结了。
但这两万块,我确实不敢给。
“你可以这么想。”我说,“但你拿出房子的资料,我们再谈。”
许兰没再争,转身走了。
晚上,我收到银行短信,家用卡转出两万元。
我给她打电话,她接得很快。
“钱转给谁了?”
“知夏。她自己会处理。”
“你让她转给赵成了?”
“我告诉过她让她看合同。”
“她看了?”
“她说看了。”
我闭了闭眼。
家用卡是许兰的名字,这些年我把店里的收入扣掉进货和工资,剩下的多半转进去。
她负责日常开销、老人看病、孩子教育,也有自己的工资。
卡里具体还有多少,我并不清楚。
“兰,你把这几年的收支给我看看。”
她的声音一下绷紧:“你现在查我的账?”
“咱们都该知道钱在哪儿。”
“我守着这个家二十年,你说查就查?”
我想说,我也守了二十年。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白天在商场做收银,晚上回家买菜做饭,知夏生病时,很多夜也是她守的。
这笔账,不是我拿出转账记录就能算完。
但我不能连家里还剩多少钱都不知道。
“我把店里的账也给你看。”我说。
她冷笑:“行,等你回来再说。”
那天我回了家。
客厅里的喜字还贴在墙上,茶几上堆着没来得及拆的礼品。
许兰拿来两个文件袋,里面是近几年的银行流水、保险单和房贷还款记录。
我们住的房子是婚后买的,首付有我的积蓄,也有她父母给的十万,贷款一直由家用卡还。
她把自己的工资流水推到我面前。
“我的钱不是没往家里拿。知夏读书,家里买菜,给你妈请护工,哪一样不要钱?”
我点头:“我知道。”
她愣了一下,像是已经准备好跟我吵一架。
我把店铺的账本也摊开。
“我没有说你没付出。我想知道,我们还剩多少,能不能拿六十万。”
我们算到半夜。
存款和理财加起来四十八万,另外有十万是我留给店里进货的周转款。
许兰低声说:“知夏说赵成能出十万,陈昊家出首付的大头。咱们再拿四十万,他们月供就轻松些。”
“她原来说六十万。”
“她怕你不同意,让我先试探。”
我看着她:“你也觉得我该给?”
“我想让女儿过得轻松。”
“我也想。但你有没有问过,咱俩以后怎么办?”
她低头拨弄纸上的一角。
过了很久,她说:“你不是还能干吗?”
我手里的笔停住了。
5
我能干。
这是二十年来,许兰最常说的话。
最早买房时,我白天修电机,晚上接外面的安装活,冬天踩着结冰的楼梯搬设备。
那时候年轻,睡一觉就能缓过来。
去年我在工地扭伤腰,蹲下去半天直不起身,医生让我少搬重物。
我跟许兰提过,她说店里忙,等知夏婚事办完,再雇个人帮我。
现在我才明白,在她心里,婚事办完还会有买房、生孩子、带孩子。
我能干,所以我的休息总可以往后排。
“我能干到什么时候?”我问她。
她抬头:“你腰又疼了?”
“你记得?”
“我怎么不记得?药还是我买的。”
她把账本合上,脸上有了火气。
“周敬川,你别把自己说得像没人管。我每天上班,下班还得照顾这个家。你腰疼那阵子,是谁半夜给你贴膏药?”
“是你。”
“那你现在拿话刺我干什么?”
我看着她的手。
她右手拇指关节有点肿,是多年在收银台扫货落下的毛病。
我们都不容易,却好像都觉得对方还可以再扛一点。
“许兰,四十万我不同意。”
她抿着嘴:“你不怕知夏恨你?”
“怕。”
我答得太快,她愣住了。
“但我更怕她需要多少钱,我就拿多少钱,到老了咱俩病在床上,她一句你不是我亲爸,我连给自己请护工的钱都没有。”
“她不会。”
“昨天以前,我也觉得她不会说我是外人。”
许兰的脸色白了白。
那晚她抱着被子去了知夏原来的房间。
我躺在床上,看着那盏裂了灯罩的小台灯,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二天,知夏把那两万元转回了许兰的卡。
她发来消息:“房子先不买了。钱还给你们,省得有人天天惦记。”
许兰松了口气,还把手机递给我看。
“你看,她心里有数。”
我却注意到,转账备注写的是“借款归还”。
我问许兰:“她的钱从哪儿来的?”
“她说自己有积蓄。”
知夏工作一年,工资不高,前阵子买婚纱还问我借过一万。
我给陈昊打电话,他沉默了几秒,说:“她昨晚找我借了两万,让我别告诉您。”
“她自己的钱呢?”
“她说先给了赵叔。”
我抓起车钥匙就出门。
知夏和陈昊租的房子在城东,一室一厅,楼下有家早餐铺。
我到时,知夏正拿着一份打印纸,对着电脑核对。
看见我,她下意识把纸翻过去。
“你怎么来了?”
“赵成拿了你多少钱?”
她的脸立刻沉下来。
“陈昊告诉你的?”
“你先回答我。”
“十万。”
我吸了口气:“你哪来的十万?”
“我自己存了三万,剩下是借的。”
“找谁借的?”
她不肯说。
我看见桌上的纸,露出来的一角写着贷款两个字。
“你贷的?”
“我有工作,能还。”
“房子呢?”
“赵叔说房东临时反悔,钱在退,过几天就到账。”
“你什么时候转的?”
“订婚前。”
我终于明白,她为什么急着把我从主桌上挪开。
赵成手里拿着她的钱,她怕他不高兴。
但我没有立刻点破。
“转账记录给我看。”
“你别管。”
“知夏,十万不是小数目。”
“那也是我的钱!”
她把纸抓起来,指着门。
“你不是说我是成年人吗?成年人做错事自己负责,你出去。”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眼圈又红了:“你昨天不要我,今天又来管我,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心口一紧。
“我没有不要你。”
“你当着那么多人走了,还说自己是外人。陈昊妈妈现在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连亲爹都分不清的人。”
“那你说我是外人的时候,想过我吗?”
她咬住嘴唇,声音低下去。
“我那天说错了,可他拿着我的钱,我怕他走了不还。”
她终于说了出来。
我望着她,心里又气又疼。
“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你一定会说我蠢。”
我想起她高考填志愿时,我也曾拍着桌子说过这句话。
她想学设计,我觉得就业不稳,逼着她改了财务。
最后她还是报了设计,但整个暑假没怎么和我说话。
那时我以为我是在替她着想。
原来她遇到难堪的事,先想到的是我会骂她。
“我现在不骂你。”我说,“把转账记录和你们说过的话拿出来,我们一起看。”
她盯着我,眼泪落在那张贷款合同上。
6
赵成拿走的十万,分三次转出。
第一次三万,是知夏自己的积蓄;第二次五万,她从贷款平台借的;第三次两万,是许兰当天给她的钱。
她从陈昊那里借两万还给许兰,只是怕我们继续追问。
赵成给她发过几张房子的照片,还发了一张手写收条。
收条上只写着收到许知夏十万元,用于购房意向,落款是赵成。
我问她:“他说什么时候退?”
“后天。”
“钱转给房东了吗?”
“他说转了,我没见过房东。”
“你打电话问清楚。”
她犹豫着拨过去,开了免提。
赵成那边很吵,似乎在饭馆。
“闺女,爸正要找你。房东说钱得下周才能退,你再等等。”
“不是说后天吗?”
“人家资金周转,你催也没用。”
我说:“赵成,房东的名字和电话给我们。”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下。
“老周也在?你这是不信我?”
“钱是知夏借来的,她要还利息。我们找房东确认一下。”
“房东脾气不好,你们乱打电话,把人得罪了,钱更难退。”
知夏抓紧手机:“爸,你把电话给我。”
“你也不信爸?”
她看了我一眼,咬着牙说:“我得还贷款。”
赵成叹气:“行,我去问问人家愿不愿意。你先别急,爸不会坑你。”
电话挂断后,知夏靠着椅背,像是一下子没了力气。
我没说我早提醒过她。
我把收条拍了照,让她把聊天和转账记录保存好,又让她先联系贷款平台,确认还款日期和金额。
她手指发抖,点错了好几次。
我把水杯推过去:“慢点。”
她忽然说:“你小时候教我骑车,也是这么说的。”
那年她七岁,我拆掉辅助轮,扶着车座陪她绕小区跑。
她摔了一跤,膝盖擦破皮,坐在地上哭得震天响。
我说慢点,再试一次。
她哭着骂我坏爸爸,第二天又拖我下楼。
我记得那天太阳很大,她终于骑出十几米,回头找我时笑得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我也记得,后来每次她想换更贵的车、参加更贵的班,我总舍不得拒绝。
我让她以为摔倒了永远有人扶,却很少教她先看路。
“爸。”她小声叫我。
我心里一软。
她接着问:“要是钱退不回来,你能不能先借我还贷款?”
我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眼神一点点暗下去。
“算了,我就知道。”
“我在想怎么帮你,不是听见你叫一声爸就掏钱。”
她抿紧嘴:“你觉得我叫你是为了钱?”
“我不知道。”我诚实地说,“昨天以前,我以为自己知道。”
她扭过头。
我把手机里的计算器打开。
“你把每个月收入、房租和还款数列出来。能自己还多少,我再决定借你多少,写借条。”
“你跟我也要写借条?”
“你跟陈昊借两万,也该写。不是防你,是让你知道这笔钱要怎么还。”
她抓着纸,半天没动。
我没有催。
窗外早餐铺收摊,铁门哗啦一声落下,楼道里传来孩子追跑的声音。
过了很久,她终于拿起笔,写下自己的工资。
她每月到手六千多,房租和生活费占去一半,贷款每月还款超过两千。
她能撑,但一旦工作不稳定,就会很紧。
我看完说:“先把婚纱升级的钱退掉,戒指不用换大的。你每月先还一部分,不够的我按月借给你。”
“你不是答应给我二十万嫁妆吗?”
“那是我心甘情愿给你的礼物。现在你出了事,我可以帮,但不能拿这笔钱替赵成填窟窿。”
她红着眼问:“你是不是盼着他骗我,好证明你才是好爸爸?”
这句话刺得我浑身发冷。
“知夏,我盼着你十万块一分不少拿回来。”
“那你为什么不能直接给我?”
“因为我也会害怕。”
她愣住了。
我把她算出来的纸推回去。
“我怕你这次连怎么欠的钱都不弄清楚,下次还会有人说一句是你亲爸,你就把所有钱拿出来。”
她没有再说话。
离开时,她把我送到门口。
我走下几级台阶,听见她在身后说:“我不是故意说你是外人。”
我停住脚步。
她却没有继续说下去。
我等了一会儿,还是走了。
7
赵成约在两天后见面,地点是城西一家茶馆。
知夏提前半小时到我店里,穿着浅蓝色衬衫,手里捏着一只透明文件袋。
里面有转账记录、收条,还有她从贷款平台打印的还款计划。
她把文件袋递给我:“你帮我收着。”
我没接。
“今天是你跟他说,你自己拿。”
她的手悬在半空,过了一会儿才收回去。
“你一定要这么分清楚?”
“我在旁边。你自己问,他答不上来,我再开口。”
她没吭声,上车后一直望着窗外。
路过一家卖糖炒栗子的店,她忽然说:“以前你接我放学,只要我考了第一,就给我买一袋。”
“后来你嫌剥壳麻烦。”
“是你剥得太快,一路上我还没吃几个,你就把袋子塞满了。”
我笑了一下。
她也笑,笑意很快又落下去。
“我以为你会一直这样。”
我握着方向盘,没有接话。
我不是不愿意继续给她剥栗子。
只是过去我把壳都剥干净了,她手里剩的是什么,我竟然不敢问。
茶馆里,赵成已经到了。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见我们一起进来,笑容顿了顿。
“老周也来啊?”
“知夏让我陪她。”
他给我们倒茶,袖口露出一块挺新的表。
知夏盯着那块表,没端杯子。
“爸,房东的电话呢?”
赵成把茶壶放下:“人家不愿意跟陌生人说话。钱我已经催了,月底之前肯定退。”
“你先说钱转给谁了。”
“转给中间人,再由他给房东。”
“中间人是谁?”
赵成看着我:“老周,这就是你教她的?跟审犯人一样。”
我说:“钱是她借的,她有权利问。”
他脸色变了。
知夏把收条放到桌上:“爸,你说过房子买不成,钱马上退。现在我得还贷款,你给我一个准话。”
赵成伸手拿收条,她按住了。
“这是原件,我给你看照片。”
我忍不住看她一眼。
这句话是出门前我提醒她的,她记住了。
赵成抽回手,往椅背上一靠。
“行,我跟你说实话。钱没给房东,我一个朋友做生意缺钱,借去周转了。”
知夏的脸一下失了血色。
“你说是买房!”
“他答应给我一笔介绍费,我想着等钱回来,多给你几万,当嫁妆。”
“你用我的钱,给我挣嫁妆?”
“我也是想让你过得好!”
她猛地站起来,碰翻了茶杯。
茶水流到桌沿,滴在她裤子上,她像没感觉。
“你问过我没有?我每天算着还款日,晚上睡不着,你说你是为我好?”
茶馆服务员在门口探头,我起身把门带上。
赵成压低声音:“你小点声,这么大的人了,遇事一点也不稳重。”
“那你稳重,你把钱还我。”
他不说话了。
我问:“借给谁,什么时候还,有没有借据?”
“有。”
他掏出手机,翻给我们看一张借条照片,借款人叫马振,金额八万。
我指着数字:“剩下两万呢?”
赵成眼神一闪:“买表、买衣服,见亲家总不能寒酸。”
知夏盯着他手腕。
“这块表,也是用我的钱买的?”
“爸第一次见你婆家人,总得给你撑脸面。”
“那套西装是我妈刷卡买的。”
她声音发颤,“你要什么脸面,要到拿我的贷款买表?”
赵成脸上挂不住了。
“我当年离婚以后过得不好,没能陪着你,现在想补偿你,你就这么跟我算?”
知夏看着他:“我问你什么时候还钱。”
他终于报了个时间,说马振月底会还八万,剩下两万他分期给。
我让他把这句话写下来,注明每笔日期。
赵成不肯:“亲父女写这个,多伤感情。”
知夏把笔推过去。
“你要是不写,我现在就报警问问该怎么办。”
赵成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最后还是写了。
签完字,他摘下手表放到桌上。
“这个先给你,算爸欠你的。”
知夏没有拿。
“表能退就退,钱还我。退不了,你自己卖。”
出了茶馆,她走得很快。
我跟在后面,追到停车场,看见她蹲在车旁边,手捂着脸。
她哭得没有声音,肩膀一下一下地抖。
我蹲下来,腰立刻扯得疼,还是伸手拍了拍她的背。
“他答应还了,先把日期记住。”
她抬起头,眼泪把睫毛粘在一起。
“你为什么不骂我?”
“你已经够难受了。”
“我以前总觉得,他不来找我是因为没钱,怕我妈不高兴。去年他来了,说一直想我,还记得我喜欢吃栗子。”
她哽住,“我就想,他也许不是不爱我。”
我喉咙发紧。
“想亲爸没错。”
“可是他拿我借的钱买表。”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
有些失望,别人说再多也替不了她受。
我陪她蹲了一会儿,等她自己站起来。
8
赵成签了还款承诺,许兰却不高兴。
“你让知夏跟她亲爸写借条,以后父女怎么见面?”
我正在厨房煮面,闻言把火调小。
“那十万不还,他们以后怎么见面?”
“赵成再不好,也是她爸。你把事情弄这么硬,万一他恼了,一分钱不还呢?”
“钱在他手里,软着说他也没还。”
许兰站在门边,手里提着一袋青菜。
“你是不是觉得他欠了钱,知夏就知道谁对她好了?”
我把筷子放下。
“你和她都觉得我在比。”
“难道不是?”
“我是不服。”我转过身,“我养了她二十年,她在亲家面前说我是外人,我能服吗?”
许兰的脸色缓下来一点。
“她就是一时说错。”
“你那天听见了。你为什么不说她?”
她把菜放到台面上,洗菜池的水哗哗响。
过了片刻,她才说:“我怕赵成翻脸。”
“因为那十万?”
“知夏告诉你了?”
“你早知道?”
她把水关掉。
“订婚前一晚,她哭着给我打电话。我让她先别告诉你,等赵成把钱退回来再说。”
我看着她,半天没出声。
所以她知道女儿借钱,也知道赵成用房子哄她,却还是陪着女儿让我让位。
“你就没想过问我一声?”
“问你干什么?你知道了肯定去找赵成闹,钱还能要回来?”
“那你让我去买酒,让我准备宴席,让我高高兴兴送女儿订婚。”
“我是不想让你担心。”
“你是不想让我坏事。”
许兰嘴唇抖了一下。
“我护着女儿有错吗?”
“你护她,可以踩着我?”
她终于转过身。
“那你让我怎么办?她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她说怕你骂她,求我别告诉你。我能看着她哭不管?”
“你可以告诉她,做错了事要一起解决。你也可以在她说我是外人的时候,说一句她不对。”
“我当时不是劝你了吗?”
“你劝我让。”
厨房里只剩下锅里的水响。
面条煮得太久,浮在水面上,已经软烂了。
许兰低头关火,声音很轻。
“我知道她说得难听。可你脾气好,回家哄哄就过去了。赵成不一样,他要是走了,知夏的钱怎么办?”
我盯着她。
她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讲了什么,伸手来拉我。
“敬川,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退了一步。
“你是。你知道我不会走,所以你们放心让我受委屈。”
她的手停在半空。
“我不是没替你想过。知夏小时候,你把她当亲闺女,我都看在眼里。”
“你看在眼里,就更知道那句话往哪儿扎。”
我从柜子里拿出两个碗,把面分好。
她说:“我不饿。”
“我饿。”
我端着碗坐到餐桌边,吃了一口。
面糊得厉害,咬下去没有一点筋道。
许兰坐在对面,忽然哭了。
“我夹在你们中间,也难。”
我把筷子放下。
“你不是夹在中间。那天你站在她身边,让我一个人让。”
她哭得更厉害,却没有反驳。
那天晚上,我又去了店里。
许兰追到楼下,问我什么时候回来。
“我想自己待几天。”
“你是不是想离婚?”
我看着她。
路灯照着她的脸,她眼睛肿着,手里还攥着我的外套。
二十年里,她给我洗过多少次衣服,我记不清了。
我母亲住院时,她在病床前守过夜,也在我生意赔钱时,把自己的金镯子拿去抵过账。
我不是不知道她对我的好。
可正因为知道,我才更想不通,她怎么能那么轻易让我让。
“我不知道。”我说。
她把外套塞到我怀里,扭头上了楼。
9
月底,赵成没有还钱。
他先说马振在外地,转账有限额;第二天又说马振的货款没到,再宽限一周。
知夏打了五六个电话,最后一次,对方干脆没接。
她带着文件袋来找我,嘴唇起了一圈皮。
“我想去找马振。”
“知道他在哪儿?”
“赵成给过我一张名片,说他开建材店。”
我看了看地址,在城郊。
“我陪你去。先问情况,别跟人动手。”
她抬头:“我看起来像会动手的人?”
“你小时候抢不过同学,拿书包砸过人。”
“那是他先揪我辫子。”
她终于有了一点力气,反驳完又低下头。
“你后来还带我去道歉。”
“你砸了人,得为砸人的事道歉。他揪你辫子,也跟你道了歉。”
“回家的路上你给我买了冰棍。”
“因为你哭得太响,卖冰棍的阿姨以为我拐孩子。”
她笑了,笑完又抹眼睛。
马振的店在建材市场最里面。
卷帘门半开着,一个男人正蹲在门口抽烟。
知夏拿出赵成的照片问他:“您认识这个人吗?”
男人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认识。他让你们来的?”
“他借给你八万,是我的钱。你什么时候还?”
男人站起来:“我欠他八万不假,可他说这钱是他自己的。”
“什么时候还?”
“我店里压了货,正找买家。不是不还,给我点时间。”
他说着拿出手机,给我们看店铺转让信息和欠款记录。
赵成借给他钱时,约定过利息,赵成要的是每月一笔不低的回报。
知夏看完,脸色一寸寸沉下去。
“他说是帮朋友周转,挣介绍费。”
马振苦笑:“他跟我说,钱是他自己攒的,要拿利息给女儿办婚礼。”
我问:“你现在能拿出多少?”
“两万。剩下的货卖了再还。”
知夏盯着他:“两万先转给赵成,他会给我吗?”
这句话没人能保证。
我们当场给赵成打电话,要求他过来,当面确认由马振先向知夏支付两万,并写明抵扣赵成对她的欠款。
赵成起初不肯,说这是他的债权。
知夏对着手机说:“你不来,我就把你用买房的名义拿走我钱的聊天记录交出去。”
赵成骂了一句,还是来了。
他到时脸色很难看,看见马振桌上的转让信息,先骂他做生意不行。
知夏把纸推到他面前:“你先签。”
赵成看看纸,又看看我。
“周敬川,你现在满意了?”
“我满意不满意不重要。钱还她。”
“你就是见不得她跟我好。”
知夏把笔拍在桌上。
“你别拿他挡。是你骗我拿钱,不是他。”
赵成愣住了。
他看了女儿一会儿,低头签字。
马振当场转了两万,知夏确认到账,按约抵掉赵成欠款中的两万。
剩下八万,赵成仍然要按约承担。
走出市场,知夏捧着手机,像捧着什么失而复得的东西。
“至少拿回来两万。”
我说:“先把陈昊借你的两万还了。”
她手指停住:“我贷款下周就要还。”
“这两万本来是他借你还给你妈的。你还完,我们再算贷款。”
她看着我:“你就不能让我先松口气?”
“可以。但他也有自己的日子。”
她站在路边,半晌才操作转账。
陈昊很快回了一个问号。
她发语音:“你借我的钱,先还你。谢谢。”
语音发出去,她把手机收起来。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我觉得,只要我多出一点,你就不用为难。”
“现在呢?”
“现在我发现,你不为难的时候,别人可能正替你为难。”
她没有说话。
车开出市场时,她忽然问:“你是不是也为难过?”
我看着前面的红灯。
“有。”
“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我想当个让你觉得什么都能解决的爸爸。”
绿灯亮了,我踩下油门。
“这个爸爸当得不太好。”
知夏坐在副驾驶,望着前面,过了很久才说:“我也没当好女儿。”
10
知夏那句没当好女儿,没有让我立刻高兴起来。
回店的路上,我反复想起她在建材市场拍桌子的样子。
她终于肯对赵成说不,却是在十万块出了事以后。
至于我,她的歉意刚露出一点头,我就已经想好怎么替她还贷款。
我不敢再那么快替她做决定。
回到店里,小冯正在给一台旧水泵换线圈。
他抬头看见我,欲言又止。
“什么事?”我问。
他把一张送货单递过来。
“上午许姐来过,问上个月那笔设备款什么时候到账。我说您跟客户约了下周,她又问您能不能提前收。”
“她说要干什么?”
“没说。她还问您店里的那十万周转款,放在哪张卡。”
我拨许兰的电话,她没接。
晚上她回了消息,说想把家里的理财提前取出来,先还知夏的贷款。
我回她:“我们说好的,等知夏列出计划,按月帮她。”
她很快回复:“利息每天都在涨,早还早省。”
我打过去。
“你打算取多少?”
“五万。先把贷款还掉,等赵成的钱回来,再补回去。”
“如果他不还呢?”
“知夏还年轻,难道看着她背债?”
“那是我们的养老钱。”
“我也有份,我拿我那份帮女儿不行?”
我一时没答上来。
共同攒的钱,她当然有权利表达自己的打算。
可她口中的五万,并不只是一个数字。
我们刚算过账,四十八万存款里,有一笔是留给双方老人应急的。
我妈七十多岁,前年摔过一跤,许兰的父亲也需要长期吃药。
我说:“这笔钱要动,我们先把老人和家里的开销算好。”
“你就是不信我。”
“我是不想再有任何一笔钱,在我不知道的时候转出去。”
许兰沉默了很久。
“你是不是打算把钱都拿走?”
“我没这么说。”
“你现在不回家,又查账,又不让帮知夏。我不知道你下一步要干什么。”
她的声音有点哑。
我第一次意识到,我说想一个人待几天,在她那里,可能听起来像随时准备抽身。
可我也没法为了让她安心,就把自己的担心藏起来。
“明天我们见面,找个地方把账算清楚。”
“算清楚以后呢?”
“我还不知道。”
第二天下午,我们去了常去的那家茶楼。
许兰提前到了,桌上摆着一本小本子,封面被翻得起了毛边。
那是她记家用的本子。
她把本子翻到第一页:“房贷、水电、老人医药费,都在这里。”
我看见每一年的开销旁边,写着一些很小的字。
知夏上初中那年,买钢琴花了一万多,她在旁边记:敬川多接了两个工程。
我妈做手术那年,她写:妈说不用护工,夜里还是得有人。
知夏考上大学那年,她写:一家三口去吃火锅。
最后那条后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我鼻子一酸。
“你都记着。”
“我不记,谁记?”她说,“你每回把钱转给我,就说你看着办。过年买什么,老人看病花多少,你问过几次?”
她翻到另一页,指给我看。
“你妈那次住院,我请了七天假。商场扣了我半个月奖金,你那时候忙,我没说。”
“为什么不说?”
“说了你能不忙?店里那阵子要交房租,知夏马上开学。”
我摸着那页纸。
她写的字挤在一起,有些笔画被水晕开了。
这些年我总觉得自己出的钱最多,扛的事最多。
她确实把看不见的事做了很多。
可她看到我记不住她请的假,也没有看到我多久没睡过一个完整的周末。
我把店里的账和自己的银行卡流水给她看。
去年有一笔设备款,我垫了三个多月才收回来,期间借过小冯两万发工资。
她翻到那页,抬头看我。
“你借钱了?”
“还了。”
“为什么不跟我说?”
“你那时候在给你爸找医院,我不想让你再操心。”
她把流水放下,半天没说话。
我们都把不说当成体贴,久了,竟然都以为对方手里还有余地。
我说:“钱先不急着分。老人应急留一笔,店里周转留一笔,剩下的咱们各自有多少,找专业的人问清楚。”
许兰盯着我:“你真的要离婚?”
我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
“我还在想。”
她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周敬川,你想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
“想了。就是想了,才没今天就去办。”
她站起来,拎着本子走了。
我坐在原处,看到她杯里的茶一口没动。
11
一周后,许兰的父亲许伯在家摔了一跤。
她给我打电话时,我正在给客户送修好的电机。
“我爸在医院,医生让家属去签字。我哥在外地,赶不回来。”
我把车停到路边:“哪家医院?”
“市二院。你要是忙……”
“我现在过去。”
赶到医院,她站在急诊走廊,头发散了,手上还沾着灰。
看见我,她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把检查单递给我。
老人摔伤了腿,需要进一步检查。
我去缴费、取片子,许兰陪在床边。
医生问老人平时用药情况,她答得清楚,我负责给她哥打电话,把情况一项项说清。
折腾到晚上,老人住进病房。
许伯拉着我的手,低声说:“兰兰说你们吵架了。”
“您先养伤。”
“她脾气倔,你多担待。”
我看了眼站在床尾的许兰。
她低着头,替老人掖被角。
“爸,您别说了。”
老人叹气:“你俩过了这么多年,有什么过不去的?”
我想起订婚宴上那声外人,想起厨房里她说我脾气好,哄哄就过去。
但我没有在老人病床前讲。
“您先把腿养好,别的我们自己处理。”
夜里,许兰坚持留下陪护。
我把缴费票据放在床头柜,出去给她买了热粥和包子。
她接过去,低声说:“钱我明天转你。”
“先顾爸。”
“你不用什么都替我扛。”
“今天我能来,就来了。”
她捧着粥,眼泪掉进碗里。
“以前我爸住院,你总是第一个到。我哥说你比他这个亲儿子还上心。”
我想起第一次陪老人看病,老人怕花钱,拿着药单舍不得交。
我说您先治,钱慢慢挣。
那会儿许兰在旁边,眼睛也是这样红。
“兰,我不是为了让人夸我才来的。”
“我知道。”
“我也不是来了,咱们的问题就没了。”
她用手背擦眼睛:“我也知道。”
知夏赶到时已经十点。
她先去看外公,又把我拉到走廊。
“妈说你垫了钱,我明天发工资就转给你一部分。”
“不用。你先还贷款。”
“外公也是我外公。”
我看了她一眼。
她站直了些:“我知道我欠钱,但我也能出一点。”
“你想出多少,跟你妈商量。票据在她那儿。”
她点头,推门进去。
隔着玻璃,我看见她蹲在病床边,替老人把拖鞋摆正。
许兰把粥分给她,她摇头,拿起床边的苹果削起来。
苹果皮断了好几次。
以前在家,她总把水果端到我面前,让我给她削。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去走廊尽头给小冯打电话,交代第二天的活。
电话打完,腰突然疼得厉害。
我扶着墙站稳,额头上冒出一层汗。
知夏从病房出来找水,看到我弯着腰,忙跑过来。
“怎么了?”
“老毛病。”
她伸手扶我,我下意识说没事。
她却没松手:“你每次都说没事。”
她把我扶到椅子上,去护士站问了附近的门诊,第二天一早陪我去看。
检查后,医生建议我暂时减少弯腰搬重物,按情况治疗和复查。
知夏拿着单子,比我还认真。
回去的路上,她问:“你去年腰疼的时候,为什么没告诉我这么严重?”
“你刚工作,事情多。”
“你觉得我知道了也没用?”
我想了想:“我怕你担心,也怕你说店里请人太贵。”
她脸色一变:“我什么时候说过?”
“去年我提过请人,你说婚礼要花钱,让我再撑一阵。”
她停下脚步。
“我以为你只是累了。”
“我当时也说只是累。”
她站在医院门口,人来人往从她身边经过。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有时候听见你说累,心里想的确实是,你还能撑。”
我没接话。
她把检查单折好,递给我。
“我以后不这么想了。”
我接过来,说:“记住今天就行,以后再看。”
12
许伯出院那天,他儿子许强终于从外地回来。
他提着水果进门,先跟许兰道歉,说工地离不开人。
许兰没跟他计较,把住院费用和后续复查安排摆在桌上。
“我请了几天假,下个月还得上班。爸这段时间不能一个人在家,你接过去住,或者我们一起请人。”
许强看了看账单:“你不是有敬川帮忙?”
我坐在一旁削苹果,刀停了一下。
许兰说:“敬川有自己的店,腰也不好。爸是咱俩的爸,先说咱们怎么安排。”
许强皱眉:“你以前没这么计较。”
“以前我觉得我多做一点没什么。现在我做不过来了。”
许伯坐在沙发上,脸色有些难堪。
“你们别吵,我自己能照顾自己。”
许兰蹲到他面前:“爸,我们不是嫌你。你一个人摔了,电话都够不着,我们害怕。”
老人别过脸,过了一会儿才说:“请人太贵。”
“我出一部分,哥出一部分。你有退休金,也出一点。”
许强嘟囔:“我家孩子还上学。”
许兰把本子翻开,列出这次的费用和她请假的损失。
“我也要生活。你不能因为我在本地,就把所有事都交给我。”
兄妹俩谈了一个多小时,最后商定轮流陪护,工作日请钟点工来做饭打扫,费用按各自能承担的比例分。
许强还是不太情愿,签下轮班表时,脸拉得很长。
我把削好的苹果递给许伯。
他接过来,小声说:“兰兰以前不这样。”
我说:“她以前也累,只是没说。”
许兰送我下楼。
楼道里的灯坏了,她打开手机照着台阶。
“今天谢谢你没替我答应。”
“你跟你哥商量,你自己做主。”
“以前他一说你能帮忙,我就顺着说是。后来我才发现,我把你的时间也当成我的了。”
她顿了顿,“订婚那天,我也是。”
我停下来。
楼道很窄,她站在上一级台阶,光照在我们脚边。
“我应该当场让知夏收回那句话。”她说,“不该让你忍。”
这一次,她没有说但是。
我等这句话等了很多天,听见的时候,却没有想象中痛快。
“你当时怕赵成不还钱。”
“怕。可我也知道,你受了委屈不会立刻走。我仗着这个。”
她声音发抖,“敬川,对不起。”
我把手放在扶手上,摸到一层粗糙的漆。
“我信你现在是真心的。”
她抬起头,眼里有了点期待。
“那你回家住吧?我把知夏房间收拾出来,你要是还不想跟我说话,咱们先分开睡。”
我看着她:“兰,道歉我听见了。我要不要回去,还得想。”
她的笑意僵住。
“你一定要这么久?”
“我在那个家过了二十年,不想用一晚上决定还要不要继续。”
她手里的手机晃了一下,光落到墙上。
“我知道了。”
她给我照着最后几级台阶,没有再挽留。
走到楼外,我回头看见她还站在楼道口。
她把手机举得很高,直到我上车,才关了灯。
13
知夏和陈昊的婚礼,还是延期了。
提出延期的是陈昊。
那天他来店里找我,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看我给一台风机换轴承。
等我忙完,他才说:“叔叔,我跟知夏吵架了。”
“吵什么?”
“她说婚礼不能推,她已经请了朋友,推了丢脸。我说贷款没处理完,我们先缓一缓。”
我把手套摘下来。
“你想让我劝她?”
“不想。我来是想告诉您,我们可能暂时结不了婚。您给戒指付的钱,我会慢慢还。”
“戒指是我送你们的,不用还。”
他摇头:“现在婚事没定,我不想拿。”
我看着这个年轻人。
订婚宴上他没有替我说话,我心里不是没记过。
可那天他也被突如其来的冲突弄得手足无措,后来借钱给知夏,没有拿这事要挟她。
“你们为什么想结婚?”我问。
他想了想:“她刚到公司那年,我妈生病,我请假回家,项目差点交不上。她陪我熬了两个通宵,把我的部分也做完了。”
“她说自己只是想让项目按时交,奖金别少。可我知道,她那几天白天还要跑客户。”
他笑了一下,笑意又淡了。
“我喜欢她,也想跟她过日子。但我不想刚结婚就替她隐瞒债务,更不想以后每次她爸开口,都由我家来填。”
“你跟她说过?”
“说过。她觉得我看不起她爸。”
我把轴承放到工作台上。
“她爸的事,你得让她自己处理。至于婚礼,结不结是你们两个的事。”
他点头:“我妈说您要是肯拿那二十万嫁妆,就不延期了。”
我抬眼看他。
“你怎么想?”
“我没答应。我不想让您用钱买我们不吵架。”
我心里松了一口气。
他走后不久,知夏来了。
她把戒指盒放在我面前。
“陈昊跟你说了?”
“说了。”
“他妈嫌我家乱,嫌我有个不靠谱的亲爸。现在连他也这么想。”
“他担心你们以后的钱。”
“你也替他说话?”
“我听见什么,就说什么。”
她把戒指盒往前推。
“那二十万你还给不给?”
我看着她:“你拿来做什么?”
“还贷款,剩下的办婚礼。”
“赵成欠你的钱呢?”
“他现在没有,逼他也没用。”
“所以他欠你的,你不逼;我答应给你的,你就来问?”
她脸色涨红:“你明明答应过!”
“我答应过。我也说过,那是你们安稳成家的时候,我给你的礼物。现在你拿它替赵成还债,婚后再遇到同样的事怎么办?”
“你为什么总觉得我会再犯?”
“因为你到现在还没决定怎么追回那八万。”
“他是我亲爸!我真去告他,别人怎么看我?”
“那你让我出二十万,别人怎么看我,你想过吗?”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我把戒指盒推回去。
“戒指你们自己商量。这二十万,我暂时不给。你还贷款不够,我说过按月借给你,条件不变。”
她眼里蓄起泪。
“你现在什么都要条件。”
“是。我以前没条件,你说我是外人。”
她猛地抬头:“我已经说过我错了!”
“你说你没当好女儿,我听见了。但你有没有认真想过,你错在哪儿?”
她脸色白了。
“你非要我跪下来?”
“你妈也问过这句话。我从来没要你跪。”
我拿起桌上的旧手套,指尖有一道磨破的口子。
“我想要的是,你需要钱的时候想到我,不需要我给你撑面子的时候,也记得我是你爸。”
她站了很久,最后拿起戒指盒走了。
那天晚上,陈昊给我发消息,说知夏把戒指退给他,两个人决定先冷静一阵。
我看着消息,心里很不是滋味。
我盼过她结婚,也盼过她穿着婚纱挽我的手。
如今婚礼停了,我连松一口气都觉得对不起她。
可我清楚,如果我拿钱把眼前的窟窿填上,她和陈昊之间的问题还在。
14
婚礼延期的消息传到亲戚耳朵里,变了味。
有人说我嫌知夏不是亲生的,临到结婚不肯出钱。
有人说赵成回来后,我怕女儿跟他亲,故意逼女儿选边。
一个周末,我回老家看母亲,刚进门,二姨就问我:“你真把孩子嫁妆扣下了?”
母亲坐在炕边剥豆子,听见这话,手里的豆荚啪地裂开。
我说:“钱是我答应给的,现在她欠了债,婚礼也推了,暂时不合适。”
二姨叹气:“她毕竟不是你亲生的,你这么一弄,外人都说你以前装样子。”
我妈把盆往地上一放。
“二十年,装得下来也是本事。你养个花还得天天浇水,何况养个人?”
二姨讪讪地说:“我也是替孩子着急。”
“着急你去问问,她亲爸拿了多少钱。”
二姨走后,我妈给我盛饭。
她腿脚不方便,端碗的时候手有点抖。
我伸手接过,她拍了我一下。
“我还没老到端不住碗。”
我笑笑,把碗放到桌上。
她坐下,半天没动筷子。
“你当年说不生孩子,要养知夏,我不同意。”
“我知道。”
“我不是嫌她。我怕你把心掏出去,哪天人家一句不是亲的,你受不住。”
我夹菜的手停了停。
“你那时候就盼着我吃亏,好证明你说得对?”
“放屁。”
老太太瞪我,“你摔了跟头,我能高兴?”
我低头吃饭,米饭有些干,咽下去费劲。
她给我倒了杯水。
“敬川,知夏小时候也给我捶过腿。她叫我奶奶,我就当她是孙女。她做错了,你该骂骂,该疼也疼,别为了跟谁较劲,把自己熬坏。”
“我没跟谁较劲。”
“你跟自己较劲。你非想知道这二十年值不值。”
我没法反驳。
母亲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铁盒,里面装着知夏小时候画的画。
有一张画了三个人,最大的那个头上长着几根黑线,旁边写着爸爸。
我认出来,是她幼儿园画的全家福。
“她送你的?”
“她说给奶奶挂墙上,别人来了就知道奶奶也有孙女。”
画纸边缘卷了,颜色却还很鲜。
我想起她小时候抱着我妈的腿,问奶奶为什么头发白。
母亲骗她说,是吃盐吃多了。
她回家就把盐罐藏起来,说以后我们都不许变老。
那些事不是假的。
我把画放回盒子,母亲却抽出来塞给我。
“拿着。你要是舍不得扔,就别硬说自己一点都不在乎。”
回城的路上,我把画放在副驾驶。
到了店里,知夏正站在门口。
她手里提着一袋药膏,看见我车里的画,怔了怔。
“奶奶给你的?”
“嗯。”
“我画得真丑。”
“你把我画成了刺猬。”
“你那时候头发硬,洗完头就竖起来。”
她笑了一下,把药递过来。
“我问过医生,这种可以缓解疼痛。你按说明用,别多贴。”
我接过药。
她没有提钱,也没有提陈昊,只问我周末有没有空。
“我想请你和妈吃饭。”
“有什么事?”
“想把话说清楚。”
我看着她,答应了。
15
吃饭那天,知夏订了一家很普通的餐馆。
四人桌,靠窗,桌面上有一道洗不掉的酱油印。
她比我们到得早,点了我爱吃的清蒸鱼,也点了许兰喜欢的炒藕片。
许兰落座后问:“陈昊呢?”
“我没叫他。今天先跟你们说。”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纸,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字。
“我怕自己一紧张,又说错。”
许兰伸手去握她,被她轻轻躲开。
“妈,让我先说完。”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两次。
“订婚那天,我说你是外人。不是因为我真的觉得你跟我没关系。”
我没有接话。
她低头看纸,又把纸放下。
“我怕赵成生气,不肯还钱。我知道你会难受,但我想,你最多生几天气,最后还是会管我。”
许兰脸色变了。
知夏声音越来越低:“你以前每次都这样。高考填志愿,我跟你吵得很凶,后来我胃疼,你还是半夜开车送我去医院。工作以后我搬出去,嫌你总来问我吃什么,可我电脑坏了,还是先打给你。”
“我知道你不会不管我。所以我挑你来委屈。”
餐馆里有人说笑,隔壁桌的小孩把勺子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我握着茶杯,手指有些发麻。
她说的比许兰那句对不起更难听,也更让我相信。
“爸,对不起。”
她终于看着我,“我当着别人说你是外人,让你一个人在门口站着。你不是外人。你是我爸爸。”
她眼泪掉下来,砸在那张纸上。
“但我不能要求你听完就原谅我。我现在才知道,爸也会被我说的话伤到。”
许兰拿纸巾给她,她接了,却没擦眼泪。
我想起订婚宴上她站在主桌边,脸涨得通红,问我非要这样。
那时我多想听她说一句爸,你坐这儿。
现在听见了,心里的疼却没有立刻消失。
“知夏,我把你当女儿,这件事没变过。”
她的肩膀颤了一下。
“但我不想再做那个你随便推到门外,转身又能叫回来的人。”
她点头:“我知道。”
“你不一定知道。你知道了,也可能还会习惯性地找我兜底。”
“那你可以拒绝。”
“我会。”
她捏着纸巾,努力笑了一下:“我现在听见你说会拒绝,还是难受。”
“我说的时候也难受。”
鱼端上来,服务员替我们把盘子摆正。
知夏拿起公筷,先挑了一块鱼肉放到我碗里。
“有刺,你小心。”
她小时候吃鱼总要我挑刺,如今她挑得不熟练,鱼肉碎了。
我吃了一口,没说什么。
饭吃到一半,她说已经向社区咨询过纠纷处理,也在准备材料,打算先正式要求赵成按承诺还款。
“如果他还拖,我会走该走的程序。”
许兰脸色一紧:“真要闹到那个地步?”
“妈,我不想再借别人的钱替他遮着。”
许兰看了看我,又看女儿。
她张了张嘴,最后说:“你决定了,就把材料准备好。”
知夏又说,她跟陈昊谈过,两个人暂时不办婚礼,但也没有分手。
“他愿意等我把债务理清楚。我也跟他说,如果他觉得太累,可以不等。”
我问:“他怎么说?”
“他说他要看我怎么做。”
她低头喝汤,耳朵有点红。
“挺好。”我说。
她抬起头:“你不劝我赶紧结?”
“你们过日子,不是我过。”
饭后,她坚持结账。
我没抢。
她付完钱出来,站在门口,忽然张开双臂。
“我能抱你一下吗?”
我看着她,想说这么大人了还撒娇。
话没出口,她已经眼巴巴地望着我。
我张开手。
她扑过来,额头抵在我肩上,像小时候受了委屈。
只是这一次,我没有说没事了。
我拍了拍她的背,说:“慢慢来。”
16
赵成接到知夏的书面催款后,跑到了我店里。
他进门就把一张纸拍在工作台上。
“周敬川,你非要把我往死里逼?”
小冯正在旁边接线,抬头看他。
我让小冯先去仓库拿材料,才把纸拿起来。
是知夏发给赵成的催款通知,列着欠款数额、之前收到的两万,以及她要求的还款时间。
“这是她给你的。”
“她以前连大声跟我说话都不敢,现在要拿我上法庭。不是你教的?”
“她成年了,会自己决定。”
赵成冷笑:“你不是最疼她?她这么折腾,以后传出去,亲爸都告,谁还敢娶她?”
“她要不要结婚,跟你还不还钱,是两回事。”
“你就是想让她恨我。”
我把纸放回去。
“你拿她贷款买表的时候,想过她会恨你吗?”
赵成脸上的笑没了。
他拉过凳子坐下,掏烟,又看见店里贴着禁烟,悻悻收起来。
“我承认我办得不对。可我真想给她挣点钱。”
“你想挣钱,可以拿自己的钱去冒险。”
“我哪有那么多钱?”
“所以你拿她的。”
他抹了把脸。
“马振那边现在只能再拿出三万,我自己卖车能凑两万。剩下的,我每个月还。”
“你跟知夏说。”
“她不接我电话。”
“那你发消息,或者按她通知里的方式联系。”
赵成盯着我:“你就不能帮我说句话?”
我差点笑出来。
订婚那天,他坐在我的位置上,说钱他出,最后让陈昊家垫了账。
现在他来找我,让我替他说话。
“我可以把你刚才说的转告她。答不答应,她自己决定。”
他沉默了片刻,声音低下来。
“我离婚以后,最开始也想过接她。可那时候我欠着债,住的地方都没有。后来日子好点,你们已经结婚了,她叫你爸。”
“我每次去看她,她先往你身后躲。我不想去丢那个脸。”
我说:“她小时候等过你。你答应带她去动物园,她穿着新裙子等到天黑。”
他愣住:“那次我出了车祸。”
“你打个电话,她也能知道。”
“我当时在医院,手机坏了。”
“后来呢?”
他没说话。
我不知道他那次车祸有多严重,也不知道这些年他有多少回想来又没来。
但我记得知夏把裙子叠好,放回柜子里,说以后不穿了。
赵成站起身。
“你说得对,我欠她的,我自己还。”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老周,她叫你爸的时候,我也难受。”
我看着他:“你难受,可以去当好你的爸。你不能拿她的钱证明你是。”
他没有再说,推门出去了。
知夏听完我转述,答应见他,但提出在公共场所谈,并请陈昊陪同。
我问她需不需要我去。
她说:“这次我想自己谈。你能不能等我谈完,接我回家?”
“好。”
那天晚上,我在约定的地方等了一个多小时。
知夏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份双方签字的还款安排。
赵成先还五万,余款三万分期。
她上车后,把到账记录给我看。
“他真的卖车了。”
“嗯。”
“他说以后想跟我好好来往。”
“你怎么说?”
“我说先还完钱,再慢慢看。”
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出了口气。
“以前我总觉得,只要他愿意回来,我就不能让他不高兴。”
“现在呢?”
“我还是想要亲爸,可我也想要我的钱。”
我忍不住笑了。
她也笑:“这两个愿望不冲突吧?”
“不冲突。”
17
赵成先还的五万,知夏拿去结清了贷款本金和相关费用。
她把结清记录发给我,又把剩下的积蓄和还款计划列成一张表。
“我现在不欠贷款了,赵成还欠我三万。以后他每个月还多少,我都会记下来。”
我回复她:“好。”
她又发来一句:“我没问你要二十万,你有没有失望?”
我回:“有点,准备好的钱找不到地方花。”
她立刻发来一个捂脸的表情。
“那你给自己买张好床。店里的折叠床我躺过,硌得慌。”
我看着那句话,忽然想起她小时候发烧,我在她床边守了一夜。
第二天她醒了,摸摸我的胳膊,说爸爸睡地板会着凉。
我那时笑她人小操心多。
现在她终于又想到我的床了。
我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在店附近租了一间小房子。
一室一厅,楼下有菜市场,离店走路十分钟。
我买了一张结实的床,一张小桌子,还有两只蓝边的碗。
搬进去那天,小冯帮我抬床垫。
他喘着气说:“周哥,您这是打算一个人过了?”
“先把床睡舒服。”
“许姐知道吗?”
“知道。”
许兰知道我租房时,沉默了很久。
她问租约签了多久,我说一年。
她点点头:“那你把家里的厚被子拿过去,新的还没晒过。”
我回家拿被子,她已经叠好,放在沙发上。
屋里收拾得很干净,餐桌上放着两只杯子,一只她用,一只是我的。
她跟着我走进卧室,把衣柜里我的冬衣一件件拿出来。
“这件拉链坏了,我上次忘了拿去修。”
“我自己找人修。”
“楼下老张手艺好,你记得。”
她说了几句琐事,忽然停下。
我抱着衣服,看见她背对着我,肩膀绷得很紧。
“兰。”
“你是不是不打算回来了?”
我把衣服放到床上。
“我现在没法答应你。”
“你已经租了一年。”
“一年到了,我可以退,也可以续。”
她转过身,眼眶发红。
“你知道我这段时间每天回家是什么感觉吗?我打开门,想说今天商场来了个难缠的顾客,话说到一半才想起来你不在。”
“我爸复查,我哥临时有事,我第一反应还是打给你。拨到最后一个号码,我又删了。”
她攥住衣角,“我知道以前我把你的好当成应该的。我也在改。可你一直不回来,我改给谁看?”
我望着她。
“你可以先为自己改。你爸的事,你跟你哥商量,我看见了。”
“我想让你看见。”
“我看见,不等于我马上能回到以前。”
她的泪掉下来。
“你还爱我吗?”
这个问题,我在店里的折叠床上想过很多次。
她陪我熬过最难的日子,我对她不是没有感情。
可我一想到她站在包厢门口,让我为女儿和赵成让一让,就不知道以后遇到事,她会不会仍然先选那个会闹的人。
“有感情。”我说,“但我现在不敢说,光有感情就够了。”
许兰坐到床边,用手捂住脸。
我站了一会儿,给她倒了杯水。
她接过去,没喝。
“你记得咱们刚结婚的时候吗?房子漏水,你半夜爬上去接水,掉下来把脚扭了。我背不动你,找邻居借了辆三轮车,推你去医院。”
“记得。车轮还掉了。”
“你坐在车上笑,说我嫁给你,第一年就开上三轮。”
她也笑了,笑着又哭。
“那时候咱们什么都没有,也没这么多心眼。”
“那时候也有。只是日子难,先顾着往前走。”
我把厚被子装进袋子。
临走时,她叫住我。
“家里的钱,我找了人咨询。房子、存款和店里的情况都列出来了。你想看,随时看。”
“好。”
“我没有动理财。知夏的贷款,她说自己还,我就没替她做主。”
我点头。
她抬起手,像是想替我理一下衣领,最后又放下。
我拎着被子下楼,走到车边,抬头看见卧室的灯还亮着。
二十年的日子不是一张纸,撕开就什么都没了。
但我也不能因为舍不得,就假装它从来没裂过。
18
冬天来时,我的店遇到了一桩麻烦。
一家养殖场的排风设备停了,客户催得急,小冯和另一个师傅都在外面。
我带着工具过去,检查后发现电机和控制部分都有问题,需要拆开更换部件。
我原本想自己搬,刚弯下腰,疼痛就从腰侧窜上来。
客户在旁边着急:“周老板,今天修不好,夜里温度上来,损失可大了。”
我咬牙站直,掏手机给小冯打电话。
他那边的活还要一个小时。
客户问能不能找别人,我说可以,但得保证懂设备的人来。
他联系了附近的维修师傅,对方报价比我高一些,愿意马上过来。
我把检查到的问题和客户说清楚,也把这单让了出去。
回店的路上,我心里堵得慌。
以前遇到急活,我总觉得自己咬咬牙就能撑过去。
那笔钱是看得见的,损失却总要过一阵才疼。
我在路边停了车,给小冯打电话,说准备再招一个有经验的师傅。
他在电话里乐了:“您终于舍得了?”
“你再笑,这个月奖金就没了。”
“那我替您物色。您放心,工资的事咱们算过,店里能承受。”
我挂了电话,在车里坐了很久。
少接一单,少挣一些,我并没有因此垮下去。
晚饭时,知夏来了。
她抱着一只保温桶,说许兰炖了汤,让她带一份。
“她自己怎么不来?”
“她说先问你愿不愿意见她。”
我打开桶盖,闻到莲藕和排骨的香味。
“你吃了吗?”
“没有。”
我拿出两只蓝边碗,给她盛了一碗。
她看着碗,笑了:“你只买了两只?”
“一个人住,两只够了。”
“要是来三个客人呢?”
“那你去买。”
她真的在手机上搜索起来。
我说:“先吃饭。”
她放下手机,喝了口汤。
“陈昊说,想请你和妈吃个饭。他跟家里谈过了,房子先租,婚礼从简,等我们自己攒够再买。”
“你答应了?”
“我说再看看。不是考验他,我也想看自己能不能把日子过明白。”
她低头夹了一块藕,“赵成上个月按时还了钱,这个月还差几天。他给我发消息,说过年想让我去他家吃饭。”
“你想去吗?”
“想,又怕去了以后,他再提钱。”
“那就想好能接受什么。钱的事,你可以当场拒绝。”
她笑了:“你现在说拒绝,比说吃饭还顺口。”
“练出来的。”
她放下筷子,认真看着我。
“爸,我那天在餐馆说的,不是因为他还钱了才觉得你是爸爸。”
“我知道。”
“你真的知道?”
“我信你那天说的是真话。”
她松了口气,又问:“那你为什么还不回家?”
我把汤勺放下。
“我和你妈的问题,不是你一个人说句对不起就能解决。”
“她最近总去看奶奶,还给你找招工信息。”
“她愿意做这些,我领情。但我也得弄明白,我想过什么样的日子。”
知夏沉默了一会儿。
“我以前总盼着你们别吵架。现在我想,你们要是实在过得不开心,分开也可以。”
她说完,眼圈却红了。
“我会难受,但我不该拿难受逼你们。”
我给她添了半碗汤。
“你难受可以说。决定我和你妈来做。”
她捧起碗,轻轻嗯了一声。
那天她走时,帮我把垃圾带下楼。
门关上后,我洗了两只碗,把它们倒扣在沥水架上。
窗外有人放烟花,光落进厨房,一闪一闪的。
我想起这二十年,每到过年,我都忙着给一家人买新衣服、备年货。
今年我第一次认真想,自己想在哪儿吃年夜饭。
19
年三十那天上午,我去看母亲。
老太太不肯跟我进城,说邻居约好了下午打牌。
我给她换了坏掉的灯泡,又把冰箱里的菜整理好。
走时她塞给我一盒饺子。
“知夏爱吃白菜馅,给她带去。”
“你怎么知道我要见她?”
“她昨天来过,说今天跟你妈在家包饺子,问我怎么调馅。”
我把盒子接过来。
“你让她给你捶腿了?”
“她自己抢着捶的。捶两下就问我累不累,我说我还没累,你先歇着。”
母亲笑完,又看着我。
“你今年去哪儿过?”
“还没定。”
“那就挑你想去的地方,别为了谁可怜。”
下午,许兰给我发来一张照片。
餐桌上摆着饺子皮,知夏脸上沾了面粉,手里捏着一个歪饺子。
许兰说:“我们包多了。你要是有空,来吃一顿?”
我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换了件干净外套,拎着母亲给的饺子去了。
门开的时候,知夏愣了两秒。
“爸,你来了。”
“你奶奶让我送饺子。”
“她不是说就剩一盒,给你留着?”
“她怕我饿。”
知夏接过盒子,侧身让我进门。
屋里有熟悉的饭菜香,玄关还放着我的拖鞋,鞋面洗得干干净净。
许兰从厨房出来,手上都是面粉。
她看见我,先笑,笑完又有点局促。
“饭还没好,你坐一会儿。”
“我来包。”
“你腰能坐多久?”
“坐不住就站起来。”
我们三个围着桌子包饺子。
知夏把馅放得太多,皮合不上,索性捏成一个鼓肚子的包子。
我说:“你这是怕饺子吃不饱?”
她反驳:“我这是创意造型。”
许兰在旁边笑,手上的动作却停了一瞬。
她大概也想起以前过年,我们三个也是这样,谁包得丑,谁负责洗碗。
饭桌上,知夏举起饮料。
“我想敬你们一杯。”
许兰说:“说什么敬不敬的,先吃。”
“让我说。”
知夏站起来,杯子拿得很稳。
“去年我做错了事,也伤了你们。妈替我担心,爸陪我去找人、教我整理账,还在我该自己面对的时候,没有再替我藏起来。”
她看向我,“爸,谢谢你一直把我当女儿。你不用为了证明这件事,什么都答应我。”
我举起杯子,碰了一下她的。
“你也不用为了证明我是你爸,就不见赵成。”
她眼睛亮了亮:“我明天去他那边吃饭。后天能来找你吗?”
“能。提前打电话,我可能在店里。”
许兰看着我们,悄悄擦了一下眼角。
吃过饭,知夏主动去洗碗。
我和许兰站在阳台,楼下有人放鞭炮,红纸碎了一地。
她把一张纸递给我。
“我把家里的存款重新整理了。老人应急的钱单独留着,剩下的咱们商量着分开管理。房子和店铺怎么处理,也不急着今天定。”
我接过来看。
上面列着每一笔存款、用途和到期时间,旁边有她写的几条建议。
她没有替我做决定,空着一栏,等我填写。
“我最近想了很多。”她说,“以前我觉得一家人不该分那么清。现在我发现,不说清楚,最后是有人一直让。”
“我也有责任。我把钱都交给你,却不问你怎么安排。你照顾家里,我觉得你能处理;我出去挣钱,你觉得我能一直挣。”
她转头看我:“那我们以后能不能换一种过法?”
厨房里传来水声,知夏在哼一首小时候常唱的歌。
我看着许兰。
她眼角多了细纹,手背上有一道切菜留下的浅疤。
我还记得她当年推着三轮车,满头是汗地送我去医院。
也记得她让我忍的时候,我站在门口有多冷。
“我愿意试着重新相处。”我说,“但我暂时不搬回来。”
她眼里浮起水光:“试多久?”
“不知道。先把账商量好,周末有空一起吃饭。哪件事不舒服,当面说。”
“你要是后来还是不想过呢?”
“那我们再把该处理的处理好。”
她看着我,过了很久,点头。
“好。我也有话要说。以后我爸那边的事,我会先跟我哥商量;但如果我忙不过来,我还是会问你能不能帮。”
“你可以问。我能帮就帮,不能帮会告诉你。”
她笑了一下:“你现在说不能,真是不含糊。”
“你要慢慢习惯。”
知夏洗完碗,端着一盘饺子出来。
“剩下的明天煎着吃。爸,你带一盒走。”
我接过饭盒,摸到盒盖上贴着一张纸。
她用笔写了两个字:给爸。
不是为了讨钱,也不是为了在谁面前安排我的位置。
只是她包了饺子,想让我明天也能吃到。
我把饭盒放进袋子,跟她们说初二见。
下楼的时候,许兰在阳台上叫我:“敬川,路上慢点。”
我抬头应了一声。
知夏挤到她旁边,挥了挥手。
楼道灯亮着,我拎着饺子走出去,脚下的路看得很清楚。
20
开春以后,赵成按约还完了剩下的三万。
知夏把最后一笔到账记录发给我,又发来一张照片。
她把那张写满还款日期的纸折起来,放进文件袋。
“终于不用每天算他什么时候还钱了。”
我给她回:“恭喜。”
她马上打来电话。
“他想请我吃饭,说以后逢年过节还想见我。你介意吗?”
“你想见就见。”
“他问我婚礼还办不办,说到时候想来。”
“你们决定。”
她在电话那头笑:“你这句说得比我妈还熟练。”
她和陈昊没有急着补办婚礼。
两个人重新商量了租房、储蓄和双方父母的事,过了半年,才选定一个日子。
婚礼就在一家小饭店,亲友加起来六桌。
这回知夏提前把名单发给我看。
主桌上有我和许兰,也有赵成。
她没有替谁藏着,直接问:“这样安排,你们有没有不舒服?有的话告诉我,我再想办法。”
我看着名单,心里还是有一点别扭。
我不想装得大方,便告诉她:“我见他会想起订婚那天。不过你结婚,他想来,你也愿意见他,我能坐在这里就够了。”
她发来一段很长的语音。
“谢谢你说实话。婚礼上我和陈昊自己进场,不让你们谁把我交给谁。你们都是来看我结婚的,也是我想请的家人。”
婚礼当天,赵成先到了。
他看见我,主动把手里的茶杯放下,给我让出座位。
“老周,坐这边。”
我坐下,说了声谢谢。
我们之间没有多少话,却也没必要在知夏的婚礼上争。
许兰坐在我身边,悄悄把菜单推给我看。
“鱼做了两种,你胃不好,少吃辣的。”
“我知道。”
她看着我笑:“知道了还要说。”
她如今还是爱操心,只是说完会等我回答。
知夏穿着简单的白裙子,挽着陈昊进来。
没有漫天花瓣,也没有昂贵的灯光。
她走到我们桌前,先举杯敬长辈。
轮到我和许兰时,她停了停。
“妈,爸,我以前总觉得家是你们替我准备好的。现在我有自己的家了,才知道里面每一样东西都要有人操心。”
她看了看陈昊。
“以后我们俩一起操心。你们也把自己的日子过好,有需要的时候告诉我,我不保证什么都能办到,但我会和你们一起想办法。”
许兰红了眼睛,笑着说:“今天大喜的日子,别说得这么沉重。”
知夏也笑:“那我换一句。爸,妈,以后来我家吃饭,提前说,我好买菜。”
我端起杯子:“别又买一桌半生不熟的。”
“我现在会做三个菜了。”
陈昊在旁边补充:“其中一个是凉拌黄瓜。”
满桌都笑起来。
赵成也笑,笑完对知夏说:“有空也来我那儿,我学会做你爱吃的红烧肉了。”
知夏点头:“我先跟你约时间。”
婚礼结束后,我把一张卡交给她。
“原来说给你的二十万,我和你妈商量过了,各出十万。这是我们的心意。”
她没有马上接。
“你留着养老。店里不是还要换设备?”
“设备的钱留好了,养老的钱也单独放着。你拿着,存起来也好,和陈昊商量着用也好。”
她看了许兰一眼,许兰点头。
知夏接过卡,又抱住我。
“谢谢爸。”
她没有哭,我也没有。
我们都知道,这张卡不是她叫我爸爸的凭据。
几个月后,我和许兰重新商量了住处。
我们把各自的储蓄和家用安排写下来,老人需要帮忙时先商量,谁都不替另一个人答应。
租约到期,我搬回了家。
不是因为她催,也不是因为知夏结了婚,需要我们恢复成从前的样子。
有一天晚上,许兰下班晚,我给她留了饭。
她回来吃了一口,说盐放多了,又把碗里的菜吃完。
我问她:“你不用为了照顾我的面子硬吃。”
她放下筷子,认真想了想。
“那你下次少放点。我今天饿了,还是想吃。”
我笑了,她也笑。
第二天我带她去看新招的师傅,顺路买菜。
走到市场门口,她看见卖栗子的摊子,买了一袋。
回家路上,她剥了一颗递给我,又把袋子放到我手里。
“剩下的你自己剥,我手疼。”
我接过来,挑了一颗开口大的。
热栗子捏在手里,有点烫。
许兰走在我身边,说起周末知夏要来吃饭,让我记得买鱼。
我说:“买。也买你喜欢的藕。”
她伸手挽住我的胳膊,我们慢慢往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