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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男生生活 > 重生回师父毁我作品那天,我偏做他最瞧不起的民间剪纸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2 15:33:21

师父毁了我刻了七个月的作品,把刀柄朝我一推:“照原图再刻一幅,底下换我的名字。谁问起来,你就说给我打的下手。”

上辈子我接了刀。我给他打了十二年下手,替他刻到食指伸不直,也没攒出一张写着自己名字的展签。

这回我把刀推了回去,揣起桌上裁废的两寸红纸。

师父问我,凭那点碎纸能上哪儿讨饭。

我回了渡口,在我妈摆摊的板凳上剪出第一扇窗。四个角歪了三个,贴起来正好给一个蹲着穿鞋的小姑娘看见。

她把鼻尖抵上去,问:“我家拆了,这扇窗能带走吗?”

1

我醒过来的时候,师父手里的刀已经下去了。

案上七层纸,远山是灰的,近处的渡船是暗朱色的,最上面有一只从篷里探出来的手。刀尖由那人的肩往下走,劈开船篷,割过两岸,在木板上留下长长的一声响。

我扑过去,撞得案脚往外一斜。

顾砚庭按住案沿:“别上手。刀滑了我还得带你去缝。”

他说这话的口气太熟了。十七岁那年我削坏一把刻刀,血滴到他新铺的桌布上,他也是先捏我的指头,喊人拿纱布,再骂我握刀跟攥锄头似的。

我松开五指,食指居然能伸平。

墙上还挂着一本翻页日历。2018年,九月四日。纸上用黑笔圈了今天,底下是我自己写的几个字,送选,万山朝渡。

上一回也是这一天。桌上那七层纸一张都没剩,师父给我两周,把刻好的东西送去省里的纸艺展。那时候我只求它能进展厅,谁的名字都好商量。

后来领奖照寄到工作室,师父抱着证书站在中间。我站在照相的人身后,手里替他拿着一件穿来拍照嫌太热的大衣。

他把最上面那层纸抽出来,找到了落款。

“我说过,先做样。怎么连名都刻上了?”

“送选表是贺青帮我填的。作者,陆照。”

“她刚来管事,你也刚来?”

他用刀背把我的名字刮卷了。

我盯着那两个卷起来的纸角,胸口那股劲猛地顶上来。后面十二年,我也领过工资,借过他的光,出去谈活人家喊我陆老师。我就凭这些好处,一次次劝自己先过日子。

到工作室办回顾展,我在玻璃柜里看见自己用过的刀。旁边的小签上写着,顾砚庭常用刻刀。

我在那块玻璃上看见自己的脸,头一回觉得,活人也能被人擦干净。

至于后来那辆闯进路口的货车,我只记得灯白得晃眼。现在,窗外有人卖糖炒栗子,铁铲刮着锅。我听着那声音,一把攥住了顾砚庭又伸过来的腕子。

“你动第一刀的时候,就知道那是我的名字。”

他看了看我的手。

我入门五年,顶过他的嘴,没截过他的手。那只腕子比我记忆里的粗,表带边上有一圈汗。我加了点力,他才把刀放回案上。

他去柜里取出一个纸筒。筒里是我上周画完交给贺青留底的原图。

“工作室出的纸,工作室的灯,刀也是我教你怎么拿的。展上收谁的名,比收哪幅画要紧。重做,底下落我。等你出去能扛事,我自然有东西给你。”

他把纸筒摆在我面前,刀柄朝我一推。

我原来总在等他给。从十七等到二十二,从二十二等到三十四。真到回顾展,我还在盼着一张小签,巴掌大,写两个字就行。

“您拿走那张送选表,是怕我够不上,还是怕我够得上?”

他脸上那点商量的意思立刻没了。

“你拿这话去问省里的人。把我的名字从门上摘了,看看有几个肯接你的电话。”

“那我今天试试。”

我把纸筒里的原图抽出来,在案上摊平。顾砚庭以为我终于要听话,转身去倒茶。我把前几张用到工作室公用纹样的分层图留在桌上,只取了自己画的渡口底稿。那上面还有我给母亲量窗时随手记的尺寸。

“原图我也不许你往外带。”他说。

“共用的在您手边。您要留底,可以拍这张。还有,送选表撤了。用我的名字报的那一份,我自己签撤回。”

“撤了拿什么吃饭?”

我把稿卷紧。滚到案角的一截红纸抵在手边,是先前裁边剩下的。我捡起来,对着日光看了看。就这么点,一把小剪子能开出几朵花。

顾砚庭一眼看明白了。

“又要去给你妈剪那种贴了三天就掉的窗花?你学了五年,到头来要回渡口卖两块钱一张的东西?”

“她卖两块,我还没挣着过。”

我把纸放进衬衫口袋。

走到门口,我又折回去,把断开的七层纸一张一张收了。他没拦,以为我舍不得,嘴里轻轻出了口气。

我确实舍不得。七个月,从早春到初秋,手指上两块磨破的皮长好了又破,往后都算在我身上。

我连最后一片纸屑都掸进袋里,才叫了他一声。

“师父,下回我带来给您看的东西,您得先问我,能不能碰。”

2

我妈的摊摆在渡口往上第三级台阶。风上来,她就拿个装顶针的茶杯压纸。

隔着一条马路,我听见她跟人讨两毛钱。

来买鞋垫的女人掏遍衣兜,说只差两毛,下趟渡船补。她把鞋垫卷好递过去:“我记得你。你上次说下回补的是五毛。”

女人笑着从提篮底下摸出一张一块。她收了钱,把多的三毛摁进人家手里,自己也笑。

我站在糖炒栗子的炉子边,看了她好一会儿。

上辈子我妈搬过江,后来总说新屋好,水龙头拧开就是热水。她去世前那年我回去陪过一阵,夜里从客厅过,看见她坐在窗下,拿一截粉笔在玻璃上描旧窗的四个角。叫她开灯,她赶紧拿袖子抹,说是数外头有几辆车。

我那会儿连问一句都嫌多。

“你杵那里干什么?”她隔着马路喊我,“买栗子要买开口的。人家摊上熟的跟没熟的混着。”

我过去拎起茶杯看了一眼。里头两枚顶针,还有一粒桂花糖。

“妈,我今后可能交不上原来那份家用。”

她从我的袋子里看见了一条断船。

“打架了?”

“有人劈我的东西。我没劈他的。”

她把手伸出来,到半道改了方向,在我肩上拍掉一屑纸。

“你刚去那边的时候,他月底多给你两百,你回来连菜都肯学着买。你要还想回去,等一晚上,别碍着脸。你要不回去了,先去把电费交了。月底没钱月底再说。”

我坐上她旁边的板凳,拿她裁线头的小剪子,剪我带回来的红纸。

纸窄。我原想剪个齐整的团花,对了两折才发现,四个角剩的边宽不一样。往回补一刀,能把最细的地方整个切断。我停了一下,顺势把两个角剪成了翘起来的窗闩。

我妈偏头看。

“窗闩哪有两个?”

“楼上住一户,楼下住一户。各锁各的。”

她掐着花边扯平,指着我从折边掏出来的空问:“这屋里住谁?”

我一下没答出来。

师父教我留空,一处留给远山,一处拿来交代水路。我在这截红纸上留了扇窗,里头连个人影都没安。我妈把纸对着光托住:“你坐低点看。”

摊子旁边是船工罗满仓给等船的人钉的木条凳。我把纸搁在凳背的窄缝边,蹲下来,窗后头恰好框住一条刚掉头的渡船。船帮擦着浮桥,船头上的轮胎一下瘪进去,又弹回来。

“住罗叔。每天这时候从里头过。”

有人在我身后哧地笑了一声。

苏小桥来买鞋带,蹲着换新带子,把我占的半块地方又挤掉一半。她十岁,搬去对岸后要转学,鞋柜已经先运过去了。她原想看看纸上剪的什么,凑低了,却先在那点空里看见了船。

“我家拆了,这扇窗能带走吗?”

她抬头看我,还攥着一条没穿进去的鞋带。

她家在我家后面。渡口一带整排老屋都在搬,通知上写着十月二日这一片要交空房,第一拨人已经在楼道里拿纸箱垒墙。上一回我赶着重刻,直到听我妈说进不了巷子,才知道旧屋的窗都拆了。

我问小桥:“你要带一扇一样的,还是这一扇?”

“就这扇。到新家也看得见船么?”

我还在想怎么答,我妈把茶杯底下的硬纸片抽出来,托住窗花。

“船不跟你走。你想给谁看船,就把窗里的事讲一遍。”

小桥摸了两枚硬币出来,问够不够。

我本来想白给她。手已经伸到一半,听见身后我妈收两毛钱的声音,又把硬币接过来,头一回规规矩矩给自己的纸讨了价。

我在硬纸片背面写下陆照。小桥看完,指着她没系的鞋说:“那你得帮我系上。我没有第三只手。”

她把纸举得笔直,我替她拉紧鞋带。以前我总以为剪出来的东西得被灯从上往下照,底下才有人站着看。这一张就两块钱,花了几分钟,有个小孩肯空出一只手来护着。

等她跑开,我妈把摊前的纸朝我一推。

“再来。船后面得有个人追,老罗一开船就耳背。”

我坐在那里笑出了声,第一声像咳嗽,第二声才像笑。

3

第二天早上,贺青拎着我落在工作室的搪瓷饭盒来找我。

她跟师父学过三年,后来出去做展陈,又被请回来管工作室的活和账。那会儿她刚回来半年,凡要顾砚庭过眼的纸她都拿文件袋收好。他嫌拆袋子麻烦,常用杯底直接压。

她这次没带文件袋。饭盒一开,里头躺着我的撤选表。

“昨天关门前,我把你签的那份送到了。展方回我了,名额收回。”

我把纸折起来,垫在晃的桌脚底下。

“你还欠我半个月午饭钱。”她说。

我摸兜,把零钱拿出来数。卖窗花的两个硬币掉在桌面上,转了两圈。贺青等它们停稳了,才说:“我月底发工资,记账上吧。”

她拿起桌上的第二扇纸窗。我把追船的人剪成了一条快要脱脚的裤子。她看了片刻,把纸转过来给我。

“他追反了。昨天船从这边开。”

“你看见了?”

“我给渡站量过东西。”她拉开椅子坐下,“文化馆要把站房留着,等停渡以后做小展厅。拆旧屋跟封站是两拨人。站房保留,里头的展只选一组作品。报名通告今天贴出来。”

我拿着窗花,一下想起那间站房。

上辈子我去看过它开门。中间是顾砚庭的《潮门》,悬着七块同样大的多层刻纸,每一块后面各有一盏灯。

开幕那天人很多,馆里在门口支了雨伞架,老罗站在外面问我,能不能从侧门进去看一下他用了二十年的船号。保安说布置时没放那东西。我隔着一层人找师父,师父正领着客人看纸上十二种灰色。

回去路上老罗没怪我,他说船号刮下来就剩两块铁皮,放那么好看的屋子里也碍眼。

这回贺青说起项目,我下意识问:“是不是九月二十八日定下来?”

“十月七日。你在哪儿听的九月?”

我把窗花举起来,看那条裤子的裤脚。上辈子公开征集走到半截就有人退出,最后公布得早。我原来只记得结果。眼下摆在我面前的那张纸上,分明还空着整整一个月。

“猜的。”

贺青没追问。她说工作室也会投,由她跟装修队对接,有一份固定劳务费,顾砚庭给她开得比外面高。她来告诉我,是因为通告就贴在渡站外墙,坐这儿的人一抬头都能看见。

“你要去,我有些话就只能到这儿。”

我跟她去看墙上那张通告。

征集里有一笔六万元的制作费,含材料、布展和作者劳务,入选的展出三个月。展墙旁还有一张长台,入选人要在那里带六场免费体验。

报名者先交纸样和构想,过了初选的进站房摆一段样展,最后还要办一天开门试展。

主办方那行小字写得清楚,征集作品无需寄存私人旧物,展示用到的图像和故事由报名人取得同意。

我在后面又找到一条:原创部分须列明实际作者和分工。

捏着窗花的手心开始发热。

贺青从我身后伸出一根指头,敲了敲最后一条:“想清楚。纸、裱装、人工都从这里头出。六场也要算你自己的工。报名不用钱,报名以后处处都要钱。”

“你觉得我会拿墙上这朵花去赌六万?”

“你刚刚在盯哪一行,你自己知道。”

她走了以后,我进了站房。站房一排长窗冲江,午前光刺眼,售票员拿张废报纸挡住了手边的一格。有光的地方玻璃上浮着一层灰,有报纸的地方,能照出背后一个人的脸。

我把第二扇窗贴到那块报纸上。边上的光漏进来,追船的人脚底有了一段水。

售票员拔下夹报纸的夹子,低头看了看。

“你能剪一扇我家的么?也朝江,五楼。我现在开窗看见对面晒裤衩。”

我把窗花收回来。六万够我把工资账补上,够交家用,也够在渡口边租个小地方。从前师父告诉我,带着自己的作品进省展,才算吃上这碗饭。我面前这人连我姓什么都不知道,已经问我能不能剪她家的窗。

我撕下通告底下可取的那联报名表,回家先交了电费。

4

我原以为六户人家很好找。

我家、苏小桥家、罗满仓家,挨过去卖豆腐的、补锅的,还有售票员,刚好六扇。尺寸各不相同。搬过江后窗户都是开发商安的那一种,在纸上留一留旧窗的宽窄,挂到长窗前,一眼就能认出是谁家。

问到第三户,我就在门槛上吃了闭门羹。

补锅的孙婶把我画的样子放在膝上,问我拿这张画去给谁看。

我说等站房开了,来的人都能看。

她拿一根指头戳窗户下面那条歪线:“我老头走的时候,棺材抬不出去,是把这段窗台拆了才转过弯。你站外头见它缺一角,觉得有意思。我进进出出四年,看一回火一回。你把它挂出去给人看个稀奇?”

我拿回纸。等我顺台阶走下两级,门又开了。

“上头那对燕子能画。是我儿子小时候剪的。你别把窟窿也算他身上。”

那天我一扇完整的窗都没抄下来。

罗满仓家里没窗花。他的窗帘上扎过一个洞,好在冬天人窝在被子里就能看见旗子动没动。他要我把洞剪得跟指甲盖一样大,我给他在红纸上试了三回,他嫌形状都太规矩。

“是我拿晾衣杆捅的。”他说。

他从墙角拿来那根长杆,在我脚边划出一道歪斜的印子。我把纸捏起来,从折进去的地方斜着下剪,缺口摊开来像两片被风扯开的布,中间剩一线纸连着。

他对着灯一照,连声说对。别人见到那个洞兴许什么都认不出,他把眼睛凑上去,先找风向。

我跟他说旧船号兴许能摆进展里。他双手一背:“你去问当班的人。铁牌是站上的,我拿钥匙开门,用不着把门卸给你。”

他后来却找了张旧工单,在背面把船号写给我。三个数字后头还画了个圆。

“这个是铆钉,缺了一颗。旁人写号不写这个,我摸着走了二十年。”

我晚上回家,桌上铺开六户人各挑出来的一样东西。两片布,一对燕子,还有豆腐摊老板夜里搁在窗台下晾的那双胶鞋。

小桥挑的是门外一只到点就踢的罐头盒,她踢三下,楼上姐姐就把作业丢下来叫她帮忙交。

售票员挑的是玻璃上的一团雾,她在上头算最后一班船还能收多少票钱。

我妈那张还是白的。

她这阵子收拾东西,叠完一摞衣服就去刷一只碗,刷到柜里能摞出一床棉被那么高。

“咱家剪什么?”我问。

“桌边放的那把旧剪子给我。”

我递过去,她把我摊在桌上的红纸捞起来,对折,沿边慢慢剪。她裁鞋样比我准,剪到柄头手一侧,一把剪子就出来了。我刚说像,她在剪子底下又掏掉一小块。那把纸剪子躺在那里,靠一个小小的尖和外框连着。

“你小时候偷我剪子,掉在窗台后头。我说你弄丢了,打了两巴掌,第二天一搬凳子,底下露出个柄。你爸把你抱高了,让你隔窗看我找半天。”

我记得那两巴掌。后头的事我只记得一点,爸的肩顶在我膝窝,我够不着他耳朵。

“那你贴了什么?”

“一把剪子。我给你赔礼。你非说是奖状,睡觉都得压枕头底下。”

我低头看桌上。那个我以为早忘干净的小孩,忽然伸了一只手出来,抓住我按纸的指头。

“这一扇你能署名吗?”我问她。

“剪子一张,给你写个唐字行不行?”

“写全了。给我妈留块大点的地方。”

她拿笔在背面试了试,第一笔太用力,把纸点出一个小坑。我托着纸,等她慢慢把巧珍两个字写完。

我要做的窗至此变了样。纸上那块窗框可以折可以剪,各家留哪一点空,由他们自己挑。

每扇窗分成留在站房的一张和能带走的纸样,谁想把自己的剪出来,长台上有位置。给哪一扇留姓名,给哪一扇留称呼,都先问一句。

小桥拉她妈把同意书读了一遍,问能不能不写学校。我把那一栏划去,请她们两个都签了字。

我在报名表上写了题目,《把窗带走》。

写下自己名字以前,我给母亲那扇窗单列了一行。原创剪样,唐巧珍。安排与制作,陆照。

我把表转过来给她看。她把眼镜推到额头上,念了两遍自己的名字,问我能不能先给小桥补一扇。她昨天从书包里拿那张小窗,扯掉了一个角,趴在摊子上没敢告诉我。

5

我把样纸交到馆里那天下午,接到一个装裱店老板的电话。

他原本有一笔手工装饰的活找我。四十张套色纸鱼,送一间民宿做房牌里的插画。我一个人得赶大半个月,到手七千二,能把样展的钱腾出来。他开口先跟我说,早上付过来的八百要我退回去。

“纸鱼得重新找人。”他停了停,“你画那鱼,顾老师那边说用过。”

那是我在工作室为年礼画的头稿,最后他们用了贺青选的鸟。我退回钱,问他:“换个全新的鱼,接不接?”

“民宿老板跟顾老师还要谈大厅那幅。我夹中间,你给我省点事。”

电话挂了,手机一震,是文化馆项目负责人的短信。顾砚庭的工作室对我的投稿提了异议,说旧作里的纹样可能进了新作品,请馆里暂缓评我的样。

我赶去看材料。负责人姓邵,讲话时喜欢把纸反过来,从无字那一面递。

她把工作室送来的照片排成一排,中间一张是案上没被割开以前的《万山朝渡》。纸上的水脉一波三折,密密压在船底。

另一张拍的是我前两天带去问价的样纸。那天装裱店老板问我底下要不要留边,拍了张照,正好照着靠下那笔弧线。顾砚庭教我下刀时,常让我照这个弯走。

“我们能让他具体指出是哪一块。”邵主任说,“你也看看自己这份,有没有原来共用的图。”

我两张都看了。

顾砚庭拿那张完整的照片出来,足以证明那幅东西真做成过。我的第一反应是把毁掉的纸拿来拼给人看。我甚至想好了从哪一层揭起,好叫他们看清被刀背撬起来的名字。

可刀口只能让人看见纸是怎么坏的。开口叫我改署名时,屋里只有我们两个。

等我把手从照片上放开,才发现我来交的是六扇窗。

“这道水纹我交过原图,应该从新稿上拿掉。”我指给邵主任看,“原来那张我画过船,线是顺着工作室公用的水纹改的。我昨天剪的时候嫌底下空,手比脑子先转回去了。”

邵主任去拿了张更正单。我刚把时间写上,顾砚庭就进来了,手上拎着自己的参选样。他把包放得很平,先和她打招呼,再朝我看了一眼。

“还没弄清楚?”

“弄清了一笔。剪掉它,另外五张您指出来。”

他抽出最早那扇样窗。那扇窗我借过母亲摆摊剪鞋样的边,把一只手剪得大,一只手藏到窗下头。照片里他指的刚好是那只藏起来的手。

“你做《万山朝渡》,也是这么留人影。你这几年一张张怎么画的,我看得比谁都多。”

他讲的是实话。有几年我一拿刻刀,想的都是他站在身后会怎么挑。这一把弯刀绕过去,我甚至能听见他当年的咳嗽。

我把最外一页翻过去。征集表附着每户允许使用的那一部分,还有那张旧工单的复印件。两个孔,一个我挖出来,一个留白。往后是我妈的纸剪子,底下一笔一顿的唐巧珍。

“您能讲我的手怎么弯。您讲讲这把剪子为什么在窗底下?”

顾砚庭没低头看。

“拿些邻居的故事就能挂展墙,你以为谁都干不了?”

“您干不干得了,等您也坐在渡口,一家一家问过去。”

我把更正单交回去,约好第二天补一张样。顾砚庭的包搁在两把椅子之间,我要走,得叫他挪一下。他一动没动。我把那把空椅拖开,从桌子的另一头出去。木脚响了很长一声。

第二天我做的新样,窗下只剩两个人抬着凳子。小桥来帮我试剪,嫌他们抬得太慢,从废纸里又剪了一条腿接上去。

这一下好看得出奇,像小孩跑起来根本顾不上哪只脚在前面。

我问她那条腿卖不卖。她给我算了半天,说这回她也收两块。

我给了她两块,照旧在样纸后写清了是谁补的腿。邵主任收到更正样,隔日答复,顾砚庭没举出其余具体重合,初选按两家的新样分别评。又过三天,两个方案都进了试摆。

那七千二仍旧没了。

我回到渡口,把报价单上想买的六个木框划掉。算到第四个叉,笔尖划破了纸。我妈端来一碗饭,说她明天收摊晚一点,我要用板凳,自己等。

我看着那把小凳。以前一坐上去,我怕同门路过看见。现在我把单子搭在腿上,算了算四条凳腿够不够当一个样框的木料。

她从摊子上头也不抬地说:“你敢锯一根,晚上就站着吃。”

我把四条腿从账上划掉,坐到天黑,剪出了一整张不用框也能立起来的小窗。

6

过初选后的第一个周日,馆里腾出站房靠东的三扇窗,给两家轮流量尺寸。

我把在家试好的三联纸窗带去了。厚纸先折出窄脚,窗花只在上沿贴牢。底下探出来的两片可以拨开,拨开以后,折在里面的故事才能看见。我原来想用木框把这些纸压直,站房没有木框,纸活泛起来,倒有点像一扇关不严的窗。

我在家支开过十几回,纸脚都站得住。

进站房头一天,第一扇还没摆正就趴下了。

门口有人一进一出,风绕过售票口,从下面把一排纸脚掀起来。隔壁座位坐着个乘船的男人,他不知道这叠红纸是我的,伸脚帮我踩住一角。纸顺着他鞋底的泥断开,抬脚时,他还以为那是个掉在地上的糖纸。

我拿着剩下半张,蹲在站房门边,半天没起来。

窗外的水一阵亮一阵暗。这地方一天有几百只手推门,我竟用自家屋里关窗关门那点风,算展厅能不能立起来。

小桥拿了旧作业本,叫我用本子压脚。

我把纸窗支起来,她退开两步,先看见了她那只罐头盒。我叫她把纸拨开,底下是我给她补剪的一双手,一双从上递,一双从下接。她踮了踮脚,指头只够摸到长台的边。

长台是原先查验行李用的,台面到她胸口。工作人员往上一放,开包就看得清。她隔着这么一张台子,连自家的窗都打不开。

“你不是能站凳子吗?”我脱口而出。

她拿手比划了两下:“罗爷爷昨天抱着小孙子,我给他搬凳子,他也不坐。”

罗叔右膝弯不下去,船里一直用高板凳。他回来端一杯茶都习惯站在门外。我先想好了让他贴近低窗看自己那个洞,半点没想过他得弯成什么样。

我把纸拿下来,举到小桥够得着的地方。她拨了一下,纸上那双手分开了。

“姐姐没用手递,是拿塑料袋拴着放下来的。”

我问:“你怎么不早说?”

她又看我一眼。

“你拿着剪子,剪好一个就问我像不像。我每回说差一点,你都说哪儿差了。”

我让她伸手拨第二回。她用两根手指捻住那个纸手腕,牵起一道细白印。这回我看清楚了,拨动的地方窄,天天这么拉,接待三天就会把原件撕成两半。

顾砚庭进来量窗时,我面前摆着折断的纸脚和起毛的手腕。他路过,看了眼放倒的红窗。

“你选的纸软,折一下就立,是在屋里哄孩子。来这里摆样,得给别人摸三个月。”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我朝他带来的样架看过去。架子下头有宽底座,木头接头藏在面板后,两边抽拉,他一只手就能把一张衬板取出来。那办法我认得,原来在工作室跑展,我也拆装过许多次。

我端起我的纸来想走,听见他在身后报尺寸:“上沿再高十公分。这排要看完整的画。”

我回头。小桥站在架子旁,头顶刚够第一道横档。

我把她带来的本子还给她,问她能不能借我一张纸。她往后翻,翻过生字和乘法,撕了两页空的。

我趴在台上,用旧圆珠笔给她画了一个低台,一段斜坡似的台面,最下头搁剪纸,最上头插竖立的窗。她把那段斜坡涂黑,说这样手松了纸会滑下去。

我给它补了一道挡纸的窄沿。

再往下添的时候,我的笔停住了。这一回,我问她:“你要是抱着书包,从哪儿把手伸进来?”

她把书包背到胸前,往桌子边挪了挪。两个人就这么试到末班船检票。草图上多了五个叉,一道实线。那道线压在离她肘尖一指宽的地方。

回家后我找出原先装七层刻纸的泡沫板,拿厨房那张矮方桌试比例。纸窗不再从原作上掀开。我把能动的片另剪一张粗壮的,原样用透明夹页压平,夹页插到桌后那道窄沿。爱上手的可以拉粗片,光想看的往前站一点,谁也挡不住谁。

我妈端面上来,我请她帮我看窗。她举起筷子,从我搭的窄沿上跨过去,往里一指。

“这条空着好。以后谁不想贴那一张,把自己剪的插进去就行。”

我用手顺着那条空沿摸了摸。本来是怕纸滑下去留的。她一句话,那里面已经能放第七户人家的窗了。

7

我出去找矮桌的钱,顾砚庭先来找我。

他叫我回工作室取剩下的私人物件。我拉开抽屉,磨刀石还在原处,手套洗过了,叠在磨刀石下面,还是师父以前叠的那个样子。两根食指交叠,外头露一截拇指。

他坐在案前,给我留了一把高背椅。

“我手上有个长期活。旧站的展要是定下来,明年省里的纸艺展,我也给你留一幅。回来,我在站房的方案里加六扇窗,窗的作者写你。你做主设计,下面的人你挑。底薪给你加一倍。”

我站在椅背后,没去碰那副手套。

“我妈呢?”

“可以写她提供剪样。顾砚庭工作室出品,窗这一段由陆照设计。”

“前头的《潮门》,谁设计?”

顾砚庭从案上找出一张试灯照。窗前的水分了浅深,灰里一截朱,船边那只伸出来的手平托着一点天光。

我一眼认出船头缺的半寸。

那不是他从外头找来的船。那是我画的渡船。第一次定稿时我嫌船过于齐整,特意照老罗搁浅后撞歪的船头削短了半寸。连抬起来的手,虎口那道浅缺口,也是我照着母亲的手画的。

我以为他劈碎的是那一件,转头他已经把它的骨头装进了自己的新画。

“你留给工作室的分层图,我重新布置了。远山和水路也重起的,单做灯就要上万。”他把照片收回去,“现在说的是让你把窗带进来。”

“船的轮廓是我画的。您连问一声都省了?”

他看着我,慢慢把照片的角和桌沿推齐。

“那套图你拿工资的时候画的。”

“我拿的是刻纸和跑展的工资。您叫我闲下来自己试一幅,我把层图留给工作室,是为了让展方看工序。”

“我什么时候说过,展上一定用你的名字?”

他说完了还在等。我明明已经站在门外好几天,听见这句话,背上居然又发起烫。我拿起抽屉里的手套。手套里面是干净的,几根伸出来的指头都有磨得很薄的地方。

十七岁那年,我妈把我的工具包塞进他的门,趁我不在,跟他讲能不能先收一个月。他说留下看看。

第一个月我把刻坏的纸扫进撮箕,第二个月我能替他剜出不挂丝的细线。他出门吃饭会给我带一碗汤,打包盒拎进来外头滴了半路的水。

他问我将来想干什么,我说想有一张自己的展签。他拿剩的半张洒金纸来,叫我先写上。

那半张纸我现在还收着。

“您没说过一定。我以为做到那么好,您会想让我去。”

话出口了我才知道,这才是我进门一直想讨的一句。十七岁那半张签在胸口顶了五年,上一回更久。我又听了他一阵呼吸。屋子很静,外面打磨机没开,隔两道门都能听见一只挂钟走。

顾砚庭低下眼,把高背椅往我这儿拉近了些。

“你坐这个位置,出去办什么都比自己办容易。”

我摸到椅背上一处凹下去的地方。他喝茶喜欢把杯盖叩在这里。我曾经坐上去一回,听见他进门,赶紧起来擦掉了手印。

“这位置,我今天要是坐了,往后连我自己都说不清,怎么坐上来的。”

我把磨刀石装回包里,拿出手机,请他把试灯照发我一份。

他把手机从案上翻过去:“这就想着去告我了?”

“您不肯发,我就拿我自己的底稿去说。我留给工作室的那份,画过谁的船,什么地方剪短,有人知道。”

他起身的时候椅腿擦过地面。那一下比刀刮名字还刺耳。

“谁?”

门外有人把茶盘放到了水池边。贺青走进来,手上还沾着水。她没朝照片看,先问顾砚庭下午去不去选射灯。

“我跟你说过,层图是陆照拿去参选留的。”她说,“送选表也是我给他填的。”

顾砚庭说:“你等他走了再进来。”

贺青把试灯照翻过来,看到下边标着她的名字,陈列设计。她站了好一会儿,才问:“这张里哪儿是他的?”

我指给她看。她挨个看完,拿起照片走到窗边。光从背后透过去,一点人影都没有,她的两根手指却按在了船头。

“照这个打完的样,我已经送去馆里了。”她说。

我出门时,她没有追上来。顾砚庭原来给她的那份活,还摆在她手里。她知道了自己把什么送进馆,怎么选,要由她自己来。

8

第二天,馆里在公众号发了初选样图,左边《潮门》,右边《把窗带走》。

我的配图上,三扇红窗挨在一块,手机上看不清下边的署名。顾砚庭的图把渡船留在了中间,红得很深,从上下几层纸中间露出来。

照片底下有人问,顾老师是不是教出来两个学生一起来参赛。

再往下滑,有个我从前送过货的客户回他,右边也是顾老师家的人,师徒各有路数,一门占两席。过了会儿,他又添一句,都算顾老师的本事。

我在摊前看完,把手机扣到板凳上。卖鱼的路过喊我,说文化馆里那张船一看就是顾老师的,去年他去看过老顾的东西,就是那个味儿。

“那船是我画的。”我说。

卖鱼的拿湿手往裤子上擦了擦:“那不就对了。你不是跟他学的么?”

他说完拎着桶走了。我坐着把自己的原图抽出来,摊在膝头。画船那天我坐的也是这块板凳,旁边有人洗海带,盐水溅上来,在轮胎那一块干出一圈白印。我拿笔顺势画了个瘪掉的轮胎。顾砚庭改过山水,轮胎上这个白圈还在。

我把原图和照片都拍了,打算在公开的文章下面放出来。指头悬在屏幕上好一阵,最后我换了个做法,拿原图和领回来的残片去馆里交了书面的异议。

邵主任让我把对应的位置标清楚。她说馆里能按征集要求核查署名,在结论出来以前,《潮门》的配图先撤下。有必要可以约两边看同一份材料。

若还要弄清私下对那几张画的使用约定,就得另找办法,馆里这一张评审表管不了我那五年。

我把材料留在她桌上,转身去了楼下。六扇窗的故事有人听懂,这几天我的纸才有机会被人认出来。我想让大家看看,窗里那只罐头盒为什么要踢三下,和师父的船有什么关系。

正好站房外那天有人来拍搬家的短片,摄像的小伙子看过两家样图,问能不能让我剪一扇,他在拍进去的角落里写名字。

我应得太快。

小桥放学经过,我叫她过来把三下罐头盒的事讲一遍。她一手拎书包一手拎着一捆新垃圾袋,站得离镜头很远。

“我帮楼上姐姐交作业的事,不能让我班同学知道。”

我说:“他们又不知道是哪个姐姐。”

她不出声了。我又接了一句,说讲的时候可以把她脸挡住。

我连想都没想。我刚在馆里请人把我名字写明白,一转身,就替这个孩子把脸遮没了,觉得她的那点事能用就行。

她把袋子放下,从书包内侧慢慢抽出一块硬纸片。我以为她终于肯把窗拿出来给镜头看,她却往我手里一放。

“我想把这个退给你。”

缺了角的小窗粘回去了。粘得不好,那一块贴在正面,透明胶比纸宽,边上已经沾了一层衣服里的细毛。

“你不是说我买走了吗?那你怎么还能让人来问我?”

我叫摄像先停,确认他刚才没录进能认她的画面,再把人送走。小桥往路边退了两步,怕我把窗还给她还要继续问。那一下我脑子里跟着空了。

我跟她说:“馆里那扇是你点头让我挂的。外头拍人这件事,我刚才做错了。你不想放了,我今天就去把那扇也抽掉。”

“能抽?”

我把用透明夹页做的试样拿出来。往上一拔,罐头盒连着背面那条腿,一起出来了。那道窄沿里空下来,旁边的窗还稳当立着。

她拿了两张放在一起,来回看了好几眼。

“这个先给我拿着。要放我自己拿回去。”

我把夹页递给她,又把缺角的那张夹在外面。小桥一只手抓着两张,另一只手拎那捆袋子,怎么挪都没第三只手。她抬起一只脚,我也不知道她要我干什么。等她低头看,我才发现她鞋带松了。

我蹲下去,给她系紧。她没走,等我系完另一只,问我那三下罐头盒还能不能剪给她。

我说能。她说这回要一张没有字的,自己贴在床底下,谁也不用看。

9

我先停了小桥家那块,重新去敲其余几家的门。

售票员听说我原来想叫人拍,有点可惜。她本来还想换身外套来站房。孙婶反而放心了,从放存折的铁盒子里找出一小对燕子,一边翅膀短,一边拖了根没剪干净的尾巴。

“以前我儿子送我两只。你量量。我去问过他了,随你剪,别修整齐。”

我按她儿子小时候落剪的走向把燕子重新描了一遍,让她给它起个名。她说叫燕子就得了,春天来的时候没人喊它们名字。等我快出门,她叫住我,在允许挂出的纸上添了一笔:孙记补锅。

我妈倒是当着我的面,收了一卷顾砚庭给的红纸。

他来找她时,我在站房量桌子。等我回去,正撞见他从摊子前走开,红纸从透明袋里伸出来一截,拿茶杯压着。我妈取出剪子,就着展开的地方试了两刀。

我认得那纸。他特地买来做省展套色的,红得沉,纸薄,剪下去不起毛。他肯给我妈带过来,多半也带了一番好听的话。

“他找你干什么?”

“问我那扇剪刀窗,给他剪一张行不行。”

我一把抽出纸来。剪开的两条缝碰在一起,最细的一处险些崩断。

“你答应了?”

我妈伸手来拿。我捏着纸没放。她没再争,只问:“你今早出门找低桌,去了哪几家?”

我说去木工铺,去过二手市场。能抬进站房又不挡道的桌子没几张,订做要两千多。我把细账报完,她还是朝我伸手。

我把纸还给了她。

她掏出一张长条,写的是顾砚庭自己的名字,底下是一百二十块,订剪刀窗一张,自己留,不展不卖。她在拿手的地方剪了两个槽,那张纸放进去刚合适。

“给他剪纸,是我做生意。你不想回去,你站住了。我这点钱挣得也站得住。”

“他从前嫌你剪两块钱的东西。”

“他照样得先交钱。我收了他全款。他要是拿去挂,我就去揭。”她把红纸往袋里送了送,“他给我带纸的时候,嘴里说家里来客人,想留个物件。你在这儿,把你那张火脸收一收,我好看清纸往哪边折。”

我靠着桌边坐下来。摊子上有一段阴影,我往边上让了让,给她腾出光。

她掏出剪刀快要合下去,又停了。

“我原来以为你肯在他那儿学就很好。你头回领钱,给家里买了那盏灯。你爸没等着用,我还用了这么些年。”

那盏灯换过三次泡。灯底下的布边早散了,我每次想换,她都说线还好,修修就成。

“后来你回来,饭吃完了也不坐。你嘴里全是赶明天,赶下个月,赶师父的展。我想着只要有人叫你干活,你就还能吃上饭。”

她把剪子搁下,握了握我伸在桌边的手。

“前天你跟小桥坐着画到船都没了。你回来说坏了一扇窗,鞋也踩脏了,明早还要去。你那会儿的脸,我好几年没见过。”

我本来想争一句,坏掉那一扇剪了多长时间。话在嘴里一拐,我低头看着她刚试过的红纸,说它要从背面折,正面才不会留出白线。

她把折好的边换了个方向。纸片很短,两个人都低着头,能看见对面耳朵上松垂的那点皮肤。

“还有件事。”她说,“搬家那天,你得跟我一块把旧窗拆下来。过两天我可不替你挑活了,你自己挑。”

她把用剩的红纸边递给我。以往见到师父用的纸,我会先想它值多少钱。那天我在她递来的纸边上试剪了一道半弯的缝,打算把它留给展台上一只还空着的夹页。

我问她:“你收他一百二,头回有人给这么多?”

“你爸给过一百五。那回是给他剪只鞋,他嫌我扎的鞋样戳脚。”

我笑了一声。她举起纸来,自己也笑了。对岸一盏盏亮灯,离渡口最近的那栋楼,一层的楼道灯最先亮。她看了两眼,说光脚走夜路的人总算能看见台阶了。

10

馆里约我们两边看材料那天,贺青到得比我早。

她带了两张纸。第一张是我领走底稿那天,在工作室门口写的撤选表的存根。第二张是她和省展那边确认送选信息时发出的邮件。附件里是我的分层图,每一张底下都印着我的名字,最后一张才列工作室提供的共用纹样。

贺青拿笔点了点发件的日期。

“这一份在九月四号以前就发给展方了。附件从原邮件打开,可以看。”

顾砚庭没动她手里的两张纸。

“你从我这儿领工资,给他存的证据?”

“我拿工资是为了把东西送对。当时您的批注也在原邮件里。”

贺青把屏幕转过来。下面是顾砚庭从工作室邮箱回的那封,只有一句,作品待改,作者先填陆照。

我听到自己的名字,胸口轻轻动了一下。那天我还在刻最后一块纸,并不知道桌子隔壁有人给我写过这么一句。

顾砚庭把眼镜摘了。

“是我让你报个意向。填了就能算定的?”

邵主任让我把东西摊开。

我把带来的纸从布袋里一张张取出来。断开的纸晾平过,拿硬板垫着,从最浅的灰往下排。我没敢叠到一块,怕断口勾住。最后一张放下去,桌上有了七道同向的口子。一阵风就能把它们吹散,我用手压住一角。

底稿上的船和《潮门》的照片并着放。船头断去半寸,贴水的位置有一圈白。两张图各有一只手,虎口的缺口看着细,再往下,纸上拇指蜷进掌心,一模一样。

“船和手是我画的。站房里那幅现在只署了您的名。我不同意这两处按现有的署名展出。”

顾砚庭没看照片,一直看我压纸的手。

“刻纸我教你。从什么地方下刀,什么地方留一线让它不断,也是我教的。你拿出去讲一声是我的徒弟,我难道还要你交钱?”

“您可以讲。我以前也到处讲。”我把桌边翘起来的一片纸按住,“作品下边那几个字,我讲了五年,讲不出口。”

“陆照。”他把掌心压到桌面上,“你今天把这个拿过来,是想叫人知道我连徒弟的东西都容不下?”

那七道口子齐刷刷对着我。我入门时还给他磨过一把圆刀,磨完他举起来,叫屋里的人都看我的手。他说手好就行,饭吃得到。时隔五年,他先给我的手找了一把椅子,又要我把这双手从展签上挪开。

“是您割的。我想让人知道。”

他嘴唇抿了一下。

“做这行,改废一两件算什么?”

“那天您让我照原图重做,底下换您的名字。您今天也觉得那是改稿?”

桌上谁都没说话。我听见贺青把笔帽按紧。

顾砚庭伸手往纸上来。我几乎本能地把板向自己这边一收。他停在半途,慢慢把手撤回去。

“你想怎么解决?”邵主任问我。

我说那两处要么拿掉,要么谈清楚是谁画的,再单独谈我同不同意使用。师父把整张图重新组过,里面当然有他的工,我不要他撤掉自己做的地方。

“共署可谈么?”她问。

我脑子里冒出来两个并排的名字。顾砚庭,陆照。上辈子我多想有一天这样排,哪怕两行字一大一小。

我又低头看了一眼那些纸。

“这两处我不授权。劳烦换掉。”

顾砚庭把照片往桌上一扔。

“换就换。你以为那只船是我的展撑起来的?”

馆里给了明确的答复。带争议图样的版本不能按现有署名参展,顾砚庭可以在开放日以前交新的样子,由评审和旧材料一项项对。他当场在更换确认上签了字,笔压透了底下的复写纸。

我把散在桌上的七层纸收进袋。手抖得对不准袋口,贺青帮我拉了一下,我才把最后那张送进去。原来我当着这么些人的面报出自己的名字,顾砚庭也只能拿笔签他的字。

下楼的时候我一只脚踩空,抓了把扶手才稳住。

贺青跟在后头,把我那块硬板往上扶了扶。

“那天填了你的名字,后来我就以为这事跟我没关系。”她说,“他让我打样照的时候,我没把图叠着看。今天这两张,我应该前几天就拿出来。”

我想说算了,她摇了下头。

“他下午还得找人换衬板。原来答应的活我给他干完,开完门再把账结了。他新发给我的续约我不会签。下一份活我想拿走我自己的陈列图,先跟他谈。”

站房边上晒着几把雨伞。我问她,散伙后给外头人画一张台子怎么收。

她报了个数,够我回头再数一遍口袋。

“先帮我看看我自己画的那张呢?”

“可以。”她用脚抵住玻璃门,好让我抱着板过去,“半个月饭钱记得还。”

11

十月二日交空房。我妈提前一天请了拆窗的人,叫我在屋里接着。

我拿空纸箱走进去,脚下全是光。家里那张吃饭的方桌昨天抬走了,靠窗一块地砖原来一直压着,干净得像刚贴上去。

再往前,窗台底下两层墙皮颜色不一样。一层是旧灰,一层是我拿剩的蓝漆补过的。

我十几岁怕别人知道家里卖鞋垫,拿自己画海报剩的蓝漆把做鞋的木楦也刷了。母亲花一个晚上拿刀刮,木楦刮瘦了一圈。

窗前我爸钉过一排小钩。最左边挂剪子,往后挂线锥,再往后有个从废罐头上剪下来的圈,我从小够不着,爸说那是给钥匙用的。

拆窗的人问先留框还是先摘玻璃。我妈说玻璃不要,框要带走,让我跟她一起抬。人家开始松窗扇的时候我去搭手,手肘碰到一串钩子,最左边那只差点钩住我的袖口。

我把那只钩拧了下来。

上辈子我妈一辈子没在新屋里重新安上这些东西。我有一次回来想帮她钉衣钩,问钉哪儿,她说算了,搬进去头两年早就把凑合的法子学会了。

“这框新家搁不下。”我扶住窗框下沿,“你想摆哪儿?”

我妈站外头给我照电筒。白日里也得照,窗和墙之间那条缝太窄,打进去的钉子又长。

“靠鞋柜。横着放,一边安两只脚。我摆摊把它带去,还能把鞋垫挂出来。客人问我卖不卖,我叫他先看看几张图案。”

她拿手掌往框上拍了一下。木头上积了许多年的灰掉下来,她立刻转过脸去。我从窗里往她脸上看,旧窗框起来的正好是她右边眉毛往下那一块。虎口那道浅浅的疤,从光里举了过来。

我想给她剪这一下。

我先问她能不能让我看着她,把手在框上再放一会儿。

“手背好看么?”

“我画那幅船,手就是按你的画的。”我说,“姓顾的把它用在别的画里,馆里已经叫他拿掉了。”

她听完,换左手来托窗。

“你画的那只手,当时在干什么?”

我说想画个人在船上拉人。递给师父看,他说这姿势留着好,省了刻全身。

“我在船上只给人递过一回鞋。”我妈说,“你爸穿着湿鞋下去,滑倒了还冲岸上笑。我怕他上来光脚踩钉子。”

我把那只钩放在窗台边,说要不剪一双鞋进去。

她抬头看看我,忽然把胳膊往我面前又伸了一寸。

“你这回要画,别把这个地方留那么大。”她指着虎口,“我活到现在又没只挨过那一下。指头上的线也画上,今天我补了两双鞋。”

我记住她手上缠线的位置,托着窗框等最后一颗钉子出来。那只手还在我旁边,很重地帮我抬住了窗。

窗抬下去之后我回屋看过一眼。少了那一格框,光把原来摆桌子的地方全占了。我什么都没照,收了钩子,锁门下楼。

母亲在楼下碰见孙婶。两个人为一只洗菜盆争了半天,孙婶说要搬就搬有用的,没洞的盆扔了可惜。我妈说留给楼上搬运的人喝水。说着说着,两个人不动了,各自往楼上自己家看了一眼。

我在空纸箱上按住红纸。远处有人吹了一声渡船的哨子。

我从折角处掏开一方口,剪两只胳膊贴着窗框抬住一件东西。这次剪刀尖收回来,母亲手指上缠的线留在原地。孙婶从我旁边走过,以为我又要找她家的旧窗,低头一看,说这两只手抬的东西还怪沉。

我把纸拿起来。那两只手中间根本没剪出东西来。远处扛纸箱的人从空里走过,箱子像是由他们一起抬着。

我把纸换个方向,孙婶的盆子正从这里经过。

“妈,回去先别把那张剪刀窗收起来。”

“要搬两遍?”

“我想剪一张大的。”

她等我把纸夹进板里,伸手来跟我合抬那扇拆掉的窗。

“一头高一点。你矮点走,看得见脚底。”

12

小桥家的箱子装了两趟。第二趟走的时候,她来把那扇夹在透明页里的窗放回我的长板上。

背面的故事还在,只改了两句。她把三下罐头盒改成了五下。原来那双上递下接的手,她用铅笔画了一道细线。上边牵根绳子,底下是一只拴起来的塑料袋。

“你要给我补的腿,我带过江去。”她说,“走的时候我听见楼上又踢了五下。我踢三下,她踢五下,这是她回我。”

我把铅笔线誊到新纸上。她没告诉我楼上的姐姐叫什么,我也没问。

“你在站房要是挂这一张,别贴在那艘船边上。”她说,“它太亮,谁都先看它。”

我答应把她的窗先放低处。她去坐船以前,回头追着我喊了一声:“下面也不能写十岁。下个月十一岁了,明年看还是十岁。”

我把年龄也去掉了,留苏小桥三个字。那个苏字原先印得规矩,她嫌不像她自己的,拿笔描粗了一点,下面两点拖得很远。

我在渡口收起板,碰上那个装裱店老板。他背着个方包,说原先那四十条鱼又能谈了,民宿老板看了我剪的窗,要把整间楼的门牌一起换掉。每块上一扇,连纸带裱,先付五千。

“你看这不赶巧了。听说你要找台子,我库里有,今晚就能送过来。”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已经在心里把五千拆开,台子、夹页、纸,再付一趟搬窗的钱。

他从包里拿了三张照片。第一张是孙婶的燕子,第二张是剪刀,第三张是小桥那只罐头盒。那是馆里还留着的初选配图,他放大后打印出来,右下有半截我妈压纸用的顶针。

“这个罐头盒最好,要让住客知道站房那边真有这东西。你把他们家背后的故事写两句,我刻在木牌上。名字省了。一个门牌巴掌大,哪儿放那么多人。”

我把照片还给他。五千在我心里又合起来,回了他的包。

“可以为民宿重新剪。你去问他们扫地的阿姨,布草架哪个角最难转弯。你给我开一扇门,我给你做那扇门上的窗。这三张我卖不了。”

他看了我一会儿,竟没马上把包合上。

“你一张窗花能卖几个钱?”

我说裁边的时候卖过两块,做一家的,一百二起。遇到特别难剪的再算,谈好能用在哪儿,把剪样的人也写上。

“我以前跟顾老师那边做整幅,谁落刀我都不问。”

“这回你找我。我没那么多手。”

他把照片装回去,桌子没给我,临走还把方包上的扣子用力按了一下。走到下一级台阶,他问如果只做一间房,得等几天。

我说试展完有空。他说那就先做他们洗衣房。他老婆每天推车从那个门过,老有一只角刮她衣服。

他走了以后,我妈叫我过来看订窗的账。她把住户搬家时想订的窗按在账上,一张一张排。

孙婶想让她剪两只过冬的燕子,拿给两户帮过她抬盆的人。她给孙婶留了两行空白。

再下一行是老罗,订一个带风向的洞,叫我剪,要照他原先捅的那个样子。

我往下数,加上卖鞋垫摊上凑热闹订的,有八份。钱都得等做好才收,眼下抵不了一张桌子。

“我找到桌子了。”我说。

贺青给我的草图标了一个借用的尺寸。售票口旁有两张换下来的填单台,平日当杂物架,站房清点时正好要搬开。我跟邵主任说过,借给我试展,确认夹页能取、台面稳定、人来人往有路。

贺青只画了一道线就收了我一碗饭的钱,说我自己看漏的是底下。要让坐着的人也能把纸拉近,板前面得空一截给腿。

我说我这两天还得剪一张大的,问母亲有多长的纸。她从摊下拿出顾砚庭带来的透明袋,里头剩了一大半。

“我那一张已经交他。这些都算我收的,你拿去用,回头得给我一张新的。”

我把纸卷在带回来的长板上,拿胳膊抱紧。那一卷红纸干干净净,谁也没在上面画线。

13

我花了两天把那一张大纸剪坏。

最先断的是老罗窗里的风眼。单做一户的时候,缺口靠旁边一圈纸兜住,放进六扇相连的窗里,缺口后头是下一扇窗上的燕子。我为了把它的尾巴露出来,多掏了指甲宽的一块,风眼的边一下断到燕子翅膀上。

我在灯下捡落下来的纸块,五指收拢,攥了一把大小各异的红纸屑。

昨晚母亲从我门口经过,叫我早点睡。我骗她我在收桌。她看见两块从搬家纸箱撕下来的板拼在桌上,站在门口说了句,窗子开着,回来记得关。

我以为她讲的是真窗,刚想说明明关着,抬头看见自己手边六扇没剪通的红窗。中间一条白,我给纸压重了,两头都翘。

我把最初那截用来剪第一扇窗的废纸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时候只剩两寸,能剪出一块空就有人看见船。这会儿我手上有一大卷,反倒每个地方都想填满。

我从废纸堆里拣出第一块断掉的纸,拿到白墙前。风眼的缺口在,翅膀的缺口也在,中间断开一条河似的白。只要上下留得住,它们就能在同一张纸里隔河相看。

我去问孙婶,燕子飞的时候,翅膀最矮在哪儿。

“你抬头看看。”她说。

新小区围墙外,停着一排刚运来的大巴。人一开门,车下几只雀子散开,扑到屋檐上,翅膀一落,影子先到。我回去把燕子从风眼底下移走,剪到纸窗顶上的横线上。从那里一层层向下,剩下不相连的地方,挪到窗前有手能托住的位置。

单剪的六扇窗还是各家挑的,按他们点头的版本展。合起来的长纸,我只用他们肯放到一块的那点。罐头盒和鞋样朝里面收,抬窗的手从外面伸进来。

贴在墙上,它们托住的只是一条白线。放到迎江的窗前,那一线白里才看得见开过去的船。

五号傍晚,我带着剪完的长纸去站房试装。

顾砚庭已经把新的《潮门》立起来了。

船撤了,手也撤了。他用两层浅灰剪了大片倒映下来的瓦檐。原来让船过的地方是一线水,两边檐角倒着接过去。贺青给最外一层调低了灯,人在画前面换个位置,瓦檐就从水里浮出来。

我本来只想扫一眼,结果站着看了好半天。

他是能做出东西的人。我恨的也有这一截。他手里明明有一整片瓦檐,偏要用我画的船给它压中间。

贺青在他身侧拿表量台。我看到她画的那条控制灯的位置线移了。她在底下单独放了一张工序图,三个步骤,每步下边有执行人的名字。

顾砚庭看见我,示意我往后站一点。

“明早就从那边进人。”他朝过道指了指,“你装长东西,别让架子脚跨线。”

我看向自己的两张矮桌。桌后原本想靠窗台立一排透明支片。场地下午刚调整过,通向窗边的路要给人走,支片只能离窗远一点。作品挪到桌后,江面在视线里变窄,最高那截纸才看得见水。

我把带来的长纸推入透亮的夹片,拿绳从后面把夹片扣到架上。六扇窗高低不齐,几个掏出来的空都落到站房原来的白墙上。我蹲下来,还是一面墙。

顾砚庭也过来看了一会儿。

“上面再抬十公分,露个水尖。”

抬高以后我看得见水,小桥又得踮脚了。我去门口站了片刻,找那块通告最初贴过的墙。墙旁边有老售票窗。

售票员从那儿递过票,里头通站房,外头就是候船廊。窗洞不冲江,冲人。去登船的人每天从里头经过,抱被子,推车,拿凳子,偶尔还要托别人把一口锅先递过去。

“邵主任。”我跑回去问,“明早这窗口还卖票吗?”

她说售票移到旁边临时亭了,站房里今天已经收票本。

我说能不能让我的长纸插在这扇窗前。架子短,固定在桌上就行。留出过道,两边都能看。等明天有人站到对面,把窗后头让给他。

14

试展当天早上,我去得太早。售票亭卷帘还没拉起来,临时通道上洒着昨天洗地的水。

邵主任昨晚和站里确认过旧售票窗的用法。窗口本身不动,两侧留路。矮桌摆在站房里面,透明夹片立得稳,只占窗洞下半截;长纸不让人伸手撕,桌边留一叠自己可以剪的纸。

我把六份小窗都摆好了,母亲那扇的展签朝里推了推。字打得比我名字大一号,是我在印字铺请人另排的。她来一看,自己把牌子往外挪了一点。

“让人知道一百二。”

我把手背过来,问她要不要当面给人剪。

“你给我留把椅子。我坐累了自己出去。”

门一开,来的人先围过去看《潮门》。

有人把手机举得很高,水里的檐一层一层往后退。他一拍完,身后立刻有人补上。顾砚庭讲一片瓦怎么掏出四层深浅,开头叫我听过许多遍,到最难的地方,他一转腕就能叫举手机的人看清楚。

我这边头半个钟头只掉了一支铅笔。

捡起来时,矮桌边站了个提菜袋的老太太。她伸出手要摸样窗,我以为总算有人要打开故事,没想到她从背后的透明面看过去,在空里找人。

“你这窗卖票的是谁?”

“今天没人。”

她不看我,又往窗下看一眼。

“以前小潘收钱找钱,两只手一块儿来。她头一天来顶班就在这儿。我那时买一张还得给你妈带一张。”

小潘就是选了玻璃上那团雾的售票员。她从临时票亭来取暖水壶,听人提到自己,站在窗外隔空对了一回指头,仿佛一只手在找钱,一只手在撕票。

我请潘姨往窗边再站一步。两只红手之间忽然长出一双真的手。她从左捏到右,纸上短短一截雾被她的手衬得透亮。

老太太笑起来。

“就是这么快。给我找错过一毛。”

潘姨也笑,从衣袋里摸出一块钱,隔着架子从旁边递进去。

“那你现在多了九毛。回去拿来。”

潘姨抱着暖水壶回票亭了。老太太没走,凑到桌前剪了一个票角。她一折纸就用指甲在上头刮,刮过的纸纤维有浅浅的白,拆开一看,掏出来的口子一边方一边圆。

她说赶早班的人认得。早班那台钳子坏过,咬出来的孔就是这个样。

有人来问做纸票要几分钟,我搬开椅子,给对方让出一条腿能伸进去的空。

小桥快中午才到。她穿双还没弄脏的新鞋,说从对岸出来绕错了路,差点没赶上这班船。她趴在台边看自己的名字,先摸到了一条腿,又顺着纸上那根线找到了塑料袋。

她回头问我:“我把姐姐带来了,能让她自己看吗?”

小桥后头站着一个高个姑娘。姑娘背着装满卷子的袋子,进门时头也没抬。

小桥把她领到售票口前,自己绕到外头蹲下来。隔着透明的夹片,她用手指在两扇纸窗之间勾了一下。她姐姐在屋里一眼认出来,拿书包上挂的一截红绳照着纸样拴了个结。

桌边有人问是谁想出这扇窗。我张嘴刚要说我,一低头,见小桥正等我。展签印了两份,一份我的,一份她的。

“那条腿是她剪的。”我说,“纸上的五下,是她姐姐踢的。剩下的我补。”

她姐姐转头去看小桥。隔着一段红纸,小桥笑得弯下腰去。

那半天的观众数还没统计。我已经看见母亲那张椅子旁边又添了一张。孙婶坐在那里,正用我借来的剪子给人比划,她家燕子的尾巴为什么拖着一截。讲得急了,她腾出左手去摁那道没齐的边。

我把登记板送过去。快要递给她的时候,身后有人问:“你这张,少了哪一户?”

我转过身。顾砚庭站在旧售票窗外面,外套上搭着他摘下来的工作牌。日头照过来,那段没刻东西的长缝刚好照到他两只空着的手。

15

“没少。”我说,“空着的这一道留给后面的人。”

顾砚庭朝左挪了一点,肩背便被红纸遮去一半。站在我这边,能看见他在那道缝里没处放的两只手。

他绕进来,指着燕子下头一小截斜线。

“这里受力。要是贴窗,头一天会从这儿断。”

我低头看,那一段正是前天断过的地方。现在上下虽连得住,夹片一撤,两个人抬长纸,稍有一点偏就会扯开。

“我给要拿走的人剪单张。这张得从下面托。”

他问:“能拿近一点看吗?”

我没有马上动。他也没再抬手,就站在桌边等。

他毁《万山朝渡》那天,我收纸的时候没哭。现在他问这几个字,像在一间早就搬空的屋子里,有人忽然敲了一下门。

我把桌上那张还没剪完的小样向他推了推。

“这张能拿。”

顾砚庭两手从底下托起来。过了会儿他伸出食指,沿着没剪通的地方比了两下,没碰纸。

小桥端着装废纸的盒子过来。她在《潮门》前绕过好几圈,已经认出这是讲瓦片的人。

“你也要剪窗?”她问。

“看看。”

“你那边没有剪子。”她把盒子放在我们中间,“过来就有。我刚剪了票,你要我教也行。”

顾砚庭真坐下了。他从盒里拿了把剪刀,头一抬,额头险些撞到纸窗的架子。小桥拿双手去扶,喊了我一声。我把架子往里让了让。顾砚庭低头的时候,露出一块比我记忆里大得多的头皮。

他拿起一截废纸。第一剪不快,在折边上找了会儿地方。废纸展开,是一小块檐。他剪完看了一眼,又从同一条边上剪出一个窄口。

“我学手艺的屋子,”他说,“窗顶是斜的。冬天雪下来,先把这块压住。”

小桥伸手要接。他递给她,她翻过去看看,把纸插进那条空沿。

一个刚拍完《潮门》的男人认出他来了,笑着举起手机:“顾老师,来看看学生的作业?”

顾砚庭的手还搁在桌上。指头下面,一根从废纸里掉下来的细线正弯着。

“今天这桌他教。”他说。

那人拿镜头比了比纸上的手,又问我:“公众号原先发的那条船,我没找着。现在换成瓦了,船去哪儿了?”

他声音不大,旁边剪燕子的人手停了。

顾砚庭看了我一眼。我想,他再说一遍是工作室的图,我就当着这些人的面把图从包里拿出来。我早上特地带了底稿,夹在硬板里,就放在矮桌下面。手边有地方取,只要我朝下够一下。

“那船是陆照画的。”顾砚庭说,“他不同意我用,我换了。”

我没去够。

那人举着手机,半天才把镜头往下放了放。站在他旁边的是卖鱼的。他卖完上午那一桶鱼才来,裤脚上溅着水。早先听我说船是我画的,他问我是不是跟师父学的。现在他盯着顾砚庭,又问:“船头上那个轮胎,也是他画的?”

“是。我用的是他的原图。”

卖鱼的转脸看我:“你上次说的时候,我还真没听进去。”

我胸口猛地一松。有人终于把我说过的话捡起来,认认是谁说的。我的手放在裤缝边上,一会儿攥住,一会儿又想拿出来比划。我恨不得把那个轮胎画大十倍,贴在外头卖鱼的桶上,每来一个人就说一遍。

我缓了两口气,说:“那张以后我自己展。您到时候别认错。”

卖鱼的咧着嘴说行。他旁边的人还想问什么,小桥站起来,叫他们看她刚给人剪的那张票。她把剪子往我手边一放,说老师,现在你得去教后面那个爷爷了。

我站过去。那人拄拐,坐定以后先从裤兜里摸出一把折尺,把手掌的宽度量给我看。他说想剪一条船梯,脚伸出去的时候手得有地方抓。

我教他在折边上剪第一个口。他力气大,头一回给剪通了,趁我伸手去扶,把断开的纸掉过头,拼成了两条靠在一处的扶手。

等我们把新剪的纸梯插上,顾砚庭已经回了自己的展位。他接着讲那四层瓦片,语速比早上慢,讲完一层会叫站在后面的人换到前面来。

我过去时,见他的杯子没盖,替他盖了一下。十七岁我常干这件事,怕他弯腰时灰吹进去。他手里还拿着讲解用的细杆,头一偏,看见是我。

我说:“刚才那句话,我等了挺久。”

他把细杆放下,低头把盖子拧紧。

“下次把你那张船拿来,我想看你后来怎么剪。”

我说:“等我把它做好,我告诉您在哪儿展。”

他握着杯子,回头去看《潮门》。瓦檐下面空着的一条水,早上把那么多人照得不肯走。他现在就站在那条水边,等后头的人自己走上来。

16

十月七日下午,邵主任在站房门口贴出结果。最下面写着《把窗带走》,入选。

我凑近了看,印得很黑。展期三个月,制作费六万,签约后按进度拨。纸上没有我以为会有的那行“扶持新人”。评审意见写的是,构图与旧站的窗口相合,原件和可更换的纸样各有位置,站房继续开放时,来的人能接着做。

她把反馈表给我。几位评审在一件事上问得最细:窗的主人临时不想挂了,能不能换下来。

我领她去看一排夹页。小桥那张离桌边近,一提就起来。我给她看过退回窗样的记录。她说那一条写进实施方案,馆里也要知道位置,别到时候来个人找自己的纸,还得绕三道手续找陆照。

我答应了。她问固定好的桌子能放多少人。我开始报我试过的数,报到第二张桌子,终于记起来我已经拿到了这份活。

我蹲在公告旁边,把单子从头看了第二回。

做窗用了一个月。起先我掏过的钱够买几样硬纸和夹片,退回一笔定金,坐在凳子上想过把凳子也锯了。中间有人在摊子跟前劝我,去低个头,回去领工资。现在六万写在墙上,拿我的名字签了就能开工。

我站起来,把那行字照下来,发给我妈。

她隔一会儿发过来三个字,字太小。

我回家取了眼镜,带她到站房跟前。她扶好镜腿,来来回回看完了,没说入选的事,先问我劳务怎么算。

“你剪的这几张单列。体验课一场一场给钱,请谁当老师写谁。您那扇先付一百二,展三个月另算。合同里我把每家的授权再写明白。”

她问:“我一场挣得过你吗?”

“您能多招几个学生,就挣得过。”

“那我要两把剪子新的。”她把眼镜取下来,擦了擦,“你小时候给我当学徒,偷我的剪子,赔的那笔到现在没清。”

那天她回去收摊晚了一个钟头。相熟的人都凑过来,说能不能给她做一扇,把家里换新的鞋也剪上。她说鞋得带来,别说家里有一双黑的,就叫她猜是哪双。

真有人提了只布鞋来,鞋面磨掉一块,针脚都露出来了。她凑到灯下,问那人拿了张纸,当场把鞋面上的针脚一个一个数过去。

我站边上等着帮忙,等了半天,她只叫我把她的茶杯递过去。

我去给她搬椅子,中间那条路被贺青截住了。

她拿着站房的清点表,带我到样架前,叫我看看工作室带走哪几件。《潮门》落选,料和灯都得运回去。

顾砚庭已联系一家书店,对方能留半面墙,放不下全幅,只挑三段。

为换掉两处图样,他给做衬板的付了两次钱。第一批已经裁过了,退不回去。

原来谈好的民宿大厅也推迟了,老板要先看书店挂出来的效果。

“他让我帮他把书店的图也画了。”贺青说。

我等着。

她把手里的清点表翻过来。收货签名只有顾砚庭,那一栏预先印的贺青两个字让她划掉了。

“我把这单做完了。试展上的陈列图,双方能各留一份,我签了。他今早给我结账,比说好的晚三个钟头。我坐在那儿等的,没让他把下一单夹进来。”

我问她:“还画桌子么?”

“画。先给我坐稳了,咱们再说多少钱。”

两个人拖了把长凳,拿样纸把用工算开。她要的和她上回报的差不多。我把自己的劳务和夹片、纸料一项项往下扣,算到有一笔要从家用里面先垫一垫,笔没停。

贺青拿出笔,在合同旁边添了一行:“现场布置,贺青。”

我让她接着写。哪一条线她改过,哪一场她来盯,都写进去。她写到第三行,问我这样一张展签够不够。

我去售票口量了一下那片原来贴时刻表的墙。

“拿去印吧。墙大着呢。”

17

正式布展前,顾砚庭给我打电话,问我能不能回去取样纸。

我过去,案上铺着一张空白的毛毡。那把割纸的刻刀没在案上。他拿出一只信封,封口没粘,里头是一页手写的字。

2018年九月四日,《万山朝渡》送选稿由陆照设计并刻制,共用纹样由工作室提供。当天我未经陆照同意割坏成品,要求他重做并改署我的名字。

底下写着顾砚庭,日期是今天。

我把这页纸拿起来看了两遍。他没有把其中一个字遮掉,也没在最下头写“误会”。

“留一份给你。”他说,“《潮门》换下来的那两张层图在信封后面。工作室的备份另存到争议材料,往后不拿去做东西。原展要是有人问你为什么撤,我照这张讲。”

我把信封翻过来。两张旧图上用铅笔打了很长的叉。经过船头的时候,线略微跳了一下。

案角还搁着书店打来的展签小样。题目改成了《三折潮门》。构图是顾砚庭,刻制底下也有他的名字,紧跟着两个从前跟我在一张桌上吃饭的人。

“赔你七个月,我赔不起。”他又拿出一张单子,“你为了这件东西自己买过一批纸,有几个晚上还在外头租过案子。我翻报销单找的。有多少是你付的,你拿笔勾出来。”

我一笔笔看。有些是工作室出了钱,有些是我拿工资去买。有张店名我没认出来,他指着上边的数字,说这家以前给他留夜里的案,电费比白天高。我勾了四笔,两千出头。他去拿钱,我没拦。

他把钱点完,从抽屉里取出另一张红纸。

那是母亲给他剪的窗。剪刀柄上留了个眼,旁边一个小尖正牵着整张纸。背后写唐巧珍,三个字很端正。她写的时候我在摊上,看她写完第一个就把笔攥紧了,怕第二个歪。

他把窗对着屋里那扇朝北的玻璃举起来。

“我年轻的时候,往窗上贴过一张车票。出第一回远门,带了自己做的五幅刻纸。人家肯收一幅,说可以给我老师留个位置。我回来把车票贴了半年,一张画都没敢再做。”

我不知道这回事。我只见过他挂起来的那张泛黄的展览海报。底下有他老师的名字,另有三个人,没有他。

他放下那扇红窗,手没松。

“后来我得奖,总觉得徒弟要先用我给的东西出去,才有一条稳路。你那件摆在这里,我看到的第一眼就知道,我自己现在也未必肯花那么久剪一个人的手。”

我想等他说完。他往下再开口的时候,嗓子哑了一下。

“你跟我学了五年。我本来该高兴。陆照,那天是我抢你的东西。对不住。”

窗外有人扔下捆成卷的纸板。纸板砸地,扑的一声。屋里这张从案上裂开的旧稿忽然又到了我眼前,我身体还记得追过去的时候,案脚怎么朝边上一歪。

“师父,您毁纸那天,我想的是,只要还有一层没划透,我今天就还能坐下把它做完。”

顾砚庭看着我。

“我后来从袋里拿出来看,层层透。手是您教的,划下去的深浅我一眼就看得出来。”

他用拇指按住那只窗花纸剪子的柄。我看他像是要按很重,最后一松,底下的纸连印子都没留下。

“那七张,我还能再看看么?”

“今天没带。以后我摆出来,您可以买票来。”

“还喊我师父?”

这句他问得快,尾音发紧。

我把那页字折起,跟钱分开放。临出门看见靠墙那把高背椅,椅子空着,背后那一点压过的木头凹印还在。

“教我握刀的,我认。”我说,“往后的活,我自己接。两件事您也分开放。”

他跟到门口,叫我一声陆照。那个照字落得很轻。我回头,他本来伸了只手,见我停住,把门替我撑开了。

18

正式展最后一天下了雪。

我和贺青开门清点东西的时候,外头地上就剩一串脚印。

试展过后,站房还给渡口用了几周。三个月前停渡,我们才进来布展。如今去对岸,有公交走新桥。

潘姨回来参加最后一场体验,坐的就是那辆车。她从兜里找出新车票,比了比自己剪的那片票角,嘟囔现在这张上面连个眼儿都省了。

最后一场算上她来了十四个人。前五场,母亲带了三场,领过三次劳务费,第一次出门前装了两把剪子,后来干脆拿结下来的钱买了八把。她留两把在站房,余下的拿去给新屋那边的摊子用。

旧窗框安了脚,每逢周末靠在鞋垫后面,来客先找挂着的样,挑中哪个就翻过来看价。今天她特意叫我俩把框抬来,架在台子边,说最后一场也让它挂几个样。

孙婶的燕子被订走八对。她儿子下班过来学怎么剪,自个儿偏把那条尾巴剪齐了。她把那一对装走贴在家里的洗衣机上,别人想买,她就叫人看带长尾巴的。

站里清出来的那块铁船号也有了去处,搁在进门的矮柜里。罗满仓过来领他订的纸窗时,碰上有人对着铁牌数孔。他凑过去解释,指了半天,隔着玻璃不趁手,索性把他的纸窗掏出来。

从缺铆钉的地方讲起,一直讲到有一年撞短了半寸船头。他说那只轮胎要不是多顶了一下,船头就该少一尺。

走时人家问他姓什么,他说你往底下看。铁牌没签,纸窗上有。

我接了几份小单。装裱店老板拿洗衣房那一张去装框的时候,先翻背面看看写了谁。名字有两个。下面是剪窗的陆照,上头是他老婆许芸,布草车拐过木门时翘起的轮子是她画的。

付钱时他来帮我数店里还剩多少套纸,说现在有顾客开口就问是不是他的店也能剪。

我给他约了年后。他嫌等得久,我朝他晃晃矮桌前的登记板。他找了个空处写电话,写完去给他老婆看。

上周,六万制作费的尾款到了账。我按账本结清裱装、用料和各家的工,自己领了一万七千多劳务。

贺青带我去看了新小区外一间空铺,开门就能望见我妈摆摊的地方。我们合租,各接各的单,碰上大活再把两张台子并起来。

她先写了自己的价目,钉在进门抬眼能看见的地方。我昨天也贴上去一张,第一行写,带一张窗回家。

收展那天下午,邵主任让我选三扇窗留一阵,说过年后这里还会有人来。我们把单张一户户问过。有人愿意多放一季,有人当面抽走。

小桥家那一张最先抽出来,她用它跟姐姐换了两枚真的罐头盒。过了半个钟头,她又来,带的却是我起头卖她的那扇缺角窗。

她一进门没找我,先去找我妈,问旧窗花能不能替她补角。

母亲端在手上看,把发灰的胶带一点点揭开。

“补上就是新的,跟你买的时候不一样了。”

小桥说那就不补,让它缺着。她从兜里掏出新剪的一扇。这一扇也歪,四只角却比我的厚,最长的一边有三道细缝,一伸手就能把缺角的那张塞进去。

她把两张叠好,搁进原来立故事的窄沿。靠下一点,正好是从前蹲着穿鞋时眼睛能看见的高度。

她又把底下那张签抽了出来。

“这两个字你写。”

她指着我的名字。我从她手里接过笔,像那天下午在硬纸片后头写的一样,一笔一画写了陆照。

“后面的我写。”

我把笔给她。她写得慢,写完了把姓名牌翻给我。她没添上自己,添的是七个字,我花两块钱买的。

“我写我的那张去了。”

她把另一张牌子拿走,伏到低台上去写。那个苏字下面两点还是拖得很远。这回我没给她扶纸,等她自己写完,自己插回去。

站房关门之前,我在旧售票窗边把七层残纸拿了出来。上头的断口还在,我用衬纸隔开,断成两片的渡船分别托住,搁在窗台上。只摆了一会儿,没赶上有什么人来。我妈在我身后收椅子,一下,两下,听着和在旧家一模一样。

“那张船你还剪吗?”她问。

我想了一下。从前我以为得一模一样才叫拿回来。现在我已经在画下一张。有旧船头上撞短的半寸,也有罗叔坐在高板凳上的两条腿,手的位置留给一个从岸上递鞋的人。

我把残纸收进平盒,说剪。她让我等她关灯,顺道把她挂在窗台底下的剪子递过去。

我摸到一个小钩。是我搬家那天从旧窗底下拧出来的,钉到售票窗下用过三个月,挂剪子一直挺顺手。站房今晚就要收空了,我问她钩也带回去吗。

“带回去。”她说,“带到你铺子里,挂剪子。”

我把小钩拧下来,攥在手里。站房外小桥和姐姐正撑同一把伞。那扇缺角的红窗留在里面,新剪的窗她另有一张,贴着胸口带回对岸。

我给母亲把围巾掖进衣领。她抬抬下巴,让我腾一只手扶窗框。框的一头高,一头低。我走低的一边,能看得见自己的鞋尖。

等走到路灯下,我换了只手。掌心那点空出来的地方,刚够母亲塞进一把小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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