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街那天,项立平排在我家门前,前头还有十一拨人。
他带了两个外地客商。客商指着磨得发白的门框问,听说这间铺子当初差一点就拆了?
项立平说,差一支笔。
我妈正在门里踩缝纫机,听见这话,把脚从踏板上挪开。
“差的是四十八万六。”她探出半个身子,“他拿那么多钱来买,我儿子硬把笔按了回去。那晚我俩背对背坐在灶间,火都忘了生。”
客商以为她在数落我。她却从底下搬出她那张靠背椅,搁到太阳里,一屁股坐下了。
“邵禾,”她叫我,“给他们指路。过了咱家门口,才是碾子街。”
1
我记得自己死的时候,身底下压着一箱冻虾。那是我们临时卸出来的样货,原先搁在副驾座下面。
货车侧翻,制冷机还在响。司机那边没动静,我眼前一小块玻璃却亮着,是我妈发来的语音。我抬了两回手,都没够到手机。
再睁眼,有人在我耳边数钱。
“四十八万六,给你们凑整添四千,四十九万。今天签,三天打第一笔。”
桌上摊着几张照片。我认得最上面那张,我家的楼,雨水把白墙刷出两道深灰印子。拍照的人退得太远,把我妈支在门外晒太阳的靠背椅也框了进去。
我妈就在我右手边,毛衣袖口还用一根橡皮筋扎着。她干活怕袖子拖下来,松紧不合适,手腕上常年有一道勒痕。
我抓过她的手。热的。
她以为我催她签字,用拇指揉了揉我的虎口。
“禾啊,你要舍不得,留两块砖。你爸砌的那面朝里,叫他们拆的时候轻一点。”
上辈子,我嫌她跟个拆楼的讲究砖,听见这句话就把笔递给了她。
新房在城东十七楼。我跑运输,十天半个月回一趟,她出门得先坐电梯到平台,再换一趟去街面。后来她也懒得下去了,收进屋的旧椅子上,一年四季摞着纸箱。她给我打电话,总在讲哪件衣服的袖子改得不对称,要是街口还有生人来改裤脚,她就能知道手有没有退步。
而碾子街开街那天,我就在榆埠桥对岸送货。大巴开过来,一辆跟着一辆,人从我家原来那块地上过。项立平圈了那片地和旁边两个院子,盖了一排玻璃铺面。领队把话筒一举,说大家看左手边,这是桐汀最贵的一排铺子。
我那时还有心思纠正他。最贵那间,原来摆我妈的椅子,一分钱也不用花。
“邵禾?”项立平把笔往前推了推,“你妈跟我谈了三趟。你一年回家几天,今天有空,陪她把事结了。”
我瞥见桌角的挂历。2015年,十一月二十三日。
我三十岁。上辈子,我还活了八年。
“照片拿走。”我把笔帽按回去,“楼我不卖。”
我妈一下把手抽了回去。
这动作比项立平的脸色醒人。我缓了一口气,才看清桌子另一头还坐着我妹妹。邵芒膝上搁着她打工那家饭店的布包,拉链少半截,她一直用食指勾着。上辈子我顾着讨价还价,压根没看过她的脸。
“哥,你听完没有?”她问,“妈的片子你看过吗?”
我低头去找。茶杯边上有只黄色的袋子,先前被合同遮住一半。里面是片子和住院预交费单。我妈右膝坏得厉害,走台阶的时候得侧着身子。早些年能拖,她拖到晚上睡着了,腿一动就醒。
上辈子签了字,我们才定下手术日子。我以为钱是项立平救急给的,收钱那天特意搬了一箱酒去谢他。等我知道入口的事,他给我看了张饭店账单。那天喝掉的酒,还没他新铺子一天的租金多。
“手术的钱我出。”我说。
“你工资卡有多少?”邵芒问。
我张了一下嘴。这个时候的我,刚从跑货场卸班回城,手上确实没多少钱。
项立平站起来,拿走了照片,独独把那支笔留下。
“我不跟你争这个。你刚跑完夜班,睡一觉。明早十点我还在办公室,你们商量好了来找我。”
他穿外套时顺手给我妈把背后的窗合上。屋里的风顿时小了,我妈眼眶却跟被吹了半天似的发红。
等人走远,她弯腰收起片子,没让我帮忙。
“你爸在的时候,家里差过钱。他跟老项开过口,欠条我自己去销的。如今我跟人谈好卖楼,你回来一趟,替我把主做了。”
她抬眼问我:“我跟谁是一家?”
我说不出话。八年后的后悔是真的,桌上这张单子也是真的。过去我巴不得她听我的,重活一回,第一句话还是替她定的。
我把那支笔捡起来,抽了张空白的纸。
“妈,先把手术的钱算清。算完以后楼卖不卖,你跟我一块定。你要是还想卖,今晚我陪你去找他。”
邵芒把布包放上桌。她拿出两个用橡皮筋捆好的信封,比我先数起了钱。
2
房本上有我妈、我妹和我的名。爸去世那年,我们把该办的手续办清了,唯独哪儿漏雨、找谁赊砖,还都归我妈一个人管。
医院给的估算是六万,先留七万。母亲有两万四,我有三万二。邵芒两个信封加起来一万六,钱角被她压得平平整整。
我把她的钱推回去。
“你去市里学点心那笔?”
“现在有这么多,去不去以后再说。”
“该去就去。”我说,“我有一笔跑货的结账,拿到就够。”
她问我结账哪天,我说原本约下个月。她拿那张预交费单敲我:“那你刚才答应的时候,脑子里是今天还是下个月?”
我知道那笔钱的下场。车队老板带着钱去补赌窟窿,年底给我们每人发了一提花生油,连库房铁门都锁了。上一回讨了三年,才拿回个零头。如今他还在发车,我手里有他当天急着要的两份签收单。
我让邵芒等我半天,去货场坐到了老板面前。他的车刚吊上一批货,找我要签收单去结前一趟的钱。我把两份签收单摆出来,一份拿在手里,另一份让他看清批次。他问我是不是出了事。
“我妈做手术。上个月你说差我两万一,现在给,我给你点清。”
他掏出手机,翻了半天通讯录,问我能不能借给他周转十天。
从前他也是这么问的。我怕得罪人,说半个月都行。
我把帽子摘下来搁在膝上。
“我这人是跟您学跑活的。有空车我也愿意跑。工钱拖到年底,这班您就另找人。我等在这儿,今天有多少结多少。”
他看了我很久,从保险柜里数了两万一。出来的时候,吊车司机从上面探头喊我,说你帽子忘了。我摸了摸头,顶着一脑门的凉气又走了回去。
家里那只搪瓷盘盛了三沓钱,我把最薄的一沓归到邵芒那边。她拿计算器按了一遍。七万留足,多出七千。我说多出来的留作看护和路费。她这才把两只信封收回包里,其中一只露出红色的边,是培训班给她寄的入学回条。
我妈摸了摸钱,问我拿这些回来,车队以后还要不要我。
“我干一趟算一趟。活儿有的是。”
她还想说什么,目光落到门外那道红线。
前几天,街道在沿河这面摸排旧楼,逐户发安全告知书。东头两间已经空了,墙上刷了醒目的记号。项立平公司做的是自愿收购,牌子挂在街尾一间租来的办公室里,门口摆个红水壶,给去问价的人倒茶。两拨人前后脚进街,口口相传,就成了这一片都要拆。
“他给你看过入口的图吗?”我问。
“什么入口?”
我把门打开。正对面是榆埠桥下来最后一层宽台,摆菜筐都嫌风大。右手绕过我家檐下,才钻得进碾子街。旧街沿河转了个弯,从桥上只能看见墙,看不见巷口。
“西边有两户搬空了,他也没这么赶着上门。咱家好端端住着人,他倒来谈了三趟。真想给街里的人解难,他该先收那两间墙都开口的。”
我说碾子街有人在看,前几个月见过外头的人来画老碾房。上辈子,等第一批工程围挡立起来,我才知道市里要修旧街。离现在还有好几个月,谁也没把话说死,我只能挑她能看见的说。
“我想留半年看看。楼要是修不起,或是你住着受罪,咱们重新商量。留下来做什么,到时候你也有一半的主意。”
“我可没那么会算钱。”我妈说。
“你算过我和邵芒十几年的学费。哪笔我都说不上来。”
她终于抬了抬嘴角,又收住。
“等我回家,门口那两阶你找个人看看。以后腿弯不下去,我就坐楼下。谁也别搬我去十七楼。”
她随口说的十七楼吓了我一跳。邵芒从桌下踢踢我脚,说中介带她们看过,说楼层高能看江。那天妈跑去人家厨房里开了个窗,伸半天头,江没看见,倒是她小时候上的小学,只剩指甲盖大小。
我们去了趟收购办公室。我妈把片子也带上了。项立平迎她坐,拿了纸杯,她摆手,说今天说话快。
“我做手术的钱齐了。房子先留着。让你跑这几趟,辛苦。”
项立平看着我:“四十九万。你就算跑夜车,一年能攒几万?”
“差不多够您那杯茶钱。”我说,“往后您就别给我们留座了。”
走到门口,我妈轻轻碰了碰我的袖子。她叫我别学那种得了便宜还把话往狠里说的人。
我回头。项立平还站在桌旁,杯里一线白汽,把他的脸遮了一下。
我跟我妈说,知道了。
那天我是真的高兴。手术终于可以做了,家门钥匙还在我兜里。我没忍住,到了桥上,拿出来迎着光转了两圈。
等回到家,我妈却在灶间坐着,没点火。她问我万一手术做完还是疼,咱们去医院要搭谁的车;又问这个月水费还没交,住院前来不来得及。
我去搬了把凳子,背靠着她,一件一件地想。想清了一件,她就按下我一根指头。十根都按下去,邵芒下班回来,看见我俩这个样子,问晚上吃过没有。
锅还是冷的。她把我俩赶到桌边,系上围裙去做了三碗面。
3
我妈住院后,邵芒白天去饭店,晚上来换我。她一到就从怀里往外掏吃的。有回是三个歪得各有脾气的枣泥包,她说馅是她调的,师傅嫌没捏匀,不给上桌。
我掰开一个,里头有一层细碎的橘皮。
“你小时候吃药非要拿糖压着。”我问她,“怎么现在会弄这口?”
“妈嫌枣泥甜。她每回都把包子扒开,皮吃完,馅给你。”
我想了想,真有这么回事。我以为她嫌馅里有皮,给她挑过一回,挑干净了她还是倒给我。
手术那天,我揣着两把钥匙坐在外头。一把开楼下门,一把开桥头的铁链。桥原是运粮的,宽台后那段折下去的缓道归公家,头几年没人管,小车和电瓶车往里闯,街坊给两根旧桩拴了根链子。那时候还有人推板车运粮,要过找我爸开。后来粮车少了,老人推车去看病,也上我家借钥匙。
我在候诊椅上闭了会儿眼,才想起那条缓道在后来消失了。玻璃铺面盖起来,顺势把地垫高,桥下去是一排新石阶。那年下了几场连雨,石阶封过一次,大巴从西边绕。第二年一开春,西边新装的货梯停了,游客又全挪回来。整条旧街,真能从头顺着走到尾的,还是我们这个桥口。
从前我盯着的是项立平铺子里坐着收租的人。这回我想弄明白,他那几间玻璃房子,真非盖不可吗?
妈出了手术室,摸到我的手便要水喝。护士说得等一等。她又摸我右手,摸到钥匙,自己闭上眼,睡了过去。
第二天邵芒守着,我回街,向箍木桶的许木生借了把卷尺。
许木生五十来岁,跟我爸喝了半辈子酒,说话经常半句半句的。他手里一圈铜箍套不下去,往凳子上一扔,说你借尺干啥,量好宽,给老项开价?
“量条能推轮椅走的路。”
他手停了一下。他老婆陈姨去年中风,前一阵住女儿家,好久没回街里了。
“桥台下面前些年给人铺了三层水泥,有一段陡。真推,你叫我。我上次下去,鞋都蹬掉了。”
我俩先搬了缓道上那辆没轱辘的三轮车。底下积的碎砖刨开,露出一溜老石面。缓道沿着台边折一折,最窄的地方挨着我家摆桌椅的前坪,再过一只石槽,就是碾子街自己的路。
许木生顺着卷尺看了一遍,说窄处若要让两辆车错身,得借我家这一块。
“借呗。”我说。
“我说的是你家门前这两米,不是边上哪个院子。你妈的椅子都坐不住。”
我蹲下拍了拍门边的地,听见空空两声。几块砖早脱了,铺得再平,人多踩几下也要翻。我想着把靠背椅往里收一点,把原来堆煤球的地方腾出来,下午的阳光兴许还能打进去。
许木生拿脚尖在石槽边点了点。
“水也得走。你爸那年为了看这里的水,跟人吵了一个礼拜。”
我爸是六年前淹死的。那晚水上到桥台,后半夜,有人看见他往桥下跑。第二天上游退水,人在下游货船的缆绳旁找到。街上有两种说法,说他要去抢自家放在外头的缝纫机,也有人说他想开铁链,好让巷里的人从桥这头撤。我妈听见前一种,就问人家,缝纫机那阵明明在家里,谁看见他搬的?问了好几年,问到没人肯在她面前提这件事。
我以前嫌她一张嘴就得罪人,劝她随别人讲。今天听见许木生说他跟人吵过,忍不住追问吵的什么。
“槽口堆货。”他说,“那几年谁家有车来,都图卸在桥下。石槽挡轮子,有人往里塞板子,堵着水。你爸掏一次,人塞一次。你那阵在外头,家里只报好事。”
许木生俯身从石槽里抠出半片湿纸板。
“他把水当回事。后来这儿没人管了,连我也觉得塞块板子好推车。”
我把纸板接过去,凉水顺着腕子往里灌。那天第一次量到的一长一短两组数,我都写在医院多给的缴费单背面。旁边加了一句,雨天再来。
4
我妈出院前,我先找人看了楼。
师傅是街坊介绍的,干过老房维修。他把我带进灶间,拆了一块护墙板给我看。雨水顺着裂了口的落水管往里渗,木头靠墙那截一戳就掉粉。
“你想在里头住人、做买卖,先找人查清楚,听鉴定的。我要给你按块墙皮算钱,按完你也睡不安稳。”
我给我妈和妹妹在医院附近租了个短期的一楼小套间。房东留的那张板床太矮,我另买了四个结实的床脚垫高。妈扶着助行架试走,走到窗边就问,楼是不是要塌。
“过几天有人来查。坏到哪儿,修到哪儿。”
“别嫌我问。你爸以前也这句。有一年修着修着,饭钱先垫进去了,过年人家拿鲫鱼来抵工,我蒸了两条小的,你还问大的藏哪儿了。”
我忘了大的在哪儿。她说都活着,送去给许木生养了两天,第三天跳出来,被猫拖走一条。她说完自己笑,伸手来扶我,手指轻轻搭着,还不敢把全身重量放下来。
街上的摸排表挂到了社区门口。我去问能不能查房子是不是列入征收,工作人员从材料夹里翻出一张受理单,让我留门牌,指着通知上的项目名叫我看清楚。现有工作是查险和排险,收房公司的报价是他们自己谈的。旧街更新确实有前期调查,范围没定,连先动哪一段都在争。
我在等核查回复时,遇见了做前期调查的罗月。她拎着个淋湿一角的帆布袋,来借社区留存的巷道图。听说我在量桥口,问我有没有见过老碾房里那块能开合的地板。
我说见过。小时候捉迷藏,从底下摸到过一窝刚睁眼的猫。
她抽出一张画了梁柱位置的草图,问我能不能指出地板在哪儿。我给她标了,又借笔把缓道画在图边。她看完没表态,问:“你想把游客从这边引进来?”
“有这个想法。”
“入口得跟停车、疏散、周边住户一块看。桥台见风,周末真来几车人,雨里挤在那儿骂娘,谁去管?”
“我以前在货场排车。给我一个上午,我先排给你看。”
我哪弄得来几车游客。出了社区,先去老碾房问还能不能看那块地板。守钥匙的是给街里孩子上书法课的孟老师,他说周六带十几个学生来画碾盘,可以帮我多问两家家长。我又找了许木生,问他愿不愿把陈姨接回来坐一会儿。我们就在桥这头,看她从台子到他店里,到底难在哪里。
周六来了十七个孩子,另有二十几个大人。街里还没什么可玩的,邵芒从饭店带回一口借来的保温桶,装了热水,把枣泥包送给帮忙等候的人。我从我家窗户伸出半个身子,把画在纸板上的队列往右挪了一格。两位家长迎面碰上,手里的水杯一撞,几张才画好的纸全湿了。
更糟的是陈姨刚到拐角,轮子压着一块湿砖,轮椅往后溜。许木生忙弯腰去抵,陈姨伸手抓他肩膀,手里攥住一把衣服。孩子喊起来,我抢上缓道去扶椅背,险些自己一脚踩进槽里。
人都稳住以后,陈姨理了一下毯子,说老许,你少喝酒,身上烫得很,我隔着衣服都摸出来了。
许木生说是急的。嘴上这样说,蹲下去给她理脚垫时,两只手好半天没弄好。
我拿粉笔把刚才出事的位置圈住,告诉后头排队的人,大家原路回桥上,今天只能走边上的石阶。轮椅打滑的这一段,我们先封住。有人白跑一趟,当着我的面把纸杯丢进桶里,说你们准备好了再请客。
我们几个人护着陈姨的轮椅退回桥面,从来时那一头送她上了车。上车之前,她叫许木生回去把柜上那只半成的桶做完,下回来家,她得有桶泡脚。
罗月全程站在桥台上。等人走得差不多,她踩进空下来的前坪,拿手机拍下那圈粉笔印。
“你说再排一次,还找我吗?”
“找。”我以为她拿我打趣,“您要肯来,下一次让您从头挑。”
她借了许木生的卷尺,就着粉笔印量了一遍给我看。尺横过来,尽头就在我家门槛下。
“那你先让量这块地的人把线画准。这里的前坪究竟是谁家的,你最好去核一下。有人交了一张西侧入口的草案,把桥头画成了待拆地块。”
我下意识抬眼看楼。二楼那扇木窗关不严,风一刮就轻轻撞两下。我早上临出门还往缝里塞了半截布。
罗月顺着我的目光看上去。
“图是合作意向附件,离定案远得很。不过那一栏写了,你们这栋楼已谈妥。”
5
“谈妥”两个字,写在项立平提交的地块清单上。
他没伪造签名。备注里有小字,注明价款尚未支付。可按他交的图,我家楼一倒,原址正好能摆下西侧广场通往桥面的台阶。也就是说,哪怕游客从西边进,他照样能在桥头修他的店。
我去借了份能公开查阅的草图。纸卷起来,塞不进货场发的那只旧包,我拿着它一路回了出租屋。
我妈刚做完一组抬腿。她把右腿慢慢放下去,听我问项立平有没有给过什么别的纸,想了半天,说头一回去,人家在本子上记了门牌,她在旁边签了名字,因为领了一袋米。
“那米我还能还他。没拆。”
我从床下把那袋米拉出来。蓝字的,袋子上印着项立平公司过节的祝词。
“领米签的字当不了卖房合同。这个不用还。”
我妈还是要还。邵芒请假回来,拎起米就走,说正好咱们三个人去一趟,让他以后再写什么谈妥,先看看这一袋到底算不算定金。
我们没去他办公室,先到社区递了书面说明,连同三个人的名字。递完刚下楼,项立平从车上下来,鞋底沾着泥。他说我姓项的真那么不值钱?你要找我对个话,弄得整条街都知道。
“你写谈妥的时候,我这间楼在哪一页,我也是刚知道。”
我把图摊在车盖上。他伸手来压一角,风把另一角掀得老高。我指着右边那块,看上去空得什么也没有。
“你开图上这条路,踩的是我家地。地上有人住,也有人做活。你要买,摆桌谈。你往方案里一填,连我妈做完手术回哪儿,都替她安排了?”
他看了看我妈的助行架,朝她说:“嫂子,原先不是你让我想办法,最好年内能走?”
我妈点头:“我原先想拿钱治腿。治好了,我也能自己走回来。你要是觉得我前后不一样,我就在这儿重新跟你说一次,我不卖。”
项立平的手还压在图上。邵芒把米搁到他脚边,他往后让了一步,没接。
“楼那点面积,你们一家三口都有份。正好,都在。”他说,“五十五万。今天我认这个数。”
我闻到车上暖气往外冒的味,想起上一世那间新房。还完房款、交装修费,手上剩的那点钱,最后用来换了辆二手冷藏车。后来我也给人送过装修材料。每次去敲门,听见屋里有一家人说笑,我都多站一会儿。自己家的门用钥匙开,进屋没人问我怎么回来了。
我按住差点被风卷走的图角。
“您再去算算,拆完这一块能铺几间店。算出来还有胆子跟我们三口说五十五,我请您喝茶。”
他笑了一声,手从图上抬起来。
“你连灶间的漏都还没堵,倒惦记我几间店。好,你等他们来量。量了就知道,留这楼得往外掏多少钱。”
车开走以后,那袋米还立在人行道上。
我妈看了它一眼,叫我拿去给社区食堂。我扛起来,她用助行架往前移了两步,又回头叫住我。
“禾,刚才五十五,我是真动了心。手往前伸了一点,我又收回来了。”
我说我看见了。
“下回我要是还动心,你也别急着摁我的手。”
“你想多久,我等多久。”
她嗯了一声。那天从社区到食堂,我们走了平时三倍的时间。两次我想把她背起来,最后都忍住了。
6
入冬后,核查结果到了。项目组把“谈妥”从地块清单上撤了,新的底图标着产权待核实。我家的登记附图也调了出来,前坪落在界线以内,和房子在同一宗地里,缓道和石槽在界外。
原来那道分界拿三块短石桩做记号,年年有人拿它们拴菜筐,锈得跟石头一个颜色。我就蹲在其中一块旁,把复印件上薄薄一条线摸了好几遍。
鉴定也做完了。临河那面几处受潮,楼板靠墙的木头要换,屋面落水要重做。房子要先支护,修好复查之前不能住,也别往里招人。我跟师傅逐项对了价,光支护、换木头、补屋面,就要四万多。
我拿回家给我妈看。她翻到背面,问我过去十几年给谁送货最挣钱。
“别人不愿跑的点。早市摊子进货,天不亮到,等人开门倒更费时间。”
“那你去。干活还得人叫?”
我让她这一句问得笑出来,隔天去找了原来熟识的一家豆制品作坊。人家换了两次送货的,都嫌一单拆四个地方,太碎。我愿意拆,跟另一个送粉面的司机拼车,早上跑三趟,下午有活再另接。那阵我手上常有卤水味。回来帮我妈绑鞋带,她说你洗几次都没用,进屋我就知道今天有没有豆干。
邵芒过完年去市里报了名。临走时,她把存钱的信封留下一只,压在我睡的折叠床底下。要不是床单漏了角,我还不知道。
我拎着信封赶到车站。她已经过了检票口,隔着栅栏瞪我。
“你是故意留一只让我追?”
“我怕两个月回来,得去桥洞底下找你俩。”
我把信封从缝里塞过去。她不拿,我就在那儿举着,后面有人过,她只好伸手。
“你学什么就给我寄什么。修楼的事,妈跟我也得学。”
我手上沾着豆干的白色碎渣,蹭到她信封上。她抹掉了,又说了一遍,你先别把妈一个人放楼上。
她走后我就去谈工期。师傅原先估四万出头,拆开一看,雨管旁那截木头比估的坏得深。工料得再添九千,我拿铅笔在报价上重写三次,还是那个数。
我想过把屋一锁,等街上真来人再说。偏偏那几天街上搬走了两家。原来卖旧锅的老太太让我帮她把最后一捆锅铲搬上车,说等你妈回来了,想找人改裤脚,我把新地址给她。我说是您找她改。老太太把裤腰往上提了提,说好,算我嘴硬。
搬家车一走,原先摆锅的地方有一排被锅底蹭亮的青砖。我往前走,一脚踢到张新印的招租纸,标题写着古街首批旺铺。底下的图我认识,没了我家,整整齐齐排着玻璃窗。
我把纸揭下来,在背面画起货单。
三家常来修壶买桶的单位,货物都得送过桥。原先许木生叫熟人捎,一趟跑一户,钱全花在来回路上。我找他,也找街尾卖扫帚的佟家,按我凌晨跑车的法子把单凑到一起。他们不用守在铺里等收货人,我回程捎货,交到菜场外那个大家都认得的车棚。按件给钱,一周结一次。
许木生问我这也能挣到修楼钱。我说够换一截木头,先换一截。
头回我挣了四十六,路上赔出去十二。许木生有只桶不能压,我叠的时候把一把竹扫帚放在上头,桶沿蹭出一条白印。我付了钱,拿回家照样用。以后凡是他的桶,我都让他在单上画个圈。画得难看也行,最好像桶。
轮到他捎给陈姨的东西,那张单上画了半条鱼。是条晒过的鲫鱼,肚里抹了盐。他说她就吃这个,要趁热蒸,女儿回来晚了,麻烦你跟她说一句。
我到陈姨家时,油烟机开着。陈姨坐在厨房口,听见是我来了,叫我走近点。她从口袋摸出张折得很小的纸,说桥那头的路再要量,照这个量,她的椅子在平地上能转过去,拐弯得留足。
那纸上画了个挺圆的圈。
7
2016年开春第一场大雨,我提前收了车,去桥头等。
我记得上辈子雨后新石阶封过一回,却忘了水是从哪儿来的。桥洞里的河水离人行道还远,我跑到桥台下等了一刻钟,雨顺着头发流进眼睛,鞋尖泡得发白,石槽里只有浅浅一层水。
我正准备回屋檐底下,背后传来一阵空响。
水从西边来了。
西边旧货场比街面高。院门下有一根浅沟,沿夹巷直通石槽。下雨时,上面的水从那里泄到河里。这天沟边堆了好些打包好的瓷砖,木托一倒,把窄口塞住了。水在墙底下蓄了会儿,翻过一条旧路沿,扑向我家前坪。
我踩上门槛,眼看刚买来替换的一捆木料漂出去两根。许木生穿着雨靴跑来捞,叫我别下去,水里有块砖跟着打旋。
我把录了一半的手机塞回口袋,先去找货场看门的。那人也正跟人打电话,急着喊叉车来移瓷砖。我跟他一起绕到高处,看见那道沟后头连着一大片水泥地。雨水从四面往下流,我家眼前那道石槽吃的是这一整片的水。
西侧入口的图就在我车里。那方案要把货场和街接通,在夹巷上做一段平整的集散场,西边来的人先过广场,再沿两段高差下到碾子街。图上画了新的排水沟,出口没标,我从前还以为会另接管道。
我把雨天拍到的位置发给罗月。她当天回我,让我别自己掀盖板,说下次她会带测绘的人一起来。
下午雨停了,项立平也来过一趟。他让货场看门的把瓷砖搬开,原样摆回院里,鞋上甩了半腿泥。原来那批砖是他的,原打算给租来的院子做硬地。
他站在围绳外头,看我拖木料。
“你爸在的时候,见着这种雨,早跑去骂看门的了。”
“您听过他骂?”
“听过。在我跟前也骂。他说我往石槽上压板子,我说你们街上八成东西从我车上卸,别只盯我。吵完回家,他让你妈给我煮了两碗挂面。”
我抬头看他。他说两碗,是因为头一碗煮碎了,老邵觉得他笑话人。说到这儿他自己倒笑了,摸出根烟,火机拨了三下,没点着。
“那年他出事,我开着车去下游找过。你妈不肯跟我上车,站那儿等了半夜,鞋湿了,脚都没抬过。”
我头一回听见这段。拽着绳的手松了一下,木头砸在我脚边。
“你知道他去干什么?”
项立平把没点着的烟收起来。
“我到的时候,人已经找不着了。”
他看我脸色,隔一会儿才往下说。西边那片货场,他签了五年租约。老街要是做起来,货场能当停车和游客集散用。那一带有地方落车,团队的人不必过桥吹风。他的钱已经砸下去了,真要同我拼,工人和材料随时能进。
“我给你留个方案。楼你不卖,租我十五年。你妈照旧住一间。修楼的钱我来出,前坪给我用,我在这儿开买卖。以后无论走桥还是走西边,你们家都能进账。”
“楼下还让她坐吗?”
他看了一眼泡在水里的靠背椅。出院那阵我怕她回去拿,在这边先锁了门,椅子却忘在外面。
“真有买卖,客人也得坐。”
他说的是实话。我拖出椅子,椅腿渗水,顺着我胳膊肘往下滴。
“给她留哪一间?”
他手往楼上一指。
我也不知道哪来这么大脾气,偏要他把手放下来才说话。
“这楼你开五十五万,我还真想过,够买几辆好车。你要给她留的是二楼,开一百万我也烦。她为了下两阶去晒太阳,膝盖割开一回了。您要再给她指楼上,朝我面前指,我才住得起。”
他没再笑。走之前他说,图是图,决定下来那天,你还得问问谁肯替你这条路管十年。
我低头去找椅子脚上没来得及擦掉的泥。自己嘴上够厉害,欠师傅的尾款,还得从下个月的运费里扣。
8
邵芒从市里回来,给我带了一盒硬得能砸人的点心。
我掰不开,她让我先浸进茶里。泡软一点后闻得到谷子的香,还有一点薄薄的咸。她说师傅叫她试做一款带上路不容易碎的饼,她想起以前我爸给我做的炒米。厂里上大夜班的人,常从他那儿舀一纸包,干嚼嫌硬,拿开水一冲就成一顿。
我说你做这么硬,谁吃。
“你刚刚吃了半块。”她把剩下那盒从我手边拿开,“我想回来开间铺。钱还差一点,我想先借个灶台试做。你桥下那间楼什么时候能用?”
我说有话等收工以后谈。我正忙着记新换的梁头进深,举着铅笔跟她比画,手肘碰到瓦罐,差点砸掉一半。她扶住瓦罐,脸沉了下来。
“这要是以后楼下卖茶卖吃的,我想自己定卖什么。有人愿意吃就做,不愿意吃我再改。你别往图上一划,说这里给妈,那里给我,连我一盒饼装几个都替我算。”
我半天没说话。前一天我真拿粉笔在板上分了格,靠东给我妈,靠西给她。连卖什么我都想好了。上辈子玻璃铺面里有家卖桂花糕,队拐过两道弯,我想叫她照着试试。
我到门边把板拿过来,递给她看。
“楼下两开间,东边妈先挑了。这个是我给你划的。我先问一句,你愿不愿意跟我谈租金?”
“我也有份楼。”她低头看看板,“真开起来,营业的账另算。你别说什么不用给钱,等过两年倒要问我怎么没帮着付你修楼的钱。”
“好。装修先记公账,灶台和做饼的钱你自己记。你要试味道,我给你找人,尝完有话你自己听。”
她拿着粉笔,从我这儿画过去,把柜台截短一大截,说她要在门里留两张坐着吃东西的桌子。有的人怕烫,排队买完拿着走,一杯热水喝到手凉了也喝不进嘴。我正想说你客人坐着就不走了,话到嘴边,我看见我妈隔着支护区的围绳往里看,跟她约好的师傅拿椅子过去,让她在安全的地方坐。
我妈坐下来,伸手摸门框。早几天她已经可以扶一根拐杖来街口,离开租屋的时候还不肯让我提那只塑料袋。袋里是四卷缝衣线和一盒钉扣子用的针,她已经答应老太太,把那两条松裤腰改紧。
“妈,门边那一块我可能得让出去做路。”我走过去跟她说,“从这条石桩到里边,一共两米。您晒太阳的地方就剩一截。我去看看后头能不能开个窗。”
她拿下巴指了指我画图那只手。
“你往上头画一下,椅子还能落在哪儿。”
我拿板往地上一放。她扶着我肩膀起来,慢慢朝门框里探身。砖面上有斜过去的一条光,离门槛有小半步,她伸鞋尖踩了踩。
“这么多够了。换个天,太阳再往里头跑,我就再挪一点。”
她站稳了,才问我,路让出去了,还能收回来吗?
我说如果方案能落地,我想把那一带的通行条件写进协议,跟项目的人说清楚,以后哪怕换人经营,桌子货箱都不能摆到路中间。我还没敢说肯定能成,母亲已经点头。
“那我也有一条,门别砌死。早上送孩子上学的人从我跟前过,有扣子崩了,我也想叫他站一会儿。”
我收起板时,发现邵芒把柜台又往里缩了半个手掌。她看见我盯着那道粉笔线,问我打算在旁边干什么。
“我还没想好。”
我以前觉得对着一条路,站着就能收钱。真守在一堆木屑跟前,才知道站的地方都是我妹给我匀出来的。
9
四月,项目组请两边把入口方案拿到一间会议室里比。
项立平带来了一套摆得上桌的模型。我带了两只旧桶,一块从市场借来的塑料指路牌,还有一张罗月找人测过的桥口图。为了不挡门,我把桶塞在自己椅子底下,两边膝盖分着贴住桶沿。
项立平的停车场宽,规划里接得下大车,配套的游客中心就在停车场口。西边入街那段要切开原来的货运坡,再做一个大平台。专家问那条夹巷的雨水怎么走,他的人把管线另拉了一张图出来,答复说可以往南接入新做的排水设施,前提是施工期间借用桥下部分场地。
我知道他听见了雨天的动静。人家带来的人也下过现场,没把一场雨赖成天意。
我把自己的图压到桌上。桥对岸是粮库搬迁后留下的空地,平日有小巴停靠,能先借来做落客点,车卸完人就走。桥台宽处能当候场区,排队从上头开始,台阶正常走,缓道给走得慢和推轮椅的人。两股人在我家门前汇合,石槽外面得做防护。前坪不足的部分,我家愿按核实过的界址提供。
有人问:“人来少了,保留这一点就够。人来多了呢?”
我从椅子下面搬出桶。
“货场里夜里卸车,最怕车同时来。我们把进门的人拦在前一段,等里头倒出来,下一辆再进。车停着不占装货道,门里面才能一直动。”
我摆两只桶,代表前坪和后面石槽边的拐角。又把门外借来的牌子支好,代表桥对岸。我自己往前走两步,请旁边的人也来走一遍。他抱着保温杯,从桶中间过,走到我面前便站住了。
“我要在这儿找厕所。你怎么办?”
这位是负责公共设施的,来之前已经看过两边的方案。我真没想过第一批人一下车问的是厕所。我把手往街里一指,又放下来。要是直叫人进去找,这个口就还得多出一拨回头的人。
项立平的人在后头笑了一声,说你们都过桥了才想起来,晚了。
我把其中一只桶翻过来,蹲在它旁边。粮库有原先的门卫室和厕所,车队有时去那边加水。厕所旧,水管能通,能不能修、改不改得出好进的门,得问管场地的人。
“先记一条。”罗月说。
她低着头,笔在纸上走得很快。她既记了粮库厕所,也记了我的模型里没有足够大的回转平台。我的腿挤在两只桶里,不敢站直,生怕旁人看见我裤脚上早市溅的卤汁。等她记完,我倒不怕了。比起一上来就说人全从我家过,今天至少有人真的走了两步,知道在哪儿迈不开腿。
最后没有定入口。项目组决定先按现状修老碾房和沿街险段,东西两个方向都留方案,补查排水和交通。修缮期间街里要保留居民通行,开街前做客流实测。对外的说法是明年力争开放,跟我记得的日子接近,项目的做法已经变了。
散会后我扛着两只桶下楼,项立平的人过来,拿着一卷图叫我等等。
“项总让我跟你说,今天有句话忘讲。你那条路,大家都出地方,凭什么生意都给你?”
我还没回答,楼梯下响起个声音。
“这话让他亲自来说。”
许木生站在台阶下面。他一早就来借走了钥匙,我以为他去接陈姨。细看他手里捏着的,是西边货场外一间铺子的转租单。
他问我能不能把桶先放下,说接下来那句话,他想看着我的脸讲。
10
许木生把转租单递给我,说他下月搬。
“我去看过,门口平。你陈姨坐着进去,里头有地方转身,隔壁还能找着厕所。老项给我免半年租。”
我看了一眼他的名字。后头还有指印,按得很用力,指头侧面都印出来了。
“半年以后呢?”
“半年以后她腿说不定就有劲了。我再挑。”
他拿这句话堵我,我还真堵不回去。我要是讲路迟早能修好,他也能叫我看那天是谁在桥头给他媳妇理毯子。我们俩为她量过一张纸,项立平给的是一扇能推开的门。
“那我的送货单你不走了?”
“走。”他答得痛快,“你要嫌我去西边,后头再找个人。欠你三趟钱,我带了。”
他从里衣往外掏零钱,我心里又气又舍不得。之前每回送完他的桶,我都顺道去看看陈姨。她闺女给她买的手摇缝纫机不好用,我答应给她带点油,油都在我包里揣两天了。
“你先别掏,换个地方取货我得加钱。绕进货场一趟多走两里,半路还得给卸车的让道。”
许木生抬起头,问我加多少。
“多一块。你真做出一车桶,我收半车的钱。”
他把手从衣服里抽出来,说你这小子。回头就要走,步子快得我以为他又要生气。他走下两阶,转回来,从我脚边拎起一只桶。
“拿来时跟你说了,路上别刮着。”
我抱另一只跟在后头。一路上谁都没再提入口。到他门口,有几个街坊等着打听会上的结果。我把罗月说的先修哪几处告诉他们。佟家的女儿在一边听完,问我周末那笔代收的货款能不能先给她,她家铺面也在看新的。
那几天我才知道,所谓我替整条街争了一条路,只有我自己能在夜里想得热血沸腾。佟家一星期卖不出几把扫帚,房东照样收钱。许木生想买个高一点的便盆,好让陈姨能自己扶着坐下。人家隔天就要用的东西,没办法写到我那张明年的图里。
我回去把手上几笔代收的货款都转了。以后谁缺钱想换地方,我能帮的也就多绕几里地。想了一会儿,又爬起来,在货单上留出一列,搬铺子的地址。谁来找过从前的人,我能把新地方告诉他。
后来街上真有了游客,这一列我收过钱。开头画表的时候,填进去的头一户是许木生。他搬家那日,我帮他把一台老刨子挪上车。陈姨在新铺子门口等,手里套了只袖套,另一只拿在腿上。许木生把她推进去,她自己转了一整圈,从里面看着我笑。
“邵禾,你看我能掉头。”
她说得像是赢了场比赛。我站在门外,嘴里应了两次,才想起来项立平就在后院。隔着窗能看见他把停车位置一格格描出来,还在最靠近门的那格,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我去给他结替许木生搬家的车钱。他说是他答应出的,我结什么。
“想看看你这头到底有什么。”我说。
他把夹板朝我一递。叉掉那一格,是陈姨说她有时要从车这边下来,有时要从车那边下来,一格不够。他自己划完还嫌浪费,叫我有空帮他看看别的地方能不能挪出一格。
我没接夹板。出了货场,我站在车边把他说的那几句话想了好久。上一世我猜他招揽谁都是打算盘。这一世他还打,可有时候那个算盘珠子拨过去,旁人真得了好处。
第二天一早,我回桥头,把图上我家檐下预留给我的装卸位划掉了。
11
楼修好复查通过,是2016年秋天。师傅把后门钥匙交给我,我在两扇门之间来来回回走了五趟。临河的墙上留着一小块旧砖,我爸给自己垒灶时没买齐砖,捡了厂里刻过记号的回来,上面有个浅浅的“粮”字。新补的墙边上,师傅把它留在原处。
我往手里倒了点水,擦掉砖上的灰。邵芒从门外喊我,妈到桥上了,让我去接。
我妈把出租屋最后一包东西挎在肩上。上桥时我站她左边,隔半臂远。离家门还有几步,她停下来,叫我把钥匙给她。
钥匙刚换,第一下插反了。她翻过来,听见咔哒响,伸手推门,拿脚在门内试了试。师傅照她的意思把原来两阶高差处理掉,做了一段入门缓坡,能扶着进去。她走得有点慢,我和邵芒在外头等。
“那张椅子呢?”她在里头问。
椅子泡过水,半边松了。许木生没搬走前替我用旧料补过腿,靠背的斜纹还是从前那片。我从墙后拖出来,她背朝门试坐,光照不到膝盖,便让我们把椅子转了个方向。
转完她说,去把我的针拿来。
那时一楼两开间只收拾出了东边。妈替人换拉链,缝校服,手头的活有一小筐。西边给邵芒做店,得按经营的要求隔开备料、装好水电,再办手续。她还在附近饭店上班,先预订一批新烤盘,看到我把旧电炉往回搬,隔着整条街叫我扔远点。
我掰着手指算了笔账。住院那笔最后省出一万多,头半年跑车的钱搭进去,又跟跑粉面的师傅借了一万二,把五万出头的房屋修缮款结了。店面的水电和墙地另算,邵芒拿培训后攒的工钱出设备,我和妈替她垫一点铺面工料,往后分月还。账本在缝纫机抽屉里,家里谁想核都可以拿。写到末尾我摁住笔,才发现自己半年来头一次能写下家里还有多少钱。
两千三百六。
妈把刚改完的一条裤子叠好,说还没算这条。
我问多少钱。
“八块,裤子是许木生送来的,腿要短一截。”
“西边那么大地方,找不到改裤子的?”
“他说那边的人改裤子要他穿上转一圈。”妈把裤子横着拍了两下,“我看一眼就知道他左脚长,右脚短。他怕他媳妇在边上听见。”
我收好八块钱,另找了一本小账,把运输那边和修铺子的账分开。那天我睡回旧楼上,隔着已经修紧的木窗,仍听见桥上的自行车铃。再也听不见木头撞窗框,我反而醒了两回。
到年底,粮库的旧院子谈成临时落客点。原先那个厕所门改宽了,水也重新接上;能不能长期用,得看开街后公交接驳的安排。罗月叫我去走了一次,里面刷得还没干。我问这是不是定了用桥口,她说一半是为了项目,一半是街坊天天来问。把它修好,放学回家走桥的小孩也有地方洗手。
我跟她并排往桥下走。旧坡施工的那一段封了,石阶能走。两侧施工标线顺着地画过来,一道一直延进我家前坪。
“按你留的宽度试放,扶手打弯以后,外面还得腾一块出来。”她指着有道折痕的图,“你那一截原来准备自己装卸,之后白天都得空着。到时你守得住吗?”
“我把位置从单上划掉了。货早晚走西边,住户也得进货,大家拼一趟。”
“别答得太快。”她说,“你站在里面数钱的时候,看见哪家把凳子往外摆,你还要出来请人家挪回去。也有人要请你挪。”
我想说她把我当什么人。往门里一瞥,我妈正弓着腰给人捡落下的纽扣,裙边差一点就拖到门外。以前我想让她坐得离人越近越好。第一次我觉得,门外留多远,哪一天得我亲自说。
我用鞋沿把原来装卸位的最后一道旧粉笔痕擦掉。罗月接了电话,走出去两步又回来,问我邵芒愿不愿意参加来年的试走。几个预约团,有人报了吃东西,西边的团队报价里已经包了茶歇。
“让她自己谈。”我说。
这句话我说得挺顺,回去以后却偷偷把那家团的电话抄到本上,抄完了才想起把那一页撕给邵芒。她看见纸背上还有我算的成本,折了两折,夹在自己的围裙里。
12
2017年清明前,沿街第一段修好。老碾房的地板加固过,那块能开合的板还在,揭起来能看见碾轴。孟老师的学生头一个进去,站在栏杆后面数钉子。他们把自己画的小图贴在橱窗内侧,窗子一打开,画得最大的那个轮子正好对着桥头。
试走在四月的两个周末。第一个周末看西边,第二个看桥口,人数差不多,路线和出发点各异,进街后走的是同一段。项目组找了几家旅行社帮忙组织,还留了名额给街坊和来做体验的人。事先说清楚,走哪边得按当天安排,出了问题现场停。
西边那次我去做记录。大巴开进货场,停到指定的位置,比我家那边卸货还省事。项立平租来的铺子拉开卷门,左右各有一桶热茶。许木生让两个人去试踩他新做的小脚凳,没坐稳自己先笑。那天晴,除了一段下来绕得略久,带着老人也能走完。
我站在夹巷尽头,听一位带团的跟项立平说,真能在这里停,就别叫我们过桥。项立平侧过脸,看见我在记时间,抬手做了个请的动作。
我当场最想做的,是让下个周末比他快。
邵芒那家店的手续办齐了,招牌叫“芒记”。开门前我替她接了第一笔团单,四十份炒米饼配热汤,客人在粮库领号,过了桥到店里取。她听见数目,问我大概几分钟来几个人。
“我让他们分批。每批二十,你不忙。”
“二十个人一批,也有二十个嘴。我这里进去六个就要等。”
她叫我先把第二批延开,我觉得过桥至少要四五分钟,快的早到了,慢的分散在后头,用不着专门改。试走那天我还特意借了一块黑板,写上凭纸票取热汤,把它摆到门边让人一眼看见。
谁知第一批有个领队,怕有人落下,干脆在桥上等齐了,顺手把熟识的第二批也带过来。等我听见话筒里的声音,二十人加二十人,已经站到了我家窗底下。
取饼的人在门边站住了,拿到饼的有几个要加汤,问价的还从石阶拐回来。我把黑板往屋里挪,后头两辆婴儿车过不去。一个抱孩子的女人想钻进来还纸票,另一只手提着刚接的汤。孩子伸手要摸招牌,碗沿一偏,热汤泼在她自己手腕上。
她吸了口凉气,还先低头看孩子。我赶忙让人把她带到后头水龙头底下冲洗,活动那边的工作人员跟进来,问要不要去看医生。邵芒把孩子接过去,女人手上就几处发红,人吓得不轻。我听见她说还好是我端着,就没敢站在她眼前挡着水。
外头停了放行,桥台上还有一拨人在等着过。罗月让人把拐角空出来,叫我过去。我先去跟女人说医药费我们出,把剩下的团餐取消退款,嗓子里那句领队没按约定来,我忍到把号纸收回来才说。
邵芒抱孩子抱得手酸,换了个姿势,问我:“你跟领队说好了,他知道门口等不了吗?”
我说我告诉他了,每批二十。
“你告诉过我。你给他发的纸上写的是过桥到店取餐。你现在拿给我看,哪儿写了在哪儿等,哪儿写了几分钟以后再来。”
我在围裙口袋里找到了多印的纸。纸上只有一只我自己画的碗,右下角印着铺面号。那一眼我到现在都记得,觉得连那只歪嘴碗都画得特别得意。
我从店里走出来,向排到前头的人说了退款的事。后头有个小孩早把票攥烂了,一听不卖,哭着说他等好久了。妈从门口把她那张靠背椅拖进屋,腾出位置叫人往里站。我下意识说,妈你放下。
她往门框一靠,问我放下放哪儿。
那一截空出来的路,是我们家自己答应给人过的。椅子前一天摆在门内好好的,被我为了让拿汤的人有地方坐,往外挪了半尺。
我把它接进来,贴墙摆好。等重新放行以后,许木生从桥那边来了。他手里拿着我们上午发的一份路条,见我跟在一辆婴儿车后头维持秩序,啥也没问,挽起袖子去队尾给人指厕所。
下午实测完,有人提出桥口不宜承接团队。试走表上,我家门前停了十一分钟。西边试走那天也是晴天,人数也差不多。这个数谁都看得见。
13
收摊后,邵芒拿笊篱捞锅底的碎米,捞上来一沥,半碗汤就没了。我把退过钱的票摊在案板边,她数一遍,问我是不是准备把亏的钱都揽走。
“是我接的单。我赔。”
“你赔完了,下回又说我少卖了多少,觉得我不敢做大。”
她把笊篱放下,说上午孩子在她怀里,一直用嘴去够她袖子上的扣子。她生怕扣子掉下来,想找把剪子剪掉,偏偏两手都腾不出来。她不想再有一次,自己开着店,门口站了多少人却要等我来告诉她。
“以后店里的单我自己接。你要替我问路,我谢你。拿吃的出去做活动,也得先过我的手。”
我把票收到自己账本里,把旅行社留的电话抄给她。
她瞥了一眼,说这家我还要找。人家领队也赔了站在外头的那些人一瓶水,我跟他问问,下一回该怎么分着给。
她先打的是那个女人的电话。女人说去诊所看过,手腕就红了一小片,擦了药,晚上已经能抱孩子。邵芒问了诊所的名字,又让她把单子拍过来。我站在旁边想接电话,她背过身去问,孩子还想要上午那块饼吗?
电话那头有小孩在闹。她听了一阵,把手机递到我嘴边。我说我是上午在门口催你们的那个人,桌子给你们留一张,什么时候来,提前说一声,我给您带路。
女人说等我家小孩再大点。电话断了,邵芒问我听见没有,我说听见了。
后来她们真回来过,小孩已经会自己端碗了。邵芒拿的是宽口瓷碗,等汤温了才给。那小孩喝得太起劲,压根没听见我们在旁边问他还记不记得这儿。
打完那通电话,我在外头坐到天全黑了。妈本来下了灶台,拄拐走出来,见我一副样子,又回去添了碗饭。她端给我时,没夹平时总留给我的那半边鱼尾。
我问她你是怕我吃太多,还是心疼鱼。
“你在外头喊得都听见了。我看你嗓子累,怕鱼刺卡着,鱼肉给你拣在饭底下。”
我低头拨开,果然有一点白。那天从睁眼到停队,我嘴里先后说过无数遍往前走。叫我真的停下来吃一口饭,手反而在抖。
“妈,我想让这条路定下来。”我嚼了两口,“我跟人说我想留楼,说要让您能回来。可一有人来,我还想让姓项的站在对岸看,看着他从前想要的东西,到了我手里。刚才那女人袖口湿了,我第一反应是糟了,这一停要记时间。”
妈扭过头看着门外。
“你爸那年出事,有人跟我说他是为着缝纫机。我知道他没有。他往桥口去之前,把外套脱给我了,钥匙就那一把,他还伸手从兜里拿走了。我叫他把人喊到屋里来等,他说陈家后头住几个夜班的,水一涨,得从桥上出去。后来谁问我,我都只顾讲,机子就在楼下。讲他为什么出门,倒没人细听。”
我第一次听见她把这段话说得这么全。过去她一讲我爸,我总叫她往后看。她说到钥匙的时候,我甚至想起来,第二天家里那把铁链是谁找铁钳剪开的。我拿手机照着,等剪的人是我。剪开才知道,链子前半截让水底下撞来的木头压住了,找着钥匙也难弄。
“陈姨那时从北边上了高台。”妈说,“她敲过那些夜班的门。她跟我说,你爸去桥下以后她没再见着。他们后来走的是消防的人拉绳带过去的路。禾啊,你爸一辈子要强,也有一个人开不了的锁。你这把钥匙就别再自己揣着了。”
第二天我去找罗月,先认了桥口停的十一分钟。不能把销售塞进通道,也不能让一位领队同时带四十个人站在楼下。以后若真做入口,日常通行由项目统一调度,我家退出放行,最早那条拦车的铁链交给街道安排拆掉。要封要放,现场的人按规则来,家里留的钥匙只开家门。
罗月问我,那你还拿什么跟西边比。
“拿西边没比的东西。”我把两份试走时间往一块放,“真下雨,两边怎么落客,路上还有多少人能走?试走当天俩晴天。谁也没碰见前头突然关了该怎么撤。”
她盯着我,问我想什么呢,不能叫人冒雨往里走。
“叫愿意配合的工作人员走,找几个不同走法的,少量。雨大就不走,先看关口能不能关住,人有没有地方去。也问问项立平,他愿意拿他的货场帮着试这一回吗?”
那年雨季真到了,试法改过好几次。大雨那天根本没组织人走,只留人在安全处记录哪儿先积水。西边院门外的夹巷,临时导水设施没吃住一大片水泥地汇来的水,水过了旧路沿,漫到计划布置隔离栏的地方。桥下旧石槽也涨,清过的沟没再把水送上我家门槛,但靠河的低处一有积水,值守的人照预案同样封了。
我接到电话赶去粮库,那边已经把候场的人都带回檐下。几处观察点的人陆续撤回来,领了雨衣等车,最晚一个也在十来分钟后走了。
回头看时,项立平站在粮库屋檐底下,胸口夹的工作证翻了个面。他朝着桥这头看,雨水在桥上砸得发白,只能见到对岸我家那片瓦。
“你家底下那道槽通着,桥这边关了还能撤人。西边候场的人要从大门和货车一起退。”他说,“单靠两根绳分不住。”
我以为他说这句是来讨个人情。他却把雨衣脱下来,抖掉水,问我粮库这块空地,一天到底走得掉几辆接驳车。
我说如果司机在你西边等,粮库只落客,不停大车,桥头有人用对讲机,够用。
他把雨衣搭在栏杆上。
“我出车。你带我看看,别等下一场雨再算。”
14
我跟项立平坐他的小面包车,把西边货场到粮库的路来回跑了三趟。
第一趟路上有台洒水车,最窄的一截只能单向过。第二趟我们在路边等小学生过马路,等了四分钟。第三趟正好遇见以前跟我一起跑夜班的司机,他给我们比划了个手势,我看懂了,菜市后头的旧货运路已经修通,上午九点卸完菜,往回走可以不从学校门口挤。
我一边记一边问项立平,货场的租还剩几年。
“三年半。”他说,“我原先算着今年一开街,光店面一项就能把租挣回来。现在人留车走,我那一排卷门,对着客人开也没人看。”
“你要停车费?”
“停一天收一天的钱。我还要接驳车有固定班次,别让我车和人都备好了,谁想起我来才打电话。”
我在本子上画了个对钩,问那几间铺子怎么办。他打开窗,朝外吐了一口嚼不动的茶叶。
“有个卖手串的这周就撤。我交房的时候答应人家,这里下车就能进街。他交了押金,等入口定了,要我赔三个月的租。”
车在粮库墙边停下。那天下午才开始放晴,矮墙根全是湿的。我们下车往门卫室走,外面那只钟不准,跟项立平车里的表差了七分钟。
“许木生也要退?”我问。
“他不退。他说媳妇坐得住,租只要他付得起,他就能干。”项立平停在钟底下,“你心里是不是特想看我赔钱?”
想。我拿笔帽碰了碰手背,没出声。比起他赔三个月,我更想看见他绕着我的椅子走一次,这话光在心里转一遍都痛快。
“你这几间铺改做什么都行,先别把仓位租光。我接街里送货,老巷子不能天天进车,货有地方歇一脚,你也能按件收钱。还有外地开车来的人,想在回程取东西,桶装车得有一截空地方。”
他问我是来同他一起算路,还是想叫他替我搬货。
“两件我都想谈。一样一样来。”
我撕了一页给他,上面写着三趟跑下来的时间。哪一趟绕路,哪一趟停在学校外,旁边都有记号。他接过去看了一遍,拿我的笔在最上面补了个数。他自己的车,不满座能走,摊到每个人头上的钱贵;上满了再开,桥头就一下多出十几个等的人。
那一晚我们先把车的事粗算出来。接驳车辆得找有资质的客运方,调度跟项目走,货场停车和上下客的价格各算各的。我们两人的数都只能带回去给人看,谁也没权在这张纸上说了算。
出粮库,他先回了趟货场,我搭车去拿落下的夹板。正碰上卖手串的收东西,两人隔着卷门谈钱。我在外头等,听见项立平说押金今天退,另外的钱得把没走的库存盘清了再议。他说完叫来管账的,当着那人的面把付款单填了。人家拿着单要走,又从纸箱里抽出条珠子,朝他怀里一扔。
“开张那天挂上,你说这地方会旺。你自个儿挂。”
珠子弹在项立平皮带上,一路滚到我脚边。我弯腰去捡,他说给我吧,低头把它绕了两圈,套到车钥匙上。
后来项目的人约他去谈,他就带着那串珠子。西侧原先的入口方案要做大段改造,既要腾施工面,又要重新安排货运和候场,投入比预估多。要是把车留在那边、游客分批送到粮库,能先开放最靠桥这一段。连停站的钱、人手的钱和西边防汛改造的钱一块算,仍有余地把门口那段做宽。
西边留后勤通道和应急出口,依然要处理积水、保持畅通。北边那条路早断在了堤墙底下,靠河的低段遇到汛情也要关。平常旅游大巴和自驾车停货场,接驳、公交和步行来的游客统一从桥入街,限额先试一季。两个方向各走哪种人,头一回在图上分清楚。
补听意见那天,我带妈去了一趟。坐在她前面的是卖过旧锅的老太太,早搬了家,说想星期五回来看看老邻居。她不知道开放以后是不是要拿票,拿票上哪儿拿,会不会下午都被大巴上的人拿走了。
我差点又抢着答,妈拽了我一下。后来几个住得深的街坊也举手,说自己下班回来还得推菜车,家里谁来修水管,不能也跟团一起在桥上等。
项目的人把原来按团数定下的额度当场划掉了一截。游客预约分时,现场要留散客名额,居民正常进出。真遇到街里出来的人多,先把下一拨团留在候场点,等路清了再放。项立平拿到改过的表,说那有一趟车上午就凑不满。我问他能不能把时间推后。他把笔递给我,叫我在车费那一栏一块儿改。
那天散得晚。卖锅的老太太把裤脚往上一捋,让我妈看,上回给她收窄那点儿,走路真没再往下掉。她说以后要是年纪大得坐不动公交,就叫我去接她。妈答应得很快,说有个班次人少,你来了坐门里,等他们都过完再去看别人。
罗月发来新图时,我在车上。当时刚卸完一筐豆腐,掌心还有一小块没擦净。我把图放大,入街的箭头从榆埠桥正中划下来,绕过两组扶手,尖头就落在我家的窗沿外面。
我盯着它,一直盯到司机回头问我怎么还不松手。
我拉着车门,他挂不上锁。手一松,我才发现指甲盖都攥白了。
15
真正要定下来,还差我家前坪那一笔。
按最终测量,入口要把我们家的前坪用去大半。新坡接原来的桥道,过了拐角,铺面前要留出能让人停一下再转向的位置。那片地方不能当自家临时院子使,不能临时拉绳,也不能沿栏杆摆货。
邵芒先问施工要多久,营业时得空几天。妈问有没人来扫地,下雪了谁铲。我问人从我家门口过,玻璃叫人碰坏了怎么算。项目管理方带着人一项项对,丈量、施工、养护各有对应的人。前坪这一条通道,三位共有人同意按约定交出来,十年,费用按使用面积和期限核算。日常管理、应急处置和出了损坏找谁,单另写了一页。
有人劝我多要一点。我把那个数乘十,确实没有当初想得那么大。可项目施工和后续养护也用钱,往门前挖下去,我家连哪个位置不能碰水管都要先交代。我拿着材料在廊下坐了一会儿。隔着一面墙,能听见我妈用脚试新踏板。她缝活向来如此,挑线之前先踩两脚,听皮带走得匀不匀。
这时项立平给我打电话,问我是不是已经签了。
“还没有。”
“先别签。我来送张纸。”
他到的时候没叫司机,自己拿个文件袋,里面是他公司的收购报价。一百二十八万,按楼保留、通道另行签约来算。原来的两开间归他经营,他从签约起算款,腾房可以缓三个月。
我把最上头那张纸捏起来,又放下。
头一回在我家数钱,他数到四十九。那时候我半夜在宿舍洗裤子,洗完滴到人家下铺,被骂得连脸盆都捧不住。如今一张纸叠起来还没我裤兜大,上头这个数,够我歇几年,接活的时候专挑白天。
“你转手就能签过道,还能从铺子里收租。”我说,“这么大一个便宜,怎么净在我家找?”
“因为找得着。”项立平拉过凳子坐下,“楼修好了,路也快修了。做买卖就讲个价,今天我把这地方值多少摆在这儿。你们三口开店才多久?钱接下来,这辈子做活都可以挑。”
我隔窗看了看邵芒。她正往纸袋里放饼,顾客说买五个能不能送一个,她摇头。顾客要走,她又叫住人,给了半个切开的,说你先尝新出的。吃完那人转头买了八个。
“她已经挑过了。”我说。
项立平也跟着往那边看,过了会儿才说,他可以把铺子租回给邵芒,头三年租金压低。
“第一年她要是挣得比你估的多呢?”
“那我运气不好。”
“第四年她挣得比你估的少呢?”
他拨了一下桌上的纸,没吭声。我把报价推回到他前面。这次用不着问他怎么算铺子的账,光看他肯掏多少,就知道我家以后能坐着挣什么钱。
“你真想买东西,去她那儿排队。想留人在这儿卖你的货,跟我妈问哪面墙能放个架。房子我们商量过了,三个人都留。”
他盯着那张纸问,我知不知道过了今天,没人肯再出这个数。
我说那得看排队的人。明年你再来买,我要是还舍不得,你也还能买半斤饼。
他把纸收好,没有走,坐在原地要了杯热水。他喝得慢,喝完拿起杯子朝窗外比了一下,说当初他想拆楼那会儿,算过一天能卖多少杯茶。楼盖成两层,哪一扇窗能看到桥,他都知道。
我告诉他,缝纫机后头那扇最清楚。下午起风的时候,桥上有人逆着走,能听见他在笑。
“这你也算过?”
“没。我妈在那里坐了二十年。”
项立平把杯子放下,站起来拿外套。一侧袖子蹭了点门上的新漆,他自己没看见。我伸手替他拍,拍到一半才反应过来这东西拍不掉。他也低头看了看,说就这样吧。
当天下午,我们一家三口在使用协议上签了字。我最后一个写,写完把纸转过去。罗月看过三个名字,才把协议交给项目管理方的人盖章。附图里,从我家三块短石桩中间穿过去的地方涂了淡黄,紧挨着没涂色的门槛。
我妈怕拿错,把两张纸比了比。她折好协议,连产权证的复印件一道放进包。走出门时,她一只手拿伞,一只手提包,说禾,你走前头,我想看看前坪中间还有多少地方。
我们站到各自该站的位置。妈没带尺子,伸手往前比了一段,让我往边上让。她侧身过去,衣服没蹭到我。我记住了那一点,等施工结束后,靠背椅摆在里面,朝着她能看见人来的方向。
16
2017年秋天,碾子街开街。
桥对岸粮库门卫室的钟重新校过。第一班接驳车到点进院,车门开了,下来的人先问厕所,再问几点走。值守的人把半天的班次说一遍,领着他们去桥台。我一听见对讲机里报第一批放行,手不自觉地往裤兜里摸了一下。
兜里只有一把家门钥匙。
门内新添了一面矮架子。老碾房的手绘图一份白送,缝在一起能折的小册子收钱,上头有搬走的铺子新地址。来问路不用进店,我在窗内照样能听见。桥下是走台阶的人,边上缓道有防滑的地面和扶手,两路在门前合成一路。放行的人先看拐角,再看石槽,最后才朝桥上招手。石槽上水过得快,响得跟街里有人轻轻翻着书似的。
第一笔钱是个戴草帽的老头给的。他不要饼,也不买册子,捏着一条裂开线的帆布背带,问这条街有没有卖结实东西的。
“它本来就够结实。”我妈隔窗听见,“你取下来,我看看断哪儿。”
她补了一道,又翻过来多压一条线。那老头背上去试过,问多少钱。妈说两块,他就从钱包里找了两枚硬币,竖在窗台边。说他原来在粮库干活,从桥上下来从没往这头走过,今天跟着他闺女来,才发现一直有人在这边缝衣服。
我妈把两枚硬币收进小碟子,问他走路累不累,灶边能歇脚。老头挺高兴,说跟我闺女来,我得先领她去看看老碾子,等会儿走出来再坐。妈看他走过去,低头把刚才那两块钱记了个数。她记的是背带一条,不写游客。
开街头一个钟头,邵芒没接团餐。有人拿着十块钱站在门边,问能不能拿碗汤出去喝。她让他进屋找座,座满了就先逛,几时回来都有。客人瞅了一眼空架子,以为饼也没有了。邵芒转身从烤盘上夹了一只递给我,说哥,你替我掰开,给他看现在能不能吃。
那饼烫得我左手换右手,掰开时冒了一股很薄的汽。客人笑出声,叫我先吃,下一锅好了他再回来。我一口咬下去,嘴里全是炒米的香。后头站了几个早来的熟人,也笑,说从前你往别人摊前一停,半条巷都没得走,今天知道把腿收在自己屋里了。
许木生从西边过来,扶着陈姨的轮椅。两人也是坐第一班车,来了先去看新修的厕所,坐在外头说了会儿话,等人少点才过桥。缓道转到门边时,陈姨自己用手拨着轮子,整整转了一圈。许木生伸手想去扶,陈姨把他的手打下去。
“我在铺里掉过头,在这儿也掉一个。你怕什么?”
她停稳,朝我妈举起腿上的布袋。里头是只小木桶,木箍紧,底下三条脚,我妈试着拿了一下,桶还挺沉。
“给你的。那年我说下回来家要泡脚。如今我那边已经有了,你也该有个。”
我妈摸到木头底下刻的两个字,是她的名字。字有一笔拐了,她用手指顺了一下,把桶收进门里,叫许木生进去喝茶。他说外头留了老项一块地方,等他来再坐。
项立平来的时候,接驳已经跑到第三轮。他把两个外地客商领到桥台,站在第十一拨人后头。客商隔着栏杆朝我家门框指,问这么个地方怎么会差点拆了。项立平把手往大衣兜里一插,说差一支笔。
我妈听见,开口说起四十八万六,连那晚差点没吃上的面都要算进去。她把靠背椅搬到日头刚照进来的那一截。椅子四脚都在门槛里,光落在她腿上,她往后一靠,叫我给他们指路。
项立平先往我这儿看了一眼。我叫他沿扶手走到头,再往右拐,路过我们家时别急着转头,前面能见到老碾房的窗。开窗时有个孩子画的碾盘在那儿,走慢点才看得到。
他真照我说的走,过了我家门,才往后看。
“邵禾,”他站在石槽那边朝我喊,“我今天要八盒饼,下午车开走之前,能在货场拿吧?”
我转头问邵芒。等他折回来,她从窗台递给他一张取货单。
“能。您买八盒,我还得找您收一块送货钱。”
项立平掏口袋,先掏出那串挂了珠子的车钥匙。后头还有人往里走,他站到一边去,连零钱也翻出来,数清了才交给她。
17
那年冬天账结下来,我还清了跟跑粉面的师傅借的钱。还钱那天,他要我拎两包饼回去,说这阵天天跟我们拼车,收了不少车钱,老婆管得紧,到手一个饼都没吃上。
我把钱塞给他,拿上饼跟他走了一趟早市。我原来以为有了门口这条路,就可以叫以前使唤我的人都站在外头。结果一条路开起来,最早趴在我家窗边等我的,还是从前催我带酱油、带空桶的那批人。
他们里头有人搬了家,有人搬了铺,也有人住得更远,做不了从前的量。那些搬铺子的地址越写越多。小册子上我给他们留联系电话,有人把想买的木桶、笤帚写在纸上,放我家,回去从货场取。收的钱我按单记,取货的人知道哪笔给铺家、哪笔是跑腿。原先的送货线一天凑四五户,到了好日子,一天能凑够两车。
这一年里最大的那一单,是个做客栈的女人订木桶。她先在我家门口把册子折了角,第二趟过来问我,往外地送算多少钱。我当时想把货揽下来,连别家桶多少一个都问好了。她听完在我窗边敲了两下,说我订的就是上面姓许的那家。他从前修我的桶,别人往漏缝里糊胶,他替我敲紧了箍。三年了,刷墙拌浆都还在用。
我带她去西边。许木生听见她要二十只,先说他做不了,又问能不能等他一个月。人家给他一个半月,叫他先做十只送过去。我们在卷门里边签了单,陈姨在旁边给他找印泥,找半天没有,他拿手背的木屑在裤子上蹭了蹭,叫人拿笔来。
后来十只桶上车,没人抢着叠。我一只只拿软布裹住,按当初那张货单的样子,每只箱子顶上画了个圈。最后一只桶还没装箱,许木生托着桶底,等我在箱里垫好布,才松手。
项立平把空出来的两间卷门铺改了。一间放货,一间给等车的人坐。玻璃房的图纸他没扔,垫在账桌下一个短腿底下。有次我去谈仓位,他第一句说,你那册子上把我停车场写得太小,司机停车的时候找不到门。我说你另给我一张图,我印大一点。下一句话是我要那间朝里面的库房,按月租,不按来了一包收一包算。
他问我准备租几年。
“先两年。货坏过一次,咱们把雨天怎么收写清楚。”
“邵禾,你学我的学得很快。”他把椅子拉过来,给我腾桌面,“十五年不租,两年倒肯来。”
“这回我住楼下还是楼上,您不用管。”
他看我一眼,把抽屉里那包茶拿出来,说少得意,你也就用得上这点地方。
我那天在货场多留了半小时。许木生女儿从单位过来,给陈姨换了个坐垫。许木生在门口量一块木板,左边多了半指,等我伸手扶才说,那木板他要拿来给妈的裁缝铺做张低桌。陈姨能去桥头了,想每周过去教一回手缝,楼里要留地方搁她的剪子。陈姨在屋里听见,说我什么时候讲了要教?我是去看看桂枝姐针怎么穿,你们会说得很。
她嘴上说看看,第二个周末就带着两只布袋到了。那会儿日头从门缝里下去,妈从桌肚摸出一块深蓝色衣片,衬上陈姨自己绣的浅色线,教她在哪儿剪。许木生把低桌搬进来,两个人嫌高,他就在旁边端着,听完了拿回去再锯。
开街满一年,邵芒把店里的账理清楚,扣掉原料、人工、水电和家里该收的店面钱,自己手上留了十万出头。她另外雇了一个人,能空半天去看别处的铺。我问她是不是要走。她把账本摊开,说另一个地方是做饼的,桥下地方小,想留座就不能再添炉子。她要在这儿继续卖,上午还是照旧坐两桌。我垫的钱,她当着妈的面把最后一笔补齐。我收下了。到晚上把分给妈的钱往她抽屉里放,发现妹妹已经给她留了一个红信封,封口写着低桌钱。
我的运费、册子和货物代送,扣了车、人和仓位的钱,单这一年挣的就顶过去两三年。我挑了辆没跑过冷链的小货车,座椅能调高,倒车看得清。我把它开到粮库时,妈从桥那边过来,扶着车门坐了一圈。她说她不懂这车好不好,问我是不是以后又要常跑夜路。
我说现在有人等我早上开仓,晚上得回来。
她点头,听我把车窗摇上去,过了会儿才说:“这个玻璃好。你朝里喊一声,我在外头也听得见。”
车要开走时她下去,从衣兜里摸出一块干布,把副驾那边的窗台擦了一下。其实窗是新擦过的。我没叫她停,手还放在方向盘上,等她慢慢擦完。
18
2019年春天,有人来问我妈,能不能把外墙刷成从前的颜色,好拍一张老街合影。
来的是当年跟孟老师在桥台画过碾盘的孩子,其中有个长得最快,额头已经和我眼睛一样高。下雨打湿的那张图是他的。他把重画的一张带来了,纸上每一家都有门牌,我家的墙留了两道灰印,前坪边上还画了条铁链。
我妈先不肯刷墙,说好不容易换了根不漏的落水管,少给我往回刷。看完画倒叫人进来,问这么大的链子,能不能擦掉。孩子说他记得第一次来就有。
那根链拆下来后,街道原想按废铁收走。我问了能不能留下,留了原来的锁,锈住了,也打不开,挂在灶边当个压线头的坠子。她把锁拿过来给孩子看,说那条链倒是护过几回人,送米的车冲下来,先挂它上头。后来有人的轮子过不去,护人的东西也成了挡路的东西。你要记着就画着,给我在旁边画个人,手上得有钥匙。
孩子问她,是你儿子吗?
她朝我抬了抬下巴,说是邵禾他爸。
那个孩子没见过我爸,叫我比个样子。我站直了想一想,又把背略弓了点。爸站一会儿便喜欢把脚抬起来,底下总有条旧木方。他的鞋头老沾面粉,帮人卸粮袋的时候,布缝里全落满了。等到画那双鞋,我蹲下来,伸手按住风吹起来的纸角。孩子让我别压那么紧,留出一寸,他好添一条路。
那天照合影,许木生推陈姨来了,邵芒从烤盘前跑出来,袖口还挽着。项立平在货场候车室听人说起,坐倒数第二班车过来。他原本靠在桥头,说我就找你问一声货收到了没。我叫他过来扶一下我妈的椅子,人齐了他还搭着椅背,脚没挪开。照片上他一只手搭着磨白的椅背,脸朝着门口,没来得及看镜头。
孟老师叫我们站定。门槛外的路还有人走,拍一张就得往里收一收。我妈抬手朝摄影的人招,说别急,有个带小孩的要过,放人家先走。
那个孩子手里捏着半片饼,从我家门前过去时抬了抬头。他没去看照相的人,盯着妈腿边的蓝布兜,说奶奶我裤子勾破了。
他妈妈跟在后头,听见要来拉他,说回宾馆换条新的。我妈伸手在他裤脚那儿摸了一下,布还在,只是线绽开了。
“你在门里站一会儿,我穿根线就好。”
人陆续散了,项立平回货场,邵芒先把烤盘收起来再回屋。我站在我妈身侧,替她从盒底挑了卷差不多颜色的线。天暗下来,修过的路灯一盏一盏亮。桥对岸有人打铃,提醒还有一刻钟发末班车。
我还记得那条没听到的语音。这些年有时我跑得急,手机一振,眼前就会晃过那块亮着的小玻璃。我想过好多次,妈要说的是不是叫我别往前赶。今天她就在跟前,让我把凳子拿过来,别叫小孩光脚站在砖上。
我把矮凳踢过去。她抬眼问我还有活没有。
我说等孩子弄好了,把他送到对岸,回来吃饭。
她嗯了一声,手里针线没停。等缝完,她俯身把孩子的裤脚抻平,拿手背掸了掸那一点看不出来的针脚。
孩子套上鞋,跳下凳子就往桥上跑。我跟出去几步,又回头。妈的椅子还在门里,半边已经没了太阳。她把灶间的灯拉亮了,隔着门朝我挥手,叫我送到就回来,锅里有我爱吃的那半条鱼。
我抬手让她看见,才往桥上去。身后还有人沿着扶手走下去,鞋跟一声一声,挨着我家的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