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月在夜市烤了五年大腰子,只动过一回歪脑筋:
就是按她奶教的,搬进整栋楼最顶层,去伺候那个全身烧伤、活不过年底的包租婆。
只因街头的混混正打算砸了她的烧烤摊,把她卖给洗脚城老板顶账。
逼上梁山时,苏家翻出了当年低价租铺子时签的养老送终协议。
于是乎,苏月扛着行李卷匆匆搬进顶楼凶宅,她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江姐是个毁容的废人,手握八栋楼没亲戚,等她一断气我就收租收到手软!
入住办得很顺利,谁知搬进去当晚,她那浑身缠满纱布的房东慢条斯理剪开脸上的绷带,把带血的剪刀抵在她锁骨上:
“听说你连我死后哪间房租多少钱都算好了?”
“!!!现在连夜退租还来得及吗?”
整条街的租客都在赌,江姐的合租小妹什么时候会吓得卷铺盖走人。
谁知他们等啊等没等到江姐发丧,却等到她雷厉风行地收租、砸洗脚城,以及……低声下气地守在夜市摊前帮一个小姑娘穿肉串。
众人恍然大悟。
这哪是养老送终?
这分明是母夜叉她……找到了心尖宠!
1
“江姐,我是帮您算怎么涨房租,好攒钱给您买老山参补身子。”
江岚盯着我看了片刻,忽然嗤笑一声,手腕一翻收回了剪刀。
她顺手扯下挂在耳边的半截纱布,露出一张冷白削瘦的侧脸,左颊顺着下颌隐约能看见一道狰狞的旧疤。
我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她已经嫌弃地往后退了两大步,眉头死死拧成疙瘩。
指着玄关角落,声音沉下来。
“三条规矩,进门换鞋,身上带油烟味不准坐沙发,十点后不准在客厅出声。”
我愣了一下,低头闻了闻袖口,确实全是孜然和木炭味。
这位传闻里的母夜叉,怎么还带重度洁癖的。
“还有,滚去厨房煮碗阳春面,不放葱花,蛋黄要溏心。”
江姐把剪刀随手丢在茶几上,转身进了次卧旁边的卫生间,反手锁上了门。
我摸着发凉的锁骨长出一口气,认命地拎起行李卷塞进杂物间,钻进厨房开了火。
灶台擦得锃亮,连油烟机滤网都没有半点油渍,看着根本不像有人开过火。
我端着热气腾腾的阳春面放上餐桌,江姐已经换了件黑丝绸长袖出来,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这一晚我缩在狭小的次卧里,听着客厅里的动静,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
第二天清早,我推着装满食材的三轮车下楼。
一楼几个正端着碗吃早饭的租客看见我,筷子差点掉进汤里。
“哟,苏月,你还喘着气呢?”
“托您的福,身子骨硬朗着呢,我还得伺候她老人家吃面。”
嘴上占了便宜,心里却沉甸甸的。
离下周交奶奶住院费的日子只剩五天,我得趁早去夜市占位置。
刚拐进夜市街口,我就觉得不对劲。
我的烧烤摊前围了三四个流里流气的小年轻,地上泼满发黑的泔水,苍蝇嗡嗡乱飞。
穿花衬衫的赵癞子正翘着二郎腿坐在我的折叠凳上,手里晃着一把断线钳。
他脚边躺着我花两百块新接的粗电线,已经被剪断了好几截。
“赵哥,你这是什么意思?”
赵癞子慢悠悠吐出一口烟圈,用下巴指了指我摊位招牌上贴着的白纸。
那上面用红墨水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大字,说苏记烧烤专卖死猪肉。
“苏月,别怪我没提醒你,这片归我管,卫生不达标就得滚蛋。”
赵癞子站起身,皮鞋踩过臭水洼,走到我三轮车旁狠狠踹了一脚车斗。
“你现在把摊位让出来,跟我表哥去洗脚城干活,这事就算翻篇。”
我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强压着火气把招牌上的纸撕下来揉成团。
“赵哥,我营业执照和健康证都齐全,肉都是早上现拉的,您别血口喷人。”
赵癞子冷笑一声,伸手拍了拍我的脸颊,力道重得让人发懵。
“少拿废纸糊弄我,今天谁敢帮你接电,我就砸谁的摊子。”
说完他一挥手,带着几个混混大摇大摆晃出了巷口。
周围几个摊主远远看着,没一个人敢上来搭把手。
整晚只卖出去几十串烤面筋,连炭钱都没赚回来。
收摊回到顶楼时,已经快凌晨一点,外面还飘起了冷雨。
我浑身湿透,冻得牙齿打颤,轻手轻脚拧开防盗门。
客厅没开大灯,只有玄关留了一盏昏暗的壁灯。
江姐裹着一件宽大的黑披风,正抱臂坐在沙发上,脸色冷得像冰。
门刚合上,一团温热的东西劈头盖脸砸在我脑门上。
我手忙脚乱接住,是一条刚烘过的厚干毛巾,带着一股淡淡的雪松香。
“别把脏水滴在我地板上,擦干净赶紧滚去煮面。”
江姐别开脸,声音硬邦邦的,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分给我。
我攥着那条暖烘烘的毛巾,刚才在雨里憋了一整晚的委屈,忽然被烫开了一道口子。
正要开口道谢,裤兜里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
我摸出手机点开微信,赵癞子刚发来一段十几秒的视频。
画面里,赵癞子正和洗脚城王老板站在我空荡荡的摊位前。
王老板手里举着一张泛黄的借条,上面按着刺眼的红手印,落款写着我已故父亲的名字,借款金额赫然是十万块。
2
“苏月,父债女还天经地义,明早见不着人,我直接去医院找你奶聊聊。”
我连湿衣服都顾不上换,抓起钥匙就往门外冲。
“大半夜的,你发什么疯?”
江姐在身后冷声叫住我,我头也不回地甩上门,顺着楼梯一口气跑到了底楼。
冷雨顺着脖子灌进衣领,我一路狂奔到夜市街口。
王老板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路边,车灯刺得睁不开眼。
我喘着粗气拍打车窗。
“我爸生前连牌桌都没上过,什么时候借过你们十万块?”
我声音发颤,伸手就要去抓他手里的借条。
赵癞子从副驾驶跳下来,一把推开我的肩膀,力道大得我踉跄着退了好几步。
“白纸黑字按着红手印,苏月你别想抵赖!”
“三年前你爸查出绝症,为了给你攒学费借的钱,如今连本带利翻了一倍。”
三年前我爸躺在老家土炕上,连止痛药都舍不得多吃半片。
他临走前攥着我的手,反复叮嘱我千万别欠别人一分钱,怎么可能去借高利贷。
这根本就是明抢。
“这是伪造的,我要报警找笔迹鉴定!”
我掏出手机刚按下三个数字,手腕就被赵癞子狠狠攥住,手机啪地摔在积水里。
旁边一直没收摊的哑巴大姐急得直摆手,抄起炒粉铲子挡在我身前,喉咙里发出焦急的呜咽。
王老板眯起眼,脸色瞬间沉下去。
“哪来的残废多管闲事,给我砸!”
赵癞子二话不说,抬脚就踹翻了哑巴大姐的炒粉车。
滚烫的煤炉滚出老远,一盆切好的河粉和鸡蛋全扣进了泥水里,碎碗片溅了一地。
哑巴大姐惨叫一声,扑过去想护住装零钱的铁盒子,被混混一把推坐在地上。
我脑子嗡的一声,浑身血液直往头顶冲,捡起地上的铁钳就要跟他们拼命。
“苏月,你想清楚,你奶明天还得透析吧?你要是进去了,谁给她交钱?”
握着铁钳的手僵在半空,掌心被锈迹硌得生疼。
我看着坐在泥水里无声哭泣的哑巴大姐,又想到病房里插着管子的奶奶,胸口像压了一块湿透的棉被,喘不上气。
“别动大姐。”
铁钳咣当掉回地上。
王老板满意地点点头,伸出两根胖手指。
“给你三天时间,先凑两万块利息,凑不齐就乖乖把摊位过户,去我店里坐台抵债。”
轿车扬长而去,尾气喷了我一脸。
我把兜里今晚卖面筋攒下的八十多块零钱,连同自己仅剩的两百块生活费,全塞进了她的铁盒里。
“大姐,这事连累你了,你拿去修车,千万别跟他们硬碰硬。”
哑巴大姐死活不肯要,我硬按住她的手,转身快步离开。
重新爬回顶楼时,已经快凌晨三点。
我浑身又冷又脏,在卫生间冲了把冷水脸,轻手轻脚往次卧走。
路过主卧时,门缝里透出一点微弱的暖光,隐约传来压抑的闷哼声。
我脚步顿住,犹豫了一下,轻轻推开了一条门缝。
江姐没有躺在床上,而是整个人蜷缩在单人沙发里,额头上密密麻麻全是冷汗。
黑丝绸袖子挽到了手肘,半边小臂上布满暗红色扭曲的旧烧伤疤痕,在灯光下显得触目惊心。
她咬着下唇,右手死死按着发抖的左臂,整个人脆弱得像只缩在角落的黑猫。
听见门响,江姐猛地抬起头,眼里瞬间炸出狠厉的光。
她顺手抓起茶几上的玻璃烟灰缸,直直对准我的脑门。
“谁让你进来的?滚出去!”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握着烟灰缸的手却因为剧痛微微发颤。
换作昨天,我肯定吓得扭头就跑。
可看着她这副强撑着吓唬人的样子,我心里那股说不清的酸涩劲又冒了出来。
我没退,反而转身去了厨房。
翻出我从家里带来的红糖、老姜和半盒纯牛奶,在奶锅里咕嘟咕嘟熬了十分钟。
端着冒热气的马克杯回到主卧时,江姐已经放下了烟灰缸,正靠在沙发背上大口喘气。
我把杯子轻轻放在她手边的茶几上,顺手退到两米开外。
“喝点热的能暖和些。”
江姐冷着脸看我,胸口剧烈起伏。
“苏月,别跟我耍花招,我死不了。”
“江姐您可千万别死啊,您要是疼出个好歹,赵癞子明天就把我拖进洗脚城了,您就当可怜可怜我,喝一口吧。”
江姐盯着我看了半晌,眼神落在我湿透后还在滴水的裤脚上,眉头皱得更紧。
她没接话,只冷冷吐出一个字。
“滚。”
我识趣地退到门口,帮她把房门轻轻带上。
站在门外停了两秒,屋里安静极了,随后传出一声极轻的瓷杯磕碰声,还有几口缓慢的吞咽声。
我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压下心里的沉重回了房间。
第二天一早,我把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翻了个底朝天,又找几个老乡凑了点,依然差着一大截。
只能指望这两天拼命多烤点肉串,先救急。
我推着三轮车赶到早市肉摊,刚停下车,平时跟我最熟的屠夫老张一看见我,脸色唰地变了。
他二话不说,哗啦一下拉下卷帘门,隔着门缝压低声音冲我喊。
“苏月你快走吧,赵癞子昨晚挨家挨户打了招呼,谁敢卖给你一两肉,他就砸了谁的铺子!”
3
好不容易花双倍的价钱,从散户手里收了些猪腰子和边角羊肉,赶回夜市时已经过了饭点。
刚把炭火生旺,架上刷油的小铁锅,巷口就传来一阵嚣张的脚步声。
赵癞子套了件印着协管字样的蓝马甲,带着三个壮汉大摇大摆停在我摊前。
“哟,苏月挺能耐啊,断了你的货还能支起摊子?”
赵癞子嘴里叼着牙签,伸手就在我案板上乱翻,把刚穿好的肉串全拨拉到了地上。
我急忙伸手去拦,手腕刚碰到他的胳膊,赵癞子忽然故意往灶台边狠狠一撞。
架在炭火上的铁锅瞬间侧翻,滚烫的热油泼了我满手背。
钻心的剧痛炸开,我惨叫一声缩回手,手背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起一片通红的水泡。
“哎哟!大家快来看啊,这疯丫头泼热油伤人了!”
赵癞子反倒先跳开两步,指着自己裤脚上沾到的两滴油星,扯着嗓子大喊大叫。
周围的食客和摊主瞬间围过来一大圈。
我疼得眼泪直打转,捂着发抖的手背冲周围人喊。
“各位叔伯婶子你们都看见了,是他自己撞翻我的锅!”
“苏月啊,不是婶子说你,一个巴掌拍不响,你一个小姑娘干嘛非要跟赵哥对着干?”
“就是,人家王老板开洗脚城多体面,一个月给好几千,你非要在这儿死犟,别连累我们一条街跟着遭殃!”
听着这些平时天天找我借孜然、借塑料袋的邻居说出这种话,我心里比手背上的烫伤还冷。
“听见没,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明天就是三天期限。”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在我耳边阴笑。
“明天见不着两万块,我就亲自去仁爱医院,帮你把你奶从病床上请出来。”
我浑身发抖,刚想开口骂人,人群外忽然挤进来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男人。
是住在二楼的林医生,他拎着一袋刚买的水果,皱着眉拨开人群。
林医生拧开一瓶冰矿泉水,二话不说拉过我的手腕,顺着水流慢慢帮我冲洗烫伤的手背。
“油温太高,再不冲会留疤,赵先生,刚才监控可对着这边呢。”
赵癞子脸色变了变,忌惮地瞪了林医生一眼,哼了一声带人扬长而去。
“谢谢林医生,今天真是麻烦你了。”
我忍着疼低声道谢,林医生叹了口气,递给我一卷干净纱布。
“你这手别沾水,实在不行赶紧去医院看看,别硬扛。”
我点点头,胡乱收拾了残局,连夜把摊车推回楼下。
手背火辣辣地烧着,每碰一下都疼得钻心。
回到顶楼时,江姐正坐在客厅看一份厚厚的账本。
我把受伤的右手背在身后,用左手端着刚从楼下买回来的清汤小馄饨放上茶几。
“江姐,今天炭火灭得早,给您带了碗鲜肉馄饨,没放葱花。”
江姐连头都没抬,翻过一页纸。
“手背在后面干什么,偷藏我东西了?”
我心头一跳,干笑着往后退了一步。
“哪能啊,刚洗完手还没擦干,怕滴湿您的地板。”
江姐合上账本,忽然站起身,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我面前。
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一把扣住我的右腕,硬生生把我的手从背后拽了出来。
借着头顶的白炽灯光,手背上破了皮的红肿水泡显得格外刺眼。
客厅里的空气瞬间沉了下去。
江姐盯着我的手背看了足足五秒,脸色阴沉得像要下雨,攥着我手腕的指节收得很紧。
“赵癞子干的?”
她声音低得发颤,却没等我回答,直接拉着我按在沙发上。
“江姐,我身上还有油烟味呢,别弄脏您沙发。”
我小声嘀咕着想站起来,被她按着肩膀重新压了回去。
江姐转身进卧室拎出一个白色医药箱,蹲在我面前的地毯上,动作麻利地翻出一管印着外文的药膏。
“蠢得要死,手废了谁给我做饭?”
她嘴里骂得凶,手上的力道却轻得像怕碰碎了瓷器。
冰凉的药膏涂在发烫的伤口上,我疼得嘶了一声,手指下意识蜷缩了一下。
江姐的动作立刻停住,她微微低下头,凑近我的手背轻轻吹了口气。
温热的呼吸扫过皮肤,带着她身上干净的雪松味,让我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平时动辄拿剪刀吓唬人的母夜叉,此刻垂着眼睫,侧脸的线条柔和得不可思议。
我盯着她发顶的发旋,喉咙莫名发干,连手背的疼都忘了一半。
“江姐,这药膏挺贵的吧,别给我算房租里啊。”
我忍不住开了句玩笑想缓和气氛,江姐手一顿,抬眼瞪了我一下。
“闭嘴,再啰嗦把你扔下楼。”
她刚帮我缠好最后一圈纱布,我放在茶几上的手机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是医院护工大姐的号码。
“苏月你快来啊!赵癞子带着洗脚城老板冲进病房了,他们要拔你奶的氧气管!”
4
手机啪地滑落在地毯上,我脑子里一片空白,抓起外套就往门外冲。
江姐一把拉住我的胳膊,眉头紧锁。
“出什么事了?”
“没事,医院催交住院费呢,我过去签个字马上回来!”
不等江姐再问,我夺门而出,冲进夜色里拦了辆出租车直奔仁爱医院。
推开病房门的瞬间,我浑身的血都凉透了。
原本安静的病房被翻得乱七八糟,输液架倒在地上,玻璃药瓶碎了一地。
洗脚城王老板大马金刀地坐在陪护椅上,正慢悠悠削着一个苹果。
赵癞子站在病床边,右手死死捏住了连在氧气瓶上的软管。
病床上的奶奶憋得脸色发青,嘴唇发紫,两只枯瘦的手在空中无力地抓挠着,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嗬嗬声。
“放开我奶!畜生!”
我疯了一样扑过去,张嘴狠狠咬在赵癞子的手腕上。
赵癞子吃痛惨叫,反手一巴掌抽在我脸上,嘴里顿时涌出一股铁锈味。
两个守在门边的打手立刻冲上来,一脚踹在我的膝弯处。
我重心不稳重重摔在地上,额头狠狠磕在铁床脚上,温热的血瞬间顺着眉骨流进眼睛里。
“小贱人还敢咬人!”
赵癞子甩着带血的手腕,从兜里掏出一份折叠的合同,狠狠拍在我的脸上。
纸页边缘划破了我的脸颊,上面白纸黑字写着摊位转让和洗脚城用工协议。
“今天按了手印,这老东西还能多活几天,不按,老子现在就送她上路!”
我抹了一把糊住视线的鲜血,死死盯着病床上已经开始翻白眼的奶奶,心像被人用钝刀生生剜开。
“听说你最近搬进了顶楼,傍上了那个快死的毁容包租婆?”
“行啊,明天办完你的事,哥几个顺便上楼去把那老太婆也收拾了,八栋楼归谁还说不定呢。”
听到他们要对江姐下手,我心口猛地一紧。
想起江姐在阴雨天疼得发抖的样子,想起她蹲在地上替我吹气涂药的模样,我咬着满嘴血沫,扯着嗓子嘶吼。
“这事跟江姐没关系!她全身烧伤活不了几天了,你们冲我来,别去招惹她!”
赵癞子哈哈大笑起来,一脚踩住我刚包扎好的右手背,用力碾了碾。
“哟,自身难保还讲义气呢,你以为护着她,她能给你收尸?”
剧痛顺着指尖直冲天灵盖,我疼得浑身抽搐,却死死咬住牙关没求饶。
病床上的监护仪忽然发出刺耳的长鸣,心率曲线开始剧烈跳动。
“别在折腾我奶奶了!求你们了!我签,我签还不行吗!”
我所有的骄傲和倔强在这一秒彻底粉碎,爬着扑到床边,泪水混着血水砸在合同纸上。
赵癞子得意地吹了声口哨,松开了一点氧气管,把一盒红印泥踢到我面前。
“早这么听话不就完了,赶紧按,别耽误王哥回去睡觉。”
我看着床上艰难喘息的奶奶,颤抖着伸出右手大拇指,狠狠摁进红色的印泥里。
这辈子算是彻底毁了。
我闭上眼,指腹带着刺眼的红泥,朝着合同落款处慢慢压了下去。
就在指尖距离纸面只剩一毫米的瞬间,病房的木门突然发出震耳欲聋的爆裂声。
门锁连着木屑齐齐崩飞,沉重的门板重重砸在墙上。
一股冷冽的风灌进病房,我猛地睁开眼转头看去。
门口站着一个穿黑色风衣的高挑身影。
江姐彻底摘掉了脸上缠了十年的白纱布,冷白精致的右脸与左颊那道暗红旧疤形成极致的视觉冲击,衬得她整个人煞气逼人。
她单手拎着一把从走廊砸出来的红色消防斧,斧刃在惨白的病房灯光下泛着森冷的寒光。
江姐的目光扫过我满脸的血,又落在我被踩出黑脚印的纱布上,整张脸彻底冷了下来。
“谁敢动我的人?活腻了?”
5
“你就是顶楼那个残废?敢拿斧头私闯病房,信不信我报警抓你!”
江姐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迈步走进来,手里的消防斧顺势一扬。
寒光贴着赵癞子的鼻尖划过,狠狠劈进他身后的实木衣柜,木屑四溅。
赵癞子吓得腿一软,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裤裆瞬间湿了一片。
“动手。”
江姐冷冷吐出两个字,门口瞬间涌进来十几个穿着工装的彪形大汉。
我定睛一看,全都是整条街租在江姐名下开修车厂、搬家公司的租客。
林医生紧随其后冲进病房,迅速检查奶奶的氧气管并按下呼叫铃。
王老板脸色惨白,肥硕的身子往墙角缩了缩,还想搬出后台吓唬人。
“江岚,你别太嚣张!我洗脚城一年交你几十万房租,你砸了我的场子对谁都没好处!”
江姐踩着高跟鞋走到我面前,弯腰把地上的我小心扶起来。
她顺手脱下自己的黑色风衣裹在我发抖的肩上,随后从风衣内袋抽出一叠红本子和一份盖着公章的解除租约通知书,直接甩在王老板脸上。
“你那家洗脚城,租的是我名下的三号楼。”
江姐声音平静,却带着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
“租客涉黑滋事、非法拘禁,按照合同第十四条,我现在正式收回铺面,押金没收。”
王老板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刚想扑上来抢合同,就被两个搬家公司的壮汉死死反剪了双手按在地上。
“走吧,去夜市看看,你们欠苏月的账该怎么算。”
确认奶奶脱离危险、转由林医生亲自照看后,江姐带着我一路下楼。
夜风很凉,整条夜市街却被惊动了。
几十号看热闹的租客和摊主聚在洗脚城门口,眼睁睁看着王老板和赵癞子像两条死狗一样被押着跪在台阶下。
江姐接过壮汉递来的大铁锤,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直接抡圆了胳膊砸向洗脚城那块嚣张了五年的霓虹灯招牌。
玻璃管噼里啪啦炸裂,火星四溅,整条街瞬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从今天起,三号楼这间铺子姓江,不姓王。”
江姐把铁锤随手一扔,冷眼扫过刚才在摊位前帮赵癞子说话的几个摊主。
“谁以后再敢动苏月的烧烤摊一根手指头,明天就自己卷铺盖滚出这条街。”
一直折腾到后半夜,警察来把寻衅滋事的王老板和赵癞子带走做笔录,这场风波才算暂时落幕。
回到顶楼客厅,防盗门刚一合上,刚才还不可一世的江姐忽然身子一晃,后背重重靠在了墙上。
我赶紧伸手扶住她,触手一片温热的湿润。
掀开她的袖子,左臂上那道旧烧伤因为刚才挥舞消防斧和铁锤用力过猛,已经扯裂渗出了血迹。
我眼眶瞬间红了,拉着她在沙发上坐下,转身拎来医药箱,拿着碘伏棉签的手直发抖。
“刚才那么拼命干什么,伤口都裂开了。”
我低着头,眼泪啪嗒砸在她的手背上,声音闷闷的。
“你不是一直装病躲在顶楼吗,为了我暴露出来,值得吗?”
江姐没说话,只静静看着我替她擦拭血迹。
过了很久,她才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卸下了所有的冰冷与防备。
“十年前街口老仓库着火,我冲进去抱出一个五岁的小姑娘,出来时横梁塌了,烧毁了半边脸和胳膊。”
“我躺在病床上那半年,那些平日里喊我姑妈表姐的亲戚,天天围着床头问我什么时候断气,好分我这八栋楼。”
江姐扯了扯嘴角,笑意发苦。
“后来我索性裹上纱布装成将死的怪物,把他们全赶了出去,这一装就是十年。”
我听得心里发酸,忍不住抬手轻轻碰了碰她左颊的旧疤。
“其实一点都不吓人,比那些心黑的人好看多了。”
江姐身子微微一僵,随后抬起没受伤的右手,指腹轻柔地擦掉我眼角的泪痕。
“苏月,你是这十年里,唯一一个明明自己怕得要死,还挡在我身前护着我的人。”
客厅里的灯光柔和下来,我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心跳震得耳膜发疼,鬼使神差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江姐,那我以后不贪你房子了,我给你养老送终,管你一辈子溏心蛋阳春面,行不行?”
江姐耳根悄悄泛起一层薄红,嘴上却依然硬邦邦的。
“先管好你自己的烧烤摊吧,手笨得要死。”
次日傍晚,我的烧烤摊在全街敬畏的目光中重新开张。
没了赵癞子捣乱,加上昨晚的动静传遍了周围几个小区,来吃烧烤的食客排起了长队。
忙到九点,我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只好在招牌边贴了张高薪招兼职的红纸。
我正低头翻烤大腰子,没注意到街角昏暗的路灯下,刚被保释出来、鼻青脸肿的赵癞子正阴毒地盯着我的摊位。
在他身边,站着一个满脸褶子、眼神滴溜溜乱转的老太太。
6
有了江姐撑腰,苏记烧烤的生意像坐了火箭一样往上窜。
不到一周,我不仅把奶奶后续的手术费和住院费全凑齐了,还把隔壁被砸坏摊车的哑巴大姐拉来一起合租摊位。
我烤肉串,大姐炒河粉,两个人互相照应,每天收摊数钱数得眉开眼笑。
可客人实在太多,光靠我们俩根本穿不过来串。
招兼职的红纸贴出去第三天下午,摊位前颤巍巍走过来一个穿补丁碎花衣的老太太。
她头发花白,手里拎着个发黑的蛇皮袋,刚走到案板前,眼泪就啪嗒啪嗒往下掉。
“闺女,我瞧你这儿招帮工,你看我行不行?”
我停下手里的活,见她年纪跟奶奶差不多,下意识递过去一张塑料凳。
“大娘您先坐,我这儿活挺累的,要洗盘子还要穿肉串,得干到半夜呢。”
老太太顺势一屁股坐下,拿袖口擦着眼泪,哭得那叫一个凄惨。
“我叫刘翠花,老伴走得早,家里那几个没良心的儿女把我赶出了家门,我只要管顿晚饭,给点零花钱买馒头就行。”
听见孤寡老人这几个字,我心里瞬间软了一截。
想到病床上瘦得脱相的奶奶,我实在不忍心拒绝,当场拍板录用了她。
“大娘,我一天给您开一百五,日结,晚饭管饱,您就坐着帮我洗洗盘子穿穿签子,重活不用您沾手。”
刘翠花立刻眉开眼笑,连声夸我是活菩萨。
可到了傍晚一开市,我就隐约觉得不对劲。
我让她把洗好的不锈钢盘子摞在案板边,她手脚大得吓人,才半个小时就咣当摔碎了三个装蘸料的瓷碗。
我刚提醒她慢点拿别割到手,刘翠花立刻把抹布往水盆里一摔,拍着大腿干嚎起来。
“哎哟喂,人老不中用喽!干了半天活碎两个破碗就要挨骂,你们这些当老板的怎么这么黑心肝啊!”
声音尖利得穿透了整个夜市,好几桌刚坐下的食客纷纷侧目。
我脸上一阵发烫,赶紧走过去好声好气地安抚。
“大娘您别激动,我不是怪您,是怕碎瓷片扎着您的手。”
刘翠花见我服软,这才撇着嘴哼了一声,转身坐到塑料凳上穿羊肉串。
忙了一阵回头看时,我差点气笑。
她穿一串瘦得像牙签的肉,手里却趁我不注意,接连抓了好几块切好的肥瘦羊肉,飞快塞进了自己宽大的裤兜里。
油渍把她的碎花裤子浸出好大一块黑印。
旁边炒粉的哑巴大姐急得直扯我的衣角,冲着刘翠花的裤兜比划。
我压着火气走过去,指了指案板上的肉盆。
“刘大娘,您要是饿了跟我说,我给您烤两串吃,这生肉塞兜里多不卫生啊。”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拿你肉了?年纪轻轻怎么血口喷人!我一个快入土的老太婆,馋你两块臭羊肉?”
周围又有食客看过来,我实在不想为了几块肉把摊位闹得乌烟瘴气,只能咬牙忍下。
“行行行,是我看错了,您先歇会儿吧,别累着。”
刘翠花得意地翻了个白眼,端起桌上客人剩下没动过的半盘烤肉,坐在一旁大口嚼了起来。
到了晚上八点,正是夜市客流最旺的时候。
摊位前坐得满满当当,烟火缭绕。
我正忙着给炭火扇风,余光瞥见刚吃完肉的刘翠花擦了擦嘴,偷偷朝着街角阴影里使了个眼色。
下一秒,她忽然捂住胸口发出一声怪叫,两眼一翻,整个人直挺挺地从塑料凳上栽倒在了水泥地上。
手里的筷子滚出老远,她躺在地上双腿乱蹬,嘴里含糊不清地直哼哼。
“哎呀!有人晕倒了!”
周围几桌食客吓得哗啦一下全站了起来,几个胆小的扔下钱转身就跑。
我心里咯噔一下,扔下烤签急忙冲过去扶她的肩膀。
“刘大娘!您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7
“闺女,我为了省钱三天没吃饱饭了,今晚干活太累,头晕得厉害,眼前全黑了。”
她声音气若游丝,额头上却连半滴虚汗都没有。
周围围了一圈看热闹的路人,有人小声嘀咕着是不是我压榨老人干重活累着了。
感觉这太太有些古怪,可万一老人家真有低血糖,出了人命我赔不起。
“大娘您别急,先坐椅子上缓口气,我这就给您煮碗热汤面。”
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她搀上折叠椅,转身钻进后厨,利落地卧了两个荷包蛋,又抓了一大把新鲜羊肉片下锅。
不到五分钟,一大碗热气腾腾的汤面端到了刘翠花面前。
刚才还半死不活的老太太,闻到肉香立刻接过筷子,呼噜呼噜吃得比谁都快,连汤都喝得见了底。
我松了口气,正打算回去继续烤串,刘翠花放下碗却又哼哼唧唧地歪在了椅子上。
“哎哟不行,我这半边身子发麻,腿软得走不动道了。”
她一边说,一边有意无意地拉扯着自己发僵的右嘴角。
就在这时,一直在摊位角落安静吃烧烤的林医生放下了签子,迈步走了过来。
“老人家,我是医生,把手给我搭一下脉。”
刘翠花明显慌了一下,下意识想把胳膊往回缩,林医生却动作极快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只搭了十几秒,林医生的眉头就越皱越紧,他又顺手翻了翻刘翠花的眼皮,闻了闻她领口散发出的气味。
“苏月,你过来一下。”
林医生站起身,把我拉到两米外的树荫下,声音压得极低。
“她根本不是低血糖,口角微歪、指尖有细微震颤,这是非常典型的脑梗前兆。”
我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林医生接着补充了一句,眼神极其凝重。
“而且她脉象浮躁,身上有一股长期服药后突然停药的异常躁热感,你千万当心,这老太太可能是故意来讹你的。”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瞬间把我脑子里那点同情心浇了个透心凉。
我想起刚才她倒地前朝街角使的眼色,又想起她眼皮底下偷瞄的眼神,浑身鸡皮疙瘩全起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步走回刘翠花面前。
从钱盒里抽出两张红票子塞进她手里,我语气客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决。
“刘大娘,这是两百块工钱,您身体不好不适合干这行,以后别来了,我这就帮您打车去医院或者送您回家。”
刘翠花一听我要赶她走,手里攥紧那两百块钱,脸上的虚弱瞬间变成了泼辣。
她哧溜一下从椅子上滑下来,死死抱住我的小腿,扯开嗓子开始干嚎。
“没天理啦!我好好的一个人来给你打工,累出病来你就想一脚把我踢开!”
她拍着地面哭天抢地,唾沫星子横飞。
“我无家可归,今晚哪儿也不去!你必须把我带回你家里贴身照顾,不然我就死在你摊位前!”
路人越聚越多,好几个不知情的大妈已经开始对着我指指点点,骂我赚了钱没良心。
我被她死死抱住腿动弹不得,额头上急出一层细汗。
眼看生意全被搅黄了,我脑子一乱,想着要不先答应带她回楼下杂物间凑合一晚,等明天再想办法。
刚要张嘴松口,一只修长微凉的手忽然从后面一把将我拽到了身后。
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江姐穿着一件黑衬衫,冷着脸居高临下地盯着地上的刘翠花。
“没地方去?行啊,我帮你安排。”
江姐摸出手机,当着所有人的面按亮屏幕,直接拨通了报警电话。
“喂,幺幺零吗?夜市街口有个脑梗高危老人赖在摊位上不走,怀疑是有人教唆故意停药来碰瓷,麻烦派警车和救护车一起过来,顺便做个血药浓度检测。”
话音刚落,地上正嚎得起劲的刘翠花哭声戛然而止。
听见报警和验血药浓度,她那张布满褶子的脸唰地褪尽了血色,眼里瞬间炸出惊恐。
哪里还有半点半身麻木、走不动道的样子。
她一把松开我的腿,紧紧攥着那两百块钱,手脚麻利得像只猴子,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就往漆黑的巷口狂奔。
跑出去十几米远,她还不忘回头恶毒地啐了一口。
“两个小贱人你们给我等着!明天有你们好看的!”
8
人群哄笑一阵,很快散了个干净。
我站在原地,只觉得后背的衣服全被冷汗浸透了。
收摊回到顶楼,江姐连门都没关稳,反手就用食指狠狠点在了我的额头上。
“苏月,长点脑子行不行?你的善良得长出牙齿!”
“今晚你要是心软把她带回家,明天一早她要是真死在屋里,你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看着她急得跳脚、却满眼都是后怕的模样,我心里那点慌乱反而全散了。
我咧嘴一笑,趁她不备往前凑了一步,伸手紧紧抱住了她纤细的腰,把下巴搁在她肩窝里蹭了蹭。
“江姐我错了,下回绝对不乱发善心,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怀里的人瞬间僵成了木头。
我偏头偷瞄了一眼,江姐那截冷白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嘴唇动了动,半天没推开我,只憋出一句硬邦邦的警告。
“身上全是油烟味,再不松手我把你扔出去。”
我见好就收,松开手冲她眨了眨眼,转头叫来了刚下楼买烟的林医生。
三个人围在客厅茶几前,我打开手机,调出了前两天为了防贼新装在摊位顶棚的高清监控。
江姐手指滑动进度条,很快定格在晚上七点半的画面上。
画面极其清晰:刘翠花借着去倒垃圾的功夫,鬼鬼祟祟从兜里掏出一个白色药盒,随手扔进了摊位旁边的黑色垃圾桶里。
紧接着七点五十八分,她偷吃完烤肉,明目张胆地朝街角挥了下手。
镜头边缘虽然暗,却清楚拍到了路灯下露出半张脸的赵癞子。
“我就知道是这王八蛋在背后使阴招!”
我气得拍了下大腿,赶紧下楼翻遍了垃圾桶,真把那个沾着油污的降压药盒捡了回来。
拿回客厅在灯光下一照,药盒背面竟然还粘着一张没撕干净的同城跑腿小票。
收件人电话和姓名,明明白白写着赵癞子三个字。
林医生戴上一次性手套接过药盒看了一眼,沉声说道。
“这是强效抗凝和降压药,脑梗病人一天都不能断,她为了演戏居然连命都不要了。”
客厅里正商量着怎么报警,防盗门忽然被人轻轻敲响了。
打开门,站在外头的是满脸焦急的哑巴大姐,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
把大姐请进屋坐下,她飞快翻开本子,指着上面歪歪扭扭却写得极用力的几行字给我看。
我低头一行行读过去,手里的药盒差点捏变形。
原来赵癞子和王老板这几年在夜市横行霸道,靠的根本不只是收保护费。
先砸摊子伪造借条,逼迫无依无靠的底层女摊主就范;如果对方硬骨头不肯低头,赵癞子就会派他这个有脑梗的亲二姨去店里打短工,故意停药装晕碰瓷,讹得人家倾家荡产。
短短三年,整条夜市街已经有三个带孩子的单亲妈妈被这套连环局逼得活不下去,有的连夜逃离了这座城,有的甚至被逼进了洗脚城。
哑巴大姐红着眼眶,用力拍了拍我的手背,在纸上又写了一行字:他们明天肯定还会来闹,你们快躲躲吧。
看着纸上被泪水晕开的圆珠笔迹,我心里那股只想着守好自己一亩三分地的小算盘,在这一刻彻底碎了。
以前我总觉得,只要我自己忍气吞声、攒够奶奶的医药费就万事大吉。
可恶人不会因为你退让就收手,今天倒霉的是我,明天就是哑巴大姐,后天就是下一个拼命讨生活的女人。
我抬起头,正好撞上江姐深邃冷静的目光。
无需多言,我们俩在这一刻达成了前所未有的默契。
“大姐,我们不躲。”
我握住哑巴大姐布满老茧的手,声音稳得连自己都意外。
“明天赵癞子肯定会卷土重来,这一次,我们不仅要打赢自己的官司,还要替整条街的姐妹讨回公道。”
江姐立刻拿起手机走到阳台,拨通了几个熟人电话,直接联系了辖区经侦和刑警队的负责人,顺便让租客连夜借了一套大功率户外投影设备。
我则拉着哑巴大姐,连夜挨家挨户敲开了曾经被赵癞子欺负过的几位女摊主的门。
一开始她们都怕得不敢开门,直到我亮出江姐的担保和监控铁证,压抑了三年的怒火终于在黑夜里一点点烧了起来。
第二天傍晚,夜市刚亮起霓虹灯,巷口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刺耳的唢呐声和撕心裂肺的哭丧声。
赵癞子头上系着白布条,带着十几个流里流气的混混,抬着一张简易竹担架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直接把我的烧烤摊堵得水泄不通。
担架上,刘翠花脸色惨白,嘴角挂着可疑的白沫,双目紧闭,像真断了气一样一动不动。
9
“黑心老板苏月虐待孤寡老人!大家快评评理啊!”
赵癞子把担架重重往我摊位前一摔,两个混混顺势扯开一条长达五米的白底黑字横幅,上面赫然写着杀人偿命四个大字。
赵癞子举着大功率扩音喇叭,绕着担架声泪俱下地干嚎。
“这是我亲二姨!昨晚在这黑心丫头摊上干活,被她逼着干重活累出了脑梗,现在全身瘫痪了!今天不赔二十万医药费,老子就砸烂你的摊子让你坐牢!”
刺耳的喇叭声瞬间引来了上百名围观食客和路人。
看着担架上口吐白沫的老人,不知真相的群众顿时炸了锅,指责和唾骂声像潮水一样朝我涌来。
“年纪轻轻怎么这么心狠,老人家都这样了还不赔钱!”
“赶紧报警抓起来,这种黑心烧烤摊以后谁还敢吃!”
赵癞子躲在人群里,冲我露出一个阴险得意的冷笑,仿佛已经看见我跪地求饶的模样。
换作半个月前,我或许会委屈得掉眼泪,手足无措地解释。
可今天,我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赵癞子,既然你说我是黑心老板,那不如让整条街的人都看看,你二姨昨晚到底是怎么累瘫的。”
我话音刚落,江姐冷着脸按下了手里的遥控器。
挂在二楼外墙上的巨型白色幕布瞬间亮起,大功率音响紧跟着传出清晰的收音。
昨晚的高清监控画面毫无保留地呈现在上百双眼睛面前。
画面里,刘翠花大把往裤兜里塞生羊肉、故意摔碗撒泼、鬼鬼祟祟将降压药盒扔进垃圾桶,随后在偷吃完半盘烤肉后,朝街角赵癞子使眼色直挺挺倒地。
最后压轴的一段,是刘翠花听见江姐报警要验血药浓度,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跑得比年轻小伙还快的丑态。
整条夜市街先是死寂了两秒,紧接着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嘘声和哄笑。
“好家伙!这老太婆刚才跑得比博尔特还快,现在躺担架上装死呢?”
“自己扔药碰瓷,这外甥和二姨真是一窝黑心烂肺的畜生!”
赵癞子的脸瞬间由红转青,气急败坏地冲过来想抢江姐手里的遥控器。
“这都是伪造的合成视频!你们别信她!”
“那医院的病历和药盒上的指纹,总不能也是伪造的吧?”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穿着白大褂的林医生拿着一叠盖着红章的病历单走了出来。
“刘翠花三年前就在仁爱医院确诊过重度脑梗,医嘱明确要求每日按时服药。昨晚我替她搭脉时,她已经擅自停药超过二十四小时,而垃圾桶里找到的药盒上,留有清晰的跑腿单据和赵先生的指纹。”
赵癞子彻底慌了神,额头上冷汗直冒,握着大喇叭的手不住发抖。
可真正的重锤,才刚刚落下。
随着人群再次向两侧让开,哑巴大姐迈着坚定的步子走了出来。
在她身后,整整齐齐跟着七八位神情悲愤的女摊主。
有卖臭豆腐的陈嫂,有卖烤冷面的小梅,还有去年被逼走、连夜赶回来的单亲妈妈李姐。
她们不再像从前那样低头躲避,而是高高举起了手里泛黄的转账记录、恐吓短信截图,以及当年被打伤后留下的验伤照片。
“赵癞子!三年前你也是让这老太婆去我摊上装晕,讹光了我给孩子攒的学费!”
李姐红着眼眶,声音颤抖却响亮得穿透了整条街。
“还有洗脚城王老板,你们联合起来放假借条,逼着我们签卖身契,今天大家都在,你们一个都别想跑!”
积压在整条夜市街多年的黑暗与委屈,在这一刻彻底撕开了一道口子。
围观的群众气得群情激愤,几个血气方刚的小伙子直接冲上去,把想溜走的混混围了个水泄不通。
尖锐的警笛声由远及近,三辆警车闪烁着红蓝警灯呼啸而至,直接堵死了巷口。
江姐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一本厚厚的牛皮纸账本和一叠录音笔证物,面色平静地交到了带队警官手里。
“警官,这是赵癞子和王老板团伙近三年在夜市强收保护费、设局敲诈的全部账目和人证,一个不少。”
铁证如山之下,赵癞子彻底崩了。
他看着步步逼近的警察,吓得魂飞魄散,竟然一把掀翻了面前的竹担架,想借着混乱撞开人群独自逃跑。
“砰”的一声,担架重重翻倒在水泥地上。
原本还在闭眼装死的刘翠花被摔得七荤八素,眼睁睁看着亲外甥为了逃命不管自己死活,一口恶气瞬间堵在了心口。
加上为了演这场戏,她连续两天没吃一粒降压药。
刘翠花猛地瞪大双眼,整个人在地上剧烈地抽搐起来,嘴角不受控制地歪向一边,紧接着喉咙一甜,真的吐出了一大口暗黑色的血。
10
救护车的鸣笛声很快接替了警笛声。
刘翠花因为连续停药加上急火攻心,脑梗再一次病发了。
送到医院抢救了整整一夜,命虽然勉强保住了,却落下了终身右侧偏瘫和失语,下半辈子只能在病床上睁着眼发呆,悔得眼泪流干也没人再多看她一眼。
至于赵癞子和洗脚城王老板,因为涉及敲诈勒索、寻衅滋事、强迫交易以及伪造证据数罪并罚,连同手底下那帮打手一起被判了重刑,彻底把牢底坐穿。
盘踞在夜市街五年的毒瘤被连根拔除,整条街的空气都跟着敞亮了不少。
半年后。
我奶奶的手术非常成功,在医院休养了两个月,红光满面地出了院。
原本我以为日子就会这么安安稳稳地过下去,直到有一天晚上,江姐把八栋楼的产权证全摊在了客厅茶几上。
她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指着临街的一楼平面图问我。
“苏月,整条街一楼的商铺租约下个月到期,你觉得改造成什么好?”
“不如把隔墙全打通,弄个亮堂干净的室内外连片夜市吧,明码标价收基础水电和保洁费,绝不让黑心中介赚差价,优先租给像哑巴大姐那样踏实肯干的女摊主。”
“行,亏了钱就从你以后的房租里扣。”
话是这么说,第二天一早她就雷厉风行地找来了工程队。
两个月后,挂着烟火互助夜市街红灯笼的新街区正式开业。
开张当晚灯火通明,整条街人声鼎沸,油烟净化器和崭新的地砖把摊位衬得干净又体面。
哑巴大姐有了自己带遮雨棚的小门店,被逼走的李姐也带着孩子搬了回来,每个摊主脸上都洋溢着踏实谋生的笑容。
而在整条街生意最火爆的苏记烧烤摊前,路过的老街坊们却集体看傻了眼。
那个曾经活在恐怖传说里、浑身缠满纱布、动辄亮出带血剪刀的母夜叉江姐,此刻正乖乖坐在小马扎上。
她彻底摘掉了脸上吓人的绷带,半边脸颊的旧疤在暖黄的灯光下非但不显得狰狞,反而添了几分凌厉的韵味。
最让人大跌眼镜的是,她一身利落的黑衬衫外面,竟然系着一条格格不入的碎花小围裙。
手握八栋楼的传奇包租婆,正低着头,笨拙又极其认真地把一块块腌好的大腰子往竹签上穿。
“啧,这块怎么这么滑,又穿歪了。”
江姐皱起好看的眉头,对着手里歪歪扭扭的肉串暗自较劲,活像在批改一份上亿的合同。
趁着旁边没人注意,我弯下腰凑过去,飞快在她微红的耳尖上亲了一口。
“江大老板,穿歪了也没事,晚上留着你自己吃。”
江姐身子微微一僵,耳根瞬间红得像熟透的番茄。
她飞快扫了一眼周围偷笑的食客和哑巴大姐,瞪了我一眼。
“大庭广众的像什么样子,没大没小。”
“等会儿收了摊回去,我再跟你算账!”
我笑着应了一声,转身继续往炭火上撒了一把孜然。
晚风裹着孜然香和欢笑声吹过整条热闹的夜市街,街坊们看着摊位前打情骂俏的两个人,终于彻底明白过来。
哪是什么养老送终的荒诞算计。
不过是两个满身伤痕的人,在泥泞里紧紧拉住了彼此的手,不仅成了彼此的心尖宠,更在这人间烟火里,撑起了一整条街的体面与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