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万圣节那晚,坐了两年轮椅的妈妈,站起来替妹妹拿了一盒纸巾。
我端着刚熬好的汤,停在厨房门口。
她先愣了一下。
随即,满屋子的人都笑了。
林妍拍着桌子,眼泪都笑出来。
"妈,你破功了!说好等倒计时结束的!"
爸爸也笑。
"你姐到现在还没反应过来。"
我望向男友周砚诚。
两年前,是他告诉我,妈妈神经受损,以后很难再站起来。
他是骨科医生。
我信了,辞职回家,放弃了已经谈好的外派。
现在,他坐在沙发上,替林妍拿着直播的手机。
看见我望过去,还朝我招了招手。
"小秋,阿姨没事,你应该高兴。"
汤碗很烫。
我却觉得,连手指都凉了。
林妍把藏在电视旁的摄像头取出来,对着镜头笑。
"各位,整蛊姐姐的最终揭晓,圆满结束!"
我把汤放到桌上。
"是吗?"
她笑着点头。
我也点头。
"那照护到今天,也结束了。"
客厅安静了两秒。
林妍先笑出来。
"姐,你接梗还挺快。"
她把手机转向我。
我抬手挡住。
"别拍。"
"都最后一段了。"
"关掉。"
周砚诚坐直,皱起眉。
"小秋,别这样。"
我没看他,仍盯着林妍。
她嘴角慢慢落下去。
"你不会真生气了吧?"
妈妈已经站到她旁边,伸手替她理了理头发。
那个动作太熟练。
两年来,我每次看她起身费力,都要先把手伸过去。
怕她摔,怕她疼,怕她因为拖累我,心里难受。
如今她站得很稳。
不用扶,也不用等。
"妈。"
她看过来。
"你什么时候能站的?"
"早就能。"
爸爸随口接话。
"出院后没多久就好了。我们本来想逗逗你,谁知道你那么实诚。"
我望着他。
"哪一天?"
他像没听懂。
我又问一遍。
"我辞职那天,能不能站?"
他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妈妈先开口。
"知秋,你别算这些。现在知道我没事,不比什么都强?"
林妍在旁边点头。
"就是嘛。别人盼都盼不来。"
我看着她手里仍亮着的屏幕。
"直播关了吗?"
她不情愿地点了一下。
"关了。"
"录屏和以前偷拍视频,全部撤掉。"
她脸色立刻变了。
"那怎么行,我做了那么久。"
我站在桌边,背脊一点点绷紧。
"拍了多久?"
她将手机往怀里一收。
"也没天天拍。照护日记大家都爱看,后来才改成挑战。"
"谁同意你拍我?"
她咬住嘴唇。
"你现在是不是见不得我有点成绩?"
我没再去抢手机。
只是拿起自己的,先将她主页和眼前的画面保存。
周砚诚伸手来挡。
我往旁边避开。
"你也别碰我。"
两年前那场车祸,是真的。
妈妈伤了腰腿,住过院,最初也确实走不稳。
我从外地赶回来时,她坐在床上,见我先哭。
"妈以后是不是得靠你了?"
我连忙摇头。
"先治,别乱想。"
周砚诚陪我在走廊说话。
他不是妈妈的主治医生。
可那时,我最相信的,就是他。
他说,片子上的损伤不是全部,有些神经和功能问题,恢复很难。
我问要不要再找专家。
他叹气。
"她现在已经接受不了,别带着到处折腾。"
我听了。
出院后,医院建议复查。
妈妈不肯。
她说看见白墙就害怕,说去一回便得想起车撞过来的样子。
周砚诚又来劝我。
"先照顾情绪。反正近期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于是,我守在家里。
她说不想用外人,怕护工嫌弃。
爸爸有高血压,不能累。
林妍刚上大学,课程多。
我原本只是请假,后来假用完,领导问我什么时候回。
我坐在轮椅旁,听见妈妈在房里叫。
"小秋,水。"
我最终发去离职申请。
领导秦姐给我打了很久电话。
"不能商量?"
我握着手机,眼泪一直流。
"我也想回去。"
她没再逼,只让我保留资料,有空别把专业全放掉。
那之后,我每天推妈妈出门。
楼里没有电梯,她又嫌楼梯转移设备麻烦。
我便先试着背。
第一次从五楼下来,腿一直抖。
她趴在我背上,还怕自己太重。
"能不能行?"
我咬着牙说能。
现在想起来,那一句能,像是给所有人开的口子。
只要我还能撑,他们便不必停。
客厅里,爸爸还在说,这孩子太较真。
我望着那张轮椅,忽然发现,自己已经不想再伸手去推。
我回房间,把门关上。
外头的笑声很快又起来。
林妍在讲涨了多少关注,妈妈夸她会动脑子。
周砚诚说,最后一段剪得好,说不定真能出圈。
我坐到床边,打开秦姐半个月前发来的消息。
不是同一个岗位,替我空了两年。
她新带的项目要招人,问我愿不愿意重新投一次。
我当时回:
【家里暂时走不开,谢谢您还记着我。】
现在,我把那句话看了一遍,重新打字。
【秦姐,还能投简历吗?】
她很快回复。
【能。】
紧跟着,电话打过来。
"家里找到人接手了?"
我望着门。
"我妈能自己走了。"
秦姐在那头,先高兴了一下。
"那是好事。"
我喉咙一紧。
过了很久,才把刚才的经过讲完。
她没有立刻接话。
我听见那头有人叫她,她交代两句,又回来。
"知秋,先别急着做所有决定。今晚把简历发我,明天我们单独聊。"
我点头。
她又说:
"新项目跟以前不一样,外派也得重新评估。你愿意,就把资料准备起来。"
"我愿意。"
这几个字,说出来,竟比我想象的容易。
我不是今晚才突然长回本事。
照顾妈妈这两年,我也看过材料,上过线上课,替旧同事核过几份进度表。
只是每次想到回去,家里便总有新的事。
妈妈疼,爸爸累,林妍考试。
后来我甚至不敢再问,什么时候轮到我。
秦姐把需要的材料发来。
我一项项记。
外头有人敲门。
是妈妈。
"出来吃蛋糕,别让大家等。"
我望着电脑里空着的简历页。
"你们吃。"
她停了一下。
"就这么点玩笑,你还要关多久门?"
我把手放回键盘。
"今晚不想出去。"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终于走了。
夜里,腹痛是慢慢加重的。
起初我以为晚饭没吃好,想去厨房喝口温水。
走到餐桌边,疼得弯下腰,扶着桌沿,半天没能直起来。
手机留在房间。
我叫了一声。
"妈。"
林妍先开门,揉着眼睛看我。
"姐,你干什么?"
我喘了口气。
"帮我拿手机,打急救电话。"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
"不会吧,这么快就反击了?"
我握着桌沿,指节发白。
"我没跟你玩。"
她走近两步,又像怕我忽然跳起来吓她,停住。
"你脸上的汗,弄得还挺真。"
爸妈也出来。
妈妈看我蹲下,起初有点慌。
"怎么了?"
林妍挽住她。
"装病呗。她不服气,想整回来。"
我抬起头。
妈妈脸上的担心,便在那一句话里,慢慢变成不悦。
"知秋,你别拿这种事闹。"
"我是真的疼。"
"好好好,知道你疼。别坐地上,起来。"
爸爸站在门边,打了个哈欠。
"明天再说,半夜让不让人睡了。"
房门一扇扇合上。
我蹲在那里,听见自己的呼吸,越来越快。
后来怎么挪回房间,记不清了。
只记得手机在枕边,屏幕亮起来时,手抖得按错了两次。
电话接通,我先把地址说清。
门锁的情况,也照实告诉对方。
再后来,有人进来,问我叫什么。
我答了。
救护人员叫家属。
妈妈隔着门回了一句。
"她跟我们闹着玩,你们别陪她折腾。"
那人停了一下,仍先看我。
"能听见吗?"
我点头。
"带我走。"
这一次,我说得很清楚。
没有再等门里的人,肯不肯相信。
医院里,检查做得很快。
急性阑尾炎,需要处理。
医生把情况说明白,问我能不能联系家属。
我看着手机。
家里没有未接,也没有消息。
我给周砚诚打了电话。
响了很久,才接。
"小秋?"
我握着手机,声音发颤。
"我在医院,医生说要手术。"
他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随后,叹气。
"阿姨已经跟我说了。"
我怔住。
他说:
"你别再配合妍妍演了。她做直播,你也跟着较劲,没意思。"
"周砚诚。"
我叫住他。
"我在急诊。"
他像有些累。
"我明早还值班。你先回去,有什么明天说。"
电话挂断。
我盯着屏幕,直到医生又叫我的名字。
"梁知秋?"
我抬头。
他看见我的脸色,语速放缓。
"你清醒,能理解,我们继续说明。需要联系谁,也可以交给护士帮忙。"
我点头。
自己听,自己签。
那张纸落到掌心时,我忽然想起,这两年妈妈每一份需要确认的材料,都由我一遍遍看完。
我怕她委屈,怕她错过治疗。
轮到我,竟连一句,我在医院,都没人肯听完。
进手术室前,秦姐的消息正好跳出来。
【资料收到了,明天有空再聊。】
我给她回了一句。
【临时住院,可能晚几天。】
她几乎立刻打来。
我没来得及接,护士已经走近。
我把手机交好,躺下。
灯从眼前一盏盏过去。
直到有人叫我别紧张,我才发现,眼泪已经流进耳边。
不是怕疼。
是很冷。
那种冷,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在家里攒了很多年。
秦姐后来联系了我在本地的朋友,崔书予。
书予赶到时,我刚从麻醉里缓过来。
她站在床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空着的椅子。
"人呢?"
我没答。
她脸上的火气便一点点压下去。
先去问医生,再回来帮我整理东西。
我嗓子干,说不出太多。
她也不催。
"先别动,缺什么我去买。"
住院几日,家里终于有了消息。
不是问我在哪里。
是林妍发来一张照片。
四个人在主题乐园门口,妈妈站在中间,周砚诚替她们背包。
【姐,你这次离家出走,还挺能坚持。】
我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下。
书予瞥见,气得站起来。
我拉住她。
伤处被牵动,疼得吸气。
她立刻坐回去。
"别拽,我不去。"
我松开手,缓了一阵,才将诊疗材料拍给周砚诚。
没配长篇解释。
只写:
【不是道具。也不是直播。】
过了半小时,他回复。
【我在忙。等你不生气了,我们再谈。】
我望着那行字,很久没动。
书予问要不要喝水。
我点头。
她把床头升起一点,扶我慢慢喝。
那天我没再发第二张。
不是这些东西不重要。
是我终于发现,他不是没有证据。
他只是决定了,不看。
出院时,医生交代休养和复查。
我都记下,没有第二日便拖着行李飞去国外。
秦姐也说,工作的事等恢复一点再谈。
我去书予家住。
家里那间房,暂时不想回。
她把床单换好,将充电线放到枕边。
"有事叫我。"
我坐在床沿,点头。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
"知秋,不用先疼到站不起来,再叫。"
我眼睛一热。
低头,把那杯温水握得更紧了一点。
回家取东西,是出院以后。
书予陪我,站在楼下等。
我本想拿齐证件、电脑,便离开。
妈妈却像前几日什么都没发生,端着水果出来。
"回来啦?妍妍就说,你住不惯外头。"
我站在门口,没换拖鞋。
"我来取东西。"
她看了看我。
"还演?"
我把出院材料放到桌上。
"你想看,可以看。"
她没有伸手。
只是叹气。
"从小就这样,非要争个输赢。"
我没再等,进了房间。
膝盖弯下去时,一阵熟悉的酸痛。
这些年背着妈妈上下楼,疼过不少回。
最早我也跟家里提。
爸爸说,谁干活不累。
妈妈听见,便红着眼问,是不是嫌她成了累赘。
后来,我就不讲了。
去做检查,也是自己去。
医生让我减少负重,安排康复。
我答应,第二日仍得下楼。
轮椅不能把她带过五层台阶。
而家里那几个人,总能替自己找到更合适的不在场理由。
我将报告的原件收好。
留在桌边的,是准备整理报销的复印件。
妈妈走进来,先看见行李。
她笑了一下。
"这次要把戏做全?"
我把电脑装进包。
"不是戏。"
她不在意,转头拉开衣柜。
"妍妍下周参加活动,想借你那只玉镯。"
我手停住。
"不给。"
妈妈脸上的笑立刻没了。
"怎么还是这样?又不是外人。"
我把抽屉关上。
"奶奶留给我的,不借。"
她声音软下来。
"她从小没了爸妈,在家里总怕不如你。你有的,她也想有一点,怎么了?"
我看着她。
过去我听见这句话,总会先想到妹妹可怜。
现在,却忽然很想问。
那我,缺过的那一点,谁来替我补?
我没问。
只是又说了一遍。
"不借。"
奶奶那只镯子,并不算特别贵。
有一块颜色不匀,小时候我总用手指摸。
奶奶笑我。
"摸亮了,也还是这块。"
我在她身边长到十五岁。
爸妈在城里忙,养了林妍,家里没有更多精力顾我。
她亲生父母,与他们是旧友。
那次灾难以后,父母没能回来。
爸妈难过,接她进家,保留她原来的姓。
这些,我都知道。
我从没觉得,她进来,便一定要出去。
可后来,房间给她,玩具给她,连我难得回家一趟,父母第一件事,也是叫我别惹她不高兴。
奶奶疼我。
我夜里想爸妈,她便把收音机调小,躺到旁边,慢慢拍背。
后来回城,她把镯子给我。
"戴着,想奶奶就摸一摸。"
她去世以后,这便成了我最舍不得的东西。
妈妈仍站在身后。
"首饰买来,不就是给人戴的?"
我没答。
她看见柜子里那条裙子,又伸手去拿。
那是原定订婚宴穿的。
我看了一眼,忽然说:
"裙子可以拿。"
她的脸立刻松了。
"这才对。"
我却将抽屉锁好。
"只有裙子。箱子、柜子和里面的东西,都别再碰。"
她没认真听后半句。
拎着裙子在身前比,又笑着问林妍合不合适。
我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自己从前差一点又会去拿那只金镯。
想着送个别的,便能换来一晚安宁。
可这回,我把手收了回来。
不是每次说不,都得先付一份替代品。
我将钥匙放进口袋。
妈妈走到门口,回头。
"让你妹开心一点,不就都好了?"
我低头拉上背包。
"我也想好一点。"
她像没听见,已经走远。
玉镯还是被拿走了。
那天下午,我陪书予去楼下等车,箱子还没全部运下来。
再上楼,林妍正站在镜前。
妈妈替她拍照,爸爸在旁边夸。
周砚诚也来了,坐在沙发上,看见我,朝旁边拍了拍。
"闹够了?过来。"
我没看他。
目光落到林妍腕上,脑子里轰的一声。
"谁开的箱子?"
她的笑停住。
我走近,伸手。
"摘下来。"
她往后缩。
"姐,你裙子都借了,配一下怎么了?"
"我说了,镯子不借。"
妈妈皱眉。
"别一回来就大声。"
我没有回头。
"摘下来。"
林妍红了眼。
"你是不是就不想让我好看?"
"跟你好不好看没关系。"
爸爸已经过来,拉我的胳膊。
"都是一家人,分那么清!"
我往后退,护住腹部。
"别拉我,我刚做完手术。"
周砚诚站起来,仍是那副无奈的语气。
"小秋,一个镯子,我以后给你买。"
我盯住林妍。
"我要这一个。"
她忽然哭着将镯子褪下。
"还你就是了,谁稀罕!"
那只镯子被她甩向沙发边。
没有落稳,顺着扶手滚下去。
清脆的一声。
我站在原地,身体像被钉住。
过了很久,才慢慢蹲下。
妈妈却先拉住林妍。
"手没刮着吧?"
我低头,将几段玉一点点收进纸巾。
林妍在旁边哭。
"她刚才吓我,我才没拿住。"
我抬头。
"你是扔的。"
妈妈脸色一变,巴掌几乎跟着落下来。
脸上一热。
她呼吸很急。
"明天就有活动,你非要逼哭她?"
我捂着脸,看了她一会儿。
没有再喊。
只将纸巾包好,站起来。
周砚诚伸手,我避开。
"分手。"
第2章
那晚,我没有住酒店。
书予把车开到楼下,见我捂着脸,先咬紧了牙。
我上车,她没有立刻开。
"要不要去医院?"
我摇头,又想了想。
"先看一下吧。"
手术后的恢复,还没好到能由着我硬撑。
复查没有新的问题,医生仍叮嘱休养。
书予把话听完,回去就将我的行李推到一旁。
"今天不收拾了。"
我躺到床上,拿出那包碎玉。
几段,没有缺。
她坐在旁边,替我找修复的店。
我看了很久,慢慢点头。
"先问问。"
那天,我给家里发了最后一条完整消息。
妈妈已经恢复,我停止承担全日照护。
未经同意拍摄、公开我的素材,要求删除。
玉镯是林妍拿走并损坏,后续修复费用,需要她承担。
还有,我和周砚诚分手。
不是一时气话。
每一项,都分开写。
没有再讲自己这两年受了多少苦,也没有问,他们能不能心疼我一次。
消息发出,林妍很快回了一个笑脸。
【姐,这次文案不错。】
妈妈跟着发语音。
"出去住几天可以,别拿一家人开刀。"
我听完,将家庭群静音。
随后,把几个号码的即时来电都关掉。
不是等他们发现我不在,再求他们认真看。
而是我已经说了。
信不信,接不接受,那是他们的事。
睡前,秦姐发来线上面试时间。
特意留在复查以后。
我看着日历,将那一天圈起来。
书予替我把灯调暗。
"明早吃什么?"
我想了想。
"粥。"
她点头。
没有再跟我讲,我这样会不会太绝情。
那夜,我第一次不用惦记,隔壁是不是有人叫我翻身、倒水、推轮椅。
可睡到半夜,仍习惯性醒了。
我坐了一会儿,摸到床头的水,慢慢喝完。
然后,又躺下。
面试没有因为我受过委屈,便变成走过场。
秦姐先聊身体,再把项目材料发来。
另两位面试官,问交付节点、供应商协调,也问我空窗期做过什么。
我没有把两年说成毫无代价。
口语生疏,几个系统更新没跟上。
有一道问题,我答得不够好。
会结束以后,我坐在电脑前,有些沮丧。
秦姐过了一阵,给我打电话。
"你是不是在想,自己完了?"
我愣了一下。
她笑了。
"没完。基础还在,有些东西要补。"
后来确定试岗,先在国内远程参与,再跟着培训。
外派手续和到岗时间,照正常流程走。
并不是我夜里说想回去,第二日便有人送来机票,让我立刻坐上从前那个位置。
我照着医生安排休息,也照着新计划补课。
每天做一点。
第一次交的进度表,被退回来两处。
我改了,又查。
书予下班,看我趴在桌前,先敲敲屏幕。
"到点了。"
我抬头,发现窗外已经黑了。
她把饭摆好。
"工作也不能把自己重新背坏。"
我笑了。
"我又没背人。"
"你现在背表格。"
我合上电脑,去吃饭。
那段时间,家里仍不停发消息。
妈妈问哪天回来。
林妍说,活动结束了,大家都不生气了。
周砚诚几次要来,我都拒绝。
我只保留一个能接收重要信息的渠道,其余不再随时响。
平台投诉也有回音。
原始视频、剪辑合集和隐藏拍摄的材料,陆续进入核查。
不是她关掉当天那场直播,便能当过去两年没有镜头。
我将需要补充的记录交上去。
然后,关掉页面,重新打开课件。
这回,时间终于一点点回到我自己手里。
离境是在六周以后。
出发前,我复查过,也确认了后续康复安排。
医生没有因为我要走,便说膝盖会立刻好。
只是告诉我,减少额外负担,按时练习,有不适及时处理。
我都记下。
那只玉镯,也有了方案。
不能修得像从没断过。
我看着照片,最后同意把其中合适的一段,保留下来做成小件。
其余碎片,也一并收好。
不因为裂了,便必须扔。
也不必夸伤痕更漂亮,才能继续喜欢它。
出发那天,书予送我去机场。
秦姐在目的地等着。
我给父母发了航班和新的联络方式。
没附一句,等你们消气。
妈妈回得很快。
【别闹了,你一个人出那么远干什么?】
爸爸紧跟着打电话。
我没有接。
只回复:
【工作已确认。不是整蛊。】
林妍在群里发了个笑哭的表情。
【做戏做全套了。】
我看过,没有再证明。
过安检前,书予伸手,抱住我。
"到了报平安。"
我点头。
她放开,忽然又补一句。
"还有,哪天想回来,也能回来。不用为了证明自己走得对,一直硬撑。"
我眼睛一热,笑着应了。
飞机起飞时,城市慢慢缩小。
我握着护照夹,里面放着奶奶旧照片的复印件。
那张脸笑得很安稳。
小时候,我总问她,爸妈什么时候接我。
她答不出来,便替我把被子掖好。
现在,我不再等谁来接。
可我也没有忽然变成不会难过的人。
飞机平稳以后,我靠在座位上,悄悄哭了一会儿。
邻座递来纸巾,什么都没问。
我道谢,擦干。
再睁眼,窗外的云很厚。
前面的路,还很长。
但至少,不再是我背着一个能走的人,一层层往下挪。
我离开以后,家里仍照常庆祝林妍的活动。
她拿到一个创作者奖项。
奖杯放到桌上,爸爸替她拍了好多张。
妈妈高兴,叫上周砚诚,一起出去吃饭。
坐下以后,林妍先笑着开口。
"叫姐姐吧,我不跟她计较了。"
妈妈立刻点头。
"还是你惦记她。"
爸爸拿出手机,拨过去,没有接通。
换一个,还是一样。
他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还真跟我较上劲了。"
周砚诚也点开对话。
最后几条消息,是我明确写的分手。
他一直当我在气头上。
现在重新看,那两个字,忽然变得很扎眼。
林妍探头,仍想笑。
"姐夫,你别上当。她这回可认真排过剧本。"
周砚诚没有笑。
妈妈看见,语气也有点烦。
"别管她。过阵子,自己就回来。"
饭吃完,回小区,他们碰见邻居。
对方看妈妈走得利落,先高兴了一下。
"恢复得真好,知秋这两年没白忙。"
妈妈顺口笑。
"我早好了,逗她呢。"
邻居脸上的笑,慢慢停住。
过了一会儿,才问:
"所以她今天出国,是回去工作?"
爸爸一怔。
"谁说的?"
"她前些日子托我收过快递。讲得很清楚,要去外派。"
林妍又想接话。
那位阿姨却先皱眉。
"这有什么好玩的?她还问我,附近有没有能修旧玉的师傅。"
妈妈站着,没有再笑。
回家,周砚诚第一件事,是点开我此前发给他的材料。
没有随手划走。
日期,医院,诊断和手术记录,一页页看。
看完以后,他坐在沙发里,久久没动。
妈妈问了三遍。
"小周,到底是不是真的?"
他喉结动了一下。
"是真的。"
她的脸色,终于白了。
桌边那叠膝盖检查复印件,也被翻出来。
不是我留下,专门叫他们后悔的礼物。
只是准备报销时多印的一份。
妈妈拿着,看了很久。
每张都有日期。
有一次,正是她嫌在家闷,要去公园看花的前一天。
那天我背着她下楼,到了三楼停了一会儿。
她在我背上问:
"累了?"
我说,歇口气。
她便没再问。
如今周砚诚看着报告,脸色越来越难看。
检查不能只凭一句,便断定以后必须手术。
可减负、康复、复查,几个字清清楚楚。
妈妈手抖起来。
"她为什么不说?"
爸爸站在旁边,忽然想起。
我说过疼。
他说,年轻人缺练,谁做点活不疼。
母亲也想起来,自己红着眼问过,是不是嫌她累。
那之后,我便不讲了。
屋里静得厉害。
林妍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奖杯。
她看向周砚诚。
"你不是说,手术证明是假的吗?"
他没有答。
他没仔细看,也没拨打过一次能核实的电话。
甚至在我求助时,先听了母亲的说法。
后来送到家的康复器材,成了另一件没人敢拆的东西。
那是我几周前问过专业意见,按计划准备替妈妈用的辅助设备。
不是搜到什么神奇机器,便不管用处买。
可她用不上。
从一开始,就用不上。
妈妈看着发票上的名字,眼泪忽然落下来。
爸爸扶住她,又不知该说什么。
林妍把奖杯放回柜子。
那一声不大。
却像终于把客厅里,那点还在等着我自己回来和好的热闹,彻底压了下去。
她拿起手机,想继续发消息。
停了很久,删掉一句。
又写一句。
最后,只剩下:
【姐,你真的走了?】
我在飞机上,没有看见。
到了新地方,我并没有立刻交出一张漂亮成绩单。
第一周,听客户开会,漏了几个细节。
秦姐让我把记录重新整理。
我熬到夜里,发现越着急越乱,最后给她发消息,说明第二日上午补齐。
她很快回复。
【好,先休息。】
我看着那三个字,坐了很久。
从前在家,只要还有人没睡,我便不敢先说累。
这里的事,做不好要改。
可我也可以说,今晚做到这里。
第二日,我补齐记录,逐个核对。
有个一直卡住的供应商交付问题,后来被我们拆开,重新排了顺序。
不是靠我一句话。
是同事一起翻材料,开会,争,定,最后执行。
有一次,我坚持的节点被推翻。
我脸热了半天,回去重新看,发现确实是自己漏了前提。
秦姐来找我。
"难受?"
我点头。
她笑。
"那明天继续。又不是让你回来,第一天便什么都会。"
我也笑了。
膝盖的康复安排,在这里继续。
每次治疗师问最近有没有额外负重,我都会认真想,再答。
不再一边答没有,一边算明天怎么背人下楼。
月底,同事提议一起吃饭。
我起初想拒绝。
后来又想,明天没有谁等我早起服侍。
便去了。
到餐厅,桌上摆着一只小蛋糕。
没有突然灭灯,没有彩带砸下来。
秦姐先看我。
"人事资料里看见今天生日。你愿意,我们唱一句;不愿意,就直接切。"
我怔住。
旁边同事笑。
"蛋糕已经买了,拒绝唱歌,也不耽误吃。"
我眼睛忽然有点热。
点点头。
"唱吧。"
他们便真的,只唱了生日歌。
那天我许愿,花了很久。
蜡烛没有催。
人也没有催。
我最后想,希望下一年,能少一点怕。
周砚诚来找我,是冬天。
不是凭一张床底下的纸,便找到我的宿舍。
办公地址是公开的,他先发来邮件,问能不能见一次。
我本不想答。
后来,将时间和地点定在楼下咖啡店,也告诉同事。
只谈一次。
他来时,手里提着礼物。
站在玻璃门外,看见我,先笑了一下。
那笑很僵。
"小秋。"
我坐到对面。
"叫名字吧。"
他手停住。
过了一会儿,把礼物放上桌。
"生日快乐,来晚了。"
我没接。
"有话说。"
他低下头。
"我看过手术记录了。"
我点头。
"也看过你的膝盖报告。"
我没有再点。
他声音越来越低。
"对不起。"
咖啡送来,我道了谢。
他像被那句对陌生人的礼貌刺了一下,猛地抬头。
"知秋,我不知道你伤成那样。你要是早告诉我——"
"告诉你,你就不骗?"
他停住。
我望着他。
"如果我的膝盖没出问题,你们骗我两年,便没关系?"
他手指一点点收紧。
我继续问:
"妈妈站不起来,是谁告诉我的?"
他低下眼。
"我。"
"为什么?"
很久以后,他才开口。
"我不想异地。"
我看着他。
他急着解释。
"那时你就要外派,一走好几年。我说过,不想你走,你还是想去。"
"所以,你让我以为,妈妈需要人照顾。"
他没有否认。
我忽然想起,他从前听我讲林妍那些恶作剧,会皱着眉抱住我。
"他们怎么能这样。"
我那时真觉得,这个人不同。
现在他坐在面前,终于把那句话,亲手还给自己。
我将手里的杯子放下。
"你知道我最怕什么,还是做了。"
他说不出话。
我也没有再问,他当时有没有一点心疼。
"我可以过来。"
周砚诚忽然说。
"申请交流,或者进修。你想留在这里,我陪。"
我摇头。
"不需要。"
"知秋,我都承认错了。"
我望着他。
"承认,是你该做的。"
他脸色慢慢白了。
我把整理好的退还物品清单给他。
属于他的,已经通过合适的方式寄回。
共同支出,需要核对的,也列着。
戒指放在小盒里。
我没有在机场戴着等他追来。
早在出发前,便摘了。
他打开,手开始抖。
"你真能这样放下?"
我没有立刻答。
咖啡店窗外,有人抱着一袋面包跑过。
玻璃上起了一层浅雾。
我看了片刻,才转回来。
"放不放得下,我自己慢慢来。"
"但不跟你继续,是已经决定的。"
他看着我,眼圈渐渐红了。
后来,他提到医院要找他谈话。
我已将他持续以专业身份误导我的相关材料,提交给该核实的人。
不是因为分手,就抹掉他这方面的责任。
他没有求我撤。
只是低声说:
"原来你连这个,也准备好了。"
我点头。
"我把能提供的,照实提供。"
他坐了一会儿,终于将盒子合上。
离开时,他下意识伸手,像要替我围紧围巾。
我退开半步。
他的手,便慢慢落下。
那天我没有在咖啡店坐到很晚。
回办公室,同事正问晚饭要不要一起。
我想了想。
"去。"
她笑着替我留位置。
路过窗边,我看见周砚诚还站在外头。
他没再追。
我也没有回去,安抚他第一次没能哄回我的难过。
回到工位,打开电脑。
未完成的记录,还停在昨天那一页。
我把围巾挂好,慢慢坐下。
该往下写了。
爸妈过来,是又过了一阵。
他们没有直接堵我住处。
先通过保留的联络方式,问我能不能见。
我答应在周末,市中心的一家茶馆。
妈妈坐下,看了我很久。
"瘦了。"
我握着杯子,没有接。
爸爸先想开口,妈妈拉了拉他。
他停住。
过了一会儿,她才说:
"我们是来道歉的。"
我点头。
"我听。"
她眼圈立刻红了。
"你说疼的时候,我们不该不信。"
"还有,瘫痪的事,骗得太久。"
我望着她。
"你觉得,错在太久?"
她一怔。
爸爸慢慢低下头。
我把热茶推近一点。
天气冷,他们进门时,手都冻红了。
这不妨碍我继续问。
"我辞职前,你知道我失去什么吗?"
妈妈摇头,又点头。
"你说过,有个很好的机会。"
"那你当时为什么不站起来?"
她捂住杯子,半天没答。
爸爸先开口。
"那会儿你回来了,家里也热闹。你妈觉得,有你在,什么都方便。"
我笑了一下。
不是故意讽刺。
是真觉得,原来答案一直这么简单。
他们不需要我不能活。
只需要我总在。
妈妈眼泪掉下来。
"我后来也想说。可妍妍说,做到一半,你更要生气。"
"所以干脆做完?"
她没再说话。
我继续问:
"奶奶给的镯子,摔碎那天,你为什么打我?"
她肩膀一抖。
"我那时……怕你跟妍妍闹起来。"
"我已经在捡碎片了。"
她突然哭出声。
爸爸扶住她,自己的眼睛也红了。
可我没有因为他们终于哭,便把那些话重新咽回去。
这一次,他们来听。
我便说完。
小时候被送走,难得回家还得先哄妹妹。
大学重要的答辩前,林妍谎称爸爸出事,我连夜赶回,只有满桌生日蛋糕等着。
我鞋都没换,她们便笑。
那些不是一桩。
是很多年。
妈妈一直哭。
到最后,断断续续说出林妍的身世。
"她没有爸妈,我总怕她觉得,自己不是我们家的。"
我看着她。
"我知道。"
她抬头,像终于找到一点能被理解的地方。
我却接着问:
"那你就不怕,我觉得自己不是吗?"
她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垮下去。
我低头,将茶杯放稳。
"你们疼她,没有错。"
"她失去父母,也不是她的错。"
"可我不该替你们,用一件件被拿走的东西,一次次被耽误的事,证明她值得被爱。"
爸爸的手,紧紧扣着杯沿。
很久以后,才哑声问:
"还能回家吗?"
我没有立刻回答。
那里面,有奶奶替我叠过的衣服,有读书时熬过的夜。
也有我刚被接回去,满心欢喜,想再试一次的日子。
不能说从来没高兴过。
可现在,我不想再住回去。
"我有自己的住处。"
妈妈点头,又摇头。
"我们可以改。"
"那你们改。"
我看着她。
"不用等我回去,才开始。"
离开前,我帮他们叫了车。
没有将自己的围巾和手套都脱下,冻着回去。
司机到,我确认好目的地,告诉他们有事通过那个邮箱联系。
妈妈拉住我的袖口。
"小秋,你还生妈妈气吗?"
我看着她,喉咙忽然很紧。
过了很久,才点头。
"还生。"
她的手慢慢松开。
我没有回头。
后来林妍也发来道歉。
这回,没有表情,没有说我演得真。
她承认,喜欢看爸妈因她起哄,也喜欢看我明明难过,还得自己哄好自己。
她说,别人越围着她笑,她越觉得,自己在这个家里是安全的。
我读了两遍。
最后,只回她一句。
【你的安全,不该靠让我一次次难堪来换。】
她没再追着要原谅。
相关素材陆续撤下,核查和需要承担的责任,也继续处理。
妈妈后来想寄来那条裙子,先通过邮箱问,我还要不要。
我说不要,她便没有再寄。
林妍归还了几件从前拿走的东西,包裹由书予代收。
能确认属于我的,我收下;她另外塞进去的礼物,让人原样退回。
书予问,要不要一起拍照存好。
我点头。
那天,我们只清点物品,没有替这家人商量一个圆满的结尾。
我存好记录,关掉页面。
窗外有人推着车卖花。
我看见,忽然想下楼走走。
便拿起钥匙,出门了。
第二年十月底,我请了十天假。
不是干完一个月,便突然得到一场足够忘掉过去的长假。
那一年,我重新适应工作,犯过错,也做成过事。
康复没停,存款慢慢补。
等手头安排妥当,终于把两年前搁置的旅行,重新订好。
目的地是一座海岛。
到的时候,正赶上当地的万圣节活动。
民宿前台放着南瓜灯,老板给我钥匙,先问:
"晚上院里有游戏,要不要来?"
我犹豫了一下。
她很快补充。
"不来也没事。十点前结束,不会吵很久。"
我点头,先上楼。
放好行李,站在窗边,能看见不远的海。
风把窗帘吹起来,房里有一点盐和晒过布的味道。
我坐了一会儿,最终还是下去。
院里有孩子跑来跑去,篮子里装满糖。
一个小姑娘走近,对着我举起篮子。
我笑着摊手。
"还没买。"
她并不失望,反而从自己篮里挑了一颗。
"那给你。"
我怔住。
她把糖放进我掌心,转身又跑了。
过了一阵,老板叫我,问要不要参加抽奖。
盒子蒙着黑布,旁边围着几个客人。
我脚步停了一下。
她看见,立刻将盒子侧面打开,让我看。
"里面只有纸,没有吓人的东西。"
"也不拍你。想抽就抽,不想,直接拿一份糖也行。"
我望着她,慢慢松了一口气。
"我抽。"
手伸进去,只碰到一叠折好的纸。
拿出来,是下一次入住可用的一张住宿券。
周围的人鼓掌。
小姑娘又跑回来,仰头问:
"姐姐,开心吗?"
我看着手里的纸,点头。
"开心。"
她便满意地笑。
没有人要求我必须笑得更大,也没人因我犹豫,便说我扫兴。
活动结束,我坐到院边,拆开那颗糖。
很普通的水果味,有一点酸。
海风吹过来,灯罩轻轻碰着桌沿。
手机里,工作群没有新任务。
那个家,也没有需要我立刻回去推的轮椅。
我将住宿券收进护照夹,去前台借一支笔。
老板问我,是不是想记下明年用券的时间。
我想了想,摇头。
"先不定。"
她笑着点头,把笔递来。
我在纸背写了一句话。
今天的海,很好看。
然后,合上本子,回到院里。
南瓜灯还亮着。
我坐下来,把剩下半颗糖,慢慢吃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