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断崖分手时,我和男友各自瞒了彼此一件事。
他没告诉我的是,他买了戒指,准备在那天向我求婚。
我没告诉他的是,母亲重病,我也患上脑癌,不想再拖累他。
直到七年后,脑癌晚期,我放弃治疗,独自开车去藏北,想把这条命扔在风雪里。
却在经过无人区最后一个巡防哨卡时,车彻底抛锚。
而救援队总指挥是我七年前甩掉的前任沈砚。
他一身冷硬制服,公事公办。
"前面暴雪封山,许小姐,我的防区不收麻烦,请你掉头回去。"
脑内神经抽痛,我咽下满口腥甜,强撑着扬起嘴角。
"沈队,我的车坏了,也走不动了,你能不能收留我两天?"
当年决裂,他发誓我横死街头都与他无关,
如今我却觉得能死在这片风雪中,也算我与他共白头了。
沈砚扫了一眼熄火的车,视线重新落回我脸上。
"七年前,你说这辈子都不会再踏进藏区,现在跑到这里是想干什么?"
我压下脑中的疼,扶稳车门,抬眼看向他。
七年不见,他剪了短发,眉骨更沉,高大的身形将制服撑得笔挺,眼里只剩审视。
我垂下眼,吞咽着喉中酸苦。
"我只想要一张床和一杯热水,住宿费可以照付。"
沈砚收回视线,从旁边队员手里接过登记表递到我面前。
"这里不经营住宿,按规定登记,等路通了我会亲自送你离开。"
我接住那张表,轻声应下。
"谢谢沈队。"
沈砚偏过头,显然不想再和我多说。
我低头填写姓名、年龄、身份证号,写到紧急联系人时,我笔尖顿了一下。
我幼年丧父,三年前母亲离世,没有来往的亲友,要是真死在这里,连替我收尸的人都没有。
迟疑许久,我动笔写下了沈砚的名字和电话号码,这串号码留在我记忆里七年,一个数字都没忘。
再抬头时,沈砚已经把登记表递给身旁的队员,没再看我一眼。
"陈野,带她去安置室,路通后立刻送走。"
名叫陈野的队员接过我的行李,带我进了旁边的房间。
颅内的疼痛压得我呼吸发紧,我从药盒里倒出一片止痛药,就着热水咽下。
医生开的药足够吃一个月,我只带了七片。
原本计划七天开进无人区,拍完最后一组照片便结束生命,可偏偏车坏了,我遇见了沈砚。
药效还没起,警报骤然响起,药盒摔落在地,剩下的药片滚了一地。
沈砚推门冲进来,扣住我的手臂,语气急迫。
"雪崩预警,你必须马上转移。"
我弯腰去捡药,却被他强行拉了起来。
"屋顶就要塌了,先出去。"
我被他拉扯着往外走,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药片,注意到我的动作,沈砚攥着我的手臂更加用力,语气压着怒意。
"几片药和命哪个重要?"
话音未落,墙体猛地一震,铁皮柜轰然倒下,出口被彻底堵死,散落的药片也被碎木掩埋。
沈砚一把扣住我的腰,将我拖向侧门。
"许知眠,跟紧我!"
我咬紧牙关,强撑着跟上他的脚步,可我清楚,止痛药已经没了,下一次发作,我可能撑不过去了。
侧门被积雪堵死,沈砚撞了两下,门板只裂开一道缝,头顶不断落下碎屑,他将我推到墙边,按下对讲机。
"安置室出口堵塞,两人受困,从西侧破窗。"
外面立刻传来破拆声,我借着手电的光看见床架下露出半片药,刚要过去,沈砚便扣住我的手腕,语气严肃。
"许知眠,现在不是你任性的时候。"
我抿着唇,用力想抽回手腕,却没成功,只得胡乱搪塞。
"那是我的止痛药,你知道我最怕疼了。"
沈砚看了我几秒,脸色绷得很紧,随后他从我手中抽走手电,转身走向废墟。
"七年了,你还是这么会找麻烦。"
沈砚俯身扒开碎木,手臂探进床架下方,咔嚓,房梁突然传来断裂声,我瞳孔猛地一缩,伸手便要拉他。
"沈砚,小心!"
沈砚抬头的瞬间,断木轰然砸落,他却转身冲到我面前,将我按进墙角,生生用自己的肩背挡住落下的木板。
我摸到他肩上一片黏腻,慌忙抓住他的手臂。
"你受伤了?"
沈砚没说话,西侧的窗户被砸开,队员清理出通道,他忍着伤将我拖到窗口,外面的队员伸手接住我,他紧跟着翻了出来,双脚落地的瞬间,身后的安置室轰然坍塌,沈砚被震得跪进雪里,右臂垂在身侧,鲜血顺着指尖滴落。
我立刻朝他跑过去,扑倒在他身旁。
"让我看看你的伤。"
他侧身避开我的手,撑着膝盖站了起来。
"用不着。"
话音刚落,一个穿着急救服的女人提着医药箱匆匆赶到,她看见沈砚肩上的血,脸色立刻变了。
"肩膀的旧伤都还没好,你又逞什么呢?"
沈砚收起方才对我的冷硬,将受伤的手臂递给她,开口时颇有些服软的味道。
"林霜,别生气,这次是意外。"
林霜瞪了他一眼,剪开被血浸透的衣袖。
"我来队里这五年,你哪次受伤不是这么说?今晚不准搬重物,止痛药必须按时吃。"
沈砚低头任她处理伤口,语气难得温和。
"好,听你的。"
我怔怔看着他们,心底忽的刺痛,我向后退了两步,转头要走,林霜却叫住我。
"等一下,那位女士,你额头也受伤了,我帮你检查一下。"
说完,她手上利落地帮沈砚包扎好伤口,便起身走向我。
我不好再躲,任由她将检查灯照进我眼底,剧痛突然贯穿头颅。
我下意识偏开脸躲避强光,林霜面色一凛,抬手托住我的下巴,蹙起的眉眼专注又认真。
"瞳孔反应异常,明早必须去医院做系统检查,今晚留人观察,有任何不适立即联系我。"
沈砚视线扫过我苍白的脸,指节微微收紧,随后伸手接过林霜递来的药。
"今晚我看着她,明天一早就让她去医院。"
林霜点头离开后,沈砚便带我转移到了暂时安全的物资仓库,仓库顶灯投下昏黄的光,他忍着肩伤帮我展开行军床,把药和呼叫器放在枕边。
"把药吃了,今晚先睡这,天亮我送你走,明早路一通,第一批转运车会送滞留游客和驻地家属去县城,你跟他们一起走。"
说完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
"许知眠,七年过去了,你最好有点长进,不要总是用装病、装可怜这些小手段让别人围着你转。"
我攥紧衣角,没再解释。
见我不说话,沈砚很快拿来明早使用的转运牌,俯身系在我的行李箱上,红色纸牌晃了两下,上面写着我的名字和转运车编号。
"许知眠,第一班车。"
我盯着那行字,心口微微发涩,连送我离开,他都选了最早的一班,好像我多留片刻都会碍他的眼。
沈砚没看我,只把绳结系得很紧。
"明早六点出发,别迟到。"
林霜拿来观察记录,提醒我填写身份信息。
我从行李箱内层取出证件,压在下面的病历却露出了医院的红章,我急忙伸手遮住,林霜已经抽出了那张纸,她只看了一眼脸色便变了,诊断栏清楚写着恶性脑胶质瘤终末期。
我立刻抓住林霜的手腕,压低声音冲她摇了摇头。
"别让沈砚知道。"
她将病历递还给我,脸色很沉。
"许知眠,你的情况这么严重,根本撑不了多久,刚才失明只是开始,后面随时可能抽搐、昏迷,你家人怎么能让你自己来这么危险的地方?"
我把病历折好,重新塞进行李箱夹层。
"我没有家人了。"
林霜语气一顿,眉头跟着蹙起。
"那你为什么还要瞒着沈砚?你这种情况根本离不开人,沈砚正直有担当,就算你们分手七年,他知道你的真实情况,也绝对不会不管你。"
他当然会管,七年前会管,七年后也会管。
可正因为他会,我才不敢说,我不想再麻烦他。
这一夜,暴雪没有停,天刚亮,临时道路终于抢通,第一班转运车停在哨卡外,车里坐着滞留游客和驻地家属。
我刚把行李放进后备箱,人群里突然传来哭声,一名驻地职工被扶了出来,他呼吸急促,嘴唇青紫,妻子跪在车边,抓着林霜的衣袖不放。
"林医生,求你们救救我丈夫,他快喘不上气了。"
林霜检查完,立刻抬头,语气焦急。
"急性高原肺水肿,必须马上送医。"
车里已经满员,只剩我的位置,我当即就要把行李箱取下来,沈砚却挡在车门前,直接扣住我的手臂。
"许知眠,你先上车,剩下的我来协调。"
我看了一眼担架上的男人,执意将自己的行李拿了下来。
"让他走,他比我更值得上这辆车。"
林霜沉默两秒,立刻让人将男人抬上车。
车门关闭时,他的妻子隔着玻璃向我弯下腰。
转运车很快驶入风雪,我刚转身,沈砚便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将我拖回物资仓库。
房门重重合上,他将我抵在桌边,眼底压了整夜的怒意终于涌了出来。
"车坏在这里,要丢在这里,现在又把唯一的座位让出去。"
他俯身逼近,将我困在他和桌子之间,声音冷得发紧。
"许知眠,你为了留下到底还要耍多少手段?你难道以为你留下,继续装点可怜,我就会心疼你吗?"
我苦笑一声。
"你就当我是耍手段好了,我来藏北是因为我想见你。"
沈砚的神情僵了一瞬,扣在我腕间的手却没有松开。
"七年前你走得那么干脆,现在回来告诉我,你想见我?"
喉间涌上心血,我咽了回去,抬眼望着他。
"沈砚,如果我真的快死了,最后的心愿就是多看你两眼,你会不会有一点舍不得?"
他眼底的情绪一点点冷却,最后松开了我。
"不会,许知眠,你要死也别死在我面前。"
紧急集合铃骤然响起,陈野快步冲过来,声音急迫。
"沈队,西北巡防小队失联,最后一次通讯发生在雪崩区。"
沈砚立即接过装备,扣紧护目镜,转身便往外走。
入夜后,风雪加重,刚抢通的道路又被封死,我放心不下沈砚,躺在行军床上根本睡不着。
凌晨两点十七分,警报响了。
"雪崩区二次坍塌,沈队他们被埋了,所有人准备搜救。"
我连忙起身追出去,一把拉住正焦急往外冲的陈野。
"我的车里有一台航拍无人机,可以开启热成像。"
设备很快被队员取了回来,无人机升空后,控制屏上的画面一直在晃动,凛冽的风雪吹在身上,冻得我指尖发麻。
我忍着脑中一阵阵抽痛,勉强稳住摇杆,在雪花屏里找了好久,才从一处雪层裂缝里捕捉到几个微弱的橙点。
一瞬间,我紧绷的神经狠狠一颤。
"坐标已经同步,废弃补给点东南方向发现生命热源。"
陈野立即带人出发,我攥着遥控器,手抖得几乎握不住,鼻血砸在屏幕上,模糊了那个橙点。
终于,对讲机里传来喊声。
"找到了,沈队还有意识。"
屏幕黑掉的前一秒,我看见担架从雪里抬出来,无人机坠毁,我眼前发黑,猛地往后一倒,被林霜眼疾手快扶住。
"许知眠,你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沈砚会没事的,我先送你回去休息。"
我握住她的手,用力摇了摇头。
"我想看着他,我怕以后就没机会了。"
林霜看了我很久,终究没有再劝,只将我身上的大衣裹紧,带我去了医务室。
沈砚被人抬进来时,左肩脱臼,腿上有一处撕裂伤,脸侧也被冰块划破。
林霜帮他处理了伤口,我坐在床边,用湿毛巾擦去他身上的泥污。
后半夜他开始发烧,他眉头拧得很紧,嘴唇干裂,却忽然攥住了我的手,直接用力得发白,紧接着我便听他呼吸颤抖。
"绵绵,别走。"
被他攥住的手指发僵,我眼眶一热偏过脸去,这一晚他不知说了多少次别走,我一句也不敢应。
天亮时沈砚体温降了下去,他缓缓睁开眼睛看清床边的人是我,他立刻抽回手,眼里满是警惕的戒备。
"许知眠,你怎么在这?"
掌心的温度骤然一空,我蜷起指尖声音沙哑。
"你昨晚一直叫我绵绵,还让我别走。"
"我在发烧,说什么都不作数。"
他别开眼语气冷硬。
"等路通了,我安排车送你去县医院。"
我端着水盆站起来没再看他,就在这时他的对讲机响了。
"沈队,青藏组刚传回消息,临时道路预计明早六点恢复通行。"
沈砚按下通话键,目光仍落在我身上。
"收到,第一班转运车给许知眠留位置。"
傍晚我借了食堂的小灶煮了一碗清汤面,沈砚胃不好,以前我们在一起时我总把面煮得很软,不放香菜只放葱,七年过去,这些习惯还刻在我的记忆里。
我端着面走进值班室时,沈砚正在整理搜救报告,他看见我眉头立刻压了下来。
"有病不好好养着出来干什么?"
我将面碗放在桌子上推到他面前。
"明早就走了,我想给你煮最后一碗面,你昨晚发过烧,今天也没吃多少东西,胃疼起来,林霜还得照顾你。"
沈砚握笔的手停了一瞬,视线瞥向我,又很快落回纸上。
"我的事轮不到你管。"
我低头咽下喉咙里的苦涩。
"就当是最后一次。"
沈砚看着我沉默片刻,起身打开铁柜,将一只旧盒子推到我面前。
盒盖打开,里面躺着那枚七年前被我丢掉的求婚戒指。
原来他捡回来了。
我心尖一颤,指尖刚要碰上戒指,沈墓便按住盒沿,将它往回抽了半寸,他的手指紧紧压着边缘,眼底翻涌的情绪很快被冷意盖住。
"许知眠,我拿出这枚戒指只是想告诉你,我们的最后一次早在七年前就结束了。"
胸口猛地发沉,原来我珍惜的重逢,在他那里早已不作数。
我越过他的手,将戒指戴上无名指,戒圈套在如今消瘦的手指上,宽松了许多。
沈砚的目光停了两秒,眼底闪过一丝恍惚,压在盒沿的手缓缓松开。
我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面,转身离开。
回到休息间,我倒掉凉透的面,提笔写下遗书。
沈砚,我这一生最后的贪心,就是临死时能离你近一点。
如今见到你,已是额外的幸运。
句号落下,大滴大滴的鲜血涌出鼻腔,染透了信纸。
第二天天刚亮,第一班转运车就停在了哨卡外。
沈砚接过我的行李放进后备箱,转头叮嘱。
"到了县城先去医院,检查完给我报信。"
我望着他,有一瞬间的恍惚,我鼻尖发酸,低头坐进车里。
沈砚替我关门时,目光忽然落在我无名指的戒指上。
我抬手要摘,他却按住我的手。
"不用还我了。"
我怔怔看着他,指尖蜷起,将戒指牢牢护在掌心。
沈砚却没再看我,只转头示意司机开车。
转运车缓缓驶离哨卡,隔着覆满雪痕的车窗,我看见他仍站在原地,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白茫茫天地间一个渺小的黑点。
车辆驶入盘山路,山体突然传来巨响,司机猛打方向盘。
"雪崩,抓紧扶手。"
积雪轰然撞上车身,转运车冲破护栏,翻下雪坡,一瞬间天旋地转,我的头重重撞上玻璃,意识沉入黑暗前,我攥紧戴着戒指的手,用最后一点力气将它护在胸口。
第2章
雪崩过后,世界安静了很久。
我是被疼醒的。
后脑勺像被人拿铁锤砸过,额角有温热的液体淌下来,糊住了左眼。车厢翻了,我被卡在后排座椅和车顶之间,双腿发麻,右臂使不上力,但手指还能动。我下意识摸向无名指,戒圈还在,冰凉地硌着指骨。
我攥紧它,喘了几口气,才攒出力气喊人。
"有人吗?"
声音哑得自己都听不清,车窗碎了大半,雪灌进来埋了我半条腿。前面驾驶座歪着,司机被安全带吊着,额头流血,还在哼。我一点点蹭过去,用还能动的左手够到他的安全带卡扣,按了半天,终于弹开,他整个人滑下来,砸在我肩上。
"师傅,醒醒。"
他睁开眼,瞳孔散着,嘴里含糊地念叨"路断了"。我让他靠稳,自己从碎裂的车窗往外爬。积雪很深,一脚踩下去没到膝盖,山道上横着断裂的树干和滚落的碎石,转运车斜插在坡面,车尾悬空,底下是几十米深的沟。
手机没信号,哨卡的方向被山体挡住,看不见。
我把司机拖到相对平坦的背风处,从车里翻出急救包和两件防寒毯,给他包扎了头上的伤口。他神志稍微清楚些,能告诉我自己姓周,跑这条线八年了,第一次碰上雪崩直接埋路的。
"后面还有车吗?"
他摇头:"咱们是第一班,后面的人得等路清开。"
第3章
我点了点头,从急救包里摸出一截绷带,把自己右臂肘弯往上缠了两圈。刚才翻车时撞的,骨头没断,但使不上劲,绷紧点能凑合着用。
雪还在下,细密的那种,风一吹就往领口里钻。我把另一件防寒毯裹在周师傅身上,自己靠着车轮坐下,从口袋里摸出仅剩的两片止痛药。一片咽下去,另一片掰了一半留在掌心,想着实在熬不住再吃。
脑中的钝痛一直没消停,但奇怪的是,此刻我反而没那么怕了。可能是摔了一回,身体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彻底断了。我靠在冰冷的车胎上,看着雪花一片片落在手背,忽然想起沈砚昨晚攥着我的手说"绵绵别走"的样子。
他大概不知道,七年前我离开的那天晚上,在出租屋里坐到天亮,把他的手机号翻出来又关掉,反反复复几十遍,最后把SIM卡抽出来掰断扔进了垃圾桶。
我那时候以为,不联系就是对他好。
现在想想,好像也没做对。
不知道过了多久,山道上传来引擎声和履带碾雪的嘎吱响。我撑着车框站起来,远远看见两辆搜救车从哨卡方向开过来,前面那辆还没停稳,沈砚就从副驾驶跳了下来。
他左臂还吊着绷带,跑起来一瘸一拐,但速度没减。陈野跟在后面扛着铲子,喊他慢点。
沈砚冲到坡边,看见转运车翻下去的痕迹,脸色白得像纸。
第4章
他顺着雪坡往下滑,靴子踩塌了好几片雪壳,连滚带滑地落在我面前,一把攥住我的肩。
"许知眠!"
他声音劈了,眼里全是血丝,大概从接到消息就没合过眼。我被他攥得晃了一下,周师傅在旁边哎哟一声,他才注意到还有别人。
"周叔,你伤得重不重?"
"我没事,多亏这姑娘把我从车里拖出来,还给我包了脑袋。"
沈砚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抿得很紧,转头叫陈野先送周师傅上后面的医疗车。等人走了,他才重新看向我,目光从我额角的血痂扫到缠了绷带的右臂,最后停在我脸上。
"你救了他。"
"就搭了把手。"
"你自己什么情况心里没数?"
他语气压着火,但声音在抖。我看着他吊着的左臂和裤腿上渗出来的血渍,反问他:"你什么情况心里有数吗?肩伤没好又跑出来,腿上的口子裂了都不知道。"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好像刚发现似的。
陈野从上面喊:"沈队,路又堵了,雪太厚,推雪车得半小时才能上来。"
沈砚应了一声,转头看我:"能走吗?"
"能。"
"跟在我后面,踩我脚印。"
他转身往坡上爬,右手扒着雪和碎石,左臂垂着没法使劲,整个人歪歪斜斜的。我跟在后面,有两次脚下打滑,他都及时回头拿右手拽住我,也不说话,拽稳了继续爬。
第5章
等上了山道,雪已经停了,天还是灰的,风刮得脸疼。沈砚让我坐进搜救车后座,把暖风开到最大,又扔给我一条干毛巾擦头发。他自己坐在副驾驶,通过对讲机协调推雪车和后续转运的事。
我靠着车窗,看他的后脑勺,忽然开口:"你刚才叫我什么?"
他按对讲机的手停了。
"在坡底下,你喊我许知眠。之前你一直叫我许小姐。"
沈砚没回头,耳朵尖却红了。陈野在旁边憋着笑,假装调电台频率。
"情急之下,叫错了。"
"哦,叫错了。"
他不接话,把暖风出风口往我这边掰了掰。过了一会儿,他头也不回地扔过来一板药。
"林霜让带的,消炎的,吃了。"
我接过药,发现铝箔板上已经抠好了一粒,旁边还用记号笔画了个小箭头。我看了他一眼,他盯着挡风玻璃外的雪路,下颌绷得很紧。
推雪车上来清通路面的半个小时里,沈砚下了两次车查看路况,每次都把车门关得很轻。第二次回来时,他手里多了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递给我。
"热水,喝了。"
我接过来,杯壁烫手,暖意顺着掌心一直爬到小臂。我抿了一口,是姜茶,熬得很浓。
"你从哪弄的?"
"食堂带的。林霜说你可能冻着了。"
我低头看着杯口冒出的热气,鼻子有点酸。
第6章
路通之后,沈砚没有把我送去转运站,而是直接拉回了哨卡医务室。林霜等在门口,看见我就皱眉头,说额头上的伤口得缝两针,右臂的绷带缠得乱七八糟,一看就是外行干的。
沈砚站在门框边,没走。
林霜给他换药的时候,他忽然问了一句:"她额头的伤会不会留疤?"
林霜手上动作一顿,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我一眼,嘴角勾了一下。
"缝得细点就不明显。怎么,沈队现在关心这个了?"
"随便问问。"
"那你随便听听,她后脑勺有轻微脑震荡,这两天可能会晕,得有人盯着。"
沈砚没接话,但也没走。他靠着门框,等林霜给我缝完针、重新包好手臂,才开口:"仓库旁边有间值班室,你住那儿,有事按铃。"
"好。"
"饭去食堂吃,别自己开小灶。"
"好。"
"药按时吃。"
"好。"
他顿了顿,终于没忍住:"你除了好还会说别的吗?"
我抬头看他,认真想了想:"面还吃吗?不放香菜,多放葱。"
他噎住了,耳朵尖比刚才还红,转身走了。林霜在旁边笑出了声,针差点扎歪。
我在值班室住到第三天,沈砚没再来过。每天的三顿饭是陈野送来的,饭盒底下压着药,药板上永远画好了箭头和剂量。林霜早晚各来检查一次,说我恢复得还行,但坚持让我去县医院做系统检查。
第7章
第四天早上,陈野送饭的时候多带了一壶奶茶,说是沈队让熬的。我问他沈砚人呢,他支支吾吾说去巡线了。
"他腿上的伤好了?"
"没好利索,但他非要自己去,说别人去他不放心。"
我放下筷子,拿上外套出了门。哨卡后山有条巡线道,我顺着脚印走了一刻钟,远远看见沈砚拄着根树枝当拐杖,左肩挂着望远镜,正拿右手记东西。风大,他记两笔就得按一下纸页。
我走过去,把他手里的记录本抽走。
他猛地回头,看见是我,眉头拧起来:"你怎么跑来了?"
"林霜说让你少走路,你倒好,拄个棍儿就上山了。"
"巡线是我的活。"
"那你把本给我,你说我记。"
他看了我半天,大概从我脸上看不出退让的意思,最后把望远镜往脖子上一挂,闷声往前走。我跟在旁边,按他说的记下雪深、围栏损坏段、有无人畜脚印。
走了一段,他忽然开口:"你以前不会这么犟。"
"以前你也不这么不要命。"
他偏过头,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指着远处山脊线:"那边有个废弃的观测点,明天带你去看看。你以前不是老说想拍藏北的雪脊?"
"你还记得。"
"我记性好。"
他语气平平的,但我看见他右手攥着望远镜带子,攥得指节发白。
第8章
当天晚上,沈砚在值班室门口堵住我,手里拿着一张转运单。
"明早第一班车,去县医院。"
"我不去。"
"许知眠。"
"沈砚,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去县医院也是做检查、开药、等结果,我在哪等不是等。"
"县医院有CT,有专科医生,这里什么都没有。"
"这里有林霜,有氧气,有你。"
最后三个字说出来,两个人都沉默了。风把门板吹得哐当响,他垂着眼看我,走廊灯在他脸上投下一片很深的阴影。
"许知眠,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我往前走了半步,仰头看他:"我想留下,在哨卡帮工。陈野说食堂缺人,我厨艺你试过,不差。我不住你屋,不占你编制,吃住从工钱里扣。"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把转运单揉成一团攥在手心。
"食堂归后勤管,不归我管。你要留,自己找陈野报名。"
他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面别煮太软,我最近牙口好。"
我在哨卡食堂干了五天。
每天三顿饭,给驻地职工和滞留旅客做热乎的。早上馒头稀饭咸菜,中午面条或米饭配两个菜,晚上有时候包包子。沈砚的胃不好,我单独给他做小份的软饭和汤面,不放辣,少放油。头两天他还端着架子让陈野来拿,第三天中午自己来了,站在打饭窗口前,把饭盒递进来。
第9章
"今天什么面?"
"西红柿鸡蛋,葱多放了。"
"嗯。"
他端着饭盒走了,吃完又把空饭盒送回来,洗好的。我注意到饭盒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他下午要去西坡巡线,让我把无人机充好电备用。
西坡巡线回来那天,他带了一小袋野葱,说是雪化了的坡上冒出来的。我拿它炒了鸡蛋,他吃了两碗饭。吃完坐在食堂不走,看我收拾灶台。
"你以前在城里连葱和蒜苗都分不清。"
"人总得长进。"
"嗯,长进不小,都敢在无人区赖着不走了。"
我把抹布往水池里一扔:"沈砚,你说话能不能别老夹枪带棒的。"
他靠在椅背上,嘴角翘了一下:"我说的是事实。"
"那你赶我走啊。"
"食堂归后勤管。"
"你堂堂总指挥,连个食堂都管不了?"
"管不了。"
他理直气壮地站起来,把空碗放进回收筐,走了。
第七天,林霜来食堂找我,脸色不太好看。她把我拉到后门,压低声音:"你跟我说实话,你最近头疼的频率是不是高了?昨天在灶台前晕了一下,陈野看见了。"
我低头搓围裙角:"偶尔的事。"
"许知眠,你留在这里可以,但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每周去我那儿测一次瞳孔反应和血压,有任何突然的视力模糊、剧烈头痛、呕吐,必须立刻找我。"
"好。"
第10章
"还有,"她顿了一下,"沈砚不知道你的病历吧?"
"不知道。"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
"不打算。"
林霜深吸一口气,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重重拍了拍我的肩:"行,我尊重你。但你得知道,你瞒不了多久。他精得跟鹰似的,你这两天在他面前晃,他迟早看出不对。"
我笑了一下:"那就等看出来再说。"
林霜预言成真得比我预想的快。
第十天晚上,我蹲在食堂后门倒垃圾,站起来的时候眼前猛地一黑,整个人往前栽,额头磕在门框上,旧伤旁边又添了一道新印子。我扶着墙缓了半分钟,视力才慢慢回来。
转身就看见沈砚站在三步外,手里拎着两个野葱包子,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摔的?"
"绊了一下。"
他走过来,手指捏住我下巴,借着手电的光看我额头。我疼得缩了一下,他没松手,拇指沿着伤口边缘按了一圈,脸色越来越沉。
"许知眠,你跟我说实话,你身体到底什么情况?"
"低血糖,林霜说了,多吃点甜的就行。"
"你当我傻?"
他松开手,从兜里掏出手机点了几下,举到我面前。屏幕上是一份病历的拍照件,诊断栏写着"恶性脑胶质瘤终末期",日期是三年前。我认出来,这是我行李箱夹层里那份。
"你翻我东西。"
第11章
"陈野搬行李的时候掉出来的,他不敢看,交给了我。"
我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他把手机收回去,低头看我,声音压得很低:"三年前查出来的,为什么不说?"
"说什么?说我又病了,你快来管我?沈砚,七年前我走的时候就想好了,这辈子不给你添麻烦。"
"放屁。"
他难得爆了粗口,眼睛通红,抓着手机的那只手一直在抖。
"许知眠,七年前你走,我当你是不想过了。现在你告诉我,你是病了?你他妈一个人扛了七年?"
"我妈也病了,脑溢血,瘫在床上三年。我一边化疗一边伺候她,去年送走的。你说我那时候回来找你,我能给你什么?一个病老婆,一个瘫丈母娘,外加一屁股医药费?"
他盯着我,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沈砚,你当年买了戒指要跟我求婚,我翻你外套口袋看见了。你知道我当时怎么想的吗?我想,这人怎么这么倒霉,摊上我这么个麻烦。"
"许知眠,你给我闭嘴。"
他一把将我拽进怀里,右手死死扣着我后脑勺,下巴抵在我头顶,胸腔震得厉害。我感觉到有温热的东西落在我头发上。
"我倒霉不倒霉,轮不到你替我做主。"
他声音闷在喉咙里,哑得几乎听不清。
"七年前你替我做决定,七年后你还替我做决定。许知眠,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伟大?"
第12章
我被他勒得喘不过气,右臂硌在他胸口,疼得嘶了一声。他立刻松了手,低头检查我胳膊,然后抹了一把脸,拽着我往医务室走。
"林霜,开门。"
林霜披着衣服开门,看见我俩的样子,什么都明白了。她没多说,让沈砚把我按在床上,测血压、查瞳孔,折腾了一通。沈砚全程站在旁边,抱着胳膊,脸黑得像锅底。
"她什么情况,你原原本本告诉我。"
林霜看了我一眼,我点了一下头。她把病历、治疗方案、预计病程全说了,沈砚听完,问了一句:"去北京治,还有机会吗?"
"终末期,手术做不了,放疗化疗效果有限,现在主要是对症减轻痛苦,延长生存期。去大医院也是这些手段,但条件肯定比哨卡好。"
"那就去北京。"
"我不去。"
"许知眠,你再说一遍?"
"我说了,我不去。沈砚,我自己的病我心里有数。放疗化疗我试过,没用,头发掉光,吐得吃不下饭,最后还是一样。我不想最后的日子全耗在医院里,我就想待在能看见雪的地方。"
他看着我,嘴唇抿成一条线。林霜识趣地退了出去,门带上之后,值班室里只剩我俩。沈砚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沉默了很久。
"你跟我说实话,还剩多久?"
"医生说三到六个月,我已经过了三个月了。运气好还有两三个月,运气不好随时。"
"什么叫随时?"
"随时就是随时,可能明天,可能下个月。"
他垂下头,双手交握,指关节捏得咔咔响。
"你早干什么去了?七年前就知道自己有病,你早干什么去了?"
"沈砚,你讲点道理。七年前我查出来是早期,我以为能治好。后来复发、恶化,我妈又瘫了,等我腾出手来,已经晚期了。"
"那你现在为什么来藏北?"
"我想死在这里。藏北离你近。"
他猛地抬起头,眼眶里全是水光,瞪着我,像要把我吃了一样。
"许知眠,你真是……"
他找不到词了,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好几圈,最后停在窗前,拿拳头抵着额头。
"行。你不去北京,我不逼你。但你得答应我几件事。"
"你说。"
"第一,从今天起你住我隔壁那间,我盯着你。第二,每天去林霜那儿检查,不许糊弄。第三,你哪儿都不许自己去,出门必须有人跟着。第四……"
他转过身,从口袋里摸出那个旧盒子,打开,把那枚戒指取出来,走到床前,单膝跪下去。
"第四,许知眠,七年前我没来得及问的话,现在问。你愿不愿意嫁给我?别跟我说什么拖累不拖累的,你就说愿不愿意。"
第13章
我看着他跪在医务室的水泥地上,左臂还吊着绷带,膝盖上贴着膏药,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眼神凶巴巴的,眼眶红通通的。
"沈砚,我可能活不过今年。"
"我知道。"
"我死了你怎么办?"
"我守寡。你管得着吗?"
我笑出了声,眼泪跟着掉下来。我把右手伸给他,他笨手笨脚地把戒指套上我无名指,这次尺寸刚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偷偷量过。
"你什么时候量的?"
"你那天戴完放桌上,我拿线绕了一圈。"
他站起来,把我从床上捞起来抱了一下,然后立刻松开,板着脸说:"行了,睡觉。明天开始吃林霜开的药,不许再偷偷减量。"
"知道了。"
"还有,戒指不许摘。"
"睡觉也戴?"
"戴。"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面明天还做,多放葱。"
门关上之后,我摸着无名指上的戒圈,忽然想起一件事。七年前他买这枚戒指的时候,我们还在城里租房子住,他每个月工资大半寄回老家还债,攒了大半年才凑够钱。我当时翻他口袋看见戒指盒,第一反应是心疼,第二反应是害怕。
现在倒是不怕了。
反正最坏的结果已经来了,剩下的日子,过一天算一天。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去食堂揉面,沈砚站在窗口外面盯着我看了半天,确认我没晕倒才去巡线。
第14章
陈野偷偷问我:"许姐,沈队今天怎么跟吃了枪药似的,逮谁训谁?"
"他高兴。"
"高兴?他脸黑得跟锅底一样。"
"你不懂。"
中午他回来吃饭,我把面端给他,顺便把昨天他落在值班室的外套递过去。他接过去翻了翻口袋,忽然抬头看我:"我兜里那张纸条呢?"
"什么纸条?"
"写着巡线记录的,折成四折塞在内兜的。"
"洗了。"
"许知眠!"
"谁让你不掏口袋就扔洗衣筐的?再说字都洇了,我给你重抄了一份,在值班室桌上。"
他瞪了我两秒,低头吃面,吃完了闷声说:"下次别洗,我自己掏。"
"行。"
沈砚这人,嘴上凶,行动上黏。自从我搬到他隔壁,他每天早上出门前必敲一次我的门,确认我醒了、没晕在里面;晚上回来再敲一次,确认我还在喘气。有一次我故意没应声,他直接拿钥匙捅门进来,看见我蹲在地上系鞋带,站在门口喘了半天粗气。
"许知眠,你故意的?"
"我鞋带开了。"
"你——"
他把钥匙往桌上一拍:"以后不许反锁门。"
"那你晚上睡觉不锁门?"
"我锁。"
"那凭什么我不能锁?"
"因为你有病。"
我被他这个理由噎得说不出话。后来林霜知道了,笑得直不起腰,说沈砚这人搞双标是一流的。
第15章
日子这么过着,转眼又是半个月。我的头疼越来越频繁,止痛药从一天一片加到两片,后来林霜给我换了强效的,嘱咐我疼得受不了再吃。沈砚有回撞见我吃完药趴在桌上起不来,当场把林霜叫来骂了一顿,说她药开得不够狠。
林霜委屈得要命:"沈队,那是她疼过头了才吃的,你当糖豆呢?"
他不吭声了,坐我旁边给我揉太阳穴,揉着揉着自己手劲太大,把我按得直哼哼。
"重了。"
"哦,轻点。"
第二天他不知从哪翻出一本按摩教程,对着书在我头上比划,学得还挺认真。
有一天傍晚,雪后初晴,西边天上烧出一大片金红色的霞光。沈砚从巡线回来,站在食堂门口看了半天,忽然进来拉我:"走,带你看个东西。"
他把我拉到哨卡后面的山坡上,那里视野开阔,能看见整个山谷被晚霞染成橘粉色。他从兜里掏出手机,笨手笨脚地给我拍照,拍完嫌弃地说:"光线不行,把你拍黄了。"
"拿来我看看。"
我看了一眼,确实拍得不行,人像糊的,构图歪的,但他的脸出现在屏幕一角,被霞光映得眉眼柔和,嘴角微微翘着。我把手机还给他,说:"拍得挺好,回去发我。"
"发你哪?你手机早就没电了。"
"那你帮我充。"
"自己充。"
"我胳膊疼。"
第16章
他看了我一眼,从兜里掏出充电宝和线,把手机接过去插上,嘴里嘟囔:"使唤人倒是一套一套的。"
但当天晚上,他把自己手机里我的照片全导到了电脑上,建了个文件夹,名字叫"绵绵"。我偷偷看见的,没戳穿他。
又过了几天,陈野跑来跟我说,沈队让他统计食堂的食材库存,打算申请增加采购量。
"许姐,沈队是不是打算让你长干啊?"
"不知道。"
"他连你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全写备注里了,上回采购单上还专门写了'香菜不买,多要葱',后勤那边还以为咱们食堂改行卖葱了。"
我笑了一声,转头看见沈砚站在不远处,假装看训练记录。他耳朵尖红得发亮,我假装没注意。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戒指硌着指缝,头疼隐隐约约地往上爬。我摸黑把药吃了,闭眼等着它起效。隔壁传来沈砚的脚步声,他在屋里转了两圈,停在墙边敲了三下。
"许知眠。"
"嗯。"
"睡着了吗?"
"没。"
"疼不疼?"
"还行。"
沉默了一会儿,他又敲了一下墙:"有事喊我,我耳朵灵。"
"知道了。"
脚步声走远,床板嘎吱响了一声,他躺下了。我翻了个身,对着那面墙,忽然觉得这间屋子也没那么冷了。
我想,我大概还能再撑一阵子。
第17章
那阵子沈砚把哨卡的巡线路线重新排了一遍,每天出门前把对讲机塞我手里,让我有事就喊。
"频道一,全天有人值守。"
"知道了。"
"别光知道,试一下。"
我按住通话键喂了一声,陈野在那边回:"收到收到,许姐你声音太小了,是不是没吃饭?"
沈砚把对讲机拿回去,对着说:"她吃了,比你吃得多。"
陈野在那头嘿嘿笑,说沈队现在说话跟食堂大妈似的,三句不离吃。
沈砚骂了他一句,把对讲机别回我腰上,拍了拍:"行了,带着。"
他出门之后,我照常去食堂揉面。
那天中午做的是牛肉面,我把牛肉切得比平时细,炖得烂烂的,沈砚牙口不好,最近总说嚼不动。
他回来吃面的时候,我看见他右手虎口裂了一道口子,冻的。
"手套呢?"
"巡线爬坡碍事,摘了。"
"明天戴上。"
"行。"
他答应得痛快,第二天出门还是没戴。
我追到门口把棉手套套他手上,他低头看我,嘴角翘了一下:"许知眠,你现在管我比管食堂还上心。"
"你比食堂难管多了。"
他笑着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喊:"中午多放葱。"
中午他没回来。
陈野跑进食堂说西坡有段围栏被雪压塌了,沈队带人去修,得晚点。
我把面留在锅里温着,等到下午两点,他还没回来。
第18章
对讲机里突然传来陈野的声音,语气发紧:"许姐,沈队从坡上滑下来了,右腿磕在石头上,人清醒,但站不起来,我们正往回抬。"
我手里的擀面杖差点掉地上。
"伤到骨头没有?"
"林医生看了,说可能骨裂,得送县医院拍片。"
我解了围裙就往外跑,跑到半路看见他们抬着沈砚过来。
他躺在简易担架上,右腿裤管剪开了,小腿肿得老高,脸上还有雪碴子,看见我就皱眉:"你跑什么跑,回去。"
"你闭嘴。"
林霜跟在旁边,说初步判断是骨裂,得去县医院打石膏。
沈砚还嘴硬:"打个夹板就行,去什么县医院。"
"你闭嘴。"
我和林霜异口同声。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林霜一眼,不吭声了。
去县医院的车是陈野开的,我坐在后座陪沈砚。
他腿疼得厉害,额头冒冷汗,但一声不吭,只把右手伸过来攥着我的手,攥得死紧。
我拿毛巾给他擦汗,他偏过头看我:"你手怎么这么凉?"
"吓得。"
"吓什么,我又死不了。"
"沈砚,你再说这种话我就把你扔雪地里。"
他笑了一下,疼得嘶了一声,不敢笑了。
县医院拍了片子,右腿腓骨轻微骨裂,打石膏固定,至少养六周。
沈砚听完医嘱脸都绿了,跟医生说能不能少打几天,他还有巡线任务。
第19章
医生推了推眼镜:"你是总指挥还是我是总指挥?听我的,六周,少一天都不行。"
沈砚蔫了。
回哨卡的路上,他坐在后座,石膏腿架在座椅上,闷闷地说:"六周,西坡围栏还没修完。"
"陈野能修。"
"他不熟。"
"那就让他熟。"
他看了我一眼,忽然说:"许知眠,你最近是不是又瘦了?"
"没有。"
"脸都凹进去了。"
"你腿打着石膏还操心我脸凹不凹?"
他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又开口:"回去让林霜给你称个体重,要是掉了,加餐。"
"你先把你的腿养好。"
他养腿那六周,我每天给他送饭,三顿正餐两顿加餐,鸡汤骨头汤轮着来。
他嫌汤太油,我就把浮油撇干净,他嫌石膏沉,我就给他脚下垫个枕头,他嫌闷,我就把无人机航拍的雪景导到电脑上放给他看。
有一天他看完航拍,忽然说:"许知眠,你拍得真好。"
"以前学过。"
"以后多拍点。"
"以后"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但我听懂了。
我说好。
他腿好利索那天,自己走到食堂门口,把石膏扔进垃圾桶,进门冲我扬了扬下巴:"面,大碗,多放葱。"
"医生说你刚拆石膏不能吃太油腻。"
"牛肉面不油腻。"
"牛肉面全是油。"
"那我吃清汤的。"
第20章
我给他煮了清汤面,卧了个荷包蛋,他吃得呼噜呼噜的,吃完把碗一推:"明天我去巡线,你跟我一起。"
"我去干什么?"
"拍照。你不是会拍吗?西坡雪脊化了,景好。"
第二天我跟着他去了西坡。
他走得比我快,但每走一段就停下来等我,嘴里催着"快点快点",脚底下却不动。
我举着手机拍雪脊,他站在旁边看,忽然伸手把我手机拿过去,调成自拍模式,搂着我肩膀拍了一张。
照片里他咧嘴笑,我被他勒得歪着头,背景是雪山和蓝得发假的天。
"这张洗出来,贴食堂墙上。"
"丑死了。"
"我说好看就好看。"
他把手机还给我,往前走了一段,忽然头也不回地说:"许知眠,等天气暖和点,咱们把证领了。"
我愣了一下:"在这儿领?"
"去县城领。陈野说民政局周三人少。"
"你都想好了?"
"想了挺久了。"
他回头看我,眼神亮亮的,跟七年前那个在我出租屋楼下等一宿的傻小子一模一样。
"许知眠,你愿不愿意?"
"你都单膝跪过了,还问。"
"那不一样。上次是求婚,这次是登记,得你亲口答应。"
我看着他站在雪坡上,巡线服上沾着泥点子,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右手还攥着那根当拐棍使的树枝。
我说愿意。
他咧嘴笑了,笑得跟个傻子似的。
第21章
领证那天是周三,陈野开车送我们去县城。
沈砚穿了件干净的制式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热得脖子通红也不肯解开。我穿了件红色的薄棉袄,林霜借我的,说领证得穿红的。
民政局的工作人员问我们什么关系,沈砚一本正经地说:"她是我食堂的。"
人家愣了:"食堂的?"
"对,以后也是我家的。"
工作人员笑了半天,把证递给我们。
出了民政局,沈砚把两个红本翻来覆去看了一遍,忽然说:"许知眠,你名字写错了。"
"哪儿错了?"
"这儿,配偶栏,应该写沈砚,怎么写成许知眠了?"
"你眼睛有问题。"
他嘿嘿笑,把结婚证揣进内兜,拍了两下:"行,这下跑不了了。"
领完证回哨卡,陈野非要在食堂搞个庆祝,把驻地的职工都叫来了,林霜掌勺炒了八个菜,我炖了一大锅羊肉。
沈砚被灌了几杯酒,脸红到脖子根,站起来举着杯子说:"感谢大家,我沈砚今天结婚了,以后我媳妇就在食堂做饭,你们谁要是敢给她找麻烦,巡线加十公里。"
底下人哄堂大笑。
陈野起哄:"沈队,你媳妇做的面最好吃,能不能给咱们天天做?"
沈砚看了我一眼,我点了一下头。
他立刻说:"天天做可以,加钱。"
"加多少?"
"我媳妇的手艺,一个月得加这个数。"
第22章
他伸出一只手。
"五百?"
"五千。"
"你怎么不去抢!"
大家笑得前仰后合,我拿筷子敲了他一下,他才改口:"行行行,五百,加五百,从我工资里扣。"
那天晚上散场之后,沈砚拉着我走到哨卡后面的山坡上,天上星星多得吓人,雪地被月光照得发白。
他忽然说:"许知眠,我有个事得跟你说清楚。"
"你说。"
"你那个病,林霜都跟我说了。北京那边有个临床试验,新药,针对你这种分型的,入组要求挺严,但林霜把病历发过去,那边说可以试试。"
我沉默了一会儿。
"什么时候的事?"
"你腿好之前,林霜就跟我说了,我让她先别告诉你,怕你多想。"
"沈砚,我早就不想治了。"
"我知道。但这次不一样。林霜说那药副作用比化疗小,主要就是控制肿瘤生长,运气好的话能带瘤生存好几年。"
"运气不好呢?"
"运气不好就是没用,白折腾一趟。但我想着,试一下总比不试强。你要是不愿意,咱们就不去,我天天给你做面,你想吃啥我做啥。"
我看着他站在月光底下,一脸认真,好像在说一件特别普通的事。
"你去北京,哨卡怎么办?"
"我请长假。陈野能顶一阵,实在不行还有上面派人。"
"你舍得?"
"我舍不舍得你还不清楚?"
第23章
我低头看手上的戒指,戒圈被月光照得发亮。
"沈砚,我得跟你说清楚,这病治不好,试药也就是多活一阵,最后还是一样。"
"多活一阵是一阵。"
"你以后怎么办?"
"你活一天我陪你一天,你活十年我陪你十年。你要是真走了,我回哨卡继续巡我的线。"
他停了一下,又说:"但你现在还在,我就得拉着你往前走。你一个人往前走了七年,现在该我拉你了。"
我鼻子酸得厉害,伸手在他胳膊上掐了一把。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的?"
"跟陈野学的,他天天看情感剧。"
"你少跟他学。"
"那你答不答应?"
我吸了吸鼻子,说答应。
去北京之前,林霜给我做了一次全面检查,结果不太好。
肿瘤比三个月前大了一圈,水肿加重,她的意思是尽快走,别拖。
沈砚当天就打了请假报告,上面批得也快,说总指挥位置暂由副手代管,让他安心陪家属治病。
走的前一天,我把食堂的账本和库存清单交给陈野,又手把手教他煮了三天面。
陈野学得认真,最后一天煮出来的面像模像样,就是葱放得太多,沈砚吃了一口说"打死卖葱的了",陈野委屈地说"许姐说多放葱"。
"我让你多放,没让你放半斤。"
陈野挠着头嘿嘿笑。
第24章
第二天一早,我们坐转运车去县城,再从县城转火车去北京。
哨卡的人全出来送,林霜给我塞了一大包药,陈野往我包里揣了两袋牦牛肉干,说路上吃。
沈砚把行李搬上车,回头冲大家挥了挥手:"看好家,我回来检查。"
陈野喊:"沈队你放心,食堂我盯着,保证不把面煮糊。"
沈砚翻了个白眼,上了车。
火车上,沈砚让我靠窗坐,自己坐在旁边,把外套脱下来叠好垫在我腰后。
"睡一会儿,到了叫你。"
"你腿刚好,别老坐着不动。"
"我腿好得很。"
他嘴上说好,坐了两个小时就开始揉膝盖,我看见了没戳穿他。
到北京是第二天中午,林霜提前联系好的医院派了车来接。
临床试验的负责人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医生,姓方,说话干脆利落,看了我的病历和片子之后说:"可以入组,但得先做一轮评估,符合标准才能用药。"
评估做了三天,抽血、核磁、各种检查。
沈砚全程陪着,我进检查室他在外面等,我出来他立刻递热水。
方医生最后跟我们谈话,说肿瘤标志物和影像学指标符合入组条件,但用药期间可能有副作用,包括肝功能损伤、皮疹、乏力,需要定期监测。
"我可以接受。"
方医生看了沈砚一眼:"家属呢?"
沈砚说:"她说了算,我负责照顾。"
第25章
方医生笑了一下,说行。
用药第一个月,我身上起了大片皮疹,痒得睡不着觉。
沈砚每天给我擦药,擦完拿扇子扇,一边扇一边说:"这药还挺有脾气。"
"你嫌麻烦就回去。"
"我嫌麻烦我就不会来。"
第二个月,肝功能指标高了,方医生调整了剂量,加了保肝药。
沈砚每天盯着我吃药,比我当年盯他戴手套还严。
第三个月复查,方医生看着片子说:"肿瘤稳定,水肿减轻,效果比预期好。"
沈砚愣了半天,问了一句:"稳定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没长,控制住了。"
他回头看我,嘴咧到耳朵根。
那天晚上他拉着我去医院旁边的小饭馆吃饭,点了四个菜,全是辣的。
"你胃不好,别吃辣的。"
"今天高兴,破例。"
他吃得满头大汗,一边吃一边说:"许知眠,你听见没有,稳定了。"
"听见了。"
"稳定了就是能多活一阵。"
"嗯。"
"多活一阵就是好几年。"
"你别高兴太早。"
"我就要高兴。"
他给我夹了一筷子辣子鸡,我吃了,辣得直喝水。
他看着我笑,笑着笑着眼圈红了,低头扒了两口饭,含糊地说:"早知道这样,七年前就该把你绑去北京。"
"七年前绑去也没用,那时候没这个药。"
"那我也该绑。"
"马后炮。"
"我就马后炮。"
第26章
治疗到半年的时候,我的头发掉了一大半,沈砚带我去买了顶帽子,藏蓝色的,跟他的制服颜色差不多。
他每天给我拍照,说要记录头发长出来的过程。
照片里我的脸圆了一点,林霜说激素用多了会这样。
沈砚很高兴,说胖点好,以前瘦得跟纸片似的。
有一次我在病房里吐得厉害,他蹲在旁边给我拍背,拍着拍着自己也干呕了两声。
我吐完抬头看他,他脸白得跟纸一样。
"沈砚,你出去吧,我自己来。"
"我没事。"
"你脸都白了。"
"我说没事就没事。"
他硬撑着给我收拾干净,扶我躺下,然后自己跑到走廊尽头蹲了半天。
我透过门玻璃看见他蹲在那儿,双手抱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什么都没说。
等他回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恢复如常,手里端着一杯温水。
"喝点水,漱漱口。"
我接过水,他坐在床边,把我的手拉过去放在他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捏我的手指。
"许知眠,你要是不舒服就骂我两句,别忍着。"
"骂你什么?"
"骂我非要带你来北京,骂我让你遭罪。"
"我骂你干什么,药是我自己同意吃的。"
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我手背上,闷声说:"我看着你吐,我心里难受。"
"我知道。"
"你以前一个人去医院,也这么吐吗?"
"比这厉害。"
第27章
他没再说话,攥着我的手攥了很久。
治到第十个月,方医生找我谈话,说影像显示肿瘤又有了轻微进展,建议加一种靶向药联合治疗。
"加了会怎么样?"
"可能控制住,也可能效果有限,但根据你的基因检测结果,联用有效率比单药高一些。"
沈砚问:"副作用呢?"
"会多一些,皮疹、腹泻、乏力都可能加重。"
他看着我,我看着他。
我说:"加吧。"
加了药之后,难受的日子确实多了。
但沈砚有办法对付,我痒他给我挠,我拉肚子他给我熬粥,我吐他给我拍背。
方医生每次查房都说家属照顾得好,沈砚就挺得意,跟人家说:"我以前带兵的,照顾人有一套。"
方医生笑他:"你照顾的是媳妇,不是兵。"
"媳妇也是兵,我的兵。"
我在旁边拿枕头砸他,他接住枕头垫到我腰后,说:"别乱动,腰不疼了?"
联合用药到第二年春天,我的头发慢慢长回来了,短毛茬子支棱着,沈砚每天摸一把,说像小野猪。
我带他去逛了趟王府井,给他买了件新外套,他嫌贵,我说用的我自己的钱,他才不吭声了。
穿上新外套那天,他站在商场镜子前左照右照,问服务员:"这衣服显年轻吗?"
服务员说显,他看着镜子里的人说:"我媳妇眼光好。"
我站在旁边,觉得他像个小孩。
第28章
回医院之后,方医生说病情稳定,可以回家休养,定期回来复查。
沈砚问:"回哪儿?"
方医生说:"你们想回哪儿回哪儿,只要按时吃药、每月复查就行。"
沈砚当天就给陈野打电话:"收拾收拾,我带你嫂子回去。"
陈野在那头喊:"沈队!食堂我盘下来了,面煮得可好,大家都说快赶上许姐了。"
"你吹牛。"
"真的!不信你回来尝尝。"
回藏北那天是五月初,雪还没化完,山道上堆着残雪。
转运车开进哨卡的时候,陈野带着一群人站在门口,举着个红横幅,上面写着"欢迎沈队和嫂子回家"。
沈砚下车看了一眼横幅,回头跟我说:"这字真丑。"
陈野喊:"我写的!写了三遍!"
沈砚拍拍他肩膀:"进步空间很大。"
林霜跑过来给我做检查,说我精神头比走的时候好多了,又问用药情况,沈砚从包里掏出一个文件夹,整整齐齐贴着每个月复查的报告和用药记录。
林霜翻了一遍,抬头看沈砚:"沈队,你以前自己的病历都没这么全。"
"那不一样。"
林霜把文件夹还给他,冲我挤了挤眼。
我又开始在食堂做饭了,不过沈砚不让我全天干,只让我管中午一顿,早上晚上陈野负责。
他说:"你现在是重点保护对象,别累着。"
我说:"我做饭不累。"
"那也不行,一天一顿,多了免谈。"
我拧不过他,只好答应。
每天中午他准时来食堂吃面,吃完不走,坐在食堂角落看他的巡线报告。
有时候我忙完坐到他旁边,他就把报告往我这边挪挪,让我帮他看有没有错字。
有一回我指着报告上的一句话笑他:"'雪深约三十厘米,步行困难',步行困难前面加个'许知眠'更准确。"
他拿笔把"步行"两个字划了,改成"许知眠",然后一本正经地把报告交给陈野。
陈野看着"许知眠困难"五个字愣了半天,问:"沈队,许姐困难什么?"
"你问她。"
陈野来问我,我说:"他脑子困难。"
陈野把报告拿回去,在"困难"前面补了"脑子"两个字,沈砚看了把他追出半里地。
第29章
日子就这么过着,我每天吃药、做饭、偶尔跟沈砚去巡线拍照。
他腿上那道伤留了个疤,我腿上也摔过几回,我们俩加起来凑不出两副好膝盖,走山路都慢悠悠的。
有一次走到西坡顶,他指着远处说:"许知眠,你看那边。"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山脚下哨卡的红旗在风里飘,再远一点是蜿蜒的雪路,再远是灰蓝色的山脉线。
"好看吗?"
"好看。"
"以后天天来看。"
"行。"
他转头看我,忽然伸手把我帽子摘了,拿在手里看了看。
"头发长出来挺多了。"
"嗯。"
"跟小野猪不一样了。"
"你能不能换个比方?"
他笑着把帽子给我戴回去,顺手拍了拍。
"许知眠。"
"嗯?"
"你说咱们能过几年?"
"不知道。"
"我觉得少说五年。"
"你说了算?"
"我说了算。"
他蹲下去,从雪地里抠出一小块石头,往远处扔了一下,石头在雪面上弹了两下,滚进沟里。
"五年,够我带你走遍藏北了。"
"你腿不行。"
"我腿行得很。"
"你上次从坡上滑下来还说腿行。"
"那是意外。"
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雪,把手伸给我。
"走,回去吃面。"
我拉着他的手站起来,慢慢往山下走。
雪地上两串脚印挨得很近,有时候并在一起,有时候分开一点,但一直没断。
回到哨卡,陈野站在食堂门口喊:"沈队,嫂子,今天加菜!林医生抓了条鱼!"
沈砚回头冲我笑:"许知眠,你有口福了。"
我说:"你少吃点辣,胃不好。"
"听你的。"
他嘴上说听我的,吃鱼的时候还是夹了一筷子剁椒。
我拿筷子敲他手背,他缩回去,趁我不注意又夹了一筷子。
林霜在旁边看着说:"沈队,你在外面挺威风,在食堂怎么跟小孩似的。"
沈砚嘴里嚼着鱼,含含糊糊地说:"这不叫小孩,这叫战术迂回。"
第30章
陈野问:"什么意思?"
"就是她想管我,我假装听话,实际上该怎么吃怎么吃。"
我放下筷子看他:"沈砚,你再说一遍?"
他立刻把剁椒鱼推远:"不吃了不吃了,许知眠你吃。"
林霜笑得差点把鱼刺卡进嗓子。
吃完饭,沈砚拉着我去山坡上看星星。
他带了两个马扎,一个给我一个给他,并排坐着。
天上星星密密麻麻的,哨卡那盏大灯在身后亮着,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忽然说:"许知眠,你知道那盏灯为什么一直亮着吗?"
"为什么?"
"给巡线的人指路。晚上回来的时候看见灯,就知道快到家了。"
他停了一下,又说:"以前我觉得那灯是给所有人亮的,现在觉得是给你亮的。"
"我就在食堂待着,用不着指路。"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他挠了挠头,想了半天:"就是……你不在的时候,我晚上巡线回来,看见那灯,就想你。现在你在了,灯还亮着,我就觉得这灯没白亮。"
我靠在他肩膀上,看着那盏灯在风里微微晃。
"沈砚。"
"嗯。"
"我走的时候你怎么办?"
"你哪天走?"
"说不好,可能几年,可能更短。"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走那天,我把灯留着。谁问起来,我就说这灯是给一个叫许知眠的人亮的。"
"那多不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自己的灯,爱给谁亮给谁亮。"
我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拍了一张灯的照片。
照片里灯是亮的,他靠在我旁边,半张脸被灯光照得毛茸茸的。
我把照片设成屏保,他看见了,拿过去看了半天,说:"把我拍丑了。"
"你本来就丑。"
"你再说一遍?"
"你丑。"
他伸手捏我脸,我躲,马扎翻了,两个人差点一起摔进雪里。
林霜从医务室窗户探头出来喊:"沈队,许知眠,你俩能不能消停点,大晚上不睡觉折腾什么呢?"
沈砚冲她喊:"练战术!"
林霜把窗户关上了。
我们俩坐在雪地里笑了半天,最后他把我拉起来,拍拍我身上的雪。
"回去吧,明天还得巡线。"
"嗯。"
往回走的时候,他牵着我的手,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许知眠。"
"又怎么了?"
"谢谢你没死成。"
"你盼我点好。"
"我盼着呢,从七年前就盼着。"
他攥紧我的手,带着我往亮着灯的方向走。
雪还在下,灯还亮着。
我想,这盏灯大概还能亮很久。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