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人死在手术室外的第二天,救命恩人让我在死亡证明上添一行字。
我刚写下他的名字,手机里却弹出一段监控——画面中的人不是他。
所有人都说我想多了,可那张脸分明在我面前坐了一整夜。
第1章
“人已经死了,你还想让他再死一次吗?”
程远舟把一份抢救记录拍在我面前时,值班室外面还躺着一个人。
我刚给同事做完心肺复苏。
他的工牌滑到血水里,姓名那栏被汗浸得发白。值班室的门敞着,楼下修手机的陈国平听见动静,抱着半桶脏水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程远舟却没看地上的人。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旧的灰色冲锋衣,胸前别着“守望健康”公益组织的徽章。两个月前,服务站的药品告急,是他带着人送来的物资,还替我们联系了三家医院的床位。
至少在所有人面前,他是个救过人的好人。
我擦掉手上的血,语气很平。
“抢救记录现场写,我没参与他的抢救,凭什么补我的名字?”
程远舟盯着我,眼圈慢慢红了。
“知微,你刚才冲进去的时候大家都看见了。”
“那是帮忙,不是抢救。”
“他现在没了,你非要当着这么多人撇清关系?”
门外有人小声嘀咕。
“人家程老师第一时间赶到,抢救了快二十分钟,沈医生进去干吗了?”
我转头看了一眼。
说话的是隔壁药房窗口的小姑娘。她大概二十岁,入职不到半个月,手机还举着,镜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了。
地上的同事忽然抽了一口气。
我立刻跪回去摸他的颈动脉。
指腹下没有跳动。
胸口塌下去,嘴唇发紫,手腕内侧有几处新鲜的针眼。
程远舟蹲到我身边,伸手去碰死者。
“别动。”
我挡住他的手。
他笑了一下,松开。
“行,我不碰。沈医生,你专业,你来。”
我翻开同事的眼皮,又按压了十几秒。空调外机轰隆作响,墙上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往前。
没用。
我摘下手套,给急救中心打电话。
程远舟站在旁边,把那张抢救记录又往我这边推了推。
“急救车来之前,你先签个字。”
纸上写着抢救时间、用药、复苏过程,每一项都填得很完整。
右下角还有我的签名。
“沈知微。”
三个字写得端端正正。
我盯着那个签名,胃里一阵发冷。
“这不是我的字。”
程远舟抬眼。
“你去年发烧四十度,休息了两天。清醒的时候签过不少文件,可能记不清了。”
门外的人开始交头接耳。
“沈医生签过啊?”
“那还有什么好争的,都是为了同事。”
我听见这句,心里反而安定下来。
证据说这纸是假的,他就急了。
可我不能只靠一张纸自证。
我拿起桌上的笔,在签名处落了一道墨。
程远舟盯着我。
我写下一行字。
“本人未实施任何抢救行为,未签署此记录,特此说明。”
写完,我当场签上自己的名字,把纸推回去。
“你要的是我的笔迹,我给你。现在该解释,为什么我同事死了,你手里会有一份写满抢救细节的记录。”
值班室里安静了。
程远舟低头看纸,拇指在纸边来回摩挲。
几秒后,他把纸折起来,脸上的委屈收得干干净净。
“不知情者最会装懂。”
他站直身体,压低声音,只让我听见。
“沈知微,去年你母亲住院的缺口是谁补的?服务站这个月十二万块的药品周转款又是谁谈下来的?”
我当然记得。
去年母亲做透析,缺三万块。程远舟看到我发在朋友圈的筹款链接,第二天就转来三万,还让病友群里的十几个人一起凑。
他不要我还。
他说,医生要是连家都顾不好,怎么配给别人看病。
那笔钱的备注写的是“守望健康紧急救助”。
服务站最难的时候,也是他送来的药。
我攥紧手里的笔。
“你在威胁我?”
“我在提醒你,感恩不用说得太好听。”
程远舟重新看向门外那些人,声音忽然放大。
“沈医生年轻,理解规则不复杂。大家都想帮,可资源就这么多。她今天愿意补这份记录,下个月才能继续拿到药。”
药房小姑娘的镜头又往我这边转。
陈国平急了。
“程老师,有话好好说,别逼小沈。死人重要还是签字重要啊?”
“对。”我看着他,“死人重要。”
程远舟点点头,像是早就料到我会这么说。
“那就先把人救回来。”
他朝身后的志愿者招手。
两个人抬来折叠担架,要把我同事往担架上抬。
我伸手拦住。
“不能动。”
“救护车马上到,搬出去怎么了?”
“他的死因需要现场保护。”
程远舟笑了一声。
“沈医生还懂这个?”
我没理他,拨打了疾控值班电话,又报警。
程远舟脸上的笑淡了。
“报警?”
“有人死在我值班室,为什么不能报?”
“我只是想帮你。”
他终于撕掉了那层温和的皮。
“帮他留最后一点体面,也帮你留一个能继续站在这里的位置。”
这句话落下,我反而确定了。
他不是在救死人。
他在造一个由他写好的故事。
救护车没来,来的是一辆黑色商务车。车上下来两个穿夹克的男人,胸口同样别着公益组织的徽章。
他们不进现场,先拿手机对着死者拍了一圈。
程远舟朝我伸手。
“手机给我。”
“为什么?”
“删掉你拍的东西。”
“我什么时候拍了?”
他盯着我的白大褂口袋。
我低头,发现那里露出一角手机。
屏幕还亮着。
刚才我按住死者颈动脉时,录像功能开了。我自己都没注意。
“沈知微。”
程远舟又叫了一遍我的名字。
“你去年签过的资助协议里,有一条不得泄露患者及受助机构的信息。你想被公开履历,还是想继续做你的合同医生?”
我按灭屏幕。
“合同到期还有八个月。”
“对,足够久了。”
他冲那两个人抬了抬下巴。
他们开始清理值班室。
我挡在死者前面。
“证据销毁,威胁恐吓,现在还准备毁尸灭迹?”
其中一个男人不耐烦地推了我一把。
我肩膀撞上桌角,桌上的血压计摔在地上。
程远舟看了一眼腕表。
“十点二十。救护车还有十七分钟。够了。”
我慢慢站直。
“够干什么?”
“够你签完字,带走药盒,安静一点。”
药盒。
我猛地转头。
死者外套口袋露出半截白色纸盒,卡在一道裂开的内衬里。
刚才翻他的眼睛和手腕时,我碰到了那个口袋,却没有拿出来。
程远舟的目光也落在上面。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抢先伸手,把药盒抽了出来。
盒上印着一个不常见的生产批号,封口已经拆过。
我刚把盒盖掀开,一股陌生气味钻了出来。
不是医院常用的碘伏味。
也不是酒精。
那味道很冲,混着一点甜腥气,贴在鼻腔里让胃里发紧。
药盒里没有药。
只有一张折成四折的处方单。
纸上写着我的名字。
用药一栏,是我没有开过的药。
程远舟站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我捏着那张纸,听见自己心跳砸着耳膜。
“沈知微。”
他第一次叫出了我的全名。
“把药盒给我。”
我没有动。
就在这时,楼道里传来高跟鞋的声音。
一个年轻女人走进值班室,披着长发,眼睛哭得通红。
她举着手机,镜头对准我。
“网传城中村卫生站医生见死不救,还伪造抢救记录。现在死者手里为什么会出现她的处方?”
程远舟看见她,神情重新恢复平静。
“你来得正好。”
女人叫周听雨。
去年冬天,她因为一场“误诊”闹上过热搜,也是程远舟帮她发的声明。
她还不知道,网上的每一条“受害者证词”,都由眼前这个男人润色。
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程远舟。
“你认识他吗?”
周听雨皱眉。
“我不认识。是他匿名联系我的,说这里有个医生,草菅人命。”
我低头看着处方单上的签名。
那确实是我的字。
可我昨天才第一次见到这个批号。
我翻过处方单,背面还有一行被水洇开的字。
“送药地址:守望健康城中村康复中心。”
楼外,一辆救护车终于鸣着笛停下。
程远舟却没有再拦我。
他只看着那张处方单,轻轻笑了一声。
“晚了。”
我抬头看他。
“你刚才说,够我签完字,带走药盒。”
我把药盒合上,塞进白大褂内袋。
“现在我改主意了。”
“药盒我要,人我也要送进解剖室。至于你——”
我拿出手机,点开刚才没有关掉的录像。
画面里,程远舟正站在死者旁边,催我补写一份不存在的抢救记录。
他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死者的手机忽然在血水中亮了。
屏幕上弹出一条未发送的短信。
发送人:程远舟。
内容只有六个字。
“药量加到三倍。”
第2章
救护车还没停稳,周听雨已经跪了下去。
她把手机举过头顶,镜头越过死者的脸,稳稳对准我。
“各位看清楚,就是她。”
我站在血泊边,白大褂的袖口沾了水,手机还在录像。
屏幕右上角跳出直播人数。
八千三百人。
弹幕滚得太快,我只能看清几行。
“医生见死不救。”
“伪造抢救记录,证据来了。”
“沈知微,滚出来道歉!”
我低头看了看死者的手。
她的手指冻得发青,手腕内侧却有一道新鲜的红痕。有人把她从什么地方拖出来,死前还挣扎过。
林素芬在门外尖叫。
“知微!人呢?我听说这里出事了——”
她挤进来,看清地上的尸体,话卡在喉咙里。
周听雨转过手机。
“林阿姨,你认识她吧?去年你被她连累,药费被骗光,这位沈医生一句好话都没说过。”
林素芬的脸一下白了。
“知微不是那样的人。”
“知微姐也没有收过我的钱。”
我扯下白大褂,垫住死者后颈。
“报警,叫急救,别进来踩。”
“你还装什么医生?”周听雨跟上来,“死者叫吴倩,是你们服务站的保洁员。昨晚她晕倒,有人叫了服务站,是沈知微说自己不在。”
我抬起头。
“昨晚十点以后,我一直在城南社区医院值班。排班表能查。”
“那你为什么在这里?”
“她死前给你开了药。”
周听雨把手机放低了些,弹幕立刻慢下来。
“你拿了她开的药,却拒绝送她去医院。现在药盒又出现在她手里,你解释一下?”
我看向程远舟。
他站在门边,始终没碰尸体。
“药不是她的。”我说。
“刚才你还承认见过这个批号。”
“我承认见过,不承认开过。”
周听雨冷笑。
“死到临头还嘴硬。”
我没有理她,蹲下检查死者的衣袋。
外侧口袋是空的。
鞋底沾着白色碎屑,干燥的墙灰。还有一小片透明塑料,卡在鞋带下面。
我用镊子夹出来。
是一条封口贴。
上面印着服务站的标志,背面还有半枚喷码。
“这不是药盒上的。”周听雨说。
“但它来自装药的纸箱。”
程远舟终于开口。
“知微,别凭一张封口贴编故事。服务站每天进几百箱药。”
他语气很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我盯着那片塑料。
纸箱右下角会喷批次编号,再沿着虚线撕开。封口贴撕掉一半,箱体表面会留下胶痕。
死者的鞋底有胶痕。
“昨晚谁碰过她的鞋?”我问。
没人回答。
林素芬小声说:“保洁员换鞋都放门口。她那双旧鞋……吴姐舍不得扔。”
周听雨举起手机。
“大家看到了吗?沈医生正在诱导证人。她的病人也帮她撒谎。”
“你闭嘴。”我说。
“你有什么资格让我闭嘴?”
“凭你拿死人炒作。”
直播人数一下涨到一万二。
周听雨咬了咬牙,忽然把镜头怼到我脸前。
“你是不是怕大家查出你违规拿药,所以你抢走了药盒,又把死人丢在卫生站门口?”
“你知道直播吗?”
“我在替死者讨公道。”
“那你最好记清楚你刚才说过的话。”
门外有人喊:“法医到了!都别碰现场!”
我拿出手机,给方宁发了一条消息。
“速来。死者鞋底有药箱封口贴,编号还在。另外查一个叫吴倩的服务站保洁员。”
方宁很快回复。
“你别又自己乱查。药流向我正在核实。”
“她在我的管辖片区。”
我知道她不信我。
换作以前,我可能会解释十分钟。现在我只发了四个字。
“来再说。”
程远舟转身往外走。
我拦住他。
“你不能走。”
他垂眼看了看我的手。
“知微,你刚从停尸间抢人,又在网上被人骂。事情已经够乱了,别再添麻烦。”
“我问你,最后见吴倩的人是谁?”
“我不知道。”
“你刚才催我补抢救记录。”
“那是为了配合调查。”
“短信也是你发的?”
程远舟笑了一下。
“什么短信?”
我拿出死者的手机。
血迹糊住了屏幕边缘,未发送短信还在。
“药量加到三倍。”
他眼神没变。
“号码可以查,使用者可以是假的。”
“你知道她对什么药过敏吗?”
“不知道。”
“她昨晚来过服务站吗?”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知道她是保洁员?”
程远舟顿了一下。
周听雨抢着回答:“死者信息是我提供的。”
“你怎么知道?”
“网友发的。”
“什么网友?”
“一个做好事不留名的人。”
我没再问。
她把尸体当成素材,把我剪成冷血医生。程远舟给她事实,她负责让事实长出最毒的那根刺。
至于吴倩是不是自愿来卫生站,根本不重要。
死人不会开直播。
救护人员推门进来时,陈国平也从楼下上来了。
他拎着工具箱,鞋上全是泥。
“知微啊,刚才有人让我给修手机,我看他鬼鬼祟祟的,在楼梯拐角装了根线。”
他举起一根黑色胶条。
“我拆手机维修柜后面的旧监控时发现的。说是坏线,刚才有人远程动过。”
周听雨脸色变了。
“什么监控?”
“卫生站后巷那个。”陈国平把胶条递给我,“老旧主机,远程覆盖过一次。我怕有人偷东西,盯了半天。那人没露面,只远程改了画面。”
程远舟的手插进口袋。
我看向他。
“服务站的监控归谁管?”
“后勤部。”他说。
“密码呢?”
“我不记得。”
“那你为什么知道后勤部能远程改监控?”
走廊安静下来。
陈国平挠了挠头。
“不对啊。我修好的画面里,十点二十,吴倩还在服务站后门。她进去以后,监控才被切掉。”
“原始文件还在吗?”我问。
“在旧手机里。”
我刚要接过手机,陈国平却盯着屏幕,脸色慢慢变了。
“不对。”
“怎么了?”
“原始视频里的人……不是吴倩。”
我凑过去。
画面里,一个穿保洁制服的女人正推开后门。她低着头,头发遮住半张脸。
可她走路时,左腿会先往外撇。
我见过这个习惯。
林素芬也见过。
“素芬姐,”我问,“吴倩的腿是不是这样?”
林素芬捂住嘴。
“她小时候摔过,走快了会先伸左脚。”
我重新看向视频。
画面右上角显示着上传时间。
就在刚才。
有人在陈国平拿到原始文件前,把视频同步到了周听雨的账号后台。
周听雨的直播突然卡住。
她低头看手机,脸色煞白。
“你不是说要查吗?”我问。
她没回答。
屏幕上弹出一条新私信。
发送人的头像,是守望健康城中村康复中心的标志。
“想不想知道,药为什么会在死者手里?”
我点开附件。
一段监控。
程远舟站在服务站仓库,把一盒药交给陈国平。
“陈叔,这个药你先拿着。等沈医生来取。”
陈国平的声音从画面外传出来。
“知微不会用这种药,她胆子小。”
“她会。”
“万一她不收呢?”
程远舟把药盒塞进他手里。
“那就等她最害怕的时候。”
第3章
我的执业资格被暂停了。
通知发到我手机上时,我正在给林素芬换药。
她看见我脸色不对,探头问:“怎么了?”
“卫健委叫我去谈话。有人举报我违规出药,还说我给死者改过处方。”
林素芬的手抖了一下。
“谁举报的?”
我把手机转给她看。
举报材料里没有患者姓名,只有几张模糊的监控截图。截图上的我,正从服务站仓库拿走药盒。
评论区已经骂开了。
有人说我倒卖病友药,有人说我拿死者的病历换钱,还有人翻出我半年前替人垫医药费的帖子,问我不收钱到底图什么。
最上面那条点赞最多。
“合同医生临时工都这么贪,穷人活着还有什么指望?”
我把手机按灭。
“别看了,脏眼睛。”
“可你真被吊销执照,素芬姐以后找谁看?”
“先别管执照。”我拆开新的敷料,“我得知道这盒药是谁放进去的。”
林素芬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
“昨晚那个视频又被人转发了。还有人在你家门上喷了红漆。”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门板上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无良医生。
笔画往下淌,红色滴滴答答落在墙根。
陈国平蹲在楼梯口抽烟,烟头都快烧到手指了。
“知微,卫健委的人上午来过。”
我走过去。
“说什么?”
“让我交出手机,说要查你和程远舟的资金往来。”
“你怎么说?”
“我说不知道。”陈国平把烟摁灭,“他们还问你是不是住在这里。我没承认。”
我心里松了一点。
陈国平这人平时糊弄维修费,嘴却严。
“谢谢陈叔。”
“先别谢。”他忽然说,“我昨晚修完监控后台,回家翻出张照片。”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个透明手机袋。
里面是一张打印照片,边角都磨毛了。
“这是啥?”
“守望健康开互助会那天的照片。你当时在台子下面给吴倩看处方,我没去凑热闹,在外面修服务站的旧电脑。”
照片拍得很斜。
台上摆着宣传板,后面就是仓库。程远舟站在门边,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正在拆一个药盒。
我放大照片。
药盒上的字看不清,但盒角露出一块红色标签。
吴倩最后一次复诊时,我给她开过一种进口止痛贴。药盒正面右下角,正有一块红色批次贴。
旁边还能看见陈国平的手。
他正接过那盒药。
“陈叔,你拿过这盒药?”
他脸色很难看。
“程远舟说,这是给服务站备用的。他让我转交给你,还说你最近缺钱,会收。”
“你收了?”
“收了。”
陈国平低下头。
“我寻思他帮过我。你刚来城中村时,给老人看诊不要钱。我妈摔伤那回,他替我垫过手术费。人家开康复中心,给点药算什么。”
“所以你替他撒谎,说我拿过药?”
“你没拿,我就说你拿了。”
我盯着他,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胸口的火一点点往上顶。
我抬手,把照片从他手里抽走。
“陈叔,你知道这东西能吊销我的证吗?”
“我知道。”
“吴倩死后,你也看见了那个视频。有人故意偷我的药,再让我背锅。你还替他们作证?”
陈国平急得脸红。
“我没想害你!我以为只是帮个忙。”
“吴倩怎么死的,你知道吗?”
他张了张嘴。
“她不是按时来拿药吗?那天晚上服务站停电,她去拿药,后来人就没了。”
“程远舟那晚也在?”
陈国平指了指照片。
“在。他进过仓库,还碰过吴倩的药。”
我把照片翻过来。
仓库墙角露出一台灰色主机。
上面盖着一块蓝布,露出一截网线。
照片右下角还有个人影,只剩半条胳膊,手里拿着螺丝刀。
我立刻拨通陈国平的电话。
“这照片什么时候拍的?”
“互助会第二天,上午十一点。”
“原始文件呢?”
“修电脑前拷过一份,在旧手机里。可我昨晚回去找,发现手机被翻过了。”
“监控主机被动过。”
陈国平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哑着嗓子问:“知微,程远舟是不是想害吴倩?”
“现在还不能确定。”
“照片上他拿的那盒药……”陈国平猛地抬头,“会不会就是后来塞进仓库里的那盒?”
我把照片拍进手机,备份了三份。
“先查这盒药的流向。”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争吵声。
周听雨来了。
她戴着口罩和帽子,身后跟着一个拿直播手机的女孩。
“我要当面采访沈医生!”
周听雨冲上楼梯,看见我便红了眼睛。
“沈知微,你到底有没有给吴倩用禁药?”
楼道里围了不少人。
陈国平往前站了一步,被我拦住。
“禁药是你编的吧?”
周听雨拿出手机,播放那段监控。
“我有证据。有人亲眼看见你从仓库拿走药,之后吴倩就死了。你现在必须解释!”
“视频右下角有上传时间吗?”
她一僵。
“什么?”
“右下角。”我指了指屏幕,“原始监控的时间被切掉了,但上传时间是今天上午十点零七分。”
周听雨摘下口罩。
“你什么意思?”
“陈国平十点二十分才修复监控。十点零七分,谁上传的?”
旁边看热闹的人开始低声议论。
周听雨攥紧手机。
“是我收到匿名邮件后发的。邮件里还有你的银行流水。”
我往前走了一步。
“发给我看看。”
“涉及受害者隐私。”
“那就交给卫健委,连同后台登录记录一起交。”
周听雨往后退了半步。
身后的女孩小声提醒:“听雨姐,别说了,直播人太多。”
我没给她退路。
“周听雨,你现在澄清,说视频来源不明,举报材料并非你独立核实。然后把匿名邮件的原始附件交出来。”
“我凭什么听你的?”
“凭这个。”
我举起陈国平的照片。
照片里,程远舟站在仓库,拆着吴倩的药盒。拍摄时间早于吴倩死亡,监控主机旁还有一只拿螺丝刀的手。
“程远舟进过仓库,也接触过死者药物。你拿一段被剪过的视频往我身上扣,总不能比原始照片更真。”
周听雨盯着照片,嘴唇动了动。
她拿过手机,放大画面。
“这不可能。”
“你给他发消息,问他当天为什么去仓库。”
她竟然真的掏出了手机。
我看见她的手指悬在通讯录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
因为就在这时,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锁屏通知只有一句话。
“别查吴倩。”
发件人没有头像。
账号名是一串乱码。
周听雨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干净。
我盯着那四个字。
“你认识这个人?”
她摇头。
“我不认识。”
“把手机给我。”
“不行!”
她突然把手机按灭,转身往楼下跑。
我跟到二楼,听见她在拐角拨通电话。
“程总,他找到那张照片了。”
我停在墙后。
周听雨背对着我,声音压得很低。
“他说如果那个账号再被查,就启动第二个东西。”
“什么?”
“死者的药检报告。”
她停顿几秒。
“上面会多一个指纹。”
我的手机同时响了。
是方宁。
“沈医生,你别再碰周听雨的手机。”
我抬起头。
周听雨已经挂断电话,僵在楼梯拐角。
她回头看我,额头上全是冷汗。
“沈知微,”她说,“你手里到底有什么证据?”
我还没回答,方宁在电话里说了一句。
“吴倩的药盒上,除了她的指纹,还有你的。”
陈国平猛地看向我。
周听雨却笑了。
“原来你也不是清白的。”
我把那张照片收进贴身口袋。
这张照片救不了我。
至少,现在还救不了。
真正能要命的指纹,一直藏在吴倩的药盒上。
第4章
“你药盒上的指纹,就是伪造我的罪证。”
周听雨把手机怼到我面前,屏幕里是一张放大的药盒照片。
“吴倩死了,盒子又是从你的诊所带出去的。现在我是不是还得替她谢谢你?”
我看着她。
“你跑下楼给程远舟报信的时候,脚上的鞋穿反了。真着急的人,不至于连鞋都顾不上。”
周听雨低头看了一眼,右脚上果然趿着一只灰色拖鞋。
她脸色更白了。
“那又怎么样?”
“那说明你从周听雨变成了被程远舟拖着跑的人。”
陈国平往我身边挪了半步,挡在周听雨前面。
“周姑娘,有话好好说。你刚才在楼梯里说的话,我们都听见了。”
“我打电话怎么了?”
周听雨抬起头,语速很快。
“我只是提醒程总有人查旧账。你们没有证据,凭什么认定他有问题?”
“旧账?”
我盯着她。
“程远舟什么时候跟你说过,他和我有旧账?”
周听雨没接话。
方宁还在电话里。
“沈医生,旧处方的事我查到了。林素芬发来一张照片,说是当年群聊里的赠药登记。你那边有原始记录吗?”
“有。”
我摸了摸贴身口袋。
林素芬那张照片一直被我收在处方笺下面。照片拍糊了,右下角还沾着油烟。她留它,不是为了举报谁,只是不甘心。
那张照片,是三年前拍的。
我把手机递给方宁。
“你先看背面。”
照片背面没有病友群的收款码,只有半张处方。
开药的日期清清楚楚。
六年前,我刚进这家诊所。那天药房断货,有个病人等着拿药,却只差几十块钱。
我记得自己站在窗口后面,窘得脸发热。
最后是一个女人替病人垫了钱。
她穿深蓝色外套,头发剪得很短,说话有点急。
“药先拿走,别耽误治病。”
那张脸,我记得。
后来程远舟告诉我,他当晚也在医院,还说自己付了钱。
我信了整整六年。
方宁的声音变了。
“这不是普通处方。”
“怎么了?”
“上面的药不是原盒药,是援助项目内部调配的批次。领药单位写的是一家早已注销的社区药房。”
“药还在流通?”
“至少三年前还在。”
周听雨突然伸手来抢手机。
我抬臂挡住她。
“急什么?怕我查出你拿过什么?”
“我没拿过!”
“那你怕什么?”
她盯着我,嘴唇动了几次。
“程总建立病友群,是为了帮大家省钱。有人拿药转卖,是他自己管得不够严。你非要因为几张旧照片,把所有人都当成骗子?”
“我没把所有人都当骗子。”
我看着她。
“但谁在群里拿过钱,谁的手不干净,我会一个个查。”
周听雨笑了一声。
“查啊。你先解释清楚,为什么吴倩的药盒上有你的指纹。”
“指纹能解释。”
我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
“但日期不能改。”
那张纸是今天从诊所带出来的。药盒封口上的生产日期,比吴倩死亡记录里的服药日期早了两个月。
程远舟的人偷走药盒,是为了给我留一个指纹。
他大概以为我会急着自证,先忙着删掉监控、联系死者家属。
只要我一动,诊所的登记系统就会多出一条修改记录。
“你拿回来的药盒,是准备过的?”方宁问。
“何止准备过。”
我看向周听雨。
“昨晚十一点四十三分,吴倩最后一次登录病友群,发了一张照片。背景是程远舟的办公室。”
周听雨的呼吸停了一下。
“聊天记录被删了,账号也被注销了。但我这里有自动备份。”
“你监控她的账号?”
“不是我。”
我把另一部手机放到桌上。
“是程远舟给周听雨发匿名消息时用的那台旧手机。她转发给我以后,我做了镜像恢复。”
陈国平张了张嘴。
“这也能查?”
“能查一点。”
我把屏幕转向周听雨。
“别急着夸程总。他给你发的每条消息,发完都会删除。他怕你反咬,也怕你根本不知道真相。”
周听雨盯着屏幕,没说话。
最上面那条消息写着:
“告诉沈知微,旧照片里的药,是何淑华给的。何淑华已经死了。死人不会开口。”
我心里沉了一下。
何淑华。
六年前替病人垫药的女人。
“你认识她?”我问。
周听雨终于有了反应。
“程总提过她。说她年纪大了,住在老家。”
“她不是回老家。”
方宁翻到一份注销档案。
“何淑华,六年前因病去世。她生前开过一家社区药房。程远舟公益组织的首批资助款,来自她名下的账户。”
陈国平低声骂了一句。
“那后来一直资助你的程总……”
“他只是接手了她的账户。”
我把那张旧处方拍下来,发送给方宁。
“何淑华垫过药,也留下过药品流向记录。程远舟接管她的东西后,把赠药批次、群聊反馈和医院登记全打乱了。”
“为什么?”周听雨问。
“因为他要的不是救人。”
我关掉屏幕。
“他要的是让所有吃过药的人,都欠他一个人情。”
方宁立刻说:“我现在申请封存旧批次记录,调取何淑华名下的原始台账。”
“别只查记录。”
我看向周听雨。
“还要查死亡证明。”
“什么?”
“程远舟怕我查何淑华,说明当年有人见过她怎么死。那份死亡证明,可能也是假的。”
周听雨忽然抓起桌上的水杯,狠狠砸在地上。
碎片溅到陈国平脚边。
“你以为你赢了?”
她胸口起伏得很厉害。
“程总发那条消息,不是在提醒你。他是在告诉你,何淑华当年为什么死。”
“她怎么死的?”
周听雨笑了。
“因为她想告诉程远舟,那些药根本不能吃。”
诊所里一下安静了。
方宁没有挂电话,我也没挂。
我盯着周听雨。
“不能吃的药,发给了谁?”
周听雨张了张嘴。
“吴倩。”
她说。
“还有你。”
我的手机滑到桌边。
我弯腰去捡,屏幕亮了。
一条陌生号码发来视频。
画面里是一间地下仓库。成排药箱堆在地上,吴倩坐在一把铁椅上,嘴被胶带封住。
她身后的墙上挂着旧药房的招牌。
何淑华的名字已经被撕掉一半。
视频只有六秒,最后两秒里,程远舟走进画面,俯身检查吴倩手腕上的针孔。
他抬起头,隔着镜头看向我。
随后,他笑了。
手机紧接着弹出一条消息。
“沈医生,六年前救你的人从来不是我。”
“但何淑华是怎么死的,你很快就会知道。”
视频下方还有一张刚拍的照片。
吴倩睁着眼,胸口盖着程远舟的外套。
她活着。
而仓库角落里,散落着一只和我药盒上指纹完全相同的药盒。
第5章
“把药放下,沈医生。”
服务站门口围了十几个人。周听雨举着手机,镜头正对着我。
我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药盒,又看了看她。
“你说我是偷药的人?”
“事实摆在眼前。”周听雨把屏幕转向众人,“昨晚九点二十三分,我亲眼看见沈知微从程总存放药品的柜子里拿走这盒药。她没有处方,没有登记,连药盒上的患者姓名都没擦。”
人群里立刻响起议论声。
林素芬拄着拐杖站在最前面,脸色发白。
我往前走了一步。
“林阿姨,这盒药是从哪儿来的?”
她嘴唇抖了抖,没说话。
周听雨笑了一声。
“不敢说?那我替她说。”
“药盒是沈知微从我这里偷走的。她打着免费义诊的旗号,骗走老人手里的救命药。现在又装成失主,来倒打一耙。”
我把药盒翻过来。
透明封口已经被拆过,侧面贴着一张手写标签。
**何淑华,六年前处方续配。**
“我没偷。”我说,“这盒药六年前就不该存在。”
“又拿何淑华说事?”周听雨把镜头凑近,“大家都来听听,沈医生又开始编故事了。”
身后的门被推开。
方宁穿着疾控工作服走出来,胸前别着证件。
她先看了我一眼,又看向周听雨的手机。
“未经许可,不得在执法取证现场持续直播。”
周听雨没关镜头。
“我只是记录。人民有知情权。”
“现在请关闭。”
“我不关。”
方宁没和她争,直接报了工作站监督电话。
周听雨脸色变了变,镜头却仍对着我。
我盯着她。
“何淑华的药,你为什么拿得这么熟?”
“程总给我看过。”
“什么时候?”
“六年前。”
人群一下静了。
周听雨也愣住。
她很快扯了下嘴角。
“我那时候做过程总的志愿者,听他讲过病人的事,这很奇怪?”
“何淑华死在六年前的慈善义诊车上。”我说,“死亡地点在城西,旧仓库就在南桥下面。方宁调过仓库的消防档案,那辆车从桥底开出时,车厢里有血。”
周听雨握手机的手紧了紧。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那批不能吃的药,最初是从何淑华的处方里流出来的。”
林素芬突然开口。
“不是我偷的。”
大家转头看她。
老人把拐杖往地上一顿。
“我没想偷沈医生的药,是程远舟给我的。”
周听雨骂了一声。
“林阿姨,你年纪大了,别被沈知微带偏。”
“他跟我说,这药是何淑华留下的保命线索。”林素芬从布袋里摸出手机,翻了很久,“他说何淑华临死前把药托给了他。只要我拿着药找到沈医生,沈医生就会知道六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昨天为什么不说?”我问。
“我怕。”
她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说你不敢查。你要是查了,他就会先对你下手。”
“他在威胁我?”
“他说你是何淑华捡回来的,靠着那张处方才进了这家服务站。”林素芬的声音发抖,“他说六年前本来该死在药箱里的人是你,何淑华替你换掉了药。”
我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不能比喻。
就是很闷。
我缓了几秒,才问:“药盒是你拆的?”
“他说不能拆封,拆了就不灵。我只看过外面的字。”
“药呢?”
林素芬摇头。
“没吃。程远舟说必须亲手交给你。”
“所以你昨天带着它去了药品柜?”
“不是你让我拿回去保管吗?”
我转头看向方宁。
“我没让她碰药,更没让她去偷药。”
方宁拿出记录本。
“昨天下午,有人用林素芬的身份证登记领药。登记项目写着‘何淑华旧药回收’,领药人没有到场,药品被临时取走。”
周听雨嗤笑。
“说到底,还是有人冒充患者领药。”
“登记人签了林素芬的名字。”方宁抬眼,“监控里取药的人戴着口罩,但右手小指少了一截。”
我看向她。
“你确定?”
“我确定。”
林素芬倒吸一口气。
“程远舟。”
周听雨终于把手机放下一点。
“程总右手小指有旧伤,少了半截。这个不能证明什么。”
“能证明药是被人冒领,再被送回林素芬手里。”我说,“再证明周听雨所谓的目击,只是提前安排好的戏。”
“那你昨晚为什么不回服务站?”周听雨问。
“我接到吴倩的视频后,一直在联系仓库仓库管理员。”
“联系到了吗?”
“没有。号码是空号。”
她还想问,方宁的手机忽然响了。
方宁接通,只听了几秒,脸色就沉下来。
她打开电脑,调出一份抽检记录。
“这批药有问题。”
我把目光移过去。
屏幕上是一张批次追溯表。
药厂那边显示,合格。
仓库抽检却多出一栏红字。
**异常退回:同批次十二盒,追溯码重复。**
“同一批药,为什么会有十二盒重复码?”我问。
“有人换过外盒。”方宁说,“真正的药品批号还在里面。”
她拿过桌上的药盒,拆开说明书,又用随身带的取样剪剪开内铝膜。
“里面有。”
“有什么?”
方宁把检测试纸插进药液。
几秒后,指示线变了颜色。
“急性心肌毒性。”
我看着那盒药。
六年前,何淑华就是吃了这药才倒下。
周听雨脸色发白。
“也可能是保存不当。”
“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退回记录上的时间是六年前?”我问,“这盒药昨天才从药品柜里出来。”
方宁敲了几下键盘。
“因为有人把六年前的异常记录重新上传了。”
屏幕上弹出一份操作日志。
上传账号没有姓名,只有一个编号。
**CY-0317。**
“这是谁?”我问。
方宁放大账号资料。
备注栏里只有一句旧话。
**药可以救,也可以让一个人永远闭嘴。**
周听雨往后退了一步,手机从手里滑落。
屏幕却还亮着。
直播评论飞快地滚过。
【程总?】
【不会吧……】
【沈医生没有偷药,她查到了真东西!】
周听雨弯腰去捡手机时,她的另一只手忽然摸向外套口袋。
我没看她的手。
我盯着服务站墙上的电子钟。
昨晚九点二十三分。
可周听雨视频右下角的日期,是今天。
她所谓“昨晚亲眼看见我偷药”的现场,根本不存在。
“你把日期改了。”我说。
周听雨抬头。
“我——”
门外忽然传来汽车急刹的声音。
一辆面包车停在巷口,车门打开,两个戴口罩的男人跳下来。
方宁迅速合上电脑。
林素芬抓住我的胳膊。
“是程远舟的人。”
面包车后窗降下一条缝。
里面传出一段录音。
“沈知微,你查得太深了。”
紧接着,另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响起。
“何淑华还活着。”
我全身的血一下凉了。
录音继续。
“她在等你。”
“别去救她。”
话音落下,手机收到一张新照片。
何淑华躺在病床上,双眼紧闭,手腕上全是针孔。
床头的日期,正是今天。
第6章
“你把日期改了。”我说。
周听雨弯腰去捡手机时,外套口袋掉出一张折过的纸。
方宁先一步踩住。
“别碰。”
门外那两个口罩男人已经走到跟前。
其中一个敲了敲门。
“周小姐,车在楼下。”
周听雨脸色变了,捡起手机就往外走。
我拦住她。
“他刚才说,何淑华还活着。”
她咬牙。
“他胡说。”
“照片上的日期是今天。”方宁把电脑转过来,“CY-0317登录过异常药物上报系统,账号最后一次操作,是昨晚九点二十三分。系统记录不会改时间。”
周听雨盯着屏幕,嘴唇动了两下。
“所以呢?”
“所以你那段视频是假的。”我说。
她突然笑了。
“沈知微,你以为只有我一个人在说吗?”
她点开手机,把另一个页面举到我面前。
城中村服务站的官方账号底下,第一条推送已经挂了两个小时。
【合同医生违规换药,致患者突发死亡,家属泣血发声!】
评论区里全是脏话。
有人放出了我工作台的照片,还拍到我从药品柜里拿东西的背影。拍摄角度很刁钻,正好能让人误会我在藏药。
最上面那条消息来自灰羽康复互助会。
“我们暂停所有义诊和药品登记,请家属不要向沈医生转账。”
下面跟着一张捐款二维码。
林素芬拿出自己的手机,手抖得厉害。
“素芬姐昨晚转了两千。”
“互助会不是说给困难病友买药吗?”我问。
“昨天下午临时通知,说沈医生违规了,群里的药不能通过我们登记,要统一交给互助会保管。”
她说着翻聊天记录。
“我们几个老姐妹凑的钱,一共三万八,都让会里的财务收走了。”
方宁低声骂了一句。
“这时候装好人接管募捐,真会挑时候。”
巷口传来手机提示音。
陈国平从楼下跑上来,鞋带散着,手里攥着一只旧手机。
“知微,出事了。”
“互助会的人正在楼下摆桌子,说要成立家属维权小组,让我出面证明你以前有过改病历的事。”
“他们给了你什么好处?”
陈国平没说话。
他把手机递给我。
屏幕上是一段陈国平接受采访的视频。
视频里的他比现在憔悴,眼眶发红。
“我可以证明,六年前那场义诊后,沈医生私下给一名患者家属开过药,还改过病历。当时她说是特殊情况,我没有追问。现在回想起来,她可能一直有问题。”
我盯着他。
六年前那件事,我确实做过。
患者家属跪在服务站门口,求我多开两支退烧药。孩子已经高烧不退,他母亲只有一千二百块,达不到医保报销门槛。
我改了用药记录。
后来药被追回,病历重新归档,我以为这件事已经翻篇。
“陈叔,这些话是谁教你说的?”
他避开我的眼睛。
“程总说,他能帮我儿子找工作。”
“他还答应,互助会给你报销一半医药费。”
走廊里静了几秒。
林素芬看着我,眼圈一下红了。
“知微,你真改过病历?”
“改过。”
我承认得太快,陈国平反倒愣住了。
方宁转头看我。
“你不解释?”
“解释也得有人信。”
我把旧手机放在桌上,点开那段采访。
“陈叔,你再看看这段。”
画面一分为二。
左边是采访,右边是原始录像。
同一个陈国平,左边说“我可以证明”,右边却说的是:“我听说沈医生以前改过病历,但具体是什么事,我不知道。程总说大家都是邻居,如果能帮上忙,就录个证词。”
采访视频剪掉了后半句。
方宁把进度条拖回去,声音放大。
陈国平的脸色越来越白。
“这不能说明什么。”他嘟囔。
“能说明你拿了程远舟的好处,替别人咬我。”
“他说只是帮我说句话!”
“那你为什么不敢看采访原片?”
门外有人敲门。
“沈医生在吗?灰羽康复互助会,请配合调查。”
我关掉录像,没有去开门。
陈国平急道:“你这样把自己关起来,会更麻烦。”
“陈叔,我给你一个机会。”
我拨通程远舟的电话,开了免提。
电话响了两声,那边就接了。
“知微?”程远舟的声音很温和,“网上那些话不是我的意思,我已经让周听雨处理了。”
“陈国平刚才说,是你教他作证。”
“他年纪大了,说话没分寸。”
“还有我的病历。”
那边静了一下。
“你都知道了?”
“知道六年前那批药,也知道有人用CY-0317重新上传记录。”我说,“程总,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拿住我改过病历这一处,我就只能闭嘴?”
程远舟笑了一声。
“知微,做人别太较真。你手上那点东西,未必干净。现在外面的人都以为你违规换药,闹大了,监管会查你的执业资格。你开个价,我可以替你压下去。”
外面开始用力拍门。
“沈知微!你今天必须给家属一个交代!”
我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
“多少钱?”
“三百万。”
“你胃口不小。”
“你不值得便宜。”
我看向陈国平。
他的嘴唇在抖。
“陈叔,你听见了吗?他要用三百万买我的执业资格。”
程远舟语气冷下来。
“陈国平,把免提关了。”
我抢在他前面开口。
“我可以给你想要的东西。”
陈国平猛地抬头。
“病历原件、药物领用记录,还有我承认改过记录的说明,我今晚发给你。”我说,“但何淑华必须先交给我。”
“你没资格谈条件。”
“那就当我没说。”
我挂断电话。
门外的人还在喊。
陈国平急了。
“你真发?他拿到东西,以后不会放过你。”
“所以不能发原件。”
方宁已经听懂了。
“你要做一份假的?”
“不是假。”我把陈国平那段采访的原始文件导进U盘,“是让他亲口承认,他需要这些东西灭口。”
门外突然安静了。
片刻后,手机同时响起。
程远舟发来一条消息。
【今晚十点,旧康复中心后门。你一个人来。】
紧接着,服务站门锁咔哒一响。
有人从外面切断了电源。
黑暗里,周听雨的声音贴着门缝传进来。
“沈医生,别躲了。”
“何淑华已经醒了。”
“她在叫你。”
第7章
“程远舟,你敢把我骗进旧康复中心,我就敢让警方先抓你。”
服务站外没人回答。
门缝里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周听雨站在外面,鞋尖隔着铁门停住。
“何淑华真没事,她现在能说话。”她的声音很轻,“沈医生,你再不开门,她可能撑不到十点。”
我攥紧手机。
程远舟发完地址就断了通话。方宁已经联系了辖区派出所,值班的赵刚警察正带人往旧康复中心赶。
可何淑华不在服务站。
程远舟让我一个人过去,八成是个套。他要抢的东西根本没在我手上,他只是怕我知道账本藏在哪里。
我看向陈国平。
“陈叔,你修手机时,能不能查到设备最近在哪连过基站?”
“能查个大概。要定位,得用内部软件。”
“今晚用过的手机呢?”
陈国平从工具柜底下翻出那台旧手机。
“上次你让我留心程远舟那张不记名卡,我记着。他助理换过电池,维修单还在。”
我把两样东西并排放在桌上。
“何淑华醒过以后,一定有人给她打过电话。查她的通话记录,再查旧康复中心附近的信号。”
陈国平的手抖了一下。
“深巷那边没信号塔。”
“所以信号弱的手机才是重点。”
“我去地下室拿纸,三个月前的维修记录。”
他刚转身,门外忽然响起高跟鞋声。
周听雨没走。
“沈医生,我知道你报警了。”
我没应声。
“警察搜不到有用的东西。程老师做事很干净。”
“你拿了他的钱,当然替他说话。”
“我没拿钱。”
“那你更蠢。”
门外沉默几秒,她忽然笑了一声。
“赵警官已经从旧康复中心后门进出了,对吧?”
我的手指一紧。
“你想拖住我?”
“我只是提醒你,那里没有活人,也没有账本。你让警察白跑一趟,等会儿网上只会多一段你拿患者做实验的视频。”
她说完,脚步声远去。
陈国平抱着一摞发黄的维修单跑回来,额头上全是汗。
“找到了。程远舟助理那部手机,三次送修,最后一次换的是充电口。”
“时间?”
“上月二十二号,晚上十一点四十。”
我把地址翻出来。
老城区,槐树巷十七号。
方宁立刻说:“那里原来有个市政泵房,后来停用了。”
陈国平却摇头。
“不对。维修单上写了取件地址,是槐树巷后面的旧粮站。”
“旧粮站没有泵房。”
“有。在地下。”
他抽出另一张单子,指给我看。
“程远舟那部手机第一次坏的时候,我送进去过。里面有个抽屉,一直锁着。他说里面是捐赠设备,别碰。”
“你打开过?”
“我哪敢。”
“那你怎么知道抽屉在地下?”
“当时夏天热,维修点停电。他把手机放地下,电源从墙里接。那屋子的电表,一直按商业用水结算。”
我看向方宁。
她马上会意,打电话让供电所查近三个月的用电记录。
结果二十分钟后发来一张表。
槐树巷旧粮站,地下泵房,每月用电量是附近同类废弃房屋的四十倍。
水表也不对。
停用六年的泵房,供水记录却每月都有小额增量。
方宁低声骂了一句。
“他在用地下泵房冷藏药品。”
“十点之前必须进去。”我说。
“你真去?”
“他等着我送原件。”
“用假原件?”
“不是U盘里的文件。”
我从柜子里取出一只牛皮纸档案袋。
里面是三份伪造的病历原件,签名、印章和日期都是我做的。
纸是真的,纸上的内容是假的。
第一页写着何淑华的药物违规使用记录。
第二页写着我的执业资格交换条件。
第三页是一份账户流水。
程远舟如果要灭口,第一件事必须是确认这三份东西是真的。
我拨通他的号码。
响了两声,他接了。
“你想好了?”
“何淑华在哪?”
“东西呢?”
“我先见她。”
“你没资格拖时间。”
“那你也没资格拿到这三份纸。”
他呼吸重了一下。
程远舟最恨别人跟他谈条件。他开公益机构,靠的是让人觉得欠他一条命。病人只要拒绝,他就会立刻换一种玩法。
“沈知微,别逼我。”
“三百万太多了。”我说,“五十万,我可以考虑。”
“你疯了?”
“你不是说我不值得便宜吗?”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笑了一声。
“五十万太低。”
“八十万。”
“带原件来。账号我会发给你。”
“先让我听何淑华说话。”
手机里传来一阵杂音。
有人在敲门。
很快,何淑华虚弱的声音传过来。
“沈医生,别给他。”
“何姨!”
“账本不在柜子里。他撕走了最要紧的几页,藏在……藏在……”
声音断了。
程远舟冷冷开口:“你听见了。她还活着,少废话。”
“把电话给何姨。”
“你先答应金额。”
“一百万。”
“账号现在发你。”
“先给我听她呼吸。”
我把手机递给方宁,让她录下通话。
陈国平已经开始收拾工具。
“深巷那边我熟。旧粮站后面能翻墙过去,泵房有个通风窗。”
“你们谁都不许进去。”我说,“等警察。”
“等警察,黄花菜都凉了。”
陈国平把一把旧改锥塞进腰包。
“我去认路,不进去。”
方宁看了他一眼,没拦。
晚上九点五十,我按照程远舟发来的地址到了槐树巷。
他没有让我去旧康复中心。
短信又跳出来。
【带原件,走粮站后门。】
旧粮站院里堆着发霉的编织袋,墙根全是黑泥。后门没有锁,地上却铺着新防滑垫。
这地方最近有人走。
陈国平蹲下摸了摸墙边。
“水表异常就在这。电线从里面拉出来的,墙皮还是潮的。”
方宁带着人从巷口过来时,我后退一步。
“再等一下。”
我拨通程远舟。
“我到了。”
“门没锁,进来。”
“何淑华呢?”
“地下。”
我握紧档案袋,朝黑暗里喊:“何姨?”
没有回应。
只有水泵运转的低沉震动,脚底都能感觉到。
程远舟又打来电话。
“账本不在何淑华那里。你拿到原件也没用。”
“那你为什么一定要?”
“因为你改过记录。”
“原来你也会怕。”
我挂断电话,示意赵刚行动。
后门被踹开时,里面冲出一个戴口罩的男人。
陈国平喊:“就是他!程远舟的助理!”
那人往粮站深处跑,方宁立刻追了出去。
地下泵房的门却紧锁着。
赵刚看了一眼门边新鲜的血迹,抬脚便踹。
门板倒下,一股消毒水味扑出来。
何淑华被绑在椅子上,额角有血,嘴被胶带封住。旁边的输液架上没有药袋,只剩半瓶生理盐水。
我撕下胶带。
“何姨,别说话,先呼吸。”
她抓住我的袖子。
“账本……他没拿走整本。”
我这才看见墙边的工作台。
桌上摆着成箱未登记药品,批号、供货方全被遮住。文件柜里塞着空白死亡证明,姓名栏是空的。
最上面那份已经填了日期。
就是今天。
赵刚脸色沉下来。
“沈医生,这些东西先别碰。”
“我不碰。”
我戴上手套,把牛皮纸袋放在桌上。
“原封保存。”
方宁已经拍照封存,疾控的人也开始登记药品。
程远舟很快被带来。
他的西装扣子少了一颗,额角蹭破,手腕上还有新鲜的绳子印。
看见桌上的档案袋,他先是一僵。
“你们没找到账本。”
“这不是你要的吗?”我拆开纸袋,露出三份原件。
他伸手要拿。
赵刚挡住他。
“程远舟,别碰。”
程远舟盯着第一页。
“假的。”
“哪一页?”
“全是假的。”
“印章是真的。”
“沈知微,你以为用这种把戏能栽赃我?”
他往后退了一步,忽然指向门外。
“真正拿药、改病历、倒卖患者信息的人是赵刚!今晚的搜查是他安排的,药品也是他提前放进去的。”
赵刚骂了一声。
“你放屁!”
“我有记录。”程远舟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赵刚收了周听雨的钱,替她转移何淑华。药是周听雨联系卖家送来的。我只是来救人的。”
周听雨也被带来了。
她头发乱着,鞋上沾了粮站后门的泥。
“我没卖过药。”
程远舟看着她。
“不是你还能是谁?匿名账号最先曝光沈知微违规换药,也是你带的头。”
周听雨的脸一下白了。
“账号不是我的,是别人匿名控制的。”
“证据呢?”
“在他电脑里。”我开口。
程远舟转头看我。
“你说什么?”
我把手机放到工作台上。
“陈叔修手机时,恢复过一段云端缓存。账号注册用的验证手机,是程远舟助理的副卡。”
“你早就拿到了,为什么不交警方?”
“我在等你自己说这句话。”
赵刚一把夺过程远舟的手机。
程远舟终于急了。
“账本关键页已经被撕走。没有那几页,你们什么也证明不了!”
泵房外忽然传来汽车刹车声。
林素芬扶着墙冲进来,手里攥着一张处方照片。
她把手机递给我。
“沈医生,方才有人在我家扔了这个。”
照片上是程远舟。
他坐在一家茶楼,桌上摆着药箱和几张患者身份证。
“还有一行字。”林素芬说,“‘剩下的页面,今晚送到陈国平的修手机铺。过时不候。’”
我低头看向陈国平。
他已经僵在原地。
“陈叔。”
“不是我拿的。”
“我知道。”
“可他们找到了我店里。”
柜台上,程远舟那部刚修好的手机屏幕亮起。
一条转账通知弹出。
收款人:陈国平。
金额:二十万元。
备注只有四个字。
【毁掉照片。】
第8章
义诊刚开始,程远舟就让人把摄像机对准了我。
“各位看看,这就是冒用灰羽康复互助会名义的合同医生沈知微。”
他站在折叠桌后,手里拿着那批被我退回的止痛贴,胸口别着“灰羽负责人”的牌子。
围观的人开始拍照,直播手机挤过人群。
我放下登记笔。
“程远舟,三天前,你说这批药是病友家属捐赠,让我免费试用。现在药盒上的批号、供货商和药库出库单都对不上,你又改口说是我违规换药?”
程远舟叹了口气。
“沈医生,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一直针对我。但你如果缺钱,可以直说。”
林素芬从人群里挤出来,把手机拍在桌上。
“沈医生从来没收过我的钱。”
屏幕上是她被假病友群骗走的三万八千元转账记录。
收款账户属于一家医疗器械公司。
程远舟的助理当场开口。
“素芬姐,你的事我们一直在帮你。”
“你帮我?”林素芬手抖得厉害,“我求你们介绍工作,你们让我交押金。我妈住院,你们让我买资格。现在我妈还躺在医院,你们又说我是假证人?”
“她是病人,判断力不准确。”助理看向围观者,“我们提供过免费药,也提供过救助。”
“药是沈医生退回来的。”陈国平站在后面,声音发闷,“去年我手机摔坏,是程老板找人给我修的,还垫了两千块。他让我转发一条感谢视频,说康复会找到了失散的好心人。”
他顿了顿。
“那两千块,我用假发票从互助会账上报的。”
人群彻底乱了。
陈国平低头,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透明文件袋。
“账本剩下三页,在我这里。”
赵刚先一步抢过去,翻了两页。
“不对,这只是复印件。”
“原本我已经交给疾控的方宁了。”陈国平把文件袋递给我,“昨晚你让我留着的照片,也在里面。”
方宁从门外走进来,身后跟着两名疾控工作人员。
她亮出证件。
“程远舟,我们已经核实你提交的救助物资明细。登记在册的四百八十七名患者,实际签收不足两百人。剩下的人员编号,全是编造的。”
程远舟盯着我。
“你早就查到了。”
“你把我想得太蠢了。”
我点开工作台上的投屏。
第一张照片,是药箱里的药品批号。
“三天前,义诊用的止痛贴批号H220913。疾控记录显示,这批药还没通过审核。供货商却提前三天把货送进了你的仓库。”
第二张,是仓门监控。
“画面里搬运药箱的人,是你助理。车辆登记在赵刚名下。”
赵刚脸色一变。
“我只负责开车,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那你伪造的运输单呢?”
方宁把一沓单据拍在桌上。
“同一批货,生产日期被改过两次。你的笔迹鉴定已经出来了。”
赵刚猛地转身,撞翻了身后的药箱。
几十盒未拆封的药滚到地上,每盒里都夹着一张患者身份证。
身份证上的姓名、住址、联系电话,全是真的。
“这些不是伪造的。”他急道,“是程总让我整理的,说要做随访登记。”
“随访需要拿原件扣在仓库?”我问。
他闭嘴了。
周听雨一直站在门边。看见那些身份证,她突然抓住程远舟的袖子。
“你说过,他们只是暂时借住。”
“听雨,别听她胡说。”
“你还让我剪监控,说沈知微把药换了,把病人倒卖了。”
程远舟甩开她的手。
“你是匿名前辈,找我做什么?”
周听雨脸色发白,掏出手机。
“后台不在线上,在我电脑里。”
赵刚抢过手机,点开云端备份。
聊天记录一条条弹出来。
【今晚十点,发灰羽仓库监控。】
【重点拍沈知微手上那批药。】
【标题建议:合同医生违规换药,病人深夜进仓库。】
【她要是报警,就说账号被盗。】
最后一条录音里,是程远舟的声音。
“钱从互助会公账走,事后再补凭证。周听雨只管哭,评论区会替我们骂她。”
广场上没人说话。
直播还在继续,弹幕却全停了。
程远舟忽然笑了。
“沈医生,你藏得够深。”
他慢慢解开胸前的牌子,扔到地上。
“可你真以为,这些东西能送进去?”
方宁拿出手机。
“程远舟,涉嫌诈骗、侵占救助款和伪造公文,已经立案。你的人正在来的路上。”
“少拿程序吓我。”程远舟看向我,“你手里还有东西。”
“你要的账页,不在我手里。”
“那你妈呢?”
我的手指一下冷了。
他举起手机。
屏幕上是一条地下停车场监控。我母亲租住的出租屋门口,两个陌生男人正架着她往面包车里拖。
她拼命拍门,喊我的名字。
“我让人录了一段。”
程远舟打开视频。
画面里,我母亲被按在椅子上。程远舟坐在她对面,桌上摆着我的工牌。
“沈医生,剩余账页交出来。不然你母亲会替你作证,是你强迫患者换药。”
视频里的我声音发抖。
“程远舟,你敢动她,我让你把牢底坐穿。”
他笑了。
“坐到坐穿,也得有人先进去。”
手机突然转向镜头。
我母亲看着我,满脸眼泪。
“知微,别管账本,先报警。”
下一秒,画面被掐断。
程远舟把手机扔给我。
“今晚十二点,陈国平的修手机铺。只许你一个人,带上原件。”
“迟到一分钟,你母亲少一根手指。”
我拿起外套。
陈国平追上来。
“沈医生,我跟你去。”
“不。”
我推开他的手。
“他要找的是我。”
下楼时,方宁拦住我。
“警方已经在定位那辆车。”
我点点头,手机却收到一条新视频。
程远舟坐在面包车后座,镜头外传来我母亲虚弱的一声咳嗽。
他抬起两根手指,放在她脖子上。
“沈医生,别走错楼层。”
视频背景里,墙上挂着一张城中村租房登记牌。
房号是,城南旧货市场后巷,六号。
我认得那里。
程远舟就在我脚底下。
第9章
“我妈被绑架了,你却让我去修手机铺送账本?”
程远舟把手机凑到我面前。
画面里,母亲的嘴唇已经发白。那两个人按着她的手,桌上摆着一把钳子。
“少废话。”程远舟说,“十二点,城南旧货市场后巷六号。”
“我要确认她活着。”
“方宁不是帮你定位了吗?”
“不够。”
“沈知微,你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
他挂断电话。
我把手机塞进口袋,拔掉修理铺门上的插头。
陈国平追到楼梯口,手里攥着一串钥匙。
“沈医生,我跟你去。程远舟真要动手,我跟他拼了。”
“你去了,他多抓一个人而已。”
“可老程他……”
“他不是会拼命的性格。”我看着他,“他欠他的,也得由他自己还。”
陈国平脸一下白了。
我没解释,转身往城南走。
十一点二十,后巷六号的卷帘门只开了一条缝。
里面没有灯。
“账本带来了吗?”程远舟的声音从门后传出来。
“带来了一页。”
“原件。”
“先让我见我妈。”
“沈医生,你还是这么天真。”
卷帘门升到一半。
程远舟站在门内,白衬衫干净,手上戴着一双医用手套。赵刚守在监控屏旁,旁边还坐着一个我没见过的男人。
“进来。”
我走进后巷。
赵刚反手关门。
程远舟伸手。
“东西。”
我摊开手,只有一张空白处方纸。
“你耍我?”
“程老板,你真以为我会把原件塞进空口袋?”我说,“出发前,我让方宁做了三份备份。警方一份,卫健委一份,律所一份。你今晚拿到的那一页,连表头都是打印的。”
赵刚骂了一句,扑向我的包。
“报警了。”我把手机举起来,“从我进巷子开始,定位一直开着。”
“你妈还在我们手里!”
“我知道。”
“那你还敢报警?”
“你拿她威胁我这么多次,总得让你知道,威胁也有失效的一天。”
程远舟盯着我,忽然笑了。
“你以为警察能进得来?这里是旧货市场后巷,没有摄像头,也没有住户。”
“以前没有。”
我按下播放键。
巷口、卷帘门、还有屋后的配电箱,同时亮起红灯。
三台摄像机正对着我们。
程远舟脸上的笑僵住了。
警笛声从市场外传进来。
“不可能。”赵刚冲到门边,“后门呢?”
“后门锁着。”我说,“你让那两个人押着我妈走出租屋的时候,把后门钥匙丢进了排水沟。方宁捞上来了。”
门外有人喊:“警察!里面的人双手抱头,别伤害人质!”
程远舟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你妈在他手里!”
视频里的手机画面已经切到六号出租屋。警方破门时,母亲正被一个绑匪用刀抵着后背。
刀掉在地上。
绑匪想跑,被林素芬堵在楼梯口。
她穿着刚下夜班的外卖服,手里拎着配送箱。
“别动。”她说,“我跑外卖十年,你们干了什么,我全录下来了。”
程远舟死死盯着屏幕。
“不可能。”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一个送外卖的,她怎么敢管?”
“你总说普通人好骗。”我说,“你骗林素芬进病友群,骗走她三万二。却没想过,她留了一张关键处方照片,还把我的地址发给了疾控。”
警察冲进后巷。
程远舟转身撞向后墙。
赵刚比他快,抡起旁边的铁凳。
“砰”的一声,程远舟被砸倒。
“别动手!”赵刚喊,“我自己投降!那些事都是他让我干的!”
“赵刚,袭警、绑架、伪造医疗文书,你还想把罪都推给程远舟?”
赵刚腿一软,跪在地上。
“我有证据!指令都在他的电脑里!他让周听雨发那些监控剪辑,买了水军,还倒卖过病患的救助款!”
警员给他们戴上手铐。
程远舟被扶起来时,还在盯着我。
“沈知微,你以为我完了?”
“你完了。”
“那些钱已经转出去了,你追不回来。”
“转到了三家空壳公司。”方宁从门外走进来,“股东是赵刚以前的债主。我们冻结了账户,也申请了境外追缴。”
程远舟的嘴唇动了动,没再说话。
我走到他面前。
“当初你冒充恩人接近陈国平,让他免费替你跑腿。我母亲的住院名额,也是你拿钱买通的。你用绝境控制家属,再让他们签看不懂的授权书。”
“你有证据?”
“林素芬的处方照片、后台群发指令、残缺账页,还有你电脑里的患者定位记录,都够了。”
程远舟盯着我,忽然问:“如果那天我真把账本交给你,你愿意拿多少换那三十万捐款?”
“谈钱的是你。”
我把沾血的手套摘下来,扔在他脚边。
“我不要你的钱,也不要你的道歉。”
一周后,联合调查通报发布。
程远舟因诈骗、侵犯公民个人信息、伪造医疗文书及绑架罪被移送起诉。
赵刚承担绑架、伪造文书和参与洗钱的责任。
周听雨发布虚假信息,引导网暴造成严重后果,又替程远舟查找患者住址。她被依法追究后,许多曾经骂过我的病友开始替我澄清。
陈国平主动交出程远舟给他的现金和转账记录,也向警方说明了全部经过。他来卫生服务站找我时,一直低着头。
“沈医生,我以前总觉得欠他的就得还。现在才知道,有些人给的恩情,是带钩子的。”
“以后别替陌生人担保。”
“不会了。”他搓着手,“你那台进水手机,我修好了,不要钱。”
我收下了。
服务站重新开门那天,母亲坐在门口晒太阳。
“早知道留个这么大的爪子。”她揉着被勒红的手腕,“我也不会让那帮人钻空子。”
“以后别一个人去外地看病。”
“你呢?以后还救那么多穷人?”
“看情况。”
“救吧。”母亲说,“但先吃饭。”
我笑了。
门上的“暂停营业”贴纸被撕下来。
林素芬又送来一箱旧病例,方宁答应帮我重新核对药物流向。新来的病患排到巷口,陈国平修好手机后,也搬了张凳子坐在树下帮忙挂号。
傍晚关门,我整理旧病例时,收到一封寄自外地的信。
信封上没有寄件地址,署名只有一串编号。
恰好和我最早那份病历的编号相同。
我拆开看了一眼,里面只有一句话:
“你母亲当年签过的手术同意书,不是第一版。”
我坐在空荡荡的服务站里,很久没有动。
母亲在隔壁厨房喊我吃饭。
“知微,摆碗筷。”
我收起信,起身答应。
“来了。”
旧纸能翻出来,真相也能一件一件查清。
这一次,我不打算再让任何人替我决定该丢掉什么。
【已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