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省城重工集团冷板凳上熬了五天五夜,硬生生磕下五套进口精密模具的授权。
庆功宴上,刚进厂的关系户却指着首席技师烫伤变形的右手放声大笑:
“手都废了的烂匠人,也配坐主桌吃头菜?”
我让她立刻赔礼,她却掏出手机对着我的脸录像,叫嚣着要曝光我职场霸凌新人。
更让人心寒的是,总经理竟然按住我的肩膀,劝我把项目负责人的名字改成她。
“把第一署名让给娇娇,下个月技术副总的聘书就是你的。”
我没吵也没闹,直接从公文包里抽出一纸解约告知函,重重拍在转盘中央。
关系户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
总经理猛地站起身,指着我质问为什么不提前汇报。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冷笑出声:
“你们不是连项目负责人都换好了吗,还需要我汇报什么?”
1
省城重工集团的待客室里,空调冷气开了足足五天。
我也在这张硬邦邦的木椅子上,熬了整整五个通宵。
胃里翻江倒海地泛着酸水,嗓子干得咽口唾沫都像吞刀片。
直到今天早上八点,重工集团的韩总工终于看着我布满血丝的眼睛,叹了口气。
他在五套精密冲压模具的联合研发协议上,签下了名字。
“小陆,要不是看在你师父孙老工匠当年的面子上,再加上你这五天把技术参数背得滚瓜烂熟,这五套模具,绝不可能批给你们宏远厂。”
韩总工指着协议底部的补充条款,神色严肃地叮嘱我。
“记住,这套模具的技术对接人只认你陆铮和孙老。一旦换人,或者核心参数外泄,我们随时终止授权,收回设备。”
我双手接过红头文件,连连鞠躬道谢。
走出重工集团大门的时候,刺眼的阳光晃得我一阵头晕目眩。
顾不上回旅馆洗把脸,我揣着热腾腾的合同,直接买了最早一班回江城的高铁。
宏远机械厂这半年订单断崖式下跌,全厂上下三百多号工人,全都指望着这五套精密模具升级产线,接下年底的新能源车企大单。
刚出高铁站,厂办的通知电话就追了过来。
“陆主管,郑总在鸿运酒楼摆了庆功宴,点名让你直接过去,给大伙儿露一手好消息!”
我摸了摸公文包里厚实的合同文件,心头那股疲惫瞬间被冲散了不少。
紧赶慢赶到了鸿运酒楼的牡丹厅,推开门的时候,里头已经坐得满满当当。
主桌正中央,总经理郑国栋红光满面地端着酒杯。
他左手边坐着一个穿粉色连衣裙、涂着鲜红指甲油的年轻姑娘,正翘着二郎腿磕瓜子。
瓜子皮吐了一桌子,也没人敢吭声。
那是郑国栋上周刚塞进技术部当实习生的远房外甥女,吴娇娇。
而我的师父,在厂里干了三十八年、拿过省级工匠奖章的首席技师孙建业,此刻正站在主桌最边缘的角落里。
孙老穿着洗得发白的深蓝工装,手里捏着个空的玻璃杯,局促地看着桌上的座位牌。
我眉头一下子拧紧了,大步走过去,扶住孙老的胳膊。
“师父,您怎么站着?您的位置呢?”
孙老嘴唇动了动,眼神往吴娇娇那边飘了一下,低声说:
“小陆回来了……没事,我坐旁边那桌就行,年轻人们坐主桌热闹。”
我低头一看,原本写着“首席技师孙建业”的座位牌,被人随手扔在脚边的垃圾桶里。
原本属于孙老的主宾位,现在正被吴娇娇占着。
“看什么看?没见过美女坐主位啊?”
吴娇娇吐掉嘴里的瓜子皮,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阴阳怪气地开口。
“郑总说了,今天这顿饭是庆祝咱们技术部引进新设备的,我是技术部重点培养的骨干,坐这儿天经地义。”
我压着火气,把公文包放在空椅上,冷声回应:
“这套精密模具从前期的图纸测算,到工艺改良方案,全都是孙老带着我熬了三个月做出来的。没有孙老,连重工集团的门都进不去,你凭什么扔孙老的座位牌?”
孙老赶紧拉了拉我的袖子,试图息事宁人:
“算了小陆,别为了个座位伤了和气,我去二号桌加个凳子。”
说着,孙老伸出右手,想去拿转盘边上的一双公筷。
他的右手背上有一大片暗红色的烫伤疤痕,小拇指和无名指弯曲变形,伸不直。
那是五年前厂里一处液压管道爆裂,高温液压油喷溅出来,孙老为了去关总阀门,生生被烫熟了半只手落下的残疾。
手刚伸到转盘边,吴娇娇突然猛地一拍桌子,尖着嗓子叫了起来:
“哎呀妈呀!恶心死人了!”
她夸张地捂住胸口,手指直直地戳向孙老那只变形的右手,当着满屋子二十多号技术骨干和车间主任的面,放声大笑起来:
“你们快看他的手啊,跟晒干的鸡爪子一模一样!哈哈哈哈!就这种手都废了的残废老头,也配坐主桌跟我们一块儿吃饭?看着都倒胃口,赶紧滚去后厨吃剩菜吧!”
轰的一声,我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断了。
包厢里瞬间死一般寂静。
几个跟着孙老学徒出来的车间主任,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孙老的右手猛地缩回背后,整个人僵在原地,苍老的脸庞涨得通红,嘴唇剧烈地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2
“吴娇娇,你把嘴给我放干净点!”
我往前跨了一步,一巴掌重重拍在实木餐桌上,震得碗碟叮当作响。
“孙老这只手,是为了保住咱们厂三号车间的进口液压机,冲进高温油雾里关阀门烫伤的!当时要是没有孙老,三号车间早就炸平了!”
我死死盯着吴娇娇那张涂满粉底的脸,一字一句地寒声道:
“你一个刚进厂连游标卡尺都认不全的实习生,吃着前辈打下来的饭碗,居然敢骂功臣是残废?马上给孙老鞠躬道歉!”
吴娇娇被我吼得愣了一秒,随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你吼谁呢陆铮!你算什么东西,敢命令我?”
她不仅没有半点愧疚,反而迅速从名牌包里掏出最新款的手机,熟练地打开录像功能,镜头直接怼到我的鼻尖前。
“来来来,大家都看清楚了啊!技术部主管陆铮,仗着自己在厂里混了几年,公开霸凌女实习生!”
她一边录像,一边扯着嗓子往我身上泼脏水:
“我不就是实话实说,觉得那老头的手不卫生,怕污染了桌上的菜吗?你就要动手打人!你再敢往前一步,我现在就把视频发到网上去,还要去劳动局举报你职场压迫、欺负新人,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看着她那副盛气凌人、颠倒黑白的嘴脸,我胃里一阵翻涌。
我转过头,看向一直稳坐钓鱼台、慢条斯理喝茶的总经理郑国栋。
“郑总,孙老跟了您十几年,今天在庆功宴上被一个刚来七天的实习生指着鼻子骂残废,您就这么看着不管?”
郑国栋放下茶杯,慢吞吞地拿餐巾擦了擦嘴角,脸上露出一抹和稀泥的假笑。
“哎呀,小陆,你刚从省城回来,火气别这么大嘛。娇娇年纪小,说话直了点,心眼又不坏,她也是讲究饮食卫生嘛。”
他转头冲着孙老摆了摆手,语气敷衍得让人心寒:
“老孙啊,你是厂里的老人了,肚量要大一点,别跟小姑娘一般见识。去去去,去外面那桌跟车间工人们挤一挤,这桌留给我们谈点核心公务。”
孙老眼眶通红,花白的胡茬颤抖着,深深看了一眼郑国栋,最终什么也没说,低着头,佝偻着背走出了包厢大门。
看着师父落魄离开的背影,我的心口堵得发慌,寒意顺着脊梁骨一路往上爬。
吴娇娇得意地收起手机,冲我挑了挑眉,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拿腔作调地哼了一声:
“听见没有?郑总都发话了,就你多管闲事!赶紧把省城签回来的合同交出来吧,别耽误我下午去总公司报喜。”
我眯起眼睛,手按在公文包的搭扣上,冷冷地问:
“你去总公司报喜?这五套模具的引进项目,跟你有半毛钱关系?”
这时,郑国栋站起身,走到我身边,伸手重重拍了拍我的肩膀。
他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一种施恩般的算计表情:
“小陆啊,有件事我正要跟你商量。你看,娇娇刚从国外野鸡……哦不,国外留学回来,正是需要在总公司领导面前露脸立功的时候。”
郑国栋顿了顿,指了指我的公文包,理所当然地开口:
“这次省城重工集团五套精密模具的引进报告,第一负责人的名字,就改成吴娇娇吧。你排在后面当个协助就行。”
我气极反笑,转过头直视着郑国栋的眼睛:
“郑总,我为了这个项目,前前后后跑了省城八趟,改了二十六版技术参数,在重工集团门口蹲了五天五夜才拿到批文。吴娇娇连这五套模具叫什么型号都不知道,您让我把第一负责人的功劳让给她?”
吴娇娇在旁边嗑着瓜子,满不在乎地插嘴:
“让你让你就让呗,哪那么多废话!我舅舅是总经理,把名字改成我,那是给你面子!再说了,你不就是跑了个腿吗,换条狗去省城蹲五天,人家看在宏远厂的招牌上也照样签字!”
郑国栋没有制止吴娇娇的狂言,反而顺着她的话,像丢骨头一样抛出了他的筹码:
“小陆,做人要懂变通,格局要打开。只要你今天痛痛快快把项目署名改成娇娇,把合同交出来,下个月厂里提拔技术副总,那个位置就是你的!”
他背着手,一副吃定我的傲慢模样:
“一个虚名,换一个实打实的副总头衔,这笔账你是个聪明人,不会算不明白吧?”
3
包厢里其他几个平时爱拍马屁的科室主任,这时候也纷纷出声帮腔。
“是啊陆主管,郑总这可是拿亲外甥女给你铺路呢,副总一年多拿好几万奖金呢!”
“就是,改个名字的事儿,反正活儿都是咱们底下人干,谁领奖不一样?”
听着四周这群人的聒噪,再看看吴娇娇那副“你敢不给试试”的嚣张嘴脸,我心底最后一丝对宏远厂的留恋,彻底烟消云散。
“副总的位置,确实挺诱人。”
我松开紧握的拳头,脸上忽然浮现出一抹平静至极的笑容。
郑国栋见我笑了,以为我妥协了,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嘛!年轻人识时务才能走得远。来,把省城签好的协议拿出来,让娇娇先熟悉一下上面的条款,下午好去总公司汇报。”
吴娇娇立刻伸长了涂着红指甲的手,趾高气扬地催促:
“算你识相!快点拿过来,别磨磨蹭蹭的!”
我当着全桌人的面,慢条斯理地拉开公文包的拉链。
但我没有去拿最底下那份盖着鲜红公章的正式授权合同。
而是从夹层里,抽出了另一份刚才在高铁站打印店刚刚打印出来的传真文件。
那是半小时前,省城重工集团韩总工发到我工作邮箱里的《技术合规性预警及单方解约条件告知函》。
早在出发去省城之前,我就已经从猎头那里得知,总公司正在对宏远厂进行资产评估,而郑国栋一直在暗中把厂里的核心技术成果转移到他亲戚名下,用来捞取政治资本。
所以我特意请求韩总工,在签订正式协议的同时,出具了一份补充约束函。
只要项目第一负责人发生变更,或者非名单内的无资质人员介入核心模具管理,省城重工将立即触发熔断机制,无条件取消合作,并追讨二十万违约金。
我捏着那张薄薄的A4纸,扬起手,啪的一声,狠狠拍在玻璃转盘正中央!
力道之大,把转盘上的酱油碟都震翻了,黑褐色的酱油顺着桌布蔓延开来。
“拿去吧,吴大负责人。”
我往后退了一步,双手抱胸,冷冷地看着他们。
吴娇娇迫不及待地一把抓过那张纸,脸上还挂着小人得志的狂喜:
“切,装什么大尾巴狼,最后还不是乖乖交出……”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
目光落在纸张顶端那行加粗的黑体字上时,吴娇娇脸上的笑容像是被冻住了一样,一点一点僵硬、碎裂。
原本白皙涂粉的脸庞,在短短几秒钟之内,迅速褪去了血色,变得青绿交加。
“这……这是什么破东西?!”
吴娇娇手指哆嗦着,尖声叫了起来:
“什么叫‘因宏远厂项目组核心负责人变动及资质不符,省城重工集团决定即刻暂停五套精密模具的交付,并保留解除合作的权利’?!”
“什么?!”
郑国栋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一把从吴娇娇手里夺过那张传真件。
他凑到眼前死死盯着上面的条款和省城重工技术部的电子签章,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包厢里原本端着酒杯准备祝酒的主任们,全都傻了眼,端着杯子的手僵在半空,面面相觑。
“暂停交付?取消合作?!”
郑国栋猛地抬起头,整个人像是被抽了一鞭子,气急败坏地指着我的鼻子咆哮:
“陆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不是说合同已经签下来了吗?为什么省城那边会发停止合作的告知函?!你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为什么不早说?!”
看着他那副天塌下来的惶恐模样,我端起面前早就凉透的茶水,轻轻吹了吹浮沫,笑了。
“早说?我刚才进门的时候,你们给过我说话的机会吗?”
我把茶杯重重顿在桌上,目光如刀,从郑国栋和吴娇娇脸上扫过:
“你们一个忙着把研发功臣赶去后厨,一个忙着逼我交出署名权给关系户镀金。我以为,咱们宏远厂有吴大小姐这位海归天才坐镇,根本不需要我这个跑腿拿功劳的人呢。”
4
“你!你这是蓄意报复!你这是拿全厂的死活开玩笑!”
郑国栋气得浑身发抖,手里的传真件被他攥成了一团废纸。
他太清楚这五套精密模具意味着什么了。
如果拿不到省城重工的模具授权,下个月初新能源车企的验厂审核就绝对过不了。
一旦丢了那个千万级的大单,总公司追责下来,他这个总经理不仅升迁无望,还得背黑锅滚蛋!
吴娇娇这时候也彻底慌了神,完全没了刚才骂孙老时的嚣张气焰。
她一把抓住郑国栋的胳膊,带着哭腔尖叫道:
“舅舅!这可怎么办啊!我已经跟我爸妈还有总公司的李副总发了微信,说我今天拿下了省城的大项目!要是黄了,我以后还怎么在公司混啊!”
她猛地转过头,恶狠狠地瞪着我,手指几乎要戳到我的脸上:
“陆铮!肯定是你搞的鬼!你在省城跟人家说了什么坏话对不对?你就是嫉妒我比你年轻、比你有背景,所以故意毁掉厂里的合同!你太恶毒了!”
看着她倒打一耙的无耻嘴脸,我连反驳都觉得浪费口舌。
“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省城重工只认我和孙老的技术资质。是你们自己要把孙老赶走,把第一负责人换成连图纸都看不懂的你,触发了人家的风控底线,关我什么事?”
郑国栋深吸了好几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怒。
他眼珠子转了转,突然换上了一副痛心疾首的领导做派,指着我训斥道:
“陆铮,你太让我失望了!我刚才说让娇娇署名,那是对你的考验!看看你有没有团队奉献精神!结果你呢?为了一点个人得失,居然跟省城那边串通起来威胁厂里!”
周围几个墙头草主任见风使舵,连忙跟着附和:
“就是啊陆主管,郑总那是跟你开玩笑呢,你怎么还当真了?”
“赶紧给省城韩总工打个电话解释一下,就说咱们负责人没换,别耽误了厂里的大事啊!”
郑国栋见有人搭梯子,立刻顺杆爬,用一种命令的口吻对我说道:
“听见大家伙的话没有?我现在正式命令你,马上给省城重工打电话,恢复合作协议!至于刚才说的提拔你当副总的事,鉴于你今天态度恶劣,暂时搁置,等你把模具顺顺利利拉回厂里调试好了,将功补过再说!”
我差点被他这番颠倒黑白、恩威并施的操作给气笑了。
打一巴掌,连甜枣都舍不得给,还想让我乖乖把热脸贴上去替他们擦屁股?
“不好意思,郑总。”
我拿起桌上的公文包,夹在腋下,神色淡漠地看着他:
“韩总工这会儿已经在去机场的路上了,出国考察半个月,电话打不通。而且,就算打得通,我也不会打。”
“你说什么?!”
郑国栋脸色骤变,猛地一拍桌子:
“陆铮,你别给脸不要脸!你今天要是不把这事儿给我摆平了,信不信我立刻开除你,让你在江城机械行业彻底混不下去!”
吴娇娇也在一旁疯狂帮腔:
“对!开除他!舅舅,赶紧让保安把他的公文包抢过来!合同原件肯定还在他包里,只要把原件拿过来,再让他把技术方案交出来,咱们自己去省城找人对接!”
听到这话,门口两个平时听郑国栋使唤的后勤科长,立刻摩拳擦掌地朝我围了过来,眼神不善地盯着我怀里的公文包。
我眼神一冷,直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上面正显示着“110”的拨号界面。
“来,动手试试。我包里装的是省级重点保密工艺参数,谁敢抢,就是涉嫌窃取商业机密和寻衅滋事,咱们直接去派出所谈。”
那两个后勤科长脚步一僵,顿时停在原地,不敢再往前迈半步。
我冷冷地扫了郑国栋一眼,从公文包侧袋里掏出另一张早就写好的纸,轻轻放在桌面上。
“不用劳驾郑总开除我了。这是我的辞职报告,还有我积攒了三年的四十天年假调休单。从今天起,我正式进入离职休假流程,宏远厂的烂摊子,你们舅甥俩自己慢慢收拾吧。”
说完,我不再看身后乱成一锅粥的牡丹厅,转身拉开包厢大门,大步走了出去。
5
走出鸿运酒楼,我在街边的面馆找到了孙老。
老爷子面前摆着一碗清汤阳春面,一口没动,正低着头,用左手笨拙地揉搓着右手手背上的烫伤疤痕。
看到我进来,孙老连忙把手藏到桌子底下,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小陆,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没多吃点菜?”
看着师父花白的两鬓和隐忍的眼神,我鼻子一酸,拉开凳子在他对面坐下。
“师父,那桌菜太脏,我吃不下。我已经把辞职信拍郑国栋脸上了,这破厂,咱们不待了。”
孙老愣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担忧:
“你辞职了?那省城那五套模具……你熬了那么多天,就这么放弃了?”
我给孙老倒了一杯热茶,压低声音,把公文包里那份真正的《五套精密模具联合研发授权书》露了个角给他看。
“师父,我给他们看的只是一份风险告知函。真正的合同原件在这儿呢。韩总工签字的时候特意加了补充条款,这套模具绑定的是您和我的个人工程师资质,跟宏远厂没死绑。只要咱们俩离职,这份授权我们可以直接带到新东家去!”
孙老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布满皱纹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
“韩总工真这么仗义?”
“那是自然,人家看重的是咱们实打实的手艺,不是郑国栋那种只会搞裙带关系的草包。”
我笑着端起茶杯,跟孙老碰了一下:
“昨天泰山重工的周董事长已经私下联系我了,诚聘您去做终身荣誉总工,让我去当研发部总监,年薪翻倍,还专门给咱们配一个二十人的独立实验室。师父,您愿不愿意跟我一块儿过去?”
孙老看着自己那只变形的右手,眼眶微微泛红,重重地点了点头:
“干!只要人家不嫌弃我这把老骨头,我就跟着你再干十年!”
下午两点,我和孙老一起回宏远厂技术部收拾私人物品。
刚走进办公大楼,就发现气氛不对劲。
一楼大厅的公告栏前围满了人,十几个车间工人正指着上面新贴出来的红头文件议论纷纷。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气得冷笑出声。
郑国栋动作还真快。
公告栏上贴着两份通告。
第一份,是《关于给予技术部主管陆铮停职检查并扣除全年绩效的处分决定》,理由是我“出差期间严重渎职,导致省城重工合作项目受阻,且在公共场合顶撞上司、恐吓新员工”。
第二份,则是《关于任命吴娇娇同志为精密模具引进项目组代理组长的通知》。
这舅甥俩,居然还在做着把我踩下去、自己独吞项目成果的美梦!
我刚准备上三楼办公室,身后就传来一阵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哒哒声。
吴娇娇带着两个保安,手里拿着一串钥匙,趾高气扬地拦住了我和孙老的去路。
她换了一身职业套装,胸前挂着崭新的“项目组长”工牌,下巴快要扬到天上去了。
“哟,这不是咱们被停职的陆大主管,还有那个手脚不利索的孙老头吗?”
吴娇娇抱着胳膊,当着大厅几十号工人的面,大声嚷嚷道:
“陆铮,你少在那儿拿什么辞职信吓唬人!我舅舅说了,你把厂里的项目搞砸了,想拍拍屁股走人?门儿都没有!不把省城的合同原件和全部技术图纸交出来,你的离职证明厂里绝对不会盖章,档案也给你扣死!”
她一边说,一边朝身后的保安挥了挥手:
“去,把他们俩在三楼的办公桌给我封了!里面所有带字的纸、电脑里的文件,哪怕是一个笔记本,都属于厂里的核心资产,今天全部由我这个新组长接管!”
6
大厅里的工人们听见这话,顿时一片哗然。
几个平时受过孙老指点的老钳工忍不住站出来替我们说话:
“吴组长,你这话就不讲理了吧?三楼那些工艺图纸,全都是孙老和陆主管下班后自己画出来的,你怎么能硬抢呢?”
“就是,人家陆主管去省城跑断了腿,回来连口热饭都没吃上就被你们停职,这也太欺负老实人了!”
“闭嘴!你们这群臭打工的懂什么?!”
吴娇娇柳眉倒竖,指着那几个老钳工破口大骂:
“现在我是项目组长,我说谁的东西归厂里,那就归厂里!谁再敢替他们俩多嘴一句,这个月绩效全扣光!”
工人们敢怒不敢言,纷纷握紧了拳头,眼神愤怒地瞪着她。
孙老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刚想上前理论,被我一把拉住了。
我看着色厉内荏的吴娇娇,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吴娇娇,我办公桌抽屉里确实有一套五轴联动冲压的测算参数,电脑D盘里也有一套三维建模图。你想拿去向总公司邀功,尽管去拿,我绝不拦着。”
吴娇娇愣了一下,狐疑地上下打量了我几眼:
“你有这么好心?你不是在里头设了什么密码吧?”
“没有密码,全都是公开文件夹。”
我摊了摊手,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不过我好心提醒你一句,那套建模图是初版废稿,里面的公差参数差了零点五毫米。你要是不懂装懂拿去直接投产试模,机床主轴崩断了,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切!你少在这儿危言耸听吓唬我!”
吴娇娇嗤笑一声,满脸不屑地翻了个白眼:
“什么零点五毫米,不就是画几张图、改几个数字的事儿吗?本小姐可是国外名校毕业的高材生,还能被你这土鳖留下的图纸难住?保安,上去搬东西!”
看着她带着保安冲上三楼的背影,我摇了摇头。
蠢货最大的特点,就是永远不知道自己有多蠢。
那套D盘里的废稿,确实是我们两个月前推翻的测试版。
如果按照那个参数去启动厂里现有的老旧冲压机,不出一分钟,模具就会因为咬合错位直接卡死爆裂。
我和孙老慢悠悠地跟上三楼。
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吴娇娇已经指挥着保安,把我和孙老桌上的专业书籍、手写笔记全都粗暴地扫进了纸箱里。
孙老放在桌角的一个旧搪瓷缸子,被吴娇娇嫌弃地一脚踢翻在地上,滚了好几圈,磕掉了一大块瓷漆。
那是三十年前孙老拿全省技术比武第一名时,老厂长亲手发给他的奖品。
孙老脸色一白,弯下腰,用那只健全的左手把搪瓷缸子捡起来,紧紧护在怀里,吹了吹上面的灰尘。
“哎呀,一个破缸子,跟捡垃圾似的宝贝什么呀!”
吴娇娇捏着鼻子嫌弃地往后退了两步,手里拿着从我抽屉里翻出来的U盘,得意洋洋地冲我晃了晃:
“陆铮,东西我已经拿到了!刚才我已经给省城重工打过电话了,接电话的前台说韩总工明天就回来!等明天我拿着这套参数方案亲自去一趟省城,照样能把合同签下来!”
她拍了拍手里的U盘,下巴高高扬起:
“到时候,所有人都会知道,没有你陆铮和这个残废老头,我吴娇娇一个人就能撑起整个宏远厂的技术部!你们俩现在可以滚蛋了!”
我静静地看着她手里的黑色U盘,强忍着笑意点了点头:
“行,那我就祝吴大组长马到成功,明天在省城大放异彩。”
我只拿走了自己平时的水杯和两件外套,挽着孙老的胳膊,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宏远厂的大门。
刚走出厂门口不到一百米,我的手机就响了。
是三号车间主任老陈悄悄打来的。
“小陆啊,出大事了!郑总为了赶在明天总公司巡查前做出点成绩,刚才听了吴娇娇的话,把她从你电脑里拷出来的那套参数,直接输入到车间唯一一台进口母机里,准备强行试压了!”
7
听着电话那头老陈焦急的声音,我脚步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身旁的孙老。
“陈主任,我刚才在三楼当着保安的面,已经明确警告过吴娇娇,那套图纸是作废的初版,公差不对,严禁上机。她自己非要抢走去邀功,你让车间的兄弟们全都退到安全线以外,千万别靠近操作台。”
老陈在电话里叹了口气:
“我劝过了!可郑总和吴娇娇根本不听啊!吴娇娇还骂我跟你是一伙的,故意拖延她的项目进度,非逼着操作工现在就合闸开机!我这会儿已经把工人们都撤到车间门口了,这要是真炸了膛,那台三百万的进口母机可就彻底报废了!”
“报废了,那也是郑国栋和吴娇娇全权签字下达的指令,责任全在他们身上。”
我叮嘱老陈把车间监控录像备份好,随后挂断了电话。
不到二十分钟,我和孙老刚坐上回家的公交车,宏远厂内部的微信工作群就彻底炸了锅。
一条接一条的语音和照片疯狂弹出来。
老陈发来了一段十秒钟的监控视频。
视频里,三号车间中央那台价值三百万的进口精密冲压母机,在合闸启动仅仅十五秒后,突然发出一阵刺耳至极的金属摩擦尖叫声。
紧接着,砰的一声巨响!
机床内部火光四溅,浓烟滚滚,主轴连杆当场崩断,一块崩飞的废铁直接砸碎了旁边的钢化玻璃观察窗!
站在观察窗外面准备拍照发朋友圈的吴娇娇,吓得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捂着耳朵杀猪般地尖叫起来,高跟鞋都甩飞了一只。
而旁边的郑国栋,整个人呆若木鸡地看着冒黑烟的机床,脸白得像刚刷过墙的腻子。
群里的工人们瞬间沸腾了:
【卧槽!三号车间的进口母机真被吴组长干报废了!】
【刚才陆主管走的时候明明提醒过她那图不能用,她偏说是陆主管吓唬她,这下好了,三百万打水漂了!】
【何止三百万啊!下周一新能源车企的验厂代表就要来看这台母机的试产样品,现在机器炸了,省城的模具也黄了,咱们厂彻底完了!】
看着群里的消息,孙老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作孽啊,那台母机还是我三年前带着人一点点校准安装的,就这么毁在两个外行手里了。”
就在这时,群里突然弹出了郑国栋发来的一条全员艾特消息:
【@所有人 经查,原技术部主管陆铮在离职前夕,恶意在工作电脑中植入错误参数图纸,导致厂内核心设备严重损毁!现责令陆铮于半小时内回厂接受调查,并赔偿设备损失三百万元!否则厂部将立即报警处理!】
紧接着,吴娇娇也在群里发了一段长长的哭诉语音:
“呜呜呜……大家都看到了,我刚接手项目,陆铮就故意用假图纸害我!刚才铁片差点就砸死我了!他这是谋杀,是蓄意破坏国有资产!陆铮你等着坐牢吧!”
看着这舅甥俩无缝衔接的甩锅操作,我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明明是自己强抢别人的未完成废稿,不听警告强行开机,出了事居然还能倒打一耙,让我赔三百万?
我没有在群里跟他们打嘴仗,而是直接打开手机录音软件,把刚才在一楼大厅和三楼办公室的全程录音截取了出来。
从我进厂门开始,为了防止他们耍赖,我的手机就一直开着录音。
录音里,我清清楚楚地说了两遍:“那套建模图是初版废稿,公差参数差了零点五毫米,投产试模主轴会崩断,别怪我没提醒你。”
而吴娇娇嚣张跋扈的回应也录得一清二楚:“你少在这儿危言耸听吓唬我!本小姐是国外名校毕业的高材生,保安,上去搬东西!”
我直接把这段两分钟的高清音频,连同郑国栋中午在酒楼逼我让出署名权、骂孙老的录音片段,一并打包发进了三百人的全厂大群。
不仅如此,我还顺手转发给了总公司纪检办的公开邮箱,以及定于明天上午来宏远厂视察的总公司副总裁李建国。
做完这一切,我只在群里敲了一句话:
【@郑国栋 @吴娇娇 警察不用你们报了,我已经帮你们报了国有资产损毁备案,明天上午九点,总公司巡查组大会上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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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钟,原本喧闹无比的全厂大群,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点开了那两段录音。
酒楼里吴娇娇骂省级工匠是“鸡爪子残废”的尖酸刻薄,郑国栋拿副总职位逼我把五天五夜的功劳让给外甥女的无耻嘴脸,以及三楼办公室里我再三警告、她却强行抢走废稿的嚣张对话,通过手机扬声器,传遍了宏远厂的每一个角落。
一分钟后,群里显示:“管理员郑国栋已开启全员禁言”。
紧接着,提示音响起:“您已被管理员移出群聊”。
刚被踢出群,我的手机就被打爆了。
先是郑国栋打来的,我直接挂断。
接着是吴娇娇打来的,我同样挂断拉黑。
最后,一条来自郑国栋私人号码的短信发了进来,语气已经彻底没了之前的傲慢,满满都是惊恐和哀求:
【小陆!算郑叔求你了!都是一场误会,是我老糊涂了,被娇娇那丫头猪油蒙了心!你赶紧给总公司李副总发个邮件解释一下,就说录音是合成的,机床只是正常故障检修!只要你肯帮我把明天的巡查糊弄过去,技术副总的位置马上给你,我再私人掏二十万补偿你和老孙!求你接个电话!】
看着这条短信,我冷笑一声,直接截了个图保存下来,没有回复一个字。
现在知道怕了?
当着全桌人的面把孙老赶去后厨的时候,他怎么不怕?
逼我交出心血给外甥女镀金的时候,他怎么不怕?
第二天上午八点半,泰山重工的周董事长派了专车,把我和孙老接到了宏远厂门口。
今天不仅是总公司副总裁李建国带队下来做年度巡查的日子,也是省城重工集团的韩总工带队来江城,最终敲定五套精密模具落户哪家企业的日子。
我和孙老刚走进宏远厂的一号大会议室,就看到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主位上,总公司副总裁李建国黑着一张脸,面前摆着一叠厚厚的打印材料,正是我昨晚发过去的录音文字稿和车间机床损毁报告。
而在会议桌下首,郑国栋满头冷汗地站着,双腿都在打摆子。
吴娇娇更是卸掉了昨天那身张扬的红妆,穿了一件素色衬衫,眼眶红肿地缩在郑国栋身后,连头都不敢抬。
看到我和孙老并肩走进来,郑国栋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一样,顾不上李副总还在场,快步冲到我面前,一把抓住我的袖子:
“小陆!老孙!你们可算回来了!快,快跟李副总说一声,你们没有离职,省城那五套模具的合同还在咱们厂手里对不对?!”
他一边说,一边拼命冲我眨眼睛,压低声音哀求:
“小陆,昨晚我短信里答应你的条件全都作数!二十万现金我已经在车里备好了,只要你今天把合同原件拿出来帮厂里过关,以后整个技术部你说了算!”
还没等我开口,缩在后面的吴娇娇也咬着嘴唇凑了过来。
她虽然满眼不甘,但迫于总公司领导的威压,还是硬挤出几滴眼泪,对着孙老鞠了个躬:
“孙……孙工,昨天在酒楼是我不懂事,嘴贱说错了话,我向您赔罪!陆主管,我已经把项目组长的工牌摘下来了,第一负责人的名字还是写你,你快把省城的合同拿出来吧,不然李副总真要开除我舅舅了!”
看着这两副前倨后恭的嘴脸,会议室里的中层干部们全都露出了鄙夷的神色。
我轻轻拨开郑国栋抓着我袖子的手,拿出纸巾擦了擦被他碰过的地方,语气平静地开口:
“郑总,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昨天下午两点,你已经贴出全厂通告,把我停职除名,并且在我的离职调休单上签了字。从法律程序上讲,我和孙老现在已经不是宏远厂的员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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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通告不算数!那是我一时糊涂乱贴的,我已经让人撕下来销毁了!”
郑国栋急得满头大汗,当着所有人的面就要去抢我的公文包:
“小陆,你在宏远厂干了八年,老孙干了三十八年,你们不能这么绝情啊!合同原件就在你包里,那是用咱们宏远厂的名义去谈的,属于厂里的无形资产,你必须交出来!”
“谁说那是用宏远厂的名义签的?”
就在这时,会议室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省城重工集团的韩总工,带着两名法务人员,和泰山重工的周董事长一起迈步走了进来。
韩总工看都没看满脸堆笑迎上去的郑国栋,直接走到孙老面前,双手握住孙老那只带有烫伤疤痕的右手,恭恭敬敬地问好:
“孙老,让您受委屈了。要不是昨晚小陆把录音发给我,我都不知道,咱们全省机械行业人人敬仰的老泰斗,在宏远厂居然连上桌吃饭的资格都没有,还要被一个黄毛丫头骂作残废!”
韩总工转过身,目光冷厉地扫向郑国栋和吴娇娇,声音洪亮地震彻整个会议室:
“郑国栋,你听清楚了!我们省城重工这五套精密冲压模具,立项之初签署的就是《专家个人工作室定向授权协议》!我们只认孙建业老先生和陆铮高级工程师的个人资质,从来没有跟你们宏远机械厂签过任何绑定合同!”
此话一出,郑国栋犹如五雷轰顶,整个人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个人……个人定向授权?怎么会这样……”
他喃喃自语,眼神空洞地看着我。
我从公文包里取出那份真正的授权合同,打开最后一页,展示在主位的李副总面前:
“李副总,各位同事,这就是我在省城熬了五天五夜签下来的正式协议。协议第三条明确规定,模具随孙老和我的工作关系流转。今天早上八点,我和孙老已经正式入职泰山重工,这份五套模具的独家使用权,也已经同步变更到了泰山重工名下。”
旁边的泰山重工周董事长哈哈一笑,上前一步拍了拍我的肩膀:
“李副总,多亏了你们这位郑总经理有眼无珠,把孙老和陆总监这两位宝贝往外推,不然我们泰山重工想请都请不到啊!顺便通知你们一声,下个月新能源车企的千万级底盘冲压件订单,今天早上已经正式跟我们泰山重工签约了!”
轰!
这句话彻底击碎了会议室里所有人的心理防线。
丢了五套核心模具,毁了一台三百万的进口母机,现在连全厂赖以生存的千万级大单也被泰山重工截胡了!
主位上的总公司副总裁李建国,气得一巴掌把桌上的茶杯拍得粉碎!
“郑国栋!你干的好事!!”
李建国猛地站起身,指着瘫在椅子上的郑国栋怒吼道:
“任人唯亲,打压功臣,篡改项目署名,还纵容一个毫无资质的关系户损毁价值三百万的进口母机!你知不知道因为你们舅甥俩的蠢事,公司直接损失了上千万的利润?!”
郑国栋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从椅子上滑下来,连滚带爬地冲向李建国:
“李副总!不关我的事啊!全都是吴娇娇!是她逼我改名字的,也是她非要去动三号车间的机床的!我也是被她骗了啊!”
大难临头,这位刚才还护着外甥女的亲舅舅,毫不犹豫地把所有黑锅全都扣在了吴娇娇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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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舅?!你胡说八道什么?!”
原本缩在角落里的吴娇娇听到这话,彻底崩溃了。
她疯了一样冲上去,一把揪住郑国栋本就不多的头发,当着总公司领导和全厂干部的面,歇斯底里地尖叫撕扯起来:
“明明是你自己想讨好我爸,求我爸在总公司替你说话,才主动说把陆铮的功劳抢过来送给我的!也是你昨晚让我去开那台破机器,说只要试压成功就能把陆铮彻底踩死!现在出了事,你居然让我一个人背锅赔那三百万?你做梦!”
“你个疯丫头给我松手!要不是你嘴贱去骂老孙,事情能闹到这个地步吗?!”
郑国栋痛得哇哇大叫,反手一巴掌扇在吴娇娇脸上,把她扇倒在地。
吴娇娇哭喊着爬起来,抓起桌上的文件夹就往郑国栋脸上砸。
舅甥俩在庄严的一号会议室里,你一爪子我一巴掌,撕扯得衣衫不整、鼻青脸肿,把平时的体面和伪装撕得粉碎。
周围的科室主任们一个个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溅自己一身血。
李建国气得脸色铁青,直接冲门外的保卫科吼道:
“把这两个丢人现眼的东西给我拉开!通知审计部和法务部,立刻对郑国栋进行立案审查,冻结他名下所有奖金和资产,用来赔偿三号车间损毁的机床!至于这个吴娇娇,立刻开除,一分钱赔偿都不能少,不赔钱就直接移交司法机关起诉!”
四五个保安冲进来,像拖死狗一样把还在互相咒骂推诿的郑国栋和吴娇娇拖出了会议室。
经过我和孙老身边的时候,鼻青脸肿的郑国栋突然挣扎着抬起头,满眼悔恨和绝望地看着我:
“小陆……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跟李副总求求情,看在咱们共事八年的份上,拉我一把……”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半点波澜:
“郑国栋,从你看着孙老那只为厂里流血负伤的手无动于衷的那一刻起,这八年的情分,就已经被你自己亲手掐断了。”
处理完那对舅甥,李建国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西装,脸上重新堆起热情的笑容,快步走到我和孙老面前。
“孙老,小陆啊,之前是总公司失察,让郑国栋这种害群之马委屈了你们!我现在代表总公司正式挽留二位,郑国栋的位置空出来了,小陆你直接接任宏远厂的总经理,年薪我给你按最高档批!孙老您的待遇也翻倍,咱们把那五套模具留下来,好不好?”
会议室里所有干部都眼巴巴地看着我和孙老,眼神里充满了期盼。
孙老没有说话,只是温和地看了我一眼,把决定权交给了我。
我看着李建国伸过来的手,礼貌地往后退了半步,摇了摇头。
“多谢李副总厚爱。不过,良禽择木而栖,昨天我们已经跟泰山重工的周董签了五年的正式聘用合同,做人得讲诚信,不能朝秦暮楚。”
我转过头,看了一眼窗外明媚的阳光,又看了看身旁腰杆挺得笔直的师父,微笑着说道:
“更何况,在泰山重工,没有人会嫌弃老工匠手上的伤疤,也没有人会把熬了五个通宵的心血,当成讨好关系户的筹码。”
说完,我和孙老相视一笑,在韩总工和周董事长的陪同下,转身走出了宏远厂的大楼。
三个月后,泰山重工的新能源精密冲压产线正式投产,首批交付的零部件良品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九点八,轰动了整个省城机械圈。
庆功宴上,孙老坐在主桌最尊贵的主宾席上,周董事长亲自双手捧杯,向老爷子那只满是伤痕的右手敬酒致意。
而听说宏远厂因为丢了核心订单,资金链断裂,最终被泰山重工以极低的价格收购兼并。
郑国栋因为职务侵占和重大责任事故罪被判了刑,吴娇娇家里为了替她赔那三百万的机床损失,卖掉了市中心唯一的房子,一家人灰溜溜地搬出了江城。
端起酒杯,看着满堂尊重的目光,我知道,真正的手艺和汗水,永远不会被辜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