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知青返城那天,我撕掉介绍信,扭头抱住了村头绝嗣糙汉的腰。
竹马陆建国攥着两张返城火车票,脸色铁青地伸手拽我胳膊:
“苏念,就为了我跟寡嫂兼祧两房,你连城里铁饭碗都不要了?”
寡嫂挎着竹篮走过来,摸着微隆的肚子往我手里塞了俩红鸡蛋:
“妹子,建国答应先跟我扯证给大哥留后,你再等他三年咋了?”
上辈子我傻等十年,最后却被这对叔嫂灌药卖进深山换了彩礼。
我随手把红鸡蛋扔进泥坑,抖开刚盖好钢印的随军结婚报告。
陆建国盯着报告上“特级功臣家属”那行红字,眼珠子差点瞪裂。
村口吉普车鸣笛,传闻中瘫痪等死的糙汉穿一身军装大步走来。
陆建国还不知道,他苦苦巴结的京城首长,正等着喝我的改口茶。
正文:
1。
重回一九七九年,灶台上正温着一碗糖水。
柳秀荷坐在炕边,拿着我的搪瓷缸喂鸡。
“念念,建国心疼你,特意留的糖,趁热喝了再去队部。”
搪瓷缸沿有一块掉瓷,前世最后一口药,也是从这只缸里灌进去的。
手里的洗脸盆落地,水泼了半间屋。
柳秀荷护住肚子,皱着眉往后躲。
“你发什么疯,吓着孩子怎么办?”
窗台上放着返城名单,最下面写着苏念和陆建国。
名单边压着一张红纸,陆家长子亡故,弟弟承祧,两房香火由陆建国一人承担。
前世听见这番话,我哭着闹过,也去公社问过。
陆建国跪在雪地里,说他哥为救人死在水库,家里只剩这点念想,求我给他三年。
三年以后又三年。
返城的名额给了别人,招工的机会被柳秀荷占了,父亲留给我的房子也过了户。
等到第十年,陆建国终于端来那碗糖水。
再醒来,手脚都被绑着,买我的人正跟他数钱。
“城里姑娘怎么还不如寡妇值钱?”
“年纪大了,你便宜些。”
那天柳秀荷穿着我买布做的新衣,替他把钱数了第二遍。
如今,那件新衣的布料还锁在我的箱子里。
门口响起脚步,陆建国把一张纸拍到桌上。
“秀荷怀着我哥的遗腹子,受不得委屈,你签个字,咱们先把事情定下来。”
纸上写着自愿解除婚约,自愿将招工机会让与柳秀荷,另附三百元抚育费。
最后一栏,还写着我愿意照顾陆家两老。
“你哥去年清明就没了。”
话才出口,柳秀荷便捂着脸哭起来。
“医生说我体质特殊,怀得晚,显得也晚,你一个没嫁人的姑娘懂什么?”
陆建国一把扯住我的袖子。
“少拿这些话扎她的心。”
布料被扯开一道口子,露出胳膊上挑水磨出的红痕。
下乡七年,陆家的水缸一直由我挑满。
陆母吃的细粮,柳秀荷坐月子的鸡蛋,甚至陆建国脚上的棉鞋,都出自我的工分和补贴。
桌边那碗糖水晃了晃。
“这张纸,我得拿回去想想。”
陆建国伸手来夺。
“有什么可想的,等回城,我照样照顾你。”
攥着纸的手压进棉袄口袋,我退到门槛外。
“招工表归队里管,想让她顶,先找队长。”
柳秀荷止了哭,朝陆建国使了个眼色。
院门随即被堵住。
陆父拎着烟袋进来,身后跟着保管员。
“苏念,你父亲的事情还没说清,队里养你这些年,你也该懂点规矩。”
父亲这个词,已经七年没人肯在我面前提。
下乡时,陆父告诉我,父亲带着钱逃去了外地,母亲病死前也不愿见我。
那年我十九岁,拿着三封退回的信,在陆家门外哭了一夜。
此刻保管员递来的纸上,盖着队里的公章。
上面写着,苏念离村前,须先交清所欠口粮款二百八十六元。
欠款人落款处,赫然有我的名字。
2。
欠款单上的签名,连苏字最后一笔都照着我的习惯写。
可下乡七年,我年年挣足口粮,还有余钱寄回城。
“账本给我看看。”
陆父用烟袋敲了敲门框。
“账在队部,想看就去,返城车只等到后天,误了可别怨旁人。”
保管员把欠款单折起来,塞进自己兜里。
“钱没交齐,介绍信不能给。”
柳秀荷从身后递来一件外套,正是我丢了半个月的那件。
衣兜里缝着父亲留下的半枚铜钱。
“念念,别犟了,咱们一家人,哪能真叫你出这个钱?”
“签了字,账就抹了。”
外套被她捏在手里,铜钱在布底鼓起一小块。
伸手去拿时,她侧身躲开。
“往后还得处呢,别弄得太难看。”
门外有人经过,陆建国立刻松开我的袖子,替我掸了掸肩上的灰。
“她这两天舍不得走,闹脾气。”
过路的婶子看了眼屋里,劝我识大体。
柳秀荷靠在门边,红着眼睛说大哥命苦。
没等辩解,围过来的人已经议论起我争风吃醋。
回到知青点,床板上的褥子被卷起,装书的木箱敞着。
同屋的孟青禾站在旁边,脸上挨了一道抓痕。
“陆婶说你要嫁进他们家,把东西先拿回去。”
箱底那只铁盒也不见了。
里面有母亲唯一一张照片,还有七年来的汇款存根。
跑去陆家时,院门锁着,门缝里夹了一张纸条。
明晚祠堂说清楚,别误了返城。
孟青禾追过来,把一个小纸包塞给我。
“只抢下这个。”
纸包里是十六块七毛,还有一张被撕掉半边的信封。
邮戳落在上个月,寄信地址却是城里我家的老房子。
收信人写着苏念同志,由陆德成转交。
陆德成就是陆建国的父亲。
信封背面有两行铅笔字,只剩下几个字能认。
切勿……所购车票……另有人……
“箱子被抬走时,这个从夹层里掉出来的。”
青禾压低声音。
“你家里这些年,真一封信都没寄来?”
手里的信封被摊平,又折起。
“陆叔说,没人肯认我。”
通往队部的路上,柳秀荷挽着陆建国的胳膊,从供销社出来。
竹篮里装着红纸、喜糖,还有一包安眠药。
药包没扎紧,被她顺手压在糖块下面。
陆建国看见我,把自行车横在路中。
“秀荷夜里睡不好,你少拿眼睛乱瞟。”
车铃被他按得响个不停,几个孩子围过来看热闹。
“明晚把字签了,后天我送你上火车。”
“咱们的事,等三年再说。”
车后架绑着一只新皮箱。
锁扣上挂着我的钥匙。
3。
当晚,知青点停了我的饭。
炊事员把粮本往外一推,说队里交代了,欠粮款的人先清账。
青禾把自己碗里的红薯掰给我一半,手刚伸过来,粮本便被抽走。
“孟青禾,你也不想返城了?”
红薯落在我手里,青禾端着空碗站起身。
“我吃饱了。”
门口的陆建国看着这一幕,伸出手。
“跟我回去,家里给你留着鸡汤。”
灯下,他的袖口缝着一个小小的念字。
那是我去年熬了两晚缝上的。
剪刀从针线筐里抽出来,咔嚓一声,线头断在地上。
陆建国脸上的笑沉了下去。
“你到底想闹到什么时候?”
“把我的箱子还来。”
“嫁人哪有带着娘家账本进门的,妈替你收着,丢不了。”
围观的人多起来,他没再拉我,只把半碗鸡汤放在门槛上。
“饿一夜,你就想明白了。”
等脚步走远,青禾从袖子里摸出两个煮熟的土豆。
“去找周照野。”
村头那间空屋里,住着一个回来养伤的军人。
名字是从送药的小战士嘴里听来的。
村里人喊他周瘸子,说他腰上中过弹,往后站不直,也生不了孩子。
陆母见过他两回,回来就说周家往后断香火。
前世我被卖前,见过他一次。
那时他坐在轮椅上,替一个挨打的小姑娘拦住了棍子。
陆建国拖着我走远时,我还听见他叫人去找公安。
可惜那天我已经喝下药,连自己的名字都说不清。
后半夜,青禾替我守着知青点的门,我拿着残信去了村头。
屋门刚敲两下,里面便传来一句。
“谁?”
“苏念,我想借纸笔,给县里写信。”
门开了,周照野撑着手杖站在门后,左腿绑着护具。
桌上放着药和一叠文件,墙边有只旧军用水壶。
残信摊到桌上,他先看邮戳,又看收信人。
“你认识寄信的人?”
“家里的地址,住着谁,我如今也不知道。”
笔刚蘸上墨水,窗外便有人踩响了碎瓦。
周照野按住桌角,朝门外看去。
“进来。”
送药的小战士把人领进来,正是队里的保管员。
“陆队长让我瞧瞧,苏知青夜里跑出来,别做了坏名声的事。”
目光在桌上的信封上一停,他的手立刻伸过来。
“队里的信,怎么拿到这儿了?”
周照野用手杖挡住桌沿。
“收信人的名字,你认得吗?”
保管员缩回手,转头盯住我。
“明天县里来核实返城名单,你这个表现,我可得如实汇报。”
脚步声走远,小战士关上门,低声问要不要追。
周照野摇头,把纸笔推到我面前。
“信你自己写,事实写清楚。”
笔尖落下,第一行写了我的姓名。
第二行还没写完,门外便响起急促的敲门声。
青禾站在门口,怀里抱着被划破的褥子。
“陆家把你的床铺扔出去了。”
4。
祠堂里摆了三张长凳。
陆父坐在正中,旁边是保管员和村里的两位老人。
我的箱子被锁在供桌底下,锁头换成了新的。
柳秀荷穿着我的外套,胸前别着一朵红纸花。
“念念来了,正好把话说开,省得你往后怪我们。”
陆建国把一碗糖水推到我面前。
“昨晚跑去找个残废,还嫌丢人丢得不够?”
靠墙的长凳上坐满了人。
有的看我的鞋,有的看柳秀荷的肚子,还有人伸头去看桌上的婚书。
“先把我的东西还来。”
话音才落,陆母从供桌后拿出母亲的照片。
照片被夹在她手里,折出一道痕。
“这些年谁照顾你,谁替你遮着家丑,你心里没数?”
“你爸欠着公家的钱跑了,留你这么个拖累,建国肯娶你,是你的福。”
照片被搁到糖水旁边。
陆父拿起婚书,逐条念给众人听。
陆建国先与柳秀荷登记,为亡兄延续香火,苏念留在陆家,三年后另作安排。
轮到抚育费,他停了停。
“三百太少,念念这些年没少受照顾,改成六百。”
六百元足够掏空我的全部积蓄。
陆母又补上一句。
“她城里的房子也该给秀荷住,孩子总要上学。”
青禾往前一步,立刻被保管员拦住。
“闲人别掺和。”
桌上的糖水被我推开。
“父亲有没有欠钱,要看案卷,房子归谁,也得看房契。”
陆父将烟袋拍在桌上。
“还敢替他翻案?”
供桌底下的箱子被拖出来,陆母从里面抽出一叠纸。
七年的汇款存根,连同母亲的照片,一起放到火盆边。
“字签了,东西拿走,字不签,这些晦气玩意儿就烧了。”
青禾扑过去,被人扭住胳膊。
一只搪瓷缸从她口袋里掉出来,摔掉了一块瓷。
陆建国抓住我的肩,低头压着声音。
“别逼我当众让你难堪。”
手掌越压越重,衣服里的旧伤被碰得发疼。
门外有人喊,县里来人了。
祠堂里立刻安静下来。
进来的是个戴眼镜的干部,公文包夹在腋下,身后跟着两名工作人员。
陆父迎上去,递烟,搬椅子。
“蒋同志,名单就在这里,这个苏念有点情况,我们正在教育。”
蒋同志翻开名单,看见我的名字,抬头问了一句。
“你昨晚找过周照野?”
“找过。”
“信交出去了?”
还没回答,陆建国便抢着开口。
“她年轻不懂事,让人哄了,回头我一定管好。”
蒋同志合上名单,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
信封外面写着我的名字,旁边压着县里的收文章。
陆父脸上的笑顿住。
“谁递的材料?”
“县委收发室转来的,涉及返城名额和通信,今天必须核实。”
陆母抓起照片往火盆里送,青禾哭着喊了一声。
搪瓷缸被我踢过去,压住了盆边的火钳。
照片落在灰上,只烧缺了一个角。
蒋同志转过身,正要说话,陆父先拍出那张欠款单。
“她偷了队里的公章,伪造材料,还欠着公粮款,不能让她走!”
保管员跟着站起来,掏出一枚印章。
“就是从她箱子里搜出来的。”
祠堂外,手杖敲在门槛上。
周照野把一只封好的纸袋交给蒋同志,袋口有昨晚留下的骑缝签名。
“先别动她的箱子。”
“这枚章,昨晚还在另一个人的口袋里。”
5。
保管员握着印章的手抖了一下。
周照野身后,小战士抱着一本登记簿进来。
昨晚保管员离开村头小屋时,借口要在队部公函上盖章,把章拿出来晃过。
县里驻村的工作组正住在隔壁,带队的人看得清楚。
“盖章借阅都有登记。”
蒋同志翻开本子,点住最后一行。
“今天早上七点,章才还回去,九点又从苏念箱里搜出来,箱子什么时候开的,谁开的?”
陆母朝供桌底下看了一眼。
换下来的旧锁躺在那里,锁鼻已经被砸断。
围观的人往前挤,陆建国赶忙站出来。
“家里闹点误会,犯不上惊动县里。”
“谁跟你是一家人?”
这句话出口,祠堂里有人笑了一声。
陆建国扭头去看,没找到人,又转回来伸手拉我。
周照野的手杖横在两人之间。
“说话站远些。”
蒋同志让工作人员检查箱子,里面少了二百元存款,汇款存根被人抽掉近一半。
陆母咬定那些钱是陆家的聘礼。
“聘礼单拿来。”
“乡下人过日子,谁写那个?”
“那就把经手人请来。”
话问到这里,陆母忽然坐到地上,拍腿哭起亡夫还活着却无人做主的委屈。
陆父脸上挂不住,拽她起来,烟袋在门框上磕得响。
箱子被封存,欠款单也装进了材料袋。
蒋同志要带我去队部核对工分,陆建国横在门前。
“她一个姑娘,跟着你们走了,名声还要不要?”
青禾甩开保管员的手,走过来扶住我。
“刚才扣人、烧照片的时候,你怎么不提名声?”
队部的账翻出来,第一笔口粮款就有问题。
我下乡那年领过救济粮,账上却记成借粮,又连续七年计了利息。
第二笔是陆母看病的车马费。
第三笔,竟是柳秀荷去年办丧事买的白布。
蒋同志一项项念,屋外逐渐没了声。
陆父说账乱了,保管员说自己记错了。
写到最后,二百八十六元的欠款全被划去。
我该领的工分折款,却还差七十三元四角。
保管员从柜里取钱,数了三遍才肯放到桌上。
那张嫁娶约定被工作人员收走时,柳秀荷突然扑过来。
“这是私事,你们凭什么收?”
纸页散开,背面露出一行被划掉的字。
送至石桥站,交冯六接人。
屋里几个人都朝陆建国看去。
陆建国伸手去抓纸,被周照野按住手腕。
“冯六是谁?”
“帮忙搬行李的。”
柳秀荷抢着答完,竹篮从胳膊上滑下去。
一包安眠药滚到了蒋同志脚边。
6。
药包被捡起来,柳秀荷立刻扶住桌角。
“我睡不着,去卫生所开的,难道买药也犯法?”
蒋同志叫人把药收好,只说一起核实。
桌上写着石桥站的纸被夹入文件袋,陆建国却一直盯着袋口。
周照野带我离开队部时,陆父追到院门外。
“周同志,你有功劳,也不能仗着身份插手村里的事。”
手杖停住。
“账是工作组查的,钱是保管员交的,你有意见,可以写材料。”
陆父还想说话,蒋同志从后面出来,叫他回去解释公章的事。
走出院门,我才发现周照野额角都是汗。
小战士赶紧搬来凳子,让他坐下。
护具底下渗了一片血,裤腿粘在伤口上。
“又把自己当没受过伤的人了。”
来换药的军医皱着眉,剪开纱布。
屋门被关上,我站在外头,把攥了许久的七十三元四角重新数了一遍。
青禾碰了碰我的胳膊。
“别拿钱砸人家,人家缺你这点?”
“我想请医生用好一点的药。”
门里传来一句。
“部队供药,不收你的。”
周照野坐在床沿,伤口重新包好了。
那道伤从腰侧延到腿上,站起来时看不见,坐下才露出扭曲的皮肉。
外套被我放到椅背。
“陆家会继续找事,连累你了。”
“举报材料写的是你的名字,查明之前,谁也不能逼你撤。”
军医收起剪刀,看了我一眼。
“他昨晚就叫人发了电报,今早六点工作组到的村。”
“返城名单有人动过,县里原本就在查。”
桌上摆着两份复写纸,最上面一份有我的签名。
另一份婚姻情况说明,却写着我已与陆建国共同生活,自愿放弃独立返城资格。
照片贴的是从知青登记表上剪下来的旧照。
周照野把笔递过来。
“先写你本人的情况。”
结婚那一栏,我填了未婚。
笔落下去,纸背被压出一道印。
“周照野。”
“嗯。”
“村里说你不能有孩子,是真的?”
军医咳了一声,提着药箱出去了。
周照野抬眼看我,握住手杖的手停在膝上。
“伤了腰,要养,往后怎样,医生也无法保证。”
“那你愿意跟我结婚吗?”
屋里的凳子被小战士碰响,他抱着水瓶转身跑了。
周照野没有答应,只将那份情况说明放到一边。
“想脱身,有别的办法。”
“我想嫁你。”
这句话说完,门外安静了片刻。
上辈子倒在车上的时候,唯一追过来的那个人,穿着一件洗旧的军装。
虽然没能追上,名字却被卖我的人骂了一路。
“你替挨打的孩子拦过棍子,也替我留住了母亲的照片。”
“跟你过日子,我信得过。”
周照野看着我,过了一会儿,抽出自己压在书底的一张纸。
纸页上写着结婚申请,配偶姓名一栏空着。
“这张是前两天领的。”
“原本准备寄给父亲,告诉他,不必再托人相看。”
笔被放到我的手边。
“现在填,还是再想两天?”
7。
名字填上去以后,周照野先把申请收回了。
“材料要按规定审,结婚证也得去民政领,哪样都不能省。”
第二天,县里来人核实我的户籍和婚姻情况。
陆母搬着板凳堵在知青点门口,逢人便说我收了陆家聘礼,转头攀上军官。
所谓聘礼,是她提来的一袋红薯和半匹旧布。
青禾当众打开粮本,指着去年冬天那页。
“这袋红薯,苏念帮你们糊了两百个纸盒才换来的。”
旧布更省事,布头还留着柳秀荷做鞋剩下的剪口。
陆母把东西往怀里一揽,骂着青禾多管闲事,起身就走。
婚姻情况核实到第三天,陆建国拿着一封检举信来了。
信上说我作风有问题,早与他有夫妻之实,如今隐瞒事实,欺骗现役军人。
负责核实的女同志将信压在桌上,问他有没有证据。
陆建国伸手指着我的箱子。
“我给她写的信,她都留着。”
箱子搬来,信一封封摊开。
头一封写着年底回城便提亲。
第二封说母亲脾气不好,请我多担待。
第三封要我再借四十元,给柳秀荷抓药。
看到第四封,女同志停住了。
信里写着,念念,你不愿让我碰,我等得起。
陆建国伸手去抽信。
女同志按住纸页,让他坐好。
“这是你的字?”
嘴唇动了几下,那句承认迟迟没说出来。
青禾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个本子。
下乡头一年起,女知青晚上去哪儿,谁值夜,都在本上记着。
“苏念一直跟我们住,去年冬天陆家办丧事,住过他们家三晚,跟陆婶一屋。”
检举信上的几处日期,恰好全对不上。
女同志把材料合起,叫陆建国另写说明。
临出门,他把我的手挡在桌下。
“真跟那个残废结婚,你这辈子连孩子都抱不上。”
手被我抽回来,结婚登记表重新铺到桌上。
“我的日子,用不着你替我打算。”
审批下来的那天,周照野换了军装。
军装上衣略宽,腰间的带子收紧以后,左侧还垫着护伤的布。
民政的同志问是否自愿,他先看向我。
头点下去,登记章落在两张证上。
出门后,小战士递来一只文件套。
封面原是寄给周家的慰问信套,红字印着特级功臣家属,里面装了结婚证和批准的报告。
周照野的父亲在战争年代立过功,如今仍在部队任职。
“老人家嘴笨,催我好几次,想当面见你。”
一张电报压在最下面。
儿媳名字已知,茶碗已备,勿叫孩子受委屈。
电报才看完,县里的工作人员拿来两张车票,问我认不认识。
终点是石桥。
那是陆建国买的返城票。
8。
返城那天,陆建国等在村口。
两张车票夹在手里,看见我便迎上来,先往我身后找行李。
“箱子呢?”
“该送走的已经送走了。”
“闹了这么多天,也该消气了,妈答应你,回城的房子暂时让秀荷住,你想住也能搬回来。”
介绍信从口袋拿出来,上面还是陆父擅填的去向。
随陆建国赴石桥。
县里已经另开了手续,这张作废的信,我当着他的面撕了。
陆建国伸过来的手停住。
“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柳秀荷挎着竹篮挤进来,把红鸡蛋塞到我手里,又拿三年之约劝我。
鸡蛋落进泥坑,裂开的红壳沾满泥。
“留着给你自己吃。”
文件套打开,结婚证和批准的报告并在一起。
陆建国盯住封面的红字,连票角被捏烂都没察觉。
“不可能,你一个人去县里,怎么会批得这么快?”
“手续齐全,自然能办。”
柳秀荷看清名字,一把扯住我的外套。
“跟谁过都是过,你非要害我们一家?”
衣服里那半枚铜钱硌在手背上。
目光落下去,她这才松开手。
“外套脱下来。”
“什么?”
“我的东西,还给我。”
几个等车的人都看过来,柳秀荷磨蹭半晌,只好脱下外套摔在地上。
铜钱从拆开的衣兜里取出来,缺口朝里,还留着父亲磨过的印。
吉普车在村口停下,周照野从车上下来。
护具藏在裤腿里,步子依旧有些沉,身板却挺得直。
陆建国往后退了半步。
“你腿好了?”
周照野走到跟前,接过外套,抖掉上面的土。
“上车吧。”
胳膊被陆建国一把拽住。
“苏念,你就为了这个,连铁饭碗都不要了?”
手杖还留在车里,周照野直接握住了他的手腕。
陆建国疼得松手,嘴里却还在喊。
“你知道我跟谁有关系吗,周首长亲自给我家写过信!”
小战士从驾驶座探出头,叫了一声嫂子。
周照野没接陆建国的话,只先扶我上车。
路边的蒋同志走过来,拿起了陆建国手里的车票。
“正想问你,苏念的招工单位在省城,为什么带她去石桥?”
“先去亲戚家住。”
“哪个亲戚?”
“我表叔。”
“叫什么,住哪条街?”
连问三句,陆建国都没接上。
柳秀荷立刻扶着肚子蹲下,喊疼。
跟车来的军医下车,让她把手伸出来。
“别碰我!”
手刚搭上脉,她就甩开,扶着陆建国站了起来。
蒋同志看了两人一眼,叫他们暂时别离村。
车门关上前,陆建国冲到窗边。
“就算你嫁了人,欠我陆家的也得还!”
车窗摇下,半枚铜钱被握在掌中。
“先把我家的信还清。”
9。
到了县里,最先找上门的是邮局的老投递员。
他带来一本旧登记册,纸边磨得起了毛。
“苏姑娘,你爸的信,我送过不少,队长说你搬去农场,让他转寄。”
登记册上,从一九七二年到上个月,每年都有几笔汇款。
收款人是苏念,经手人却大多写着陆德成。
最后两封挂号信,也签着陆父的名字。
“去年我儿子接班,问过怎么总让人代领,陆队长说你病着,起不来床。”
坐在招待所的小桌前,汇款数字被我一笔笔抄下来。
父亲这些年汇来的钱,比陆家从我这里拿走的还多。
周照野坐在旁边,替我把翘起的纸角压住。
“查到原始汇单,就能核实代领手续。”
老投递员又从兜里掏出一张退信条。
地址写着北山农场。
七年前,父亲明明被陆父说成卷款逃走,这七年却一直有确定的通信地址。
“农场来过一个姓程的女同志,打听你,陆队长说你嫁到外省了。”
“什么时候?”
“前年秋收前。”
笔尖戳破了纸,墨水在最后一笔上洇开。
陆建国就在这时找来了。
招待所的门被拍得连响,开门后,他先把一篮鸡蛋递给周照野。
“周哥,乡下规矩糊涂,别往心里去。”
篮子没被接,他只好搁在门边。
“念念,爸说了,信可能压在旧柜里,回头找到就给你送来。”
“那就找。”
“家里忙成那样,哪有工夫一本本翻,你先把材料撤了,别让老人下不来台。”
桌上的登记册被他瞥见,话突然停了。
片刻后,陆建国换了口气。
“你爸那种人,找着又能怎样?”
周照野抬眼,让他出去。
陆建国捞起篮子,出门前又转回身。
“你别当周家真肯认你,一个落了案底的爹,够他们家丢人的。”
屋门关上,外头传来鸡蛋碎裂的声音。
小战士拦着陆建国,叫他把地扫干净,别绊着别人。
周照野倒了杯水,放到我手边。
“我已经按信封上的地址发出电报,等回音。”
“你父亲会介意吗?”
话问出口,他从文件里抽出另一张电报。
上面写着,勿凭传言判断亲属,按实核查,照顾苏念。
“老头子的原话。”
招待所服务员送来热水,顺口说楼下有人找苏念,背着包袱,已经等了一上午。
赶下楼时,一个瘦小的女人从长凳上站起来。
手里的布包一层层解开,露出半枚铜钱。
缺口与我掌中那枚,恰好能对上。
10。
来人姓程,叫程静姝。
父亲在农场劳动时,她是那里的医护人员。
铜钱合上的时候,她眼里落下泪,却先从包袱里拿出一只铁皮盒。
“你爸托我带来的,原想等你回信,再亲自过来。”
盒里放着母亲的病历、寄出的信底,还有一张撤销原处分的通知。
日期落在去年冬天。
“前年就开始复查,他怕事情没定,给你添麻烦,一直不敢贸然来找。”
“去年查清了,第一封信就是给你写的。”
信底摊开,父亲的字比从前歪了,念念两个字却仍写得大。
他问我过得好不好,问我还怕不怕吃药,问我有没有好好留着母亲的小照片。
程姨按住盒盖,另一只手捂着脸。
“你妈走的时候,念了你两天,送去队里的电报却没回音。”
“我爸呢?”
“腿摔过,走路吃力,在省城医院复查,原定这周过来。”
周照野借了电话,按程姨给的号码拨出去。
接电话的护士去病房找人,过了很久,话筒里才传来呼吸声。
“念念?”
七年没听见的声音,隔着电话线,仍像小时候叫我起床那样。
椅子被拉到身后,坐下时,膝盖撞到了桌腿。
“爸,我在。”
电话那头有人挪凳子,父亲接连问我吃没吃饭,身上够不够钱。
轮到回答,嘴里的话只剩一句。
“我结婚了。”
那边停了停。
“他待你好不好?”
话筒递到周照野手里,他站直身子,先报姓名,又叫了一声爸。
父亲听完,问他腿伤可养好了。
程姨怔住,抬头看向周照野。
“照野?老周家的那个孩子?”
周照野应了一声,低头看她手里那只盒子。
盒盖内侧贴着一张旧照,年轻的父亲站在河堤上,身边一个孩子只露了半张脸。
周照野的手停在照片边。
“这张照片,你们怎么会有?”
程姨把照片揭下来,背面写着一九五八年,西河堤。
“你爸没跟你说?”
电话里传来父亲的咳嗽声。
“先别提旧事,孩子的事情要紧。”
周照野把话筒交还给我,拿起照片,走到窗边给家里拨了另一个电话。
晚上,县里送来消息,陆家遭了火。
烧的是陆父床底下那只装旧信的木柜。
保管员说是陆母做饭掉了火星,柳秀荷却在院里喊,都是苏念逼得一家人过不下去。
蒋同志让人送来一只被烧黑的铁盒,盒底还压着几页未烧尽的纸。
最上面一页,露出一九七二年的日期。
父亲写道,钱已寄出,念念无需再受陆家照顾,烦请告知她,西河堤旧事有人冒领。
周照野看完,立刻拿起了电话。
11。
那场火没烧干净的,还有一张汇款附言。
寄款人姓周,附言写着感谢救命之恩,供恩人之女求学所用。
程姨看着残纸,半晌没说话。
等县里的人把材料摆齐,她才讲起西河堤那年的事。
父亲当年在粮站工作,路过决堤的河段,救起一个被水卷走的孩子。
孩子的父亲带部队抢险,接到消息赶过来时,父亲已经发起高烧,被抬回邻县养病。
送孩子去卫生院的人,正是陆德成。
后来周家寻人,陆德成拿着父亲落下的旧棉衣,认下了救人的功劳。
周家前后汇过几次钱,都让他替救命恩人的家人收着。
“你爸知道后,去问过,陆德成说都是误会,钱已经花了,等手头松了再还。”
“再后来,粮站账上出了窟窿,检举材料里有你爸的签名。”
程姨从盒底抽出复查结论。
当年的原始单据被找出来,签名经过比对,证实有人描过。
经手粮款的人里,恰好有陆德成的亲弟弟。
复查查到粮站时,对方已经病故,留下的账却足以证明父亲蒙冤。
去年结论送达后,父亲再次给我写信,也给周家寄过一封。
两边都没收到。
“陆家怕你们见面,七年前拦下你爸的信,后来连周家的地址都给改了。”
周照野接完电话回来,手里拿着一张电报底稿。
他父亲已请人找出当年的通信材料,准备随车带来。
“我父亲一直以为,救他儿子的人姓陆。”
“去年陆家还去过信,说要替亡兄续香火,想给弟弟求个城里的工作。”
桌上那份给柳秀荷顶岗的申请,被翻到最下面。
陆父在附页里写着,若周家能替建国安排,我陆氏一门感恩不尽。
难怪陆建国总说周首长亲自给家里写过信。
那封回信只答应协助了解招工政策,严明不能代替考试,更不能挤占名额。
陆家却拿着信,在村里说了整整半年。
正说着,门外来了公安。
石桥站有了消息。
冯六已被带回,他手里留着陆建国的一封信,信上除了我的年龄、相貌,还写着父亡母故,无人追问。
预付款八十元,已经通过邮局汇给柳秀荷。
“她收钱的日子,是你们返城名单公布的第二天。”
信的最后还写着一句。
若暂未成行,留住十年也能送,苏念家里无人,跑不了。
程姨扶住桌沿,手里的铜钱掉在地上。
上辈子那十年,终于在这张纸上有了出处。
门口的青禾抹了一把脸,低头把铜钱捡起来,交回我手中。
公安收好材料,问愿不愿意当面确认笔迹。
周照野把我的外套拿来,没替我作答。
袖子穿好,结婚证留在桌上,父亲的信被放进口袋。
“我去。”
12。
见到陆建国时,他还在喊冤。
桌上摆着火车票、汇款凭证,还有冯六交出来的信。
“我怕她路上出事,找人接一下,哪有你们说得那么严重!”
公安将那句父亡母故指给他看。
“人家父亲活着,这句怎么解释?”
陆建国看见门口的我,立刻站起来。
“念念,你替我说句话,我这些年对你怎么样,你最清楚。”
椅子被搬到桌对面,坐下以后,袖口压住了父亲的信。
“我父亲寄来的钱,你花了多少?”
“都在爸手里,我没拿。”
另一份汇款单被推过来,代领人签的是陆建国。
那年冬天,他说陆母病重,求我借四十元。
同一天,他还领走了父亲给我寄的六十元。
“字是我签的,钱交家里了。”
“冯六的信,也是你父亲叫你写的?”
“秀荷说只是找个远处的人家,让你吃点苦,长长记性,等你懂事了,我会接你回来。”
负责记录的公安停下笔,看了他一眼。
陆建国这才意识到说漏了,转身便往门外冲。
门边的人按住他的肩,将他重新带回座位。
隔壁的柳秀荷哭得更响。
她先说肚子疼,又说孩子保不住了,要找陆建国。
医生检查过,确认暂时无碍,她便改口说所有事都是陆父安排的。
公安拿出卫生所的记录。
柳秀荷第一次去检查,明确说末次月信在去年十一月。
陆家长子却在前一年清明去世。
“孩子是谁的?”
这句话问完,门外的陆母嚎了起来。
她扑到柳秀荷面前,骂她害了两个儿子,又扯住陆建国的领口。
“你早说是你的,直接娶进门不就得了!”
柳秀荷抹掉眼泪,盯着陆母。
“直接娶,我能占苏念的工作和房子?”
屋里静了下来。
陆建国低着头,鞋尖不断磨着地。
片刻后,他又朝我看过来。
“咱们从小一起长大,你当真要把我送进去?”
桌面上的信被摊开。
父亲写的念念,和陆建国写的无人追问,并排放在一起。
“这两封信,你都看过。”
“写下一封的时候,你想过我会怎么活吗?”
陆建国伸手来抓我的袖子,被公安拦住。
走出问询室时,陆父坐在长凳上,手里那根烟袋已经被收走。
看见我,他还挺了挺腰。
“当年要没我,你早饿死在乡下了。”
程姨从走廊那头走来,把历年的汇款清单放到他面前。
“苏师傅汇的钱,足够养几个苏念?”
纸落在膝上,陆父没有接。
院门外停下一辆车,一个头发花了大半的军人下车,径直走到他面前。
陆父立刻站起,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
“周首长,您可算来了。”
周父看了他一眼,转身扶住后面下车的人。
父亲拄着拐杖,另一条腿还打着固定的夹板。
“老苏,路上慢些。”
13。
父亲比照片里瘦了许多。
过门槛时,拐杖滑了一下,周父伸手托住他的胳膊。
陆父往前迈的脚停在半空,又落回原处。
“苏……苏承砚?”
父亲没有应他,只朝我伸出手。
隔着几步路,衣袖先被抓住。
父亲摸了摸我肩上的旧补丁,手掌落下来,又抬起来。
“怎么还穿这么薄?”
外套扣子被他一颗颗检查,查到缺了线的那颗,便从兜里掏出针线包。
小时候母亲出门,总让父亲给我补扣子,他缝得歪,我便笑他。
针穿了两次没穿过,父亲摘下眼镜,用衣角擦。
青禾在旁边哭出了声。
陆父忽然跪了下去。
“承砚,咱们几十年的交情,我一时糊涂,你给孩子留条路。”
针线包被父亲合上,放回口袋。
“我女儿的路,你给她留过吗?”
周父把几封旧信交给公安,信上陆德成一再提起救命之恩,后来又替苏家回话,说苏念不愿认父。
最后一封写在返城前。
苏念已与建国成婚,不便再寻亲,往后资助请仍汇陆家。
父亲看完,拐杖在地上点了两下。
“原来你早替她过完一辈子了。”
材料一份份交接,陆家人被分开带走。
那天中午,周父请我们在招待所吃饭。
茶端上来,他先把杯子放在父亲面前。
“这杯,二十一年前就该给你。”
父亲推回去,说孩子既已结婚,旧事往后再论。
轮到我敬茶,周父赶紧坐直,手在裤腿上擦了一遍才接。
“家里给你留着屋,愿意住就住,想自己过,也随你们。”
周照野把早已准备的信封拿出来,里面是一张存折和他的津贴结余。
存折被我推回一半。
“家用放一起,治伤的钱单独留。”
周父端着茶笑,叫他听媳妇的。
案子没有当天就结。
之后三个月,我去做了几次笔录,又到邮局核对代领记录。
那些失去的信,大多已被烧掉,汇款存根和留底却一张张找回来了。
陆父冒领救命恩人的资助、截留汇款、侵占集体财物的事,一并被查清。
保管员替他做假账、藏公章,也受了追究。
陆建国与柳秀荷向冯六收钱、商定将我送往外地的事,有信、有汇单,也有冯六的供述。
陆母烧毁材料、扣留财物,最终同样没能脱身。
判决下来时,柳秀荷已经生下一个男孩。
孩子暂由她娘家照顾,户籍按实际情况登记,所谓给亡兄留后的红纸,被作为证物留在卷里。
陆建国托人带了一封信,说愿意离开柳秀荷,求我念旧情。
信没拆,按原路退回。
返还的钱到手后,父亲先替母亲立了碑。
被烧缺一角的照片,照相馆重新翻拍过,放在碑前,母亲仍笑着看我。
“妈,我找到爸了。”
父亲站在身侧,扶着拐杖,另一只手紧握住我的手。
回城的手续重新办好,招工单位核实材料后,通知我去参加考试。
青禾也如愿回了家,临走前把那只掉瓷的搪瓷缸留给我,说砸过陆家的火盆,值得记一辈子。
搪瓷缸被洗净,收进木箱最底下。
周照野的伤养了大半年,能不带护具走路的那天,他先陪我去买了一双鞋。
柜台前,售货员问给谁穿。
“给我爱人。”
话说完,他又看向我的脚。
“鞋底厚些,她上班要走路。”
后来我们有了一个女儿。
陆家当年传的那些话,没人再提起,周照野却记着孩子出生前,我问他的那一句。
病床边,他抱着女儿,把我的手放在孩子小小的拳头旁。
“当初要是一直没有孩子呢?”
女儿攥住了我的一小截衣袖,怎么也不肯松。
床头柜上放着父亲送来的热饭,周父正戴着眼镜学叠尿布。
结婚证装在那只旧文件套里,红字封面已经磨旧。
“那天填申请的时候,我就只填了你的名字。”
周照野低头笑了,抱孩子的手臂又稳了些。
病房门被推开,父亲捧着一件小棉衣进来,领口的扣子缝得歪歪扭扭。
接过棉衣,我翻开里襟。
半枚铜钱被缝在里面,缺口用软布细细包好。
父亲坐到床边,拿起另一半放在掌中。
“这回,谁也分不开了。”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