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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2 15:34:41

上辈子,我带我爸上朝岚山看云海,在索道口排了整整四个小时。

排到我们时,卖票的把窗一拉,说临时接待,散客往后让。

我爸没吭声,拎着两只搪瓷杯给人让路。

紧跟着,一辆满载的接驳车冲过检票口,把他连人带栏杆压在了底下。

我抱着他的腿,冲那些举手机的人大喊,谁会开车,送我们下山。

有四十多部手机对着我,谁都走不了。

路堵死了。

我爸后来少了一条腿,多了一张处分单。

再后来,我在外地出车祸,翻车前想的居然还是那件事,四个小时,他怎么连一回厕所都没去。

再睁眼,朝岚山司机招考的短信在我手机上闪,离那场事故还有十二天。

这回我自己去考。

试车那早,二十分钟整,我把一辆谁都嫌旧的观景车开到了山顶。

我爸从后座下来,站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把我的那只杯子递给我。

他问我:“这车能每天开吗?”

山下,索道刚刚开门。

在我爸出事的地方,有人正把临时接待的牌子支起来。

那整块牌子,是我上辈子抱着他的时候,唯一没沾到血的东西。

“能开,爸。”我把杯盖拧开给他,“但我得先下去截一辆车。”

1 二十分钟

“陈循,山顶到了你自己报时,我不替你按表。”

许栀坐在副驾,两手按住夹板。

她剪短了头发,发梢齐着下巴,讲话时连头都不偏一下。

我十八岁跟她一起学车,二十四岁跟她分手,两条都赶在夏天,朝岚山的蝉吵得人心烦。

她当年拿驾照比我快十二天。

这回我睁眼到今天,正好也过了十二天。

“报错怎么算?”我问。

“另找工作。”

我爸在后排咳了一声。

“你俩聊你俩的,我安全带扣紧了。”

替我爸扣安全带的时候,我的手实际已经抖过一轮了。

他左脚踩着车踏板,右脚跟上来,很寻常的一个动作。

我看了整整两秒。

上辈子他出事以后,家里换过三回门槛,第一次嫌高,第二次嫌硌,第三次他半夜拿把刨子自己刨,天亮了我才知道。

那时候我在外面跑旅游大巴,刨下来的木花在我回家之前就被他扫光了。

“坐稳了。”我说。

这辆十九座观景车是山上闲置的三号车,山里人叫它绿皮,上一回用它,还是三个村共用一台电视机的年代。

传得夸张了些,车倒的确旧,仪表板上有道缝,云南那边产的薄荷糖放上去能掉进去半颗。

我为了拿今天这个驾驶岗,从短信收到那天起就跑场地、做体检、考路线,车队原先留的都是有从业资格而且有山路经历的人,我两样都占,差的是带我的教练不肯给绿皮签字。

他嫌抖,我陪机修翻了发车前的记录,把趴窝的原因一条一条找出来,最后换了门锁和老化的减振件,试完两趟,他签字比我还快。

这会儿载着我爸和许栀往上走,第三排的窗框果然安安静静。

第一道弯向西,远远看得见索道的铁架子。

下面那条栏杆外,头天搭帐篷的人已经醒了,挤在门口刷身份证,密密一道灰边。

上一回我为赶早场,天没亮就叫我爸出来,买了两根火腿肠让他垫肚子。

他有一根一直舍不得吃,就装在胸袋里。

后来护士从剪开的衣服里拿出来,问我还要不要。

我记得我说要,捏在手里从急诊门口走到收费处,捏破了。

“爸,身上难受就告诉我。”

“你开你的,我还没老到坐趟车得写遗嘱。”

我笑了一下,喉咙终于松开了。

过松针坡时太阳还在对面山后,山谷里一碗一碗的雾先冒出来,沿着林顶慢慢连到一起。

我爸把脸贴在窗边。

他在山脚修了半辈子车,山顶来过几回,全是夜里上来拖车,什么时候下去看他什么时候修完。

多少游客递给他手机让他看云海,他拿过来第一件事总是把手往裤子上蹭。

他怕机油弄脏别人的屏。

最后一个回头弯,坡缓下去,喇叭里传来山顶站值守员的声音,让我开进白框。

我把车停进去,拉手刹,右手越过方向盘去够表。

五点四十整。

从山脚到最高的望云台,二十分钟。

许栀俯身按下夹板侧边的小秒表,在试运行记录上画了一道。

“停得挺准,陈师傅。”

我爸没反应过来她喊的是谁,已经下意识抬起了头。

我多想让他在那儿坐一会儿,等副驾的姑娘喊第二声,再看看我。

他倒先回身,手在外头摸到车门边的扶杆,自己就下去了。

雾低得能看见山头一座座顶开它,近处的松树整个浮出来,梢上担着亮光。

我爸站在白线里,两只手各提一只杯子,半天没有动。

“往前还能走。”我对他说。

“我看见了。”

他把一只杯子递过来,偏了偏头。

“你妈原来跟我说,底下的云像河,我还嫌她说得土。哪有河从低处往高处漫的。”

他把两只鞋并拢站好,让我拍了张照。

我拍完刚放下手机,手机又亮了,爸给他老搭档老韩的那部备用机转过来的消息到了。

六号车已出库,登记去东坪领物资。

我从兜里抽出六号车昨天的维修副联,车牌后头有我爸替车队写的四个字,等件,勿动。

许栀已经拧开水喝了两口,见我愣着,把水递过来。

“谁又开车了?”

“六号。”

她把水接回去,直起身。

山脚普通游客还在等第一轮放人,一个立白牌的工人跨过了隔离线。

六号车本来连库门都不该出。

东坪那一趟我上辈子没查到起点,只知道它后来满载冲到索道口。

我盯着我爸的左腿,才发现他站得没那么稳。

一片松针落到他鞋尖上,他不想弯下去捡,摇了几下脚。

那片松针一点儿也没碍着他。

我把刚才拍的照片发给他,没说这趟可能还来得及,只拉开了驾驶门。

“许栀,麻烦你给我爸在山顶留个位置。”

我爸转过来时,我已经把维修单夹在挡风玻璃下。

“车上有车队的电话。”许栀说。

她解开副驾的安全带站起来,给我让出下山报站的视野。

“你打给我。我回调度台。”

2 空车

下山我开了二十六分钟。

早雾往路上爬,有一处连两侧的反光柱都瞧不全。

我隔着方向盘看见自己的手指在一下一下地动,每过一个弯就敲一次,像在催一个赶不上早班的工人。

我不敢给油。

上辈子出事那天,我听见六号车的喇叭,有好几个人边往回看边笑,以为司机发脾气。

后来我跑了几年大巴,遇到堵在坡口不知该让哪一边的小车,也知道喇叭有两种按法。

那天六号车在求路。

我在会车坪停下接通调度,许栀说东坪没人接电话,出库纸上只有一个姓钱的司机。

“钱磊。”我说。

试岗的时候他蹲在绿皮旁边看我收反光镜,问我把大车开进山沟里是种什么感觉。

跟他在一块时,我怎么都没把他和那个被担架抬走的司机对起来。

“告诉他先别载人,原地等。”

“我在联系他。你先开到东坪路口,让车队派人过去看。”

进东坪的小路前是一片淘汰下来的货棚,外头划了几道临时停车线。

我去时,一辆大巴把掉头的地方占了一半,六号车停在护坡下面,车门开着。

有老人背着红色小包,从大巴下来就往六号车跟前涌。

一个穿冲锋衣的人举着个小旗,叫大家别挤,六号车先来,下一辆马上到。

我把绿皮停进空位,走过去,一眼看见钱磊在座位上低头拽安全带。

“钱磊,熄火。”

他抬眼看到我,手搭到了钥匙上,又停住。

“他们说只送到索道口,跑个平路。修车的单子我都看过了。”

“你看的哪一张?”

小旗子伸过来,把我和门口隔开了。

举旗的人叫邵明海,我爸收过的第一个徒弟,也是景区的运营经理。

他以前总说师傅,右手手腕弯不了多少,天冷得靠左手给炉子上煤。

今天那只右手戴了个很宽的表,他用表边碰了碰车门。

“陈循,去把你的车停好,别让客人走错了。”

“六号车报停了。”

“件昨天就到了,老陈同意空车挪。你以为车队找不到人跟你核?”

“那就空车停在这儿。”

排头的游客已经把一只脚踏进车门,我把手收回来,怕碰着她。

“阿姨,您脚底下有台阶。下来慢点。”

她朝车里车外各看了一眼,下来了。

后头有人催,有人骂又吵起来了。

邵明海用旗杆把我拨到旁边,声音压得只够我听见。

“你爸这个月的外包款还没结。你要跟谁说,你现在就去说。”

上辈子他送我爸去做二次手术,一口一个师傅。

我还替他打饭,回来他用我爸自己带的勺给我舀了一碗。

我一直记得那碗汤。

差一点我又顺着那点热气,把眼前这件事让过去了。

“我就跟你说。”我把维修副联递到他胸前,“让钱师傅熄火,人撤下来。”

他伸手拿,我没松。

车后头的队伍开始散,有个人举起手机,问什么时候可以退他补交的直达费。

钱磊顺着门缝往我们俩脸上看,咔嗒一下拔了钥匙。

我才看见他脸上一层汗,左手还在抖。

“仪表刚才跳了两回。”他说,“我想着灯自己灭了,可能是接触不良。”

邵明海转过去。

“你怎么现在才说?”

钱磊把那串钥匙攥着,没答他。

山下的巡检车到了,车队长老韩下车先问钥匙在哪,钱磊从窗里递出去,递得很快。

老韩让我替他记下到场的时间,六点十二。

我往地上看了一眼,那点从后轮内侧洇出来的水亮晶晶的,底下还沾着一小片干松针。

我往后挪了一步,才发现我的脚好像也有点站不住。

等调度确认可以带人,我拿到第一张载客单,用绿皮把那批人先接回山脚服务站。

开出去前我数了两遍,十七位旅客都坐好,钱磊在最后一个空位里坐着,两手扶着前面的椅背。

他说要到车队把出车表交回去,我说行,师傅也算一个。

我没急着走。

从东坪接回来的那位阿姨从包里掏出个红本子,把掉在台阶上的票根夹进去。

她把包带从脖子上挪开,身子慢慢靠住椅背,我才关的门。

车过索道口时,栏杆后面早挤满了人。

那个白牌已经立好,一大片反光在玻璃外头晃。

我又低头看了一眼表。

离上辈子六号车冲进来,还有三个多小时。

我爸在山顶发来一条语音,风声特别大,响了好一阵才听见他说话。

“你上来的时候记得把杯子带上,别喝那边卖的水,一瓶六块。”

我听了两遍,没有给他回要开车,也没说行。

我把手机贴在耳朵上,等他的语音自己放完。

3 四个小时

服务站的墙钟走到九点十九,我下意识去了趟索道口。

卖票的窗开着,正往外找零。

白牌被一条粉花床单盖了半面,呼啦啦响,有排队的人把床单扯下来,叠了两下,垫给自己带来的孩子坐。

我爸就站在栏杆缺口边上,手里提着两只空杯。

他搭了巡检车下山,说有人找他对字。

我走过去把他拽出来。

他踉跄了一步,杯子碰在一起。

“我看着台阶呢。”他说。

我还抓着他腕子。

那几秒我盯着票窗旁边的表,等着秒针走完最后一格,脑子里全是赔偿谈话那天我爸插不上话的样子。

他想说自己根本没开过六号车。

对面叫他先回答,维修记录是不是他签的。

九点二十过去了。

票窗里的人在找两枚一块钱的钢镚,队伍往前走了一个身位。

我爸翻过手掌,在我手背上拍了拍。

“循子,是我签的。”

他把服务站的复印件展开给我看。

同一张纸上,左边是他写在六号车维护栏里的等件勿动,右边有一个更晚的时间,外加他签的姓。

“我让老韩腾出工位,把车拖到院里。末尾这格压着原来写的拖移,复印过看不清。”

他说着用指甲抠了一下字迹深的地方。

光抱住他的腿没用。

上辈子那张单子就是六号车的出车依据,走了车,他再解释拖到哪儿,也没了肯听的人。

“原件在谁手里?”

“景区那头说从库里调去了。老韩说今天得上报,他手头有相机拍的,不过他拍的是刚贴在工位上那会儿,后来那道签名不在上头。”

我爸先往门边看了看,才把复印纸叠好。

他平常拿主意很快,家里洗衣机着火敢光脚把插头拔了,这会儿一张纸折了三次才找到对缝。

“我能写我当时怎么说的。”他又开口,“他们说车没出事,写了反倒显得我心虚。”

“爸,谁拿了你的签名去干什么,我们得弄清楚。”

“我是问你,我写,明早还让你开车吗?”

票窗啪嗒一声,推出来一把零票。

旁边有人等不及,五十块钱也不找,直接把手伸过去拿票。

我忽然觉得我爸比我更早想到,保住一条腿是一件事,保住饭碗是另一件事。

他没听我上辈子说过悔话,我也没当着他面把修车铺的亏空一本一本算过。

可他知道到底哪一笔会要我的命。

“我今天开得挺好。”我说,“今天就写。”

我们去找老韩时,许栀正在服务站外沿着栏杆走。

她手上有只按一下跳一个数的小计数器,走两步按一下。

“你不在调度台守着?”

“邵经理把今天的车全调回去查,旅客还在来。窗口报我七十,自己数吧。”

她绕到头,拇指又按了一下。

二百三十七。

“里面有团客吗?”

“说有一批临时接待,白牌那边落了三辆大巴的人。我们见过人,调度系统里查不到单。”

我们问了几个拿票根的人,那些人说团费里有上山的票,索道却给的下午场,导游在车里收了一笔直达费,吹风二十分钟就到。

最早那班没走成,被我用绿皮拉回来。

后来团里剩的人一个个填进普通队伍,已经过了三个小时。

那个红包阿姨叫闵姨,坐在最末尾的小护墩上,见我来,先伸手摸了摸自己放在身边的小凳子。

“陈师傅,你那车还开不开?”

我蹲下来问她是不是要退票。

她摇头,掏出那个红本给我看。

那是张拍照打卡的线路册,头一页是朝岚山,手写的落款是她老伴。

“他等不到我放长假,留了张图,我替他拍一次。今天拍不到云不要紧,总得让我到顶吧。”

我想答应,许栀当着我的面摇头。

山顶平台的人流快挨到当天的控制数,晚上还得留车把人运下来。

索道票有售出量,团车另算,上山没有一个人手里攥着总数。

我蹲得腿麻,起身时手搭错了地方,按在闵姨已经裂了一道的凳面上。

她忙说没事,这回轮到她伸手扶了我一下。

我们给她搬了把站里的椅子,等到十点整,她终于排到。

身后队伍每往前动一步,都有人跟着问自己还要多久。

许栀找来一块小黑板,写下现在检票的号段。

我帮她把板子放到队尾能看见的地方,转身去提那块白牌。

它比我记得的重,下头灌了水固定,得我和我爸一人一头才能挪开。

他问挪哪儿。

“靠墙。”我说,“给排队的人腾地方。”

他搬牌子的手被塑料毛边划了一下,抬手把拇指送进嘴里,咂了两口,又稳稳把那一头抬了起来。

4 最后一格

下午两点,六号车被拉去了县里的维修点。

车队要交一份异常报告,找我去签字确认东坪接人的时刻。

小办公室墙薄,隔壁邵明海在跟财务打电话,说有人站在票窗边举着发票闹,几家旅行社都要求当天结清退款。

早场临时接待取消以后,他托人从索道的机动份额里给团客分票,有人领到,有人没领到,付了直达费的人都找他。

我以为他还会装没这笔钱。

他报出一个总数,叫财务先从运营备用金往外垫。

第四次敲门,办公室里的人才应。

老韩把记录推给我,出车目的那一栏已经填了四个字,空车领料。

下一行写到了我,临时增援,转运等候旅客。

桌角有个小铜镜框,里头是车队上次拿的三年安全奖。

我用笔慢慢敲在临时两个字上。

进山这十二天,老韩在场地骂过我三回,有一回凶到说要扣我午饭。

我跟着他学过山路的事,上辈子和这辈子,他都教过我。

“人都往六号上走了。”我说。

“没上去。”

“所幸没上去。”

他取下眼镜,把两只镜片在衣摆上擦了擦。

“钱磊写了,接到的任务是领料,到地方才发现有乘客。他说主管答应过,回库再做复查。那他要不要担责?你爸签了字,司机说没人告诉他是拖移,要不要担责?”

“该谁的写谁。”

“你这句练过吧?”

我把笔放下,两只手按在桌前,没说话。

老韩看我半天,伸长胳膊去拉左边的抽屉。

抽屉顶上搁着张没填完的表,标题是车队调度交接,收班人空白,签发的是他自己。

“我原来留了半个小时回家给老伴配药,队里说东坪临时缺人,我让值班员先替我拿章。等我回来,六号钥匙已经领走了。”

他把表放到我的记录旁边。

“这个也写。”

我替他把眼镜推近了点。

他戴上,指给我看应该加在哪一栏。

等我写完,他也签了,连同另外几页装在一个纸袋里,封口上他盖了自己的章。

“你带你爸回去吃饭,副本留你一份。下回再有人要改,叫他自己过来说。”

我在站门口遇上邵明海。

他右手夹着个文件夹,左手提了一盒冻得冒水的排骨。

他往我手里递,见我没接,半蹲着把肉往冰柜里塞。

我爸以前在铺子里留他吃饭,他知道冰柜上面一层总有地方。

“我师父呢?”

“回家了。”

他站起来,文件夹顺着胳膊往下滑,我替他托了一下,他没看我。

“钱磊跟你说的我知道。今天接的那几车人是合同里的,我有责任送上去。六号有件没换,我听说了一个版本,说是能挪出去。你们父子讲另一个版本,我也会写清楚。”

“缺车,你昨天查过出车表?”

“查过。昨晚有两位师傅临时请假。”

“所以你点了钱磊?”

“你谈过生意吗,陈循?四个月前定下来的团,今天十点半要在山顶吃早饭。昨晚人就全到了镇上,车只少没多,我等到早上还能变出什么?”

我想起闵姨坐在裂开的凳面上等,一句我能变,已经顶到了牙齿上。

可绿皮让他们这么一叫,排队的人听见的还是白牌。

邵明海等不到我开口,改用左手把文件夹抱在胸前。

“明天经营方要收回绿皮。你那趟叫试岗,试岗过了也得有岗位才能聘,索道没坏,不会为了你留下司机名额。你明天来签个工时,走你自己的路。”

“那我爸的外包款呢?”

“半年一结,到月底才半年。”

他往门口走出一步,回身指了下冰柜。

“替我跟师父讲一声,骨头是我妈给的,他爱拿去炖什么就炖什么。”

我点了头。

回家以后,我爸把肉放在水池里解冻,一边拿旧刀在案板上切冬瓜。

我站在他身后,问月底的账差多少。

刀刃刚陷进去,他手一顿,有几滴水从冬瓜皮上滚下来。

“五万八。”他说,“欠了两个做配件的,院子租金明早交,我就剩一点给你压着相亲的红包。”

他想了想,又往案板上加了一块冬瓜。

“汤多炖点吧。你帮我盛一盒,等明海他妈关摊了,我给她送去。”

我拿出低柜里他记账的簿子,纸边上都是被他翻出来的绒,最后一格他一直留着没填。

我摸了摸那一格,问我爸碗放哪儿。

他应了一声,拿着刀,半天没找着柜子。

5 一张白纸

第二天早上,修车铺的房东来拿租金。

我爸把人请进门,拎起暖壶一倒,壶是空的。

我接过去烧水,听见他和人商量能不能只续一个季度,说还有一笔款月底才进。

房东没答应。

新区过来修路,隔壁两家都想租院子放料,人家愿意一口气付一年。

他同我爸是旧相识,临走留了三天搬东西,还把门外停的三轮借给了他。

我拿出自己的卡,问一年多少钱。

我爸说七万二,说完把卡放回我手边,摁住了。

“膏药都有个撕的时候。你听我一句,铺子这回就先关吧。”

他能开的抽屉全开了,找能退给配件商的新货,用手抹掉盒子上的灰,一个个核那串小字。

我去车队签了工时,原先拢共谈了两天试岗费,结了四百二。

财务抽了张复印纸,让我往底下写收讫。

我把纸翻过来看了看,上面描过一条浅灰的朝岚山。

这是几年前给景区做应急演练的旧车道图,望云台右边还有一道小线,通石门村。

我一直记得那道线,我妈坟就在靠路一侧,小时候我爸把我顶在头上摘过那里的柿子。

上辈子扩建以后,景区把它和望云台之间的岔口用水泥墩堵了。

我问财务要了这张纸,出门坐在石墩上翻手机。

县客运公司发过关于景区节假日接驳的征集,针对的是景区自己的车队和本地有资质的单位,收件还剩六天。

我之前以为那些单位只想挣山下停车场到索道站的短钱,原来上山线路也可以报,只要拿得出景区的接收计划和返程安排。

“真看上了?”

许栀把一张工时表卷成筒,在我膝盖上打了一下。

“你怎么也来结账?”

“我请了两天假。明天帮我妈搬冰箱,后天休息,省得我再跟邵经理说昨天窗口的报数。”

她在我旁边坐下,把那张车道图抽过去。

“你去哪儿拿接收计划?”

“我去找景区负责人,当面问。”

“那是邵明海他姑父。”

我应该是一下泄了气,她嗤笑一声,展开纸摁在两人中间。

“索道在岚北公司,车队和山顶服务站在岚南公司,几个一起管叫经营方,票是各卖各的。你真想做,县客运公司手头有车,能开着跟岚南谈。先让山顶的人愿意给你留一块牌,再看谁来挡你。”

“你早想过?”

她拿手机给我看一张截图。

三年前,她给新来的负责人写过一个早班上山的方案,只排两班,没批,说山顶冷,开门早了水管也不好使。

“我妈摊子那时在山顶,天不亮她就得从石门村下去换车,绕一大圈上来。我想给她省两趟。昨天人数一乱,我又去翻了一遍,发现自己也漏了件事。”

她把纸转过来,指着离台阶最近的那段。

“上面只有一圈能回车。我原来只算了把人送上去,没算多久能接走。两个村的路一接上,私家车要也在那里过,谁给谁让?”

上辈子这段我见过。

索道因雷雨缓行,队里散出几十张临时通行单,让团车上去接人,接客的车首尾贴着排了一整个回车圈。

我带我爸打那之后再也没去过山顶。

我是听替我跑山的同事说的,说堵得山腰卖水的人把一箱都喝完了,空瓶子正好坐着等。

我摸了摸纸上那道浅线。

“先别画第二条线。就开这一条,两头的人拿一张表报数。”

“你最多能拿到四百二十块的工时费。开这条线,要担保,要周转,你拿什么跟县里谈?”

“我去考司机,凭我试车的记录谈。搭方案这事你比我懂,你来拿钱。”

“我拿谁的钱?”

我把工时费数出来,挑了张最平的百元钞票给她。

许栀拿起来对着光看过,又把它夹回我那几张钱中间。

“你小气得有点过火了。我请两天假,摊子搬完,再陪你上去量一遍。真做成,我按我的岗位开工资。”

“行。”

她站起来把图还给我,外头有人拧开铁门,她走了几步,又转回来。

“陈循,你以前什么都说行。”

那时她妈摊子搬过一回,是往山顶搬。

她站在山脚等我三个钟头,我被我爸叫去顶班,直到夜里才敢回复,问她还要不要去帮忙。

她说不用了,话音里有人在她家过道上拧开一罐啤酒。

从那天起她就没再提过我去不去。

“几点搬冰箱?”我问。

“早上七点。”

我当着她的面设了闹钟。

她蹲下来把那一百块抽出来,冲门口小卖部偏了偏头。

“算了,拿上。先买两双手套。”

6 下山的座位

第二天七点差两分,我戴着手套站在许栀家楼下。

她妈的摊子停了半个月,有人出二百买冰箱,冰箱须自己送到小学后门。

那台冰箱比我记得重,压弯一截台阶上的防滑条,我赶紧把脚塞到下面,许栀妈从屋里冲出来,左手托门,右手把我鞋往外拽。

“脚伤了谁给你算工钱?”

我说我来赚早饭的。

她看了一眼许栀,没说什么,把浸过油的旧围裙拿下来,塞在冰箱和我手中间。

把冰箱送到小学,早饭是从街边捎的一人一袋豆浆。

许栀骑辆旧电动车在前头带路,我吃了两个包子,跟她挤上去山顶换班的职工车。

我们花了一上午,等真有车进场时,掐表看司机倒了几次。

回车圈不大,最靠台阶的地方放着一排铁桌椅,再过去还有透风的栏杆。

我把车门打开,人下得去,背着大包往旁边一偏,鞋尖就要进车道。

服务站今天的值班员姓屈,收垃圾的工人来交钥匙,她忙得没空看我们画的图。

“上去我都能收。你再劝劝他们下去,最麻烦那拨,早晨来了,傍晚不舍得走,说还能再看一回。”

许栀把一张纸裁成三摞,红笔划出进场和离场的时间,用瓶盖替车占住回车圈的位置。

“我们试试每个时段发往返联,司机不发单程。山脚发出一张,这边就知道几点有人送来,几点得空出一个座。”

屈姐从手边的一大把钥匙里挑出两枚,隔着门帘扔给等着的保洁,问她要碰上雾散了、游客自愿早走,怎么排。

我挨着她的桌角,摸到一排布满豁口的夹子,那是她用来夹志愿者签到单的。

“提前走的到你这儿换。后头有空,换前面;没空,让司机留着原时间。当天往返给一个号码,上车报一次。”

她想了一会儿,指着桌上流水单的末尾。

“重复号先搁下,等两头查完再发。一个票号给两个人,等天晚了你就知道要命。”

许栀把这条写上,接着去量铁桌椅往里挪到什么位置。

我跟过去帮她拉卷尺,她蹲在白线上盯着尺子的刻度问我,真把车开上来,一天只让送八十多个人,能挣多少钱。

我蹲下来跟她挨得很近,才敢报我算过的底账。

一台车做不得,这次至少三台,灰车跑定时班,绿皮如果能租作验证,先做机动。

宣传贴二十分钟可以,一小时前人就得知道最早剩哪班。

淡的时候车可以再少开一台,不许为了回本硬往里塞人。

再加上驾驶、调度、现场引导和站台的钱,按县里的市郊线费率估,就算坐满也只能刚拉平。

“山顶能把厕所和饮水这些给我们留出来,应该能少花不少。”

“你把给村里留的位置算了么?”

她扯了下卷尺。

我抓得不牢,那头嗖一下就卷走了。

我想起我在轮候表上划去的三座,算账时觉得也不占太大地方,索性没说。

“原来这条路就有村里人走。”她说,“你要借路做生意,人家开完会第一个问的就是还让不让走。”

“把留座写进方案,三座不够再数。”

“这事得问到人,你别许给我听。”

午后起了一阵风,我们在台阶下吃剩的冷包子,想搭下山的职工车。

屈姐报时间说刚走,下一班四点半。

我一低头,还不到两点。

天上的云倒是精彩,白花花的一整面,底下隐约能看见县城新盖的楼。

许栀瞅了我一会儿,问我走不走。

她熟石门那条村道,说牌坊边有个卖鸡蛋的坐地收摊,可以搭车到村口,再换县里公交。

我过去让屈姐把昨天下午的登记簿借给我一眼。

闵姨的名字在最末一页,她没登上最高的望云台,索道的上站在下头一段,她那里拍完就走了。

她请屈姐写了号码,说以后有车了请通知一声。

有人曾给四小时打过勾,觉得她坐上索道了,那张票就结清了。

我记下电话,朝石门村那条道走。

许栀在二十几米外等着,手举着那把没收好的卷尺,底下一截铁片在风里响。

我走过去帮她卷好,叫她慢点。

她回头看我,我把我妈埋在哪座山、我小时候从哪儿走过去爬树,指给她看。

谈恋爱的时候我老说早晚带她来。

我没想到第一次真领她认路,两个人都在愁什么时候下山。

7 给我一个车位

交申请那天我穿的是我爸的白衬衫。

他没发福的时候比我窄些,我一抬手,衬衫就从裤子里抽出去一截。

许栀让我坐下,能不抬手尽量不抬手。

来收材料的冯岚原先管县里两条乡镇公交,和我打过照面,我记得她第一回上车就挑过我贴窗的交接班条子,说谁眼睛好谁才看得见。

她把我们的路线图看完,推回半本。

“车我能调,人我也能出。山顶这样说一句愿意配合,回程临时开不出再找谁?索道人多,下来的都去找你,叫不叫上?”

我把屈姐签过字的回车圈图找出来。

图是她同服务站主管核过的,只写了一趟车用哪个位置、待多少分钟,站里愿意用广播帮着喊人。

“先给我们一个车位。”我说,“遇上索道停了,调度照应急预案走。平时的预约,我们自己负责把人带下去,账两头对。”

冯岚把图收下,问我们要多少保证金。

我说团队可以凑两万,两万以上得找人借。

她拿起笔算了一阵。

“那二位就是来应聘。车和承运责任归公司,前两趟车出我自己的测试预算,试完合适公司才往下走,连带用谁也得试。你们想好。”

我没有拿我的卡给她看。

那卡里三万七,我原本想拿两万出来撑住,用自己的钱买一条只听我调度的线。

我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桌底下许栀伸过来一只手,拽了拽我快露出来的衬衫。

“想好了。”我说。

她松手,跟冯岚约下一次对图的时间。

出来以后,她问我脸那么臭干什么。

“我本来还盘算过,以后给车取个名字,车头贴我爸的铺子。”

许栀细细打量我。

“你第一站先贴个电话,能打得通的。店都没了,上哪儿找你爸?”

我爸那天在院子里拆卷帘门,院里已经空了一半。

我从他手里接过扳手,他找了个长条的木盒拿给我,说是从旧柜后头翻出来的。

里头有朝岚山刚起售索道时送给铺子的纪念票,我妈掏钱买了两张,日期过了,他一直没拆封。

他手在票上按了按,说让它躺着吧,天热容易翘。

“老韩跟我说了,你还想跑上面。”

“嗯。钱先留着,月底收款了咱们找个小点的铺子?”

他把那些票揣起来,退后半步看门头。

铺子的字是我小时候踩板凳刷的,中间一个修写得斜到别人家墙上。

我怕他突然哭出来,特意低头去够地上的一颗螺丝。

“咱们?”我爸问我,“那你是想一天开几趟?”

“我跑我的,铺子请个人。”

“我这个手一个人还行,雇人的钱掏不了。你别给我添一份要还的账。”

他拿鞋底试了试门框,叫我去工具箱给他找一支记号笔,明天再来拆门头。

院门外停了一辆小面包车,邵明海把窗降下来。

他右手架在窗上,跟我爸报了个数,说财务账上能先拨一半。

景区想把修车这一块重新外包,目前在谈的新单位一时没工位,问我爸愿不愿意去做顾问,早上看车晚上签字,一周干四天。

“别的我让他们做。师父,您总该坐着吃几年饭。”

我爸跳下台阶去跟他谈,叫我把扳手放回去。

我在箱子边看见他把一张压得很平的纸从裤袋里拿出来。

那是当天一起交上去的情况说明,右下角有爸自己的手印。

邵明海没接,说都交了,你拿着这一张干什么。

“写个收件的名字,谁看了这张谁写。你把这格给我签了,我去你那儿干,行不行?”

面包车在那里停了挺久。

有人骑车从巷子里出来,铃摇了两遍,最后我爸侧过身去,把地方给人让开。

邵明海没有落窗就开走了。

我追了几步,在他停着时用硌掉漆的那只手把纸接了过去。

“要不我给你签?”

我爸攥着纸,抬手要拍我,眼看要够着了,巴掌拍在我卷起来的袖口上。

“扣子解开再干活。那是你妈给我挑的,线绷松了我找谁去?”

我两边都给他掀起来看。

袖口的扣子好好地在上头,四个眼用的是两种线,有一根还是我妈教我用牙咬断的。

8 村口三座

石门村的会开在一家小卖部里。

搁冰棍的柜子没断电,里头的电机一阵接一阵响,贴柜子坐的人听不见,老得把头伸过来。

我说一班预留三座,村里有事可以先报给调度,给预约单上起个名字。

小卖部的老板娘等我说完才问,家里老人就为了去镇上换药,难道要先学会抢票?

“我来记。你们要是觉得电话省事,我给你们拿纸贴在门上。”

她说得了吧,你一天几个电话接得过来?

我正要拍胸口,许栀把自己的手机往桌上一放,报了一个调度台的固定号码,说上班的人轮着接。

村里要是愿意选个人,就由那个人记坐车的时段和人数,收齐了统一和台上对。

有人说那我儿子收工回来,连我来接他也得报给你?

她把桌上一张路图转了个向。

“园里出钱修的是换乘站上来的这段,进村的那条路还走原来的车,图上写了。村里人换乘的话,我们从牌坊接人。要是有大件,提前说,好让司机给你留行李位。”

老板娘问行李位多大,又问人坐上去能不能买个折返,不必爬山。

许栀把靠窗一个空凳子拉给她,让她坐近些一起看。

我在后边坐着,几次想劝大家别再为一根扁担争半天,手都举了,不知不觉又放下去。

我出门跑车那几年,这条路上坐的是还扛得动米面的人。

我爸后来要是想过来给我妈烧纸,他自己先得爬十二级台阶,到了公路也得等人捎他一截。

问到最后,石门村小卖部的老板娘接了记时段的活儿,条件是能给村口钉张正规的站牌,原来那块是木头的,掉下来砸起卖米酒的坛子。

我问一共坏了几坛。

“三坛。你爸还来问能不能往碎坛里舀,我倒的时候他用碗接了半碗。”

我出去给我爸打电话,第一句问他从哪回来的。

他说隧道口,跟几个配件老板都谈过了,压着的货能退一半,那笔旧账少了一截。

“就你一个人搬的?”

“借了个徒弟。”

我以为是邵明海,他把电话扭到边上,让旁边的人吱声。

那人一开口我就认出来了,是钱磊。

六号车的事还在核查,钱磊暂时停岗,自己去铺子找我爸,想把那天仪表上亮过的灯说清。

赶上我爸要退货,他开了家里的小货车,两个人跑了一天。

“今天我住家里。”我说,“给你按一按腰。”

“你别按,我还想多活几年。”

我回去时天都黑了,钱磊在新腾出来的墙边坐着,裤腿打了个结,兜着几颗拆下来的灯泡。

我爸跟他说明天把这些留谁,那话一听就是要把店全清了,连常来借的小灯也送干净。

钱磊把灯泡倒在我手里,问我县里的车还缺不缺司机。

“缺。得考,要查经历。”

“我是想问你,像我这样停过一次岗,还能不能开?”

“要等调查,也看你怎么写经过。缺车他们敢去找你,你觉得那会儿为什么找你?”

他两只胳膊扶在膝盖上,盯着院里的墙。

过了挺久他从裤袋里拿出手机,说如果把当天的工作群翻出来,是不是比叫他一个个回忆靠谱。

他指给我看,一条再普通不过的语音,前面有人问物资要领哪些,后面有人回先到东坪听队长安排。

没有一条写明可以载客。

可同一个群里,邵明海七分钟后发了一张大巴旅行团下车的照片,让同事把两辆换乘车的水先摆上。

那会儿六号车正在去东坪的路上。

我扭头,我爸已经端了三碗小米粥出来,墙边连一条长凳也没有了,他一碗一碗放到三轮车斗里,拿筷子叫我们站着吃。

钱磊问他,陈叔,你借我车的时候,信不信我能开?

我爸把盐罐递给他。

“你来我这儿学手艺那年,烧焦了一只保险盒,第二次换就记住先断电。车这门活,我信人得弄明白他头一回错在哪儿。”

我端碗的手有点烫,把碗换到另一只手,想起我以前是怎么把他隔在家里,能替他做的事全抢着做,他但凡想起来自己试,我第一句总是小心。

可谁跟他讲过,城里的路口每天有多少辆车停下来,升降台又是怎么开的?

我从钱磊手里要了张凳子卖掉前照的照片,放大给我爸看。

上面刻着铺子的电话,电话号码下方有我小时候算错的一道乘法。

“新凳子你自己挑。”我说。

他含一口粥,斜着眼看我,等咽下去了才说,看你下回跑车出不出息。

9 请上车

岚南把绿皮借了出来。

车停在院里也要钱,有人肯按实际车次付租,岚南的负责人就点了头。

他有个条件,试行单上把损失怎么算写清楚,连一块车玻璃也得有价。

冯岚带人来接车,我跟着车绕了两圈,才签了交接。

车头缝里那半颗薄荷糖没见了,不知道哪位师傅清出来的。

第一次公开试跑,山脚的棚子底下摆两张桌,一张发往返票,一张登记退座和村里的乘客。

总数只有三十六个,分两次上,回场时间相隔一小时。

我跑头一班,县客运的灰车跑第二班。

第一天是验证上下车用时,不收费,前一天就把号码都发出去了。

我把手揣在兜里又摸了一遍,写电话的条子在,跟村里人定的座位也在。

邵明海带个客户从服务站后门绕过来,看见车说这架势挺好,今天不耽误你们。

客户姓耿,管山顶餐厅的一部分团餐,原定早上带几个供货商看看上面的冷柜。

他领进来四个人,人人手里一个纸袋子,袋沿卷着,看得出是包装饭点用的。

我问领了几号。

耿老板笑了。

“我们跑过不少趟了,邵经理说替我留位。”

车窗外头,闵姨正从她红本夹层掏票。

她冲我微微摆手,嘴里跟另外的人说自己昨天没领错,这次是九号。

我把发车单抽出来。

坐两人的位置空着,也就那两个,是给石门村上镇里看完牙、要搭车回去的母女留的。

耿老板跟着我看了一眼。

“我出钱,算包车。怎么结,你写。”

“今天已经预约满了。”

“我看见空的,站牌那俩还没来。”

我本能想看邵明海。

他的目光从票袋上掠过去,最后停在我的纸上。

“你这么排,漏坐的谁结给你?”

许栀隔着长桌说:“今天免费试乘。几位有设备要运的话,我能帮您问下午哪辆货车有时段,费用问他们,您现在定也行。”

耿老板没动,拿胳膊肘碰了碰邵明海。

邵明海把自己的手机递给他,让他看报价单上的报单电话,回身抽走一张废票,把手摁在车门边。

“你们这班车要是少这几分钟,早点开,人家上山还能看见点好看的。”

那位母亲从站房转角跑过来,她女儿坐在她胳膊弯里,脸上半边有点肿,手里举着本幼儿园发的画册。

母亲跑到车门口站不住,伸手去扶栏杆,塑料袋从腕子上坠下来。

我到车边捡起来,交到她手里。

“慢点,三号四号。都到了,正好关门。”

收门的一瞬,我从镜子里瞧见许栀把指头从表上撤回来。

里面的计时已经走过半分多钟。

邵明海没跟我争,他给那几个没坐上的人打了电话,找了一家货运来接东西,自己坐到售票棚的外头等。

以前一张白牌摆出来,我爸挪脚,我跟着挪,后面的人跟着我们挪。

我把手从车门键上放下来的时候,觉得掌心那块被塑胶顶过的地方还热。

绿皮开上去,云没起来,只在山脚的树梢上压了一层灰。

闵姨到望云台的时候一路扶着包,走到栏杆边先翻本子,找出她老伴画的山形。

纸上三根线,下头记了个站位,和真正的朝岚山有点像,又不太像。

她往左挪,往右又挪,最后请我站在矮一点的位置,给她拍个能把三座山都照进去的。

“我能跟你合一张吗?”我问。

她想了想,把自己的红包脱下来挂在我胳膊上。

“行,你给我拿会儿,等会儿照出来,人家能看出来咱俩是一块的。”

屈姐过来拍照时,她女儿的电话刚好打进来。

她站着等按完快门才接,一接就叫人家别催,回去给你看。

我没等云,把闵姨和其他该下去的人都叫到站牌底下,重新点了一遍。

一个人说我开得也不算快,路上还停车让了一辆扫地车。

我说对,以后遇着这辆还要让。

他把票收好,告诉旁边的人,回程到点就发,明天带丈母娘来可得多领一张。

那一班车下到山脚时,冯岚没先问跑了几分钟。

她来数还了票的人,一人一句慢走,数到最后,突然抬手,把我胸口那张临时的试岗卡摘掉了。

她从桌上拿出一枚新夹子,把县客运的驾驶员牌扣上去,叫我自己看看名字。

打印出来的字特别小。

我把它拿得远了些,反倒看得清了。

10 一天只能载这些人

第二轮试跑挪到了三天后。

两轮都走通了,冯岚才肯去谈花多少钱买多少趟车次。

我把试跑的用时抄了两份,一份给调度,一份折成小方块放在我爸的旧木盒里。

我爸把退休闲在家的师傅都打听过一遍,想跟人合租个临街工位,干点换灯、补胎的小活儿。

我年前带回来的茶叶,还有几十克,全给他泡成了一大壶,供他请人。

从早到晚来了三拨,有的说腰不行,有的说孙子放学没人接。

最后他坐在折凳上,拿着我的试岗卡找了半天绳。

“你上山,帮我带两盒保险片给屈姐。后头放工具的灯闪,叫他们先派个电工看,别叫站里的人自己换。”

我把东西接过来,想问他下月还差多少,他先把手按在我嘴上。

手是热的,有洗洁精味。

“到底还没借着工位。我坐一坐,你就当我歇着。”

那天傍晚,站里贴出来一张试运营的告示。

周末两天,每天暂开五趟,先拿网上预订,再留一部分现场票。

五趟合起来不到一百个名额,山脚显示屏上每班还有几座,中途下车也得给你留着下山的位置。

以前我看过这个站的营业告示,最大的字是上山二十分钟。

这回许栀把那行写得比原来小,把下面的几班时间写得更大。

我穿着上岗的新背心,在旁边听了一会儿。

有人说我周末订不到第一班,我早点来,你们应该能让让我。

也有人看完反身去买索道票,说只等一会儿的话,不如先上去看看再说。

有个小伙子推一把轮椅过来,说母亲想上一次望云台。

他把椅子推得很慢,每过一道不平的砖,就停下来,伸脚垫一下轮子。

我迎上去时满脑子想的是,屈姐的人能在上面接,车门也开得足够宽。

等走到台阶边,母亲先伸手拉了下儿子的衣服,让他停。

她把右腿动了动,笑着说怕人家看,等她能自己迈那一级再来。

我舌头上那个能字已经含了半天。

我问她愿不愿意看看车,旁边还有一台下周能申请进山的低地板车,车高跟这边月台接近,我先给她留个能直接问到我的电话。

她儿子掏手机,记了号,把轮椅转回去时让我替他按一下门口的通行钮。

“你不用给我妈占座。”他说,“能上车了我再打。她今天为过来看花穿的新鞋,有台阶她下地试了三次,从小区出来一直说撞坏了就不穿了。”

他推着她出门,前轮过门槛抬了一点点,快得我还没看见,他就把脚收回去了。

我爸每次用拐杖过家里的门口,总等我拿完东西先进门。

我那时候只记得把灯打开。

我去问冯岚低地板车要怎么调。

她倒真能给我匀一台,已经在别处跑满了白天的,轮休时可以走试验路线,顶替灰车的一班。

“你先把路和站台跑一遍,找有空的老师傅一起看,遇上台阶出不了车你得回来告诉我。这周末的五趟按招牌上的算。”

我出去时许栀在描那张时刻表。

人家围着问,指印蹭掉了两横,她用粉笔一点点往回补。

“我刚才好悬答应人家,有台阶我把人背上去。”我说。

“你背过?”

“背过我爸。”

她两指夹着粉笔停了一下。

天没有冷到要戴手套,我的膝盖却像是进了点风,凉从里面往外钻。

我说以前做过一个梦,梦到我爸急着去看我妈,偏偏我不肯让他出门。

“做梦还管不住你那脾气?”她问。

她没让人看见我捏手,往旁挪了半步,正好挡在我的手前面。

我看她补上最后那一横,问她要不这周再数一数,上面有没有人能让我们添一个无障碍的下客点。

“先问屈姐。”她说,“实在没有,能不能把第一排铁椅子往里挪,你也问她。”

我那晚打了四个电话,遇到一个肯听的。

拨号码之前我跟许栀说过,过了八点怎么都要送她回去,回家一看时钟,八点零一。

她站在门外把钥匙摸出来,明明已经开了锁,偏坐回门槛把手机给我。

“把刚才你在门口给人家留的那个号给我,也存一下。”

“你不是有?”

“之前拉黑了。”

她把屏幕转给我,一格一格当着我的面输。

最后存联系人了她问,陈师傅哪三个字。

我说我想叫陈循。

她把已经打好的师字擦掉,先留了一个陈,让我自己看着办。

11 谁卖的票

周六第一班还差十分钟发车,调度台的固定电话响了。

许栀接完,往外看了一眼,让我去前头看看有没有人打深蓝色的伞。

我绕过卖包子的棚子,后巷里半边都是那种伞。

领队从车里下来,递给我一只手机,界面上跳着有效待核销,写的是朝岚山景区联票,后面有一行小字,赠快捷上山服务。

“六十八位。”他把价目往下划,“我们订的是早上六点半。您先让两台车过来,我上车补签。”

“哪边给您约的六点半?”我问。

他翻到客服那一页,又把手机递过来。

说早上到点直接上车,免排队,底下还告诉他可以打调度电话。

那个号码是我们昨天才印出来的。

我去电话旁边看了一眼,一共来了十七个未接来电,有人刚打进来没等通就挂了。

许栀拨后巷那辆旅行车所挂的门店电话,店里让她去找运营方,说产品到昨天才换,导游自己也蒙着。

我沿着廊道走到办公室去。

邵明海坐在里面开电脑,桌上堆了两袋新印的时刻表。

我抽出一张,发现两张表乍一看一样,发车时间对得上,旅客入口写的却不是我们的换乘站,是他们设在索道售票处的团体窗口。

“邵经理,六十八个人,哪台车接?”

他关掉刚打开的桌面,拇指在鼠标上一下一下刮。

“团社做了默认确认,我叫人把这班撤掉,他们应付了我一声,没一起下架。这个产品有索道的座,团客今天由我们接待。你那边我让人去解释。”

“是你让他们打调度电话?”

“先把今天过了。”他说,“我能担一部分退款,你继续开你的车。车子没风险,车位我和你一道去跟冯岚说,她那台备用的不是在站里吗?”

我张了张嘴,知道自己想跟他讲备用是留给谁的。

桌角搁着一杯刚冲的速溶咖啡,还没冒多久的气。

他根本没打算挪备用车的时候再问我。

只要我一着急,说那先替你载几个人吧,这页账就又齐了。

我转身去看后巷,那群人被蒸笼上来的水汽堵在窄道里,孩子有的已经把伞松手拖在地上。

有一个阿姨问领队能不能把大巴一直停着,让她抱孩子上去睡。

我给冯岚打了电话,申请把这群人从后巷带到服务站的长凳上,核清楚是哪些张票。

两队人一边各留一个引导员,观景车这边按原表发,团体窗口的人过来,现场讲清联票能坐什么,哪一份钱可以退。

接到答复后我走回办公室,指指邵明海的杯子。

“趁热喝完,麻烦你跟我去趟服务站。”

他看向我,抬手过去摸杯口,没拿起来。

第一班我准时出了站。

再下山时,服务站里有个人正拍桌,说两大一小赶了三百公里,索道快也行,反正得给一个说法。

邵明海在桌子里侧,一遍一遍说索道给的是九点以后的时段,愿意去的他出票,赠送的车没有兑现,退差额的领纸质回执。

领队在旁边填名字,头都没抬。

我把手里拎的壶放到坐着等的孩子跟前,让他妈给孩子倒点热水。

她接过去斟了半杯,让我把余下的给人家接着用。

“陈循。”邵明海忽然叫我。

他把笔往桌上一放,摘下自己的胸牌,背面在裤子上蹭了两下。

“你送我上去一趟,我找屈姐把午餐的事安顿了,晚点再下来帮他们补票。”

“前台给你查下一班。人有座才能上。”

说这句时我胸口发热,手里那只水壶的提手有一块塑料翻出来,硌得我一下也没松。

他站在桌后头看了我两秒,没再找谁签。

我以为他要出门开自己的车。

他把胸牌戴了回去,拿起笔喊,后面说退差额的,把票给我看看。

中午我从车顶取下卷起来的遮阳帘,从二楼望过去,团客已经散了一大半。

还有一拨人拖着行李往外走,大巴临时改路线去下午的景点,山顶那顿饭整个空出来。

我有一种终于轮到他自己去跑腿的痛快。

那痛快跟着我一直走到第二天的预约屏前,才停了下来。

周日的五个班次,下面挂着一串黄字,联票核销方申请,暂不展示现场余座。

12 背面的字

县客运的车票能载谁,由冯岚这边发。

景区的屏上显什么,却得找另一头的人开权限。

许栀站在屏下打电话,叫负责人把余座放出来。

那边说今天退票花了一万多,得先给已经买了联票的人一个交代,统一接待,别再让人白跑。

“原先的预约都在。”许栀说,“你们要统一卖,先把能卖的数对上。”

对方说等邵经理回话。

电话挂掉没多久,内部群里出来一张表,周末头一班留十个位给团体,连续四周,县客运可以按车次去结,比我们原来算的钱还多一成。

方案里本来拿出来现场卖的票一张也没剩。

许栀截了份图,先给冯岚,接着把手机给我看。

“你选。签这个活儿,整月都能开车。”

我盯住那一成,不算多,按四周走下来,够给我爸的小工位先交一个季度的租。

我说能不能再谈,至少把候补窗的人留一下。

“你去谈,他等着你呢。”

我顺当就要出门,走到半路心里突然一凉。

我去找邵明海,到时候这十个位就成了我跟他争来的五个。

我再拿五个位回来给许栀,说,你看,我也能谈下点什么。

站房外面,我爸正扶着麻袋往三轮上提。

县里的维修点拆下了六号车出问题的件,老韩约他一起去确认,为了等我下最后一班,他把人家修站牌拆下来的两袋砖都搬好了。

我给他扶住车把,问他晚上去不去找熟人看那个工位。

“谈过了。他愿意按件分,房租他出。那地方能看见县医院的后门,小是小了点,墙上钉两排钩倒够用。”

“要我帮你去说说么?”

“人愿意留我几成,我自己跟人讲。你去管你那个灯,挂黄的怪难看的。”

我爸一脚踩着踏板,另一脚踩地,使劲蹬了一把。

那车上挂的钢盆一路叮哐。

我掉头跑进去,问许栀旧告示还在不在。

我们搬了原先靠墙的白牌过来,转过面,背后贴上当天的实际运力和确认渠道。

能出的几班,都贴现场余座和退座重放的时间,已经买联票的去谁那里查,另外写了一行。

小卖部老板娘找来一卷粗透明胶,斜着把角粘住。

她头一回在车站坐柜台,拿铅笔替两个人把手机记下来,边记边跟人说你到点来,别在外头跟着站。

晚上一场会,我跟许栀把牌子搬到桌前。

对面岚南和岚北的几个人坐了一圈,邵明海还穿着早上那件衣服,胸口溅了两点洗不掉的咖啡。

我请冯岚把我们每一班全摊开,告诉人家取消哪班,退哪笔钱,备用那台车一共担哪些事。

冯岚连计算器也没掏,直接把对面一张团票拿来,问对方在哪里许了这个座。

纸背印着观景车的照片,车头上有一道很熟的漆痕。

邵明海说照是站里转的,第一批材料还没付印,只发出去电子版,到了他们手里加了景区的标。

“那原来的六十八个谁签的?”冯岚问。

“我。”他把一支笔横过来按在自己手边,“我签的是六十八个联票,接待方式待定。我开始想过拿这边未售的座往里补。”

“谁同意给你?”

邵明海朝她看了看,没报出名字。

会议室的灯是声控的,大家不说话,那盏灯就灭了。

我听见有人咳了一声,灯又亮,许栀把站牌转过去给他们看背面的数。

最后签下来的只有周日照原计划开,岚北另外安排联票的接待,公开的预约数恢复,之后再谈要不要长期办。

那份十个座位的合约还好好放在桌上,邵明海把它叠了两折,揣进自己口袋。

我跟许栀把白牌往回抬,她手下滑了一点,塑料的边往我胳膊上蹭过去。

她忙问破没破。

我松开手里的边让她看,她就把她冰凉的一只手伸到我的右手里,停了一小会儿。

“我刚才以为你要答应去谈了。”

“我是真想去了。”

她捏了捏我的食指。

“我问你几件家里的事,回去你得说实话。”

我还没来得及问哪几件,许栀的工作机震了一下。

她用另一只手翻开盖子,县里给各站发了夜间降雨提示,要求早班之前复核通行条件。

她把右手抽回去,转身看当时还挂在门上的雨衣。

我知道今晚她得在站里守电话了。

我把那件雨衣揭下来,从里头抖出一只干瘪的票袋,问她夜里想吃什么。

13 按表停站

夜里雨哗哗地来了两阵,第一阵打在塑料棚顶,第二阵落下来时,棚顶的水还来不及流干净。

我给许栀带了两碗馄饨,一碗盖在热水箱上,等来接夜班的同事。

我没劝她回去睡,陪她把取消班次时要用的纸一张张印出来,趴着眯了会儿。

天亮前巡查的人回来,把各路段看过的结果交到调度。

主线可以通行,石门岔路那边留心积水,雨一大要再看。

山下停雨后的空气透亮,一眼看出去能看见远处塔顶的灯。

我知道许多人是冲着这个来的。

雨后的云海往往站得住,起得早的人先到栏杆跟前,手机对着下面举半个钟头不放。

第一班我上去时,普通旅客有十五个,另三位在石门村口下了车。

望云台边没有风,云灰里一道一道裂出白光,有人站着给家里打视频,看云的时候压低了声,好像怕喊高了能把那点白吓走。

我在台阶下面站了几十秒,到时候就关门开下去。

出了山顶门,许栀在电台里告诉我第二班灰车已经出站。

我们按安排在错车坪会面,灰车的司机隔着窗把手举起来。

我把手摆了一下。

她早些年去驾校给我们讲过怎么在坡上会车,我当时只记得她姓罗,换了车才知道她讲课赚的是外快,正职在县里跑了十几年。

那时她害我每次拐弯都想起码头边那块磨平的砖,叫我记着后面的人跟着我拐。

她车里有个小孩探出头来一点点,有人从后面拉了拉他衣领,他马上坐回去了。

下到山脚取下一趟单子,七点五十六,雨又硬生生落下来了。

站前一排攒着的人端了早饭跑进廊下,女孩子笑着用书包挡水,有一位来排候补的老人以为人这么一跑,他就可以往前站。

我拿着单子到门口,值守员在广播里说主线路巡查中的车辆刚报有落石,先别发车,等路段确认。

灰车已经到顶。

我在纸上标了两行,第一班十五位,第二班十八位,另有在村里下车的三位仍订着返程。

山下那圈人也听见了,有的开始往售索道票的地方看。

我们向索道那边问到最后一车发出去不久,遇雷电,索道暂缓运行,上站那里也有人等下撤。

第一个冲到车门前的是个带着大相机的男人,手上还攥着昨天打印的预约凭证。

他说六点多从邻县开过来的,上山只要二十分钟,快一点能赶在大雨起来之前下来。

我往外看了一眼,大雨已经把上车的白线盖住了。

“现在上不去。您先回长凳等,票能退。”

“你如果不知道,我能告诉你早上下去的司机怎么走的。”

他翻了手机,找到刚才有人在观景台拍的照片。

上面阳光刚从云和山之间劈开一道,拍照的人应该正在往手上哈气,画面近处起了一团雾。

他一只手托手机,一只手不停地在裤子上擦。

“我爸六十了,今天退休。我说了带他上去,出门前我妈给他换的衣服。他听了半天,说我就想看一眼。”

我开口问他爸爸在哪儿。

他回头,离我们六七米,一个老头儿在把淋湿的西装往插着小广告的衣柜镜边上靠,抬手扯了扯裤脚。

那一眼让我颧骨酸得像挨了一拳。

“叔叔在这边坐吧。”我去拖来一把椅子,“山上要清路。退款在靠窗那张桌,愿意再等的,半小时以后我到这里说一次情况。”

他把凭证往地上一扔,问我什么叫愿意再等。

我的火上来了,心想你愿意等,我爸当年还没得选。

椅子的脚已经被我松开,一歪差点绊了我。

我扶稳它,扭头把声音放大一点,跟同样等在棚下的人说,今天谁的票要退,现场记到几点,人没坐上去,钱一分不扣。

许栀隔了一道栏杆问我,要不要把后面的班次也先停售。

调度报的还是临时停发,后面一班一个多小时才开。

我知道只要我点头,已经排好的人会成群来问,今天上去的能带回来吗,明天这条线还会不会开。

我把没来得及收好的发车单折到掌心里,冲她点了点头。

粉笔尖落到时刻表上,我眼看着她从第三班划到了第五班。

每划一行,站台上就多一个人开口。

我靠在车门边听着,没来由地觉得喉咙发疼。

那点酸疼长得真快,转眼说一句话也要用力。

我守着门,两脚站在线里,让第一个来退钱的人把预约凭证打开给我看。

14 空着上去

九点过后,雨小了。

道班打来电话,主线一处边沟的石块清了,白线外头还软,只准按单放行,先下后上。

罗师傅在顶上守着车,等调度把往返单过完,才从场里出来。

我去把刚过完数的名单拿给冯岚,三十三个人都在服务站,另三个已经在村里住下,自愿把下山改到明天。

还有四十二个在索道上站,有几位经不起站,中间设了个值勤点,能沿着站区内的步道从索道那边走到望云台候车,得有人引导。

山脚的人全听见要发动车了,往上车处挪过来。

那个带相机的人也站起来,替他爸把西装从椅子背上取下。

我往他那边走了两步,他把票掏出来给我。

湿纸一摊开,字洇得成了蓝灰色。

“第三班十四号给您留到了停售。”我说,“现在只接人下山,我先给您签个改期,您选行还是退。”

他看看我,看向我车上空落落的门。

“你空着开,有这么个道理吗?”

我把借来的水笔给他,看着他把纸挪到手心下头压住。

他爸一直等他签,见他迟迟不动,把西装拿回去披上了。

“你妈问什么时候到家,给咱留了鱼。”那老头儿说,“你头发还滴水。”

儿子没去擦,拿笔划了一道,纸上立刻破了个洞。

我伸手把纸接过来,怕他以为这一画真作废了,又补拿了一张干的,给他盖签了当天的章。

邵明海从售票那边来了,裤脚淌着水,拎了两摞印着名字的清单。

“我刚才就问了,你山顶下来那拨对上没有?索道四十二个,我对过了,今天有谁在哪个团,单子都在这里。”

我这才看见他背着两把塑料凳,说要上去把没跟上队的人挑出来,给屈姐搭手。

值班员给他查工作牌,签了个随车协助,调度确认人员后,把名字带进了我这趟的上行单。

邵明海把凳子并排卡在行李架上,到我旁边时,嘴唇起了点皮,朝票窗努了努嘴。

“有个导游还在帮人问上行座,让我骂了一顿。你们这个时间得再朝人讲一遍,我去拿喇叭。”

我先把车熄了,陪他过去。

他在票窗外昏头昏脑转了一圈,找不着喇叭按钮,我按住开关,往前一伸,正好伸到他嘴边。

一开始有好几个人骂,一会儿安静了。

他说话不快,报退款人该去哪里,报我们要接多少人下去,还报了空车开的分钟。

没有一句跟签字的人是谁有关。

我看到原先贴在墙边那张白牌,有人扶了一下,怕从墙根滑下去。

见我在看,那个人把毛线帽往上一推。

是我爸。

他拿着胶带,顺手帮忙把刚贴的退款地址按实。

一直到他把手从牌子上放下来,那块牌脚都牢牢贴着地。

我走过去给了他一个拥抱。

他一只手还沾着胶,抬得高高的,问临上车了抱什么。

“我就是想抱一下。”

他把胶带粘到自己袖口上,两只手都腾出来,拍了拍我的背。

我闭了下眼。

急诊室那个穿白鞋的护士突然一下离得很远,火腿肠也捏不到了。

我爸身上是他做饭放多了的花椒味。

“回来我等你吃饭。”他说。

那趟我慢慢往上,路面一块一块发亮。

过会车坪,值守的师傅让我等,罗师傅的灰车下来了,窗里十三四张脸朝外,有个戴帽子的人抬手给我竖了个拇指。

我让在内侧,等她完全过去,调度回话才把车开出那个坪。

比山下预计多用了十分钟。

我把车停住时,望云台已经全是雾。

邵明海提凳子到门口去帮忙,服务站有两位站不稳的乘客,座留给他们。

按屈姐新换出来的退山号上车,一个抱孩子的,一个戴刚买的雨帽,最后一个临上车回头解开绑在栏杆上的气球,为了腾手把线咬在了嘴里。

我让他把气球先给我,他把嘴张开,露出小半颗断牙。

车沿着来路调头,我把系在副驾扶手上的黄气球拍了一下,它弹起来撞着车窗,细细地响。

第一排的孩子跟着拍了一下手。

下到山脚,我把那根线还给拿气球的人,许栀站在车外,拿返程票的号码跟手上的名单一一对。

我没空去握她的手。

她用笔尖点了点空白的下一行,正好把位置给我留出来,让我记下这趟的到站时刻。

读表的时候我听到我爸在广播底下清了清嗓子。

他问最后一个下车的人,看到云没有。

人家说看到了,又说脖子疼,一直往底下看。

我爸过去给他指歇脚的地方。

我等他们都走出黄线,眼睛湿了一阵,才把时间写准。

15 各签各的

那天最后一班下撤是在十一点四十六进的站。

索道恢复运行后,屈姐把还在上站的人重新清了一遍,能乘索道的先下,已经转到望云台的全归我们。

两张名单一合,七十五人全下了山。

我去了趟退票窗口,带相机的人已经走了,他爸把湿了的老花镜落在椅子上,值班员用一片擦票机的软布包着,等下回还他。

他留的那张改期单也皱了,夹在盒盖里,后头用圆珠笔写着电话。

我问谁写的。

值班员说他爸,怕儿子拿纸的时候掉了,叫我们留个底。

我拎饭盒回家时,我爸坐在门边,左腿搁在小凳上按摩膝盖。

他见我进来把腿放下,拉着我去数电饭锅里有几只碗。

两只,他用蒸屉把饭和菜隔开,全煨着。

我挨着他的腿坐了一小会儿,把那只凳子推回去,让他的鞋底踩上来。

这回他踩得挺稳。

月底,原维修外包的款到了。

钱分两笔进账,一笔是已结清的工时和材料,一笔是留着核过才给的尾款。

我爸把欠配件商的钱还清,叫我去一趟车队帮他复印流水,正碰上六号车那份核查意见转到老韩手里。

我先看到那张维修记录的原件,它后来是财务从领料单附件里翻出来的,原来的拖移两字被签名压了半个,凑近仍看得到。

右边一格附注几号到的件,底下没有复检合格的记录。

六号车制动系统有故障,签名只对应院内拖移,不能作为道路行驶的许可。

登记值班员的章盖在出库时间后头,老韩把暂时离岗那段认了,钱磊交了群里接派车任务的全套记录,也认了去到东坪见到人后没有马上停驶。

车队把他调去随班学习,考过复岗再重新出车。

这几项没人替别人答。

邵明海来认派车的那天,拿了自己写的经过,说是他让值班员按领料放行,还说那天两台车的原安排,一台确实能载客,另一台本该到维修点核实以后再定。

“从东坪接回来不就七八分钟,我那会儿觉得,应该也没什么。”

老韩摘眼镜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叫也?”

邵明海听出了那一句里的火。

以前老韩也帮他从沟里起过车,两个人在大雨里弄了半宿,回来还得合计那套新衣裳是谁弄坏的。

这回邵明海低头拿起笔,把自己刚写的应急调车划掉,改成他在看过停用记录的情况下催人发了车。

他被撤出客运调度,丢了那一季的绩效,联票的退款还要在公司里一单单对。

他去找我爸那天没提这些。

我下班到小工位,把车停在对面,看到门口蹲了个人,手里托着个洗得锃亮的保温桶。

我爸在里头给一只坏了的气筒换皮碗。

我听见邵明海说,师父,那天我还拿你的钱跟陈循说话。

“他气性大,你去和他说。”

邵明海侧着身子,我一进来,他就起来把桶放在桌上。

“陈循,对不住。那天你一让,车真开出去,我今天还有脸上这儿送汤吗?”

我闻见保温桶里有冬瓜味,想起前一回医院里那碗汤。

真闹出事,他还是会来送汤。

可得我爸一瘸一拐地去找活儿,得钱磊躲着不开车,得家里的人自己花几年想,到底是哪里多耽误了一步。

我把桶盖拧开,把里面那只勺递给他。

“过去的账该怎么记,怎么记。你帮我爸签份收件,他想要的那一份。”

“我带来了。”他摸裤袋,摸出盖了收件章的老报告,“本来想第一句给的,刚才没拿出来。”

我爸把气筒放下,套上老花镜,把两页纸翻着各看一遍。

他左手按在台子上,纸下有道暗色的机油印,我拿来块抹布,以为他会让我把桌沿擦一擦。

他把那两张纸折好,放进兜里,回头叫我去找只碗。

我们坐在门口吃的时候,公交车从对面挪过去,慢慢把光和声音一起带走了。

邵明海给我爸盛了半碗,我爸又舀出来一块骨头,让他自己啃。

他捧碗坐了会儿,真咬了一口。

我也夹了一块。

这锅炖得稍淡一点,肉能从骨头上整个撸下来,留在碗底的汤还热。

我慢慢把它喝完,坐着听我爸说,新工位的钩子买长了,谁有空帮他改两个。

16 谁来开门

长期班表等到月底那场会才定。

我坐在外头的矮椅子上,听见冯岚在里面报试运营的盈亏。

周六的车次坐了八成,周日一早两趟坐满,算上退款和临时接人,总账还在亏。

我低头摸了摸驾驶牌,心想县里这块塑料给我用的时间,比试岗卡其实也没长多少。

门开的时候,冯岚一脸不高兴,手里却夹着两张工资单。

岚南愿意按淡旺季付固定的接驳服务费,条件是上站和望云台各留一块调度告示,停运时统一报数。

县客运核算过村民接驳的缺口,石门村那一段合进现有的镇村服务一起结。

最早那一趟和最晚那一趟先留牢,逢周末加班。

预留的现场票是现场票,团体预约在公示的名额里照排。

邵明海拿来换十个座的一成没有了,绿皮的租期倒订了半年。

冯岚把写着我名字那张给我,指住试行两字,说半年后还要核,叫我别买太多件制服。

我看工资上多了山路补贴,比我头天算的一个月多六百。

“栀子的是哪张?”我问。

冯岚把另一张倒过来让我看,是站务岗的聘用条件,另有一笔方案的评审补助。

她的名字已经签上去了。

那天她领完自己的东西,叫我陪她去石门村。

她妈搬完冰箱后换着干了两份工,最后才定下来在学校后门帮人煮面。

她是去送新的围裙,面摊今天歇,顺手给我选了一根缝得格外厚的绑带,说搬下一台冰箱还能用。

我们把人叫齐,去小卖部门口抬新站牌。

老板娘挑了背风的那面钉,第一颗钉子钉偏了,她扶着站牌不让我动,说偏着也认得。

许栀从我身后探出手,拿胳膊肘轻轻捅了我一下。

干完活去坐台阶,我问她在站里说要问我家里几件事,什么时候问。

“你那时候去外地,带了几件衣服?”

“拎了个箱子。”

“我去你家看过,三个月你一个箱子没拿回来。我问你爸,你爸说你问他家里还有没有地方放我留的东西。”

她从裤袋里摸出一小串钥匙。

原先我家那一把,锯齿有个尖拐了角,她把那个拐角对着我。

“你叫他把我的东西装起来。他没地方放,放在桌上,一放就是半个月。”

我这才知道她回去找过。

上辈子我爸出事以后,那桌早装不下那个袋子,半边放药,半边放我接来的导游单。

她来过没来过,我那时都没敢问。

“我那时想去外地,挣快钱,回来给我爸攒个铺子。”我说,“还想你自己明白,你是我说走就能跟着走的人。你的事和我没关系似的,我给自己留了好多余地。”

“你后来留够没有?”

我摇头。

话说了才发觉我并不知道她吃了多少次闭门羹,也不知道那半个月碰过几次那个袋子。

我把钥匙从她手里拿过来,看了两眼,又还给她。

“现在我跟你讲的,哪天我再变卦,你当面骂我。你要去哪里做事,做你的,我先问我能不能跟你商量。”

她把钥匙攥在手心,两只鞋跟抵在一起。

“现在我想搬回县里住。我妈一天下两锅面,门口路远了,晚上我想去接她。”

“骑你那辆车?”

“车灯早坏了。”

“我会换。”

“下周三要交房租,你也帮我上门看看。老板说灯不亮,自个儿换。”

我听见自己的心在咚咚地敲,还是问她我在哪等你。

许栀把钥匙塞回我手里。

“你晚上回家记得把你家门给我开开,我把桌上的东西拿走。放了两年,你爸算我多少保管费?”

“我都忘了里头是什么。”

“我也忘了。”

她站起来往回走,我提着两只茶杯跟在后面。

快到岔口,她停下来叫我上前一点。

我以为她要取杯子,把两只手都递了过去。

她捏着我衣领,往自己这边一拽,亲上来的时候鼻尖冷,嘴里有刚喝过的淡茶味。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把气喘匀。

我问她周三她几点下班,钥匙上的那个尖要不要去磨平。

她一把把钥匙收回去,两只手揣进兜里,说磨到叫你找不出来的样子怎么办。

下到村口,站牌在我们背后亮着。

早餐铺的灯也亮了,许栀说晚点可以回家,今天先去吃碗溏心的面。

17 杯子给我

秋天转凉以后,我收到带相机那个人发来的照片。

他爸依然穿那件西装,手扶在望云台的栏杆上,露在袖口外面的手腕细细的。

他儿子只露了一只手,帮他按住快被吹跑的帽子。

那一趟是罗师傅开的,到了站也没云,两个人都留到最后才走。

我把照片拿给许栀看,她翻了归档的改期单,说原来是你们俩认得,下回问问他爸,老花镜找到了没有。

“你都已经还给他了。”我说。

“那我让你问的时候你怎么不早讲?”

她把单子收回去,把嘴凑近我耳朵。

“我还以为你要问我哪天有空。”

我手上正捏着擦桌子的纸,擦一擦,看一眼时刻表。

她说下周二,早上不在岗,约我爸上去看一趟。

“你爸要坐车,你提前问他上哪班。上回他来过一次,在山脚回来,说怕你早上招呼不过来。”

我去小工位找我爸,他在给钱磊补车座套。

钱磊复岗后跑的是县城那趟短驳,等新一轮山路跟车考过了再上来。

他自己用毛线锁过的边已经扯开,我爸找了块旧围裙给他补,围裙背后两根细带一抽就开。

“爸,周二,望云台。”我说。

“车留着让别人坐吧。”

“还有七座。你问我也行,问售票的也行。”

他把已经咬断的线头吐了,打开手机去看,眼睛眯起来,开始一个字一个字输自己的名字。

最后问,一次是不是能买两张。

我让他把许栀的名字也填上去,怕他忘了哪一笔,偷偷用手给他比了两下。

周二轮到那台低地板车,绿皮拿去做例检,车窗外头挂着一串淘下来的旧雨刷。

我刚核完预约单上的轮椅位,小伙子就推着他妈妈到了。

他妈妈那天还穿着那双新鞋,白底刷过,边上一点脏都没有。

站里有人过来放踏板,检查轮椅固定的位置。

她等到人家让她扶手时才扶,右手指背上的几根筋拱了拱,转回去叫她儿子别推那么急。

小伙子手一松,她自己把轮子滚到停靠线。

我从后视镜里看过去,她正在问自己坐这一边,哪一段能看见石门的红柿子。

我爸跟许栀从后面上来,还是提着两只杯子,朝她指了往外看的一侧。

他今天穿我的厚外套,拉链没拉齐,坐下去后许栀偏过头提醒他先系安全带。

他系完拍了拍扶手,没催我。

出站正好六点四十。

起头那条弯上看得见索道的塔,已经有车厢往下走。

过石门村,老板娘送一个背书包的小孩上来,说他外婆在山顶服务站上班。

车到望云台时,我关了雨刮器,看一眼表。

七点整。

那个小伙子照看他妈下车,屈姐从平台推门出来,把最靠里面那段平路指给他们。

我替我爸拿过半路滑倒的杯子,他却把另一只也递给我。

“我空手走一截,你把里头的水分分,一杯太满了。”

风大,望云台下面的云拖着长长一条白尾,有些越过两座山之间的缺口,翻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了。

我爸往左挪了两步,又往右走了几步,找个有栏杆的地方倚着,搓搓手。

我以为他要我给他照相。

他冲我招手,我走近了,听见他说,多在这里站一会儿。

我拿出手机看见还剩六分钟到回场发车的时间,便把杯子往他手里递。

“你跟许栀去问问屈姐,晚一点那班还有没有位子。能换的话,我开下去交班,再买票上来,咱们坐一班回去。”

“那还得多久?”

我把该等的间隔和上来的分钟一块儿算给他听。

到他又问我坐哪儿时,我才反应过来,这次他问的是我回来在哪儿坐。

我把杯盖在袖口上擦干净。

“你旁边吧。”

他指了指离栏杆有些距离的铁椅子。

我点头,叫他留一个就行。

我在山脚交完钥匙,许栀把换好的返程票拍给我看,三张并排压在我爸的杯盖下面。

我买了张上行票,再到顶上时,太阳晒得连半敞的窗缝都暖。

起雾的地方退开了,台阶下那棵叫不出名的树全露出来了。

我爸坐在铁椅子上,许栀在他另一边,空位上端端正正搁着一只杯子。

他抬手要把它拿开,我先一步握住提环。

里面装了半杯水,还温着。

我贴着他坐了下来,许栀越过椅背来牵我的手。

太阳往我们面前挪了一点,我爸把两只脚都伸进了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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