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在薄田边,睁眼时,大队喇叭正喊着选人学拖拉机。
前世我把名额让给发小,他穿工装进城,我守着黄土挨饿。
重来一次,我连夜背包抢名额,从拉砖起家。
只是刚学会开车,村里那笔货款和一辆坏在半路的拖拉机,同时等着我。
【第一章】
我最后一次看见贺成,是在县城的饭馆门口。
他穿着蓝布工装,脚上踩着擦得发亮的皮鞋,身后停着一辆崭新的自行车。
我蹲在饭馆后门,手里捏着一把发黑的镰刀,裤脚全是泥。
他递给我一块肥肉,说向阳,你还守着那三亩薄田呢?早跟我进城,不至于落到这个地步。
我没接。
那块肉掉在地上,沾了灰。
我弯腰去捡,腰里突然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眼前发黑,耳边响起拖拉机的突突声。
下一刻,我睁开了眼。
屋顶的石灰剥落了一大片。
母亲李桂香端着搪瓷缸站在床边,手背贴着我的额头。
她说:你可算醒了,大队喇叭喊了半天,县里要选人去农机站学拖拉机。你爹已经替你回话,说咱家离不开你。
我猛地坐起来。
胸口发紧,手掌按在粗布被面上。
这床我睡过二十多年。
墙角那只缺口的木盆,窗边挂着的旧蓑衣,还有父亲周守义放在门后的扁担,全在原来的位置。
母亲伸手拦我:你刚摔下田埂,急着去干什么?
我抓起床脚那件补了三块布的外套:去抢名额。
母亲愣了:你不是说贺成家里有病人,应该让他先去吗?
我扣上衣扣,手指抖得厉害。
前世就是这一句话。
贺成说他母亲咳血,说他若不能进城学手艺,全家就得卖房看病。我把唯一的名额让给了他。
他进了县里的农机厂,后来成了工人。
我留在村里,春天插秧,夏天抗旱,秋天收麦。哪年不下雨就饿肚子,哪年下大雨就修田埂。
等我反应过来时,他已经在城里分了房,孩子也上了学。
而我腰弯得再也直不起来。
这一次,我没去问他母亲到底有没有病。
我背上旧布包,里面塞了两个玉米饼,又从灶台旁拿走父亲的旧手电。
父亲堵在门口:向阳,你走了,下午那块地谁翻?
我看着他裂开的虎口,低声说:爹,翻地的活永远有。进城学手艺的机会,只有一次。
父亲的嘴唇动了动。
母亲把一件棉袄塞进我怀里:那你把这个带上,夜里冷。
我转身冲出院门。
大队部挤满了人。
喇叭还在重复通知,几个年轻人围着墙根说笑。贺成站在人群中,手里夹着一根烟,见我跑来,烟头差点掉到鞋面上。
他问:你也来报名?
我说:对。
他把烟踩灭:不是我说你,家里三亩地全压在你身上,你去学了,谁干活?
我擦掉额头的汗:你家地少?
贺成的脸僵了一下。
大队会计孙有财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名单。
他扫了我一眼:名额已经定了,贺成去。
人群安静下来。
我问:什么时候定的?
孙有财说:昨天晚上开会定的。
我看向贺成。
他避开了我的眼睛。
我又问:谁参加的会?
孙有财把名单拍在桌上:你一个种地的,问那么多干什么?县里要的是听话的人,不是刺头。
我没吵。
门外那台手扶拖拉机突然发出一声闷响,接着熄火。
农机站的郑师傅蹲在车头前,拧了两下扳手,额头冒出汗。
孙有财赶紧过去:郑师傅,车坏了?
郑师傅说:油路不通,得拖回去修。
我走到车旁,先摸了摸柴油滤杯,又看了看油管接头。
前世我开了十几年拖拉机,修过断轴,换过离合片,也在半夜拆过油泵。
这台车的问题不大。
我说:不是油路。
孙有财瞪我:你懂什么?
我指着车头:减压杆没回位,柴油机有压缩也点不着。再看这里,油门拉线被卡住了。
郑师傅抬头:你动过拖拉机?
我说:没开过,但我见过。
贺成在旁边笑:见过就敢修?修坏了你赔得起吗?
我没理他,伸手把减压杆压下去,又用镰刀尖拨开油门拉线。
郑师傅摇了一下摇把。
发动机突突两声,黑烟从排气管里冲出来,灰尘扑了我一脸。
人群先是没声,随后有人吹了声口哨。
孙有财的脸沉下来:会一点小修,就觉得自己能进城了?
郑师傅擦着手上的油:这个人我要了。
孙有财说:名额已经报上去了。
郑师傅指向车上的油管:那就把县里的同志叫来,问问谁更适合。
贺成往前一步:向阳,你别跟我争。你知道我家情况。
我看着他:你家什么情况?
他喉结滚了一下:我娘病了。
我说:昨天我去你家送柴,你娘还在院里骂你偷懒。她骂了半个时辰,声音比大队喇叭还响。
人群里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贺成脸色发白。
孙有财一拍桌子:周向阳,你少胡搅蛮缠。
我把布包放到桌上:我不胡搅。名额公开选,谁能修车,谁去学。
郑师傅看了我一眼,把一把旧扳手递过来:明早六点,农机站集合。能到,就算你进了门。
我接过扳手。
贺成盯着我的手,嘴角那点笑彻底没了。
我知道,这只是第一道门。
门后的人,不会只让我学会开车。
【第二章】
第二天凌晨,我赶到县农机站时,天还没亮。
院里的柴油味钻进鼻腔,三台拖拉机停在墙边,轮胎沾着泥,车身挂着去年的麦秸。
郑师傅正在检查发动机。
他抬头看见我,问:家里同意了?
我说:我自己同意就够了。
郑师傅没接话,扔给我一块抹布:先把车擦干净。
贺成晚了半个时辰。
他带着一袋鸡蛋,进门就递给郑师傅:家里没什么东西,您收着。
郑师傅把袋子推了回去:带回去。
贺成笑着说:就是几个鸡蛋,不值钱。
郑师傅说:我不收。你要学,就先学做人。
贺成的笑卡在脸上。
我没抬头,继续擦车。
上午学离合,下午学换挡,晚上学拆油嘴。
我知道后来的每一步,可我不敢表现得太熟。
郑师傅问什么,我只答自己知道的部分。遇到不懂的,我就蹲在车旁看,手指顺着零件摸过去,把每个螺丝的位置记在脑子里。
贺成坐在旁边打哈欠:学这个有什么用?进了农机站,迟早有人替你修。
我说:那你为什么来?
他说:我想进城。
我看着他:进城不等于有人替你活。
他把扳手摔在地上:你最近说话,怎么总带刺?
我弯腰捡起扳手:以前我说话没刺,你也没少拿走东西。
他脸上的血色退了一层。
中午,孙有财带着一个年轻人来了。
那人叫孙大贵,是他侄子,肩膀宽,手腕上戴着一块新表。
孙有财站在门口:郑师傅,县里重新安排了人选。大贵身体好,能吃苦。
郑师傅说:名单报过了。
孙有财从怀里摸出一张纸:县里的批示刚下来。
我接过纸看了一眼。
上面只有一句话,农机学员可根据实际情况调换。
没有公章,只有一枚模糊的红印。
我把纸递回去:这个不算批示。
孙有财看着我:你还懂公章?
我说:不懂。但我知道盖章的位置不对。
郑师傅拿过纸,在灯下看了片刻:这是复印的。
孙有财把纸抽回去:你们别敬酒不吃。
孙大贵走到我面前,抬手拍了拍我的肩:老乡,名额不是谁嗓门大谁拿。你回去种地,年底我给你留两斤肉。
我拍掉他的手:我不缺两斤肉。
他说:那你缺什么?
我指了指他脚边的鞋:缺一双能踩住离合的脚。
孙大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皮鞋,抬手就要推我。
郑师傅一扳手砸在工作台上:农机站不是你们撒野的地方。
孙大贵缩回手。
那天晚上,郑师傅让我们各自启动一台机器。
贺成先来,摇了十几下,发动机只冒烟,不着火。
他急得额头冒汗,拧开油门,手上力道越来越大。
我看见他把油路上的放气螺丝拧死了。
郑师傅没提醒。
轮到我时,我先把油门退到半格,松开放气螺丝,再摇两下。
发动机立刻响了起来。
院墙上的灰尘被震落一层。
郑师傅点头:记住,机器不跟人讲面子。你越急,它越不听话。
我说:人也一样。
郑师傅看了我一眼,没有追问。
第三天,贺成突然在食堂门口拦住我。
他压低声音:向阳,我知道你记着昨天的事。可你若跟我争,咱们以后就不是兄弟了。
我把饭盒盖上:以前你拿走名额时,怎么没想过咱们是不是兄弟?
他咬着牙:我会补偿你。
我问:怎么补?
他说:等我进城,给你弄一份临时工的活。
我笑了:你还没进去,就开始给人安排活了。
他脸涨得通红:你别不识抬举。
我站起身:这句话留给孙有财吧。你还没那个资格。
下午,农机站来了县里的郭科长。
他带着两名工作人员,逐个检查学员的操作。
孙有财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个纸包,一直往郭科长身边凑。
郭科长没接,只问:谁修好了三号车?
郑师傅指向我。
郭科长让我拆油嘴。
我坐在地上,袖口挽到手肘,拆开固定螺母,再把积碳刮掉。
螺丝太紧,扳手打滑,手背被磕破一块皮。
贺成站在旁边,嘴唇抿成一条线。
郭科长问:疼不疼?
我说:疼就不学了?
郭科长笑了一下:你叫什么?
我说:周向阳。
他把名字记在本子上:从今天起,你跟郑师傅学维修,也跟车跑运输。
孙有财脸色一变:郭科长,县里不是只要一个人吗?
郭科长说:选一个正式学员,另一个做临时学员。谁能留下,看本事。
孙有财还要说话,郭科长已经转身走了。
贺成看着我:你以为临时学员能留下?
我说:至少站在门里了。
那晚回村,我刚推开院门,就看见父亲坐在灶房门槛上。
他的手里拿着一张借粮条。
父亲说:孙有财来过了。他说你不回来翻地,秋收就要少一半。他让咱们签条子,先借两袋粮。
我接过借粮条,纸上已经按了父亲的手印。
落款处写着,若还不上粮,优先收走周家那头牛。
我抬头:他还说什么?
父亲低下头:他说你学车没用,最后还是得回村里种地。
我把借粮条揉成一团。
第二天,我要让他知道,种地的人也能把车开出村。
【第三章】
县农机站没有给我正式工的名额,只让我跟着一辆旧手扶车跑运输。
郑师傅把车钥匙放在我手里:砖窑缺人,三天内把这批砖送到县里。每车运费按趟结,路上坏了自己修。
我问:坏了算谁的?
郑师傅说:算你没学好。
砖窑老板田广生走过来,手里捏着一沓粮票:一趟两块钱,另给二十斤粮。车翻了,砖碎了,你赔。
我问:路线呢?
他指着北边:走河堤,近。
郑师傅皱眉:河堤昨晚下过雨。
田广生说:绕路费油。年轻人,别一上来就挑三拣四。
我没有争,直接上车检查。
轮胎气压不足,刹车拉杆磨得发亮,左后轮的螺母也少了一颗。
我问田广生:谁昨晚动过车?
他摆手:砖窑的人都忙,没人有空碰它。
贺成从旁边走过来:向阳,要不我帮你跑这一趟?你第一次上路,别把事情弄砸。
我说:你不是要去县里报到吗?
他说:临时有空。
我看着他手里的新手套:那你帮我把车推到路边。
他的脸一下沉了:你当我是什么?
我说:你说要帮忙,我给你找了活。
郑师傅在后面笑了一声。
贺成甩手走了。
我把车停到沟边,找来铁丝和旧螺母,先把后轮固定,再把刹车拉杆拆下来磨平。没有合适的垫片,我从废旧皮带上裁了一块,压进磨损的位置。
田广生站在旁边看得直皱眉:能撑住吗?
我说:撑不住就不收钱。
他立刻闭嘴。
第一车砖装满时,车头往下一沉。
我让装车的人卸下五十块:超重。
田广生不干:少一块都是钱。
我说:车坏了,你赔我的工钱?
他张嘴骂了一句,最后还是让人卸砖。
河堤比想得更难走。
车轮陷进泥里,我下车找木板垫轮。鞋里进了水,脚趾被冰得发麻,手上的伤口沾到泥,火辣辣地疼。
刚把车开上坡,前面突然传来喊声。
一辆运粮车横在堤边,车轮陷进沟里,车上两个人正拼命往下搬麻袋。
田广生催我:别管,咱们赶时间。
我踩住刹车:把绳子拿来。
他说:砖碎了你负责。
我下车取出牵引绳,把两辆车连起来。
运粮车的车主急得跺脚:同志,先救我这一车,不然雨水一涨,粮全泡了。
我检查地面,又让人把麻袋搬到高处。
随后我让田广生的人把砖卸下一半,用空车拉粮车脱困。
田广生在旁边骂:你擅自改货,出了问题谁担?
我说:我担。粮食泡了,你担不起。
拖拉机一声闷响,车轮转了半圈,泥水溅到我脸上。
我继续加力,牵引绳绷得发响。
运粮车终于脱离泥沟。
车主从麻袋里摸出两包粗粮:这是谢礼。
我没接:给孩子留着。
他把粮放进我的车斗:你不拿,我心里过不去。
我们赶到县城时,天已经黑了。
田广生数完砖,故意扣掉一块钱:路上卸了砖,车也被你折腾过。
我把那张运单摊在他面前:装车时三百块,途中为救粮车卸下一百二十块,剩下的一百八十块全在车上。你扣钱可以,先在单子上写明原因。
他拿着笔,半天没落下。
我说:写清楚,明天我拿去农机站。
田广生把钱拍在桌上:你一个临时学员,管得还挺宽。
我收起钱:我管的是我的手艺和饭碗。
回到农机站,我刚把车停下,郭科长就把我叫进屋里。
桌上放着一张调动通知。
他说:县里决定,正式学员改成孙大贵。你暂时不用来了。
我看着那张纸,没有伸手。
郭科长又说:还有一件事。砖窑那趟运输不是农机站安排的,田广生说是你私自接活,车上少了砖。
我问:谁告诉他的?
门外传来脚步声。
贺成走进来,换上了一件新工装。
他站在门口说:郭科长,事情经过我都清楚。向阳急着证明自己,确实有些冲动。
我盯着他的衣服。
那是县农机厂的工装,胸口已经缝上了他的名字。
郭科长问:周向阳,你有什么要解释?
我从口袋里掏出运单,放到桌面上:有。
我指着最后一行:田广生签过字的运费,已经说明了货物变化。
郭科长接过运单,眉头慢慢皱起。
贺成伸手来拿:这不能证明你没有违规。
我把手按在纸上:那就查车上的砖。少没少,一数就知道。
贺成的手停在半空。
我又说:还有,调动通知上的公章,和你们前几天拿来的那张复印纸,印泥颜色一模一样。
屋里突然没了声音。
郭科长抬起头:谁动了名额?
门外,孙有财的声音传进来:一个乡下小子,也敢查县里的手续?
我推开门。
孙有财站在台阶下,手里攥着一只信封。
他看见我,先把信封往身后藏,随后冲郭科长喊:周向阳偷车接活,害得砖窑赔钱,应该立刻送派出所!
我看着他手里的信封,开口问:那封里装的,是我的名额吗?
孙有财的手指收紧。
郭科长走下台阶:把信封拿出来。
孙有财没有动。
下一刻,他转身就跑。
【第四章】
孙有财跑得不快。
他穿着一双黑布鞋,鞋底沾了泥,刚冲出农机站大门,就被门槛绊了一下。
信封掉在地上。
里面不是钱,是一份盖着大队印章的名单,还有两张收据。
郭科长捡起收据,问:粮食呢?
孙有财爬起来:那是大贵学车的伙食费。
我说:大贵还没进站,伙食费先交了三个月?
郭科长看向贺成:你知道这件事?
贺成往后退了一步:我只是听说,没参与。
我把运单递过去:那你怎么知道我私自接活?
贺成说:田老板告诉我的。
我问:田老板是你什么人?
他不说话。
郭科长让人把田广生叫来。
半个时辰后,田广生骑着自行车赶到。他一进门就看见孙有财,脚步立刻慢了。
郭科长把运单拍在桌上:你说周向阳少砖,少的是哪一车?
田广生低头看着鞋尖:就是那一车。
我问:我运了几车?
他说:一车。
我说:一车砖三百块,运单写的是三百。你收货时点过数,为什么不写少砖?
田广生抬起头:我当时忙。
我说:你不忙的时候,就有空扣我一块钱。
郭科长盯着他:你再说一遍,少了多少?
田广生的嘴唇动了几下,没有发出声。
郑师傅把车斗里的砖一块块数过来,数量正好。
田广生脸色发白。
他终于承认:是贺成让我这么说的。他说只要把周向阳赶走,砖窑以后就用农机站的车,运输费给我少算两成。
贺成猛地抬头:你胡说!
田广生说:那你给我的烟票呢?
贺成嘴唇发抖。
孙有财冲过去推田广生:你收了我的好处,还敢反咬?
郭科长一拍桌子:都闭嘴!
院里的人全看了进来。
贺成看着我:向阳,我就是想进城。你已经有地,有家,少一个名额又不会饿死。
我说:我前世就是信了这句话。
他怔住:你说什么?
我改口:我是说,我曾经信过你。
他低下头:我会把钱还你。
我问:你欠我的,只有钱吗?
他不吭声。
郭科长没立刻处理他们,只让人封存收据和名单,通知县里调查。
他转头对我说:临时学员的事,先暂停。你这趟运输虽然证明了车能跑,但没有正式手续,确实有风险。
我问:那我该怎么办?
郭科长说:等调查。
等字一落,我就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第二天,村里传开了消息。
有人说我偷了农机站的车,有人说我把砖卖了,还有人说我拿粮食换酒喝。
父亲一早就被孙有财叫到大队部。
等我赶回去时,父亲正站在桌前,脸色发青。
孙有财把一张通知递给他:你儿子不守规矩,农机站要追赔修车费。赔不出来,就把周家的牛牵走。
我拿过通知:农机站什么时候同意追赔?
孙有财说:县里口头同意了。
我把通知翻到背面:没有公章。
他一把抢回去:你别总拿章说事。
我说:没有章的东西,不能动我家的牛。
孙有财站起来:你以为会修个破车,就能跟我较劲?我在大队干了十几年,谁家粮仓里有几袋粮,我都清楚。
父亲抓住我的胳膊:向阳,别说了。
我看着他的手。
那只手又裂开了,指缝里还带着黑土。
我把通知撕成两半:你可以查我,但不能动我爹的牛。
孙有财拍桌子:你敢撕我的通知?
我说:你敢拿假通知,我就敢撕。
他气得胸口起伏,冲门外喊:把周家的牛牵走!
门外没有人动。
村民都站在院墙边,没人愿意替他出头。
郑师傅从人群里走出来:牛不能牵。
孙有财瞪他:你一个外来的,也要插手?
郑师傅说:我只认车和单据。周向阳的车没有少砖,账也对得上。谁要牵牛,先把我这个证人一起带走。
孙有财的嘴张了张,没再吭声。
当晚,郑师傅把我叫到村口。
他递给我一张纸:砖窑那趟,县里暂时认作农机站的试运输。你没被开除,但也没有工资。
我问:那我还能跑吗?
他说:县里有一批水泥,要送到南沟修桥。没人愿意接。
我说:为什么?
郑师傅说:路断了一半,车坏了自己负责,货款还要月底才能结。
我接过纸:我接。
郑师傅皱眉:你家缺粮,先别逞强。
我说:正因为缺粮,才不能只等月底。
他看了我一会儿:南沟那条路,三年前就翻过一辆车。你想清楚。
我把纸折好放进怀里:这次,我不让任何人替我做决定。
第二天清晨,我牵着那台旧拖拉机出发。
村口的喇叭又响了。
这一次,孙有财没有报我的名字。
我自己把名字写在了运输单上。
【第五章】
南沟的路只剩半边。
另一边塌进河里,露出泥土和石块。水泥袋装上车后,车身压得更低,刹车踩下去,踏板只回弹了一半。
郑师傅检查过后说:刹车片磨薄了,换新的来不及。
我问:能修到什么程度?
他说:把旧片翻面,撑两趟。
我说:两趟之后呢?
郑师傅看着我:你还想跑两趟?
我指着堆在院里的水泥:南沟要修桥,少一袋都接不上进度。
他没再说话,带我把刹车片拆下来。
第一趟走到半路,后轮突然打滑。
我立刻踩离合,方向盘往回收,车头擦着路边的石墙停住。
车斗里的水泥袋往前滑了一截。
田广生派来的押车人吓得摔坐在车斗里:你会不会开?
我说:会。所以你还活着。
他闭上嘴。
我下车查看轮胎,在路边找了几块扁石,垫住下坡侧的车轮。随后让押车人把水泥袋重新码好,每层都用麻绳捆紧。
他问:还走吗?
我说:走。但你坐车头,盯着右轮。
他不敢再吭声。
到南沟时,修桥的人已经等了两天。
领头的秦师傅拿着单据:怎么才来?
我说:路上有一段险路,车得慢。
他看见水泥数量,脸色缓和下来:一袋没少。
我把单据递给他:验货签字。
秦师傅接过笔,写下姓名,又忽然问:你是农机站的正式司机?
我说:临时的。
他说:临时的能把车开过南沟?以后还有石灰和木料,你愿不愿意接?
我问:运费什么时候给?
他指着桥基:石灰到场结一半,木料送完结一半。
我说:成。
回程时,押车人递给我一包腊肉。
我没接:这是干什么?
他说:秦师傅家里杀猪,给你的路费。
我说:运费之外的东西不能拿。
他笑:那你收下,回去给老人煮汤。大家都知道你不是占便宜的人。
我犹豫了一下,想拒绝,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我接过腊肉:那我下次少收一趟运费。
他骂了一声:你这人,算得比算盘还细。
回到村里,母亲看见腊肉,手里的锅铲停了下来。
她问:哪里来的?
我说:运水泥挣的。
父亲坐在灶边,盯着肉看了很久:不用票?
我说:人家给的工钱,不是买来的。
母亲把肉切成薄片,放进锅里。
肉香从灶房里飘出来,弟弟周向军站在门口咽了两次口水。
父亲没有动筷子,先夹了一片放进母亲碗里。
母亲夹回去:你吃。
父亲说:家里人一起吃。
那顿饭没有人说话。
锅里的油落进柴火,噼啪响了几声。
第二天,村里来了三个年轻人。
一个叫高顺,一个叫罗铁,一个叫许根。
高顺问:向阳哥,听说你接了南沟的活?我们能不能跟着干?
我问:你们会开车吗?
高顺摇头。
我说:那先搬货,记账,修绳。干三个月,谁学得会,谁坐驾驶位。
罗铁问:工钱呢?
我说:每趟结清,先扣一成做修车钱。账目公开,谁有意见现在说。
许根看了看高顺:不嫌少?
我说:你们现在连一趟都没有,嫌少就回家种地。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留下了。
这就是我第一批人手。
没有招牌,没有车库,连饭都得自带。
可我把每一笔钱写进账本,把每个螺丝的去处记在纸上。
一周后,南沟桥的活还没完,砖窑又来找我。
田广生站在农机站门口,说要签长期运输单。
我问:你不是说我少砖?
他说:那是误会。
我说:误会也能扣钱?
他陪着笑:过去的事就算了。我给你每车加三毛。
我说:不接。
他脸上的笑没了:你别得寸进尺。
我把账本合上:你不是要找能拉砖的车吗?找别人去。
田广生低声骂了一句,转身就走。
高顺问:三毛钱也不要?
我说:他要是能在账上做手脚,今天加三毛,明天就能扣三块。
晚上,贺成回村了。
他骑着一辆自行车,穿着农机厂的工装,车把上挂着两瓶白酒。
村口围了不少人。
他把酒递给孙有财,转头冲我说:向阳,听说你还在给人拉砖?
我说:砖不嫌人穷,能挣钱就行。
他指了指自己胸口的工牌:我已经是县里工人了。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我可以帮你进厂做临时搬运。
我看着他擦得发亮的皮鞋:你要是愿意把我当兄弟,就别拿临时搬运来打发我。
贺成脸色沉下去:你还真把自己当回事。
我说:我没把自己当回事。我只把自己的账算清楚。
孙有财在旁边冷笑:拉几车砖就以为能翻身,最后还不是给人打工。
我没反驳。
因为我知道,真正的账还没算到他们头上。
【第六章】
我用三个月挣来的钱,买了一台二手拖拉机。
车是县里粮站淘汰的,发动机漏油,车斗底板也裂了一道缝。
卖车的人说:这车只能拉轻货。
我蹲在车底看了一圈:离合器换过,后桥没动过。底板裂缝能补,漏油是油封老化。价格再少五十,我就拿走。
卖车的人说:你小子看得挺细。
我说:不是看得细,是钱少。
他最后让了三十。
我把手里最后一笔钱交出去,兜里只剩几张皱巴巴的零钱。
父亲听说后,把我叫到院里。
他问:家里的粮还够一个月,你把钱全买车,出了事怎么办?
我说:有车才有活。
父亲说:没有粮,车也不能当饭吃。
我把账本递给他:这是三个月的收支。买车之后,南沟的石灰、砖窑的砖、粮站的麻袋,都能自己接。不用再给农机站交一成。
父亲翻了几页,手指停在最后一行。
他说:你算过修车的钱没有?
我说:算过。
他抬头:那你还买?
我说:修车贵,没车更贵。
父亲没有再劝,只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布包。
里面是他攒了多年的二十七块钱。
我说:我不要。
父亲把钱塞进我手里:不是给你买车,是给家里留口气。你别把所有路都堵死。
我捏着那几张纸币,手掌发僵。
母亲在屋里喊:向阳,肉熟了。
这次的肉是我用一车土豆换来的。
土豆从村里拉到县城,回来时,屠户用一条后腿抵运费。没有票,没有欠条,当着三家人的面称重。
弟弟端着碗,眼睛盯着肉片。
我说:先给爹娘。
父亲夹起一片,放到弟弟碗里:孩子长个子,先吃。
弟弟把肉分成两半,另一半推给我:哥,你开车辛苦。
我低头吃饭,喉咙发紧,半天没说出话。
日子刚有点起色,县里就来了一张通知。
个人车辆不得承接集体运输,所有货运必须通过农机站统一安排。
通知落款是县交通组,印章是真的。
高顺问:那咱们的车怎么办?
我说:先停三天。
罗铁急了:三天不干,修车钱从哪来?
我说:先别急,我去县里问清楚。
我带着账本和车况记录,找到郭科长。
他把通知推给我:这是上面的要求。农机站统一安排,不是针对你。
我问:那为什么孙大贵能用站里的车接私活?
郭科长的手停在半空。
我从账本里抽出几张复写单:这是最近半个月的运单。孙大贵的车每天只跑一趟,账上却记了三趟。少的两趟,去了哪?
郭科长拿起单子,一张张翻过去。
我继续说:我不要求特殊照顾。我只要求同一条规矩,别让会计的侄子站在规矩外面。
郭科长问:这些单子从哪里来的?
我说:货主给我的复写联。原件在他们手里,日期和车号都对得上。
他沉默了一会儿:你想要什么?
我说:给我一个合法的临时运输证,车挂在农机站名下,按趟交管理费。账目公开,出了事故我自己负责。
郭科长看着我:你知道这事有多麻烦?
我说:麻烦总比吃不上饭强。
他把材料留下:等消息。
我走出办公室时,罗秀英从档案室出来。
她是农机站的记账员,平时负责整理运单。她抱着一摞纸,走到我面前。
她说:你那几张复写单,缺了最关键的一页。
我问:哪一页?
她从纸堆里抽出一张:孙大贵那辆车,前几天给砖窑送过一趟货。收货人签名不是田广生,是贺成。
我接过单子。
单据上写着,运输货物,农机零件八箱。
我问:砖窑要农机零件干什么?
罗秀英说:我也觉得不对,所以没入账。
我看着单据右下角的车号,手指一点点收紧。
那辆车,是农机站的公车。
贺成不只是帮孙有财抢名额。
他还在替人运东西。
罗秀英又说:还有一件事。那八箱零件,没有出库单。
我问:站里谁能拿到出库单?
她看着我:孙有财能拿到。贺成能接触车。孙大贵负责开车。
三个人,刚好一条线。
我把单据折好:这张纸能不能交给郭科长?
她说:可以,但交出去,他们就会知道是我整理的。
我问:怕吗?
她把纸压在账本下:怕。但账要是一直不清,最后倒霉的还是干活的人。
我抬头看她。
她没躲,手指按在纸角上,指节泛白。
我说:那就一起交。
她点头。
当天晚上,孙有财找到了我的运输队。
他站在车前,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
他说:周向阳,车不错。
我问:有事?
他说:车停三天,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借给农机站,我给你开张证明。
我说:证明不用,按规定办手续。
他笑了:你还没明白?规矩是给没关系的人看的。
我把车钥匙揣进兜里:那我更要按规矩来。
孙有财脸上的笑一点点消失。
他指着我:你会为这句话付出代价。
我说:代价我已经付过了。前世付了半辈子。
他没听懂。
可他转身时,眼神已经变了。
第二天,县里传来消息,南沟桥的货运出了问题。
有人举报我私自承包运输,要求扣车调查。
举报人署名,贺成。
【第七章】
扣车的人来得很快。
两辆卡车停在村口,下来四个人,手里拿着县里的检查通知。
带头的人叫杨科员,他扫了一眼我的车:有人举报你无证运输,车先扣走。
我问:举报内容是什么?
他说:单据不全,私自收费,影响集体运输。
我把账本递过去:每张单据都有货主签字,管理费还没交,是因为临时运输证没批下来。
杨科员不接:这些带回去再看。
高顺冲过来:不能扣,桥上的石灰还没送完。
杨科员说:耽误工程,你们自己负责。
我挡在车前:车可以扣,但先把南沟剩下的货送完。只剩两车,晚一天,桥基就要返工。
杨科员说:你没有资格谈条件。
我指向车斗:那你们派车送。县里若有车,我现在就交钥匙。
他被问住了。
南沟桥的施工单就在我手里,交货日期写得很清楚。
秦师傅听见动静,骑自行车赶来。
他把一份施工证明递给杨科员:桥基缺两车石灰,谁扣车谁签字。
杨科员看完,脸色沉下来:送完再扣。
我说:不用扣。送完我自己去县里说明。
杨科员盯着我:你要是跑了呢?
我说:车在你们眼前,人也在你们眼前。我若跑,运输队三个人都要丢饭碗。
他让开一步。
我把车开向南沟。
路上,罗秀英骑着自行车追上来。她脸色发白,手里抱着一只布包。
我停车问:你怎么来了?
她说:郭科长被叫去县里了。孙有财说你偷运零件,还说账本是你伪造的。
我问:零件单据呢?
她把布包打开:原件在这里。
我看见八箱零件的出库单,底下还有一张交接单。
交接人不是贺成,而是孙大贵。
我问:你从哪里拿到的?
她说:档案柜底层。孙有财昨天来过,想把它们烧掉。我提前拿了出来。
我看着她的手。
指尖沾着黑灰,还有一道被纸划开的口子。
我说:你把自己也卷进来了。
她说:早就卷进来了。
南沟的水突然涨了。
上游下了一夜雨,河水漫过半边路。我们刚卸完第一车石灰,桥下传来一声闷响,临时木架被水冲歪。
秦师傅大喊:第二车别过来!
可第二车已经到了坡上。
车上是高顺和罗铁,车斗装满木料。
我冲过去,先拉手刹,再让高顺跳下车。
车轮陷进湿土,半个车身往河边滑。
罗铁坐在驾驶位上,手指死死抓着方向盘:向阳哥,刹车不灵了!
我爬上车斗,把牵引绳扔给秦师傅:绑桥柱!
他带人冲下坡。
我钻到车底,摸到刹车拉杆,手指碰到一截断掉的铁丝。
不是磨坏,是被人剪断的。
我把断口攥在手里,掌心立刻划出血。
罗铁喊:车又动了!
我说:把离合踩死!
他脚下发抖:踩到底了!
我扯下车上的麻绳,绕过拉杆,又用扳手卡住固定孔。
刚要拧紧,车身突然向下一沉。
河水拍上车轮,冷水灌进我的袖口。
秦师傅在岸边喊:绳子撑不住了!
我咬住扳手,用肩膀顶住车架,手指一寸寸拧紧螺母。
铁丝扎进掌心,血顺着手腕往下流。
罗铁哭着喊:哥,快点!
我说:别哭,踩住离合!
螺母终于咬住。
我冲到驾驶位,猛踩刹车,随后挂上倒挡。
拖拉机发出一阵沉闷的轰鸣,牵引绳绷到极限,桥柱发出咯吱声。
车轮从泥里抬起半寸,又落下。
第二次倒挡时,车终于退回坡面。
高顺扑过来抱住我,我一把把他推开:先把木料卸下,别让车压塌。
秦师傅带人忙了半个时辰,桥架才重新稳住。
我看着手里的断铁丝,对罗秀英说:这不是自然坏的。
她点头:我知道。
我问:你还记得举报材料是谁送来的?
她说:贺成。
我把断铁丝包进布里:那就让他解释。
送完最后一车货,我们没有回村,直接去了县里。
杨科员看见我手上的血,皱了皱眉:车呢?
我说:车在外面。先看这个。
我把断铁丝放在桌上,又拿出南沟的施工证明和出库单。
他说:这些能证明什么?
我说:能证明有人先剪坏刹车,再举报我无证运输。若我真被扣车,南沟那车就会冲进河里。
郭科长从里屋走出来,脸色沉得厉害:出库单从哪里来的?
罗秀英站在我身后:我整理出来的。
郭科长看见她手上的伤,沉默片刻。
我把贺成的举报材料放在桌上:举报说我私自运输。可我的车在南沟,断了刹车。举报人却能提前知道我要走哪条路。
杨科员问:你怀疑谁?
我说:谁最希望我不能跑,谁就最有机会动手。
门外突然传来贺成的声音:周向阳,你别血口喷人!
他冲进办公室,脸上全是汗。
我转身看他: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他脚步一停。
我又问:你来县里,是为了催着扣我的车,还是为了看我有没有掉进河里?
贺成伸手指着我:你少装。你私自接活,早晚要出事。
我指着布里的铁丝:这也是我自己剪的?
他的手指慢慢收回去。
郭科长让人关上门:从今天起,孙有财、孙大贵、贺成的所有运输记录,全部封存调查。
贺成后退一步:郭科长,我是县农机厂的人,你不能随便查我。
郭科长说:你是工人,不是免查牌。
贺成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我看着他胸口那块工牌,忽然想起前世的自己。
那时我站在饭馆后门,捡起他掉在地上的肥肉。
这一次,我没有再低头。
【第八章】
调查持续了七天。
七天里,我的车停在农机站院内,运输队没有活,高顺三个人天天到村口等消息。
父亲把最后一袋玉米倒进缸里,缸底撞出一声空响。
母亲问:还能撑几天?
我说:三天。
她说:那你去找贺成求个情吧。他在县里有工牌,总能说上话。
我低头看着掌心的伤口。
伤口已经结了痂,铁丝留下的口子还在。
我说:求他一次,我就要再还他一辈子。
父亲把玉米袋扎好:那就不求。
第三天,县里来了通知。
农机站允许成立临时运输小组,车辆挂靠农机站,货单两联,费用统一登记。周向阳负责试运行。
我拿着通知看了两遍。
郭科长说:这是你要的手续。
我问:孙有财他们呢?
他说:孙有财挪用公粮,伪造名单,已经停职调查。孙大贵参与私运零件,车被收回。贺成承认替他们送过两次货,但不承认剪刹车。
我说:证据呢?
郭科长把一张纸递给我:农机站维修记录。那截刹车拉杆的断口,与他借用的剪线钳痕迹相符。钳子上还有车上的油漆。
我没有接纸,只问:他会被怎么处理?
郭科长说:厂里停职,县里继续查。该赔的赔,该受罚的受罚。
我点头:这就够了。
郭科长皱眉:你不想让他坐牢?
我说:我想要的是路通,账清,家里有饭吃。让他受什么罚,由规矩决定。
当天,贺成被带到农机站核对账目。
他坐在长凳上,手腕搭着膝盖,工装皱成一团。
看见我,他站起来:向阳,你帮我说句话。
我问:说什么?
他说:就说我不知道零件的事,刹车也不是我弄的。
我说:你知道吗?
他咬着牙:我只是想让你停几天。我没想让车掉河里。
我问:那你想让谁掉河里?高顺,罗铁,还是我?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我把维修记录放在桌上:你可以不承认,但别指望我替你撒谎。
贺成突然抓住我的袖子:我只是想进城!你知道我家穷,你知道我不想一辈子困在村里!你凭什么一回来,就把我的路全堵了?
我扯回袖子:我没堵你的路。
他吼:你就是堵了!前世就是你把名额让给我,凭什么这次你不让?
屋里的人全停了动作。
我看着他:你终于承认了。
贺成怔住。
我说:我没有让你。是你求我,是你骗我,是你拿你娘的病骗我。后来你进厂,也不是因为你比我能干,是孙有财把名额卖给了你。
他往后退了两步,膝盖撞到长凳,整个人软下去。
他喃喃:不是这样的。
我说:名单上的粮食收据,写的是三十斤。你家那年借了三十斤,后来一斤也没还。你拿到名额后,第一件事是去县城报到,第二件事是让孙有财把我家的牛牵走。
贺成抬起头,眼睛发红:我不知道。
我说:你知道。
他摇头:我不知道你会记得这么清楚。
我没有说话。
我不能告诉他,我从一块薄田边走过一遍地狱,又回到了这天。
他忽然跪下:向阳,帮我一次。我把工钱都给你,我把自行车给你,我把我家那两亩地给你。
我后退一步:我不要。
他抱住我的腿:那你要什么?
我说:我要你把所有账说清楚。
他哭出声,手指死死抓着我的裤脚。
罗秀英站在门边,脸色发白,却没有移开视线。
高顺把头转向一旁。
没人扶他。
孙有财被带进来时,贺成已经哭得喘不上气。
孙有财看见我,立刻骂道:都是你这个祸害,非要查账!
我说:账不是我做的。
他说:你以为你赢了?你不过是乡下开车的,离了农机站,你什么都不是!
我把临时运输证放在桌上:我有证了。
他盯着那张纸,眼睛睁得很大。
郭科长说:从今天起,临时运输小组由周向阳负责。账目每周公开,所有人都能查。
孙有财的嘴唇不停发抖:不可能。这个名额明明是大贵的。
郭科长说:名额不是你家的田,想种什么就种什么。
孙有财突然冲向桌子,想把通知撕掉。
两名工作人员按住他的胳膊。
他挣扎着喊:你们不能这样对我!我干了十几年会计,没有我,村里哪次分粮不是我算的?
我说:正因为你算了十几年,才更该把账算明白。
他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嘴里不停念叨:不可能,不可能。
贺成跪在地上,手掌撑着地面,肩膀一下一下抖。
曾经那身让他骄傲的工装沾满了灰。
我走出办公室,没有回头。
门外的阳光落在运输证上,纸面被照得发白。
我把证收进怀里,转身对高顺说:明天一早,去粮站接活。
高顺愣了:咱们真的能接?
我说:有证,有车,有账。为什么不能?
罗铁咧开嘴:那明天拉什么?
我说:拉粮。
许根问:后天呢?
我看向县城方向:后天拉肉。
【第九章】
临时运输小组成立后,第一趟活是给粮站拉麦子。
第二趟是给砖窑拉煤。
第三趟是把县里的农具送到三个村。
车轮每天都在转,账本每天都有新的一页。
我规定每趟货卸完,当场验收,当场记账。车坏了,先修车,再算损耗。谁弄丢一颗螺丝,自己找回来。
高顺学会了换轮胎,罗铁能拆油嘴,许根负责记单据。
三个人以前只会扛麻袋,半年后已经能独立跑短途。
罗秀英成了运输小组的记账人。
她每周把账目抄两份,一份交农机站,一份贴在大队部墙上。
孙有财停职后,村里换了新的会计。
新会计第一次看账时,盯着那一串数字问:你们一周怎么能跑这么多趟?
我说:以前一辆车一天跑一趟,是因为车在半路修,司机在屋里等。现在谁都盯着时间,活自然多。
他点了点头,又问:那你赚得不少吧?
我把账本递给他:收入在这里,修车费、油钱、管理费也在这里。剩下的才是我的。
他翻完账,叹了口气:难怪人家愿意找你。
我说:货主不怕少赚,就怕账不清。
年底前,运输小组买了第二台车。
不是我一个人的钱。
高顺三个人各拿了一部分,农机站也投了一点,南沟桥的秦师傅还提前付了下一季的运费。
车开进村时,孩子们追着车跑。
父亲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一串钥匙。
他说:你娘让我把西屋腾出来,给运输队放工具。
我问:家里同意把屋让出来?
父亲说:屋子空着也是空着。以后你们修车,别总在院里淋雨。
母亲端出一盆刚出锅的肉,招呼高顺他们坐下。
高顺连忙摆手:婶子,这怎么好意思?
母亲说:车是你们一起挣来的,肉也是你们一起拉回来的。坐下吃。
我夹了一片放进父亲碗里。
父亲没推回去,只低头咬了一口。
他嚼了很久,说:这肉,不用票也能吃上。
我说:以后每个月都能吃上。
弟弟周向军在旁边问:哥,我长大了能不能也开车?
我说:能。但先把字认全,账算明白。
他点头点得很快。
院外忽然传来车铃声。
贺成站在门口,手里推着那辆旧自行车。
他瘦了不少,脸色发灰,身上的工装已经换成普通布衣。
他说:向阳,我来还东西。
我问:什么东西?
他把自行车推到院里:这是我当年进厂后买的。卖了也不值钱,但总比没有好。
我说:我不要。
他说:那就算我还你一部分。
我没接话。
贺成站在车旁,手指反复擦着车把:县里说,我要是愿意把零件和刹车的事交代清楚,能少受点罚。我已经说了。
我问:为什么?
他抬头看我:我不说,孙有财也不会放过我。我说了,至少能睡觉。
我说:那是你该做的。
他点头:我知道。
院外有人喊他名字,他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
他问:你还记不记得以前?
我说:记得。
他说:我那时候真以为,只要进城,日子就会变。后来我发现,进了城也得干活,也得挨骂,也得看人脸色。可你已经把路走出来了。
我说:路不是我一个人走的。
他看向院里的高顺三人,又看向正在分肉的母亲。
他的眼圈慢慢红了。
我没有劝他。
有些账,必须自己认。
贺成推着自行车走到门口,突然停下:向阳,你恨我吗?
我说:以前恨。现在不恨了。
他问:为什么?
我说:恨一个人,等于还把自己的日子交给他管。我的车每天都有活,家里锅里有肉,我没工夫管你。
贺成的肩膀塌了下去。
他低声说:你变了。
我说:不是我变了,是我终于把自己的名额拿回来了。
他走后,罗秀英站到我身边。
她问:以后还要买车吗?
我说:要。
她问:买几台?
我看着院外那条通向县城的土路。
路面坑坑洼洼,车轮压过后,泥水溅到两旁的草叶上。
我说:能让村里每个愿意学手艺的人,都有车开。
罗秀英问:那账谁来记?
我说:你记。
她抬眼看我:我一个人可忙不过来。
我说:那就再招一个。
她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又低头翻账本:招人可以,工钱不能少。
我说:按规矩来。
她把账本合上:这句话,我记住了。
远处的大队喇叭又响了。
通知村民明早去领取新一批农具,运输小组负责送货。
高顺立刻站起来:哥,明天第一趟几点?
我说:天亮就走。
罗铁问:要不要带饭?
母亲端出几个玉米饼:带上。车上吃。
父亲把那串钥匙递给我:车库的钥匙,也给你。
我接过钥匙,掌心被金属硌了一下。
这点疼让我很清醒。
前世,我守着薄田,把一生交给别人替我决定。
这一世,我没有等谁发善心,也没有把机会让给谁。
我从拉砖开始,拉过水泥,拉过粮,拉过农具。
现在,我要把村里的货送出去,也把村里的人带出去。
第二天清晨,第一辆车启动。
发动机轰鸣,车斗里装满农具,院门口站着父母和弟弟。
我踩下离合,挂上挡,车轮碾过昨夜的薄霜。
大队喇叭还在响。
这一次,声音里没有我的遗憾。
只有一条新路,正等着我开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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