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在城里那间漏雨的出租屋,睁眼却回到认亲当天。
亲爹掏出三百块,让我假装他的儿子,去隔壁村倒插门。
我收钱,借牛,连夜看地。
他只知道我在娶媳妇,却不知道我等这片百亩荒滩,已经等了两辈子。
【第一章】
我醒来的时候,嘴里全是煤灰味。
头顶的瓦片漏着雨,床脚泡在水里。窗外有人赶着驴车经过,车轮碾进泥坑,溅起的水落在窗纸上,噼啪作响。
我抬手摸了摸胸口。
没有那道被钢管砸穿的伤口。
桌上的搪瓷缸缺了一个口,墙角摆着一双沾泥的解放鞋,鞋面还没干。
我坐起来,盯着墙上的旧挂历。
一九八三年,七月十七日。
我盯着那个年份,手指一点点收紧。
上辈子,我在城里混了三十多年,做过搬运工,摆过地摊,也被人骗去合伙开过饭馆。最后欠了一屁股债,租住在一间连床都放不下的屋子里。
那天暴雨,楼上的广告牌掉下来。
再睁眼,我回到了自己十七岁这年。
门被推开。
一个穿旧汗衫的男人站在门口,裤腿卷到膝盖,鞋底全是黄泥。他手里提着一个掉漆的铁盒,见我醒了,先咳了一声。
周有成,我这辈子的亲爹。
也是上辈子把我丢给外婆,二十七年没来看过我的人。
他走到桌边,把铁盒打开。
里面摆着三张崭新的大团结。
周有成按住钞票,盯着我。
认不认识我?
我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凉水。
认识。你是我爹。
他松了口气,随后把钱推过来。
认回来就好。拿着,跟我去青柳村。
去干什么?
替我当儿子。
我差点把水喷到他脸上。
周有成抬手挡住,压低声音说,青柳村乔家有个闺女,家里缺个男人撑门面。你过去入赘,住满三年,地和房子都有你一份。
你不是有儿子吗?
他眼神躲开。
我那儿子跑了。
跑哪儿去了?
不知道。
你不找?
找着了也不能用。他欠了乔家一笔钱,露面就得挨打。
我听明白了。
周有成想找个替罪羊。
三百块,是买我过去挨打的工钱。
我拿起钞票,数了一遍。
少了。
周有成的脸立刻拉下来。
三百还少?县里正式工一个月才四十多。
我要一头牛。
你去入赘,带牛干什么?
我要干活。
乔家那一百亩荒滩,我早就听说了。村里准备试行分田到户,谁能在期限内把荒滩开出来,谁就能拿到承包名额。
上辈子,青柳村那片北滩被一个粮商拿走,后来挖出黏土,建了砖窑。那块地一年能赚几十万。
我来这里,不是为了娶媳妇。
我是来抢先签合同的。
周有成瞪着我。
你还没进门,就开始挑三拣四?
三百是替你收拾烂摊子的钱。牛是我干活的工具。你要是不借,我现在就去找乔家,把你那个逃跑儿子的事全说出来。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你敢?
我把三张钞票塞进衣兜。
你可以试试。
屋里安静下来。
雨水顺着墙缝往下淌,落在地面,溅湿了我的脚背。
周有成咬了咬牙。
牛可以借,不能卖给你。
行。再写张借条,牛要是累死了,我赔你两头。
你做梦。
那我不去。
我转身躺下,把湿被子拉到下巴。
周有成站了足足半分钟,铁盒被他捏得咔咔响。
最后,他掏出钢笔,趴在桌上写了一张借条。
借条上除了牛,还多了一行字。
周野自愿前往青柳村,三百元为劳务费,不得追回。
我看完,折好塞进衣服里。
周有成黑着脸问,你以前怎么没发现自己这么难缠?
我穿上鞋。
以前没人给我机会。
他没听懂。
我却知道,机会已经来了。
而且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从我手里拿走北滩。
【第二章】
青柳村在山坳另一边。
周有成赶着一头黄牛走在前面,我背着一只破布包,跟在后面。一路上,他讲了十几遍乔家的规矩。
乔大山腿脚不好,乔禾脾气硬,乔顺福是乔家的堂侄,负责村里账目。
你到了之后,少说话,多干活。尤其是见了乔禾,别提你是来顶人的。
我问,你那儿子叫什么?
周有成卡了一下。
周梁。
多大?
十九。
干什么?
在县城修车。
长什么样?
跟你差不多。
我停下脚步。
你连自己儿子长什么样都说不清?
周有成回头瞪我。
他小时候跟他娘走了,我见得少。
我笑了一声。
这话你倒是说得熟。
他抬起鞭子,指着我鼻子。
你别以为拿了钱就能翻脸。乔家已经把婚书写好了,今天进门,明天拜堂。三天后村里开会,你必须替乔家把话说清楚。
说什么?
北滩归乔家。
我看着他。
那片地不是乔家的,是青柳村集体的。
周有成脸色变了。
你从哪儿听来的?
我在城里听人说的。
你一个连县城都没去过几次的人,懂什么集体土地?
我指了指牛背上的鞍绳。
这绳子打结的地方松了,再走半里,牛就会把车翻进沟里。你要是不信,继续走。
周有成不信邪,牵着牛往前走。
不到两百步,牛突然甩头,木车撞上石头,车上的麻袋滚进泥里。
周有成扑过去抱住麻袋,半条腿陷进了泥坑。
我站在路边看着他。
他抬头吼,你怎么不早说?
我说了,你不信。
他从泥里爬出来,衣服沾满黑泥,身后的牛低头啃了一口路边的草。
我走过去重新系紧绳结。
这头牛归我用七天。
周有成咬着牙。
三天。
六天。
四天。
五天,不行就算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青柳村,终于点头。
进村之后,乔家门口站了不少人。
一个穿蓝布褂子的姑娘端着木盆,正把脏水泼到院外。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过来。
她叫乔禾。
手臂上有一道被荆棘划开的血痕,头发用布条扎在脑后,眉眼干净,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周有成牵着的牛。
牛留下,人留下。
她说。
周有成赶忙笑,你放心,这就是周梁。
乔禾把木盆放下。
周梁不是右脚有伤吗?
周有成的笑僵在脸上。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我没伤。
乔禾盯着我。
周梁小时候被车轱辘压过,右脚趾少了一根。
周有成的嘴张了张。
我立刻接话。
我不是周梁。
院子里的人全安静了。
周有成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你说什么?
我看向乔禾。
我是周野。他给我三百块,让我替他的儿子来入赘。
周有成急得额头冒汗。
你别胡说八道!
乔禾的手伸进袖口,摸出一把菜刀。
刀背贴在周有成手腕上。
他立刻松手。
乔禾问我,你知道自己来干什么吗?
知道。替人顶门,顺便干活。
那你为什么说出来?
因为你家要是连人都认不清,明天就会连地也认错。
她握刀的手停了一下。
乔大山从屋里喊,禾丫头,把人带进来。
乔禾收起菜刀,让开门口。
我牵着牛走进院子。
周有成留在门外,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我回头冲他笑。
爹,婚事可以谈,牛先放我这儿。
他张嘴想骂,乔禾却把院门砰一声关上。
木门合拢前,我听见她对屋里人说。
这个人能用。
我站在门后,手心被牛绳勒出一道红印。
她也不是省油的灯。
这门亲事,恐怕谁都没打算按原来的规矩走。
【第三章】
乔大山坐在堂屋里,腿上盖着一条旧毯子。
屋里只有一张方桌,桌面被烟火熏成黑色。墙上挂着几张泛黄的奖状,落款全是乔禾小时候得的。
他看见我,先看我的脚,再看我的脸。
你不是周梁。
我点头。
不是。
那你还敢进这个门?
三百块已经收了,牛也牵进来了。现在出去,周有成会说我骗钱。留下,至少能吃口饭。
乔禾端来一碗玉米糊,放在我面前。
乔大山皱眉,你倒是不客气。
我拿起碗喝了一口。
这饭是你的,牛是我的,婚书还没按手印。各算各的。
乔禾的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又压了回去。
乔大山看向女儿。
你怎么想?
乔禾说,我要他留下。
我抬头。
你真要嫁?
她把一张纸拍在桌上。
我没说嫁。我只说留下。
纸上写着一份婚书,男方名字空着,女方名字已经按了手印。
乔禾继续说,周梁跑了,乔顺福逼我把北滩交给他。他要是拿不到地,就会把我爹赶出村。你拿了周有成的钱,正好能顶住这几天。
我看向乔大山。
你们家和周有成怎么认识?
乔大山咳了几声。
周有成以前在县里跑运输,欠我一车粮食钱。他说把儿子送来抵账。谁知道送来的不是儿子,是你。
我放下碗。
所以三百块不是周有成给我的,是他欠你们的钱?
乔禾说,他把钱交给我爹,让我爹写婚书。你收的钱,是他从别人那里借来的。
我重新看向门外。
这亲爹做事,真是一环扣一环。
院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推门进来,手里拎着算盘。他穿着干净的白衬衣,皮鞋上没有一点泥。
乔顺福。
他把算盘放在桌上,盯着我。
这就是周梁?
乔禾冷声说,不是。
乔顺福一愣。
那是什么?
我自己回答,周野,来帮乔家干活的。
乔顺福笑了。
帮忙可以,别碰北滩。那片地已经有人定下了。
谁定的?
县里的粮站。
有文书吗?
他从怀里取出一张盖了红印的纸,拍到桌面。
白纸黑字,北滩由乔家代为经营,收益归村里统一分配。
我看了一眼,笑了。
这份文书是哪年写的?
去年。
去年县里还没发试行通知,谁给你盖的章?
乔顺福脸上的笑消失了。
你懂什么?
我拿过文书,指着末尾的日期。
日期写的是八三年七月二十日。今天七月十七日。你拿三天后的文书来压我?
屋里安静下来。
乔大山撑着桌子站起身,声音发抖。
顺福,这东西从哪儿来的?
乔顺福一把夺回文书。
我说是县里给的,就是县里给的。
乔禾走到他面前。
三天后的章,你提前拿到了?
乔顺福抬手就要推她。
我伸手扣住他的手腕。
他的手腕在我掌心里转了半圈,算盘从桌上掉下来,珠子滚得满地都是。
他疼得吸气。
你敢动我?
我松开手。
我没动你。你自己手滑。
乔禾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手指却在桌边停了停。
乔顺福拾起算盘,冲乔大山说,明天村里开会,你们要是还不把地交出来,别怪我把这门亲事说成骗婚。
他转身要走。
我叫住他。
你说北滩已经有人定了,那就把人叫来。
叫不来呢?
你就在村口跪着,把那张三天后的文书吃了。
乔顺福回头,嘴角抽动。
乔禾第一次笑出了声。
只笑了一下,她就偏过头咳嗽。
乔顺福摔门而去。
当晚,乔禾把我叫到灶房。
灶台上放着半截蜡烛,火苗被风吹得不停晃动。
她压低声音说,我没打算真嫁给你。
我说,我也没打算真娶你。
她抬眼看我。
你承认得倒快。
我来这里只为北滩。
她沉默片刻,从灶后抽出一只木盒。
盒里有一本旧账册,封面已经被水泡皱。
这是村里早年的荒地登记册。北滩不是一百亩,是一百二十七亩。乔顺福把其中二十七亩藏了起来,准备卖给粮商。
我翻开账册。
最后一页夹着一张新通知。
青柳村将于七月十八日召开北滩承包试行会,参加人必须在三日内提交开荒计划和劳力名单。
明天就是七月十八日。
乔禾盯着我。
你还敢接吗?
我把账册合上。
不是敢不敢的问题。
我把借条塞进衣兜,站起身。
这块地,我要定了。
屋外忽然传来一声铜锣。
有人在村口大喊,县里的人明早就到,北滩谁都不许碰!
乔禾脸上的血色退了下去。
我把蜡烛压灭。
明天,第一场硬仗来了。
【第四章】
第二天一早,村口挤满了人。
北滩在村子北面,地势低,长满芦苇和野草。雨水一多,泥能没过脚踝。村里人宁愿去山坡上种薄田,也不愿碰那片地。
三辆自行车停在晒谷场边。
穿中山装的镇干部正在翻文件,乔顺福站在人群最前面,腰杆挺得笔直。
周有成也来了。
他换了一件干净衬衣,见我走过去,立刻把脸沉下来。
你怎么还没把事情办妥?
我说,哪件?
你是周梁。今天当着干部的面,你给乔家认个错,把地交给顺福。
我问,三百块还要不要退?
周有成的脸抽了一下。
那是给你成亲的钱。
借条上写的是劳务费。
你到底是不是我儿子?
是不是都不影响你欠我钱。
旁边几个村民没忍住,笑出了声。
周有成抬手指着我,指尖抖得厉害。
镇干部抬头问,你们这是怎么回事?
我把借条递过去。
他拿三百块让我顶替逃跑的儿子,借头牛给我干活。今天又让我认错,把北滩交给别人。干部同志,您评评理。
周有成急忙抢话,他是我亲儿子!
我接着说,亲儿子也得算账。三百块是他给我的劳务费,不是乔家彩礼。乔家要是真拿我当儿婿,先把婚书写清楚。
镇干部推了推眼镜,问乔禾,你同意这门亲事吗?
乔禾站出来。
我同意他留下,不同意他替别人背账。
人群里响起一阵议论。
乔顺福立刻说,外来人不能承包北滩。村里的通知写得清楚,只有本村户口才能参加。
我问,谁说我要一个人承包?
他愣住。
我从布包里拿出一张纸,摊在干部面前。
开荒计划,北滩一百二十七亩,十户联合。乔家出地,九户出工,我负责水渠、种植和销售。三个月内交出第一批菜,收成按工分和地亩分配。
乔顺福冷笑,你拿什么种?
牛,锄头,十双手。
你知道那片地有多少泥吗?
知道。
你知道水渠堵了多少年吗?
知道。
你知道三个月内能种出什么吗?
知道。
我把一张草图压在计划书上。
北滩不能全种粮。东头高,种玉米。中间低,挖沟养鱼。靠路的三十亩种早菜,县里食堂每月都缺菜,送到镇上就能卖。
镇干部拿起草图看了很久。
谁教你的?
没人教。我以前跟车跑过货,知道县城缺什么。
乔顺福嗤笑,你连车都没有,跑什么货?
我看他。
你也没有北滩的合同,为什么天天替地说话?
他脸色顿时变了。
镇干部抬头问乔顺福,北滩的文书呢?
乔顺福把那张三天后的文书递过去。
干部看了一眼,皱起眉。
日期不对,印章也不完整。谁让你提前拿这个出来的?
乔顺福不说话。
镇干部转向全村,北滩归集体。今天不定承包人,只登记开荒方案。三天后,谁能拿出劳力、工具和第一笔投入,谁优先试行。
我问,需要多少投入?
至少两百元,外加十户以上签名。
我从兜里摸出三张大团结。
钱有。
周有成在旁边叫起来,那是我的钱!
我把钱递给镇干部。
现在是我的。
周有成一把抓住我的肩膀。
你敢拿我的钱办自己的事?
我侧身躲开,他踉跄两步,撞在晒谷场的木柱上。
我说,借条写得很清楚。你付的是劳务费,我用来开荒。你要追回,去镇里告我。
镇干部点了点头。
钱先存到公账,三天后验工。
乔禾看着我。
你一分钱都没留?
我摸了摸空掉的口袋。
留了半个窝头。
她从篮子里拿出两个烤红薯,塞给我一个。
那就先把这个吃了。
红薯烫得我手指发麻。
我咬了一口,里面还冒着热气。
乔顺福站在人群外,手里的算盘珠子被他捏得啪啪响。
三天后验工。
没有工具,没有粮种,没有钱,北滩还被人盯着。
我看了看身边那头瘦牛。
第一步,先把水放出去。
第二步,让全村人看见,荒地也能长出钱。
【第五章】
我带着九户人家下北滩时,村里人全站在高坡上看热闹。
有人说我活不过三天。
有人说我拿了周有成的钱,准备卷着铺盖跑。
乔顺福站在坡顶,手里摇着蒲扇。
周有成则牵着牛,脸色黑得能拧出水。
这头牛五天后还我,少一根毛都不行。
我解下牛绳。
你先把鞍具给我。
周有成说,鞍具坏了,你自己想办法。
我从牛背上取下麻绳,扔到他脚边。
那你把牛也牵回去。
周有成咬住后槽牙。
乔禾在旁边开口,周叔,借牛的借条上写了鞍具一套。你要不认字,我找镇干部念给你听。
周有成看了她一眼,最终把鞍具摔在地上。
我捡起鞍具,带着人先挖东边的排水沟。
北滩最麻烦的不是泥,是水。
上辈子这里盖砖窑前,粮商花了半年时间修了排水渠。我记得大致位置,却不能直接说自己知道未来,只能一边用木棍探,一边让人试挖。
挖到第三个时辰,锄头撞上硬物。
泥里露出一截青砖。
乔禾蹲下去,用手扒开泥。
底下全是旧石槽。
我说,把石槽接起来,先开一条主沟。
一个叫杨铁柱的村民皱眉,石槽断了七八处,怎么接?
用竹筒。山脚下有竹子,砍回来劈开,外面抹泥,里面垫草。
有人问,草会烂。
三个月之内够用。
我说完,抬头看见乔禾正盯着我。
她问,你以前干过农活?
我说,干过。
你手上的茧在虎口,不在掌心。你以前拿的是绳,不是锄头。
我把锄头扛在肩上。
人总得有点秘密,不然活着太没意思。
她没有追问。
半天后,第一条沟通了。
积水顺着石槽流向低洼地,泥地露出一片黑色土壤。
坡上看热闹的人不说话了。
乔顺福的蒲扇也停了。
我带着人把靠路的地翻了一遍,撒下早白菜籽和萝卜籽,又从镇上买来几包便宜的油菜籽。
钱不够,我就用周有成那三百块垫付。
乔禾拿出一枚银戒指。
这是我娘留下的,拿去换粮种。
我没接。
你留着。
她皱眉,你不是说钱不够?
钱不够可以借,东西不能乱卖。
那你去借。
我转身走向周有成家。
周有成正在院里吃饭,见我进来,立刻把碗护在胸前。
粮种没有,钱也没有。
我没问你借钱。
那你来干什么?
借锅。
他一口饭呛进气管,咳得脸色发紫。
我指了指灶房。
种菜需要熬肥水。你家那口铁锅闲着也是闲着。
周有成抓起扫帚赶我。
滚!
我边躲边说,你现在借锅,五天后我还你两斤新菜。
他追了十几步,脚上的泥鞋脱飞了一只。
最后他站在门口喘粗气,冲我吼,不借!
我点头。
那我去找你媳妇借。
周有成脸色立刻变了。
你敢找她?
她会算账,当然敢。
半个时辰后,我扛着铁锅回到北滩。
乔禾看了看锅,又看了看我。
你从哪儿弄来的?
借的。
周有成借的?
他媳妇借的。
乔禾抿着嘴,肩膀抖了一下。
我问,你笑什么?
她转过身,去给竹筒抹泥。
没什么。
我没空追问。
当天傍晚,北滩的主沟终于通了。
第二天清早,第一块地露出湿黑的土。
村民们蹲在田边,用手捻着土。
杨铁柱说,这土能种。
我说,不但能种,还能卖。
乔顺福从高坡上下来。
他盯着田里的菜籽,忽然笑了。
你们先忙。三天后验工,我会让你们知道,什么叫白费力气。
他说完转身离开。
我看着他的背影,发现他鞋底沾着一层红色泥浆。
那不是北滩的黑泥。
他刚从镇粮站回来。
有人已经开始给他撑腰了。
【第六章】
第三天夜里,雨下得很急。
我刚把牛牵进棚子,就听见北滩方向传来水声。
不是雨声。
是堤坝被扒开后的冲击声。
我拿起煤油灯冲出去,乔禾已经站在院门口。
你也听见了?
她点头,拿起墙边的铁锹。
两个人赶到北滩时,东头主沟已经倒灌。
黑水冲进刚播好的菜地,泥浪拍在腿上,冰凉的水钻进裤管。
杨铁柱带人堵缺口,乔禾踩进泥里,手背被竹片划出一道口子。
我大喊,别堵这里,先拆西边那道土坝!
杨铁柱吼回去,拆了西坝,水会冲进鱼沟!
鱼沟还没挖好,冲进去也没东西可淹。
他愣了一下,立刻带人往西边跑。
我把竹筒一根根拔出来,水流改向低洼地。
暴雨打在脸上,煤油灯几次熄灭。脚下的泥越陷越深,我刚抬起锄头,脚踝突然被水下的树根绊住。
乔禾抓住我的手。
别动!
她蹲进水里,摸到树根后用镰刀割断。
我刚爬出来,一块木板从上游冲来,擦着我的肩膀飞过去。
乔禾脸色发白,抓住我的衣服把我往后拖。
你不要命了?
我看着她被雨水打湿的头发。
地还没保住,命不能先算。
她抬手想骂我,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把铁锹塞进我怀里。
忙完再说。
折腾到天亮,北滩只保住了六十亩。
剩下的地被水泡烂,刚撒下的种子全冲走了。
验工的人站在田边,脸色沉得很。
镇干部说,三天期限到了,你们的成效不够,北滩交给下一组。
乔顺福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份新名单。
名单上全是他找来的人。
我看向他。
昨晚扒开堤坝的人,是你。
他笑了。
周野,说话要有证据。
我指着他的鞋。
北滩是黑泥,你鞋底是红泥。东边堤坝旁边没有红土,只有村西那口旧窑。昨晚你从旧窑过来的。
乔顺福低头看了一眼鞋底,立刻把脚藏到裤腿后面。
证据呢?
我从泥里捡起半截麻绳。
绳子上有红色窑灰,跟你算盘袋上的灰一样。
乔顺福脸色一沉。
你这是污蔑。
我想冲过去,被乔禾按住胳膊。
别在这里打。
我盯着乔顺福,指甲陷进掌心。
这片地是我两辈子都没拿到的东西。
上辈子,我回来得太晚。
北滩已经被砖窑占了,乔大山在村口哭了一夜。乔禾为了还债,被迫嫁给一个赌徒。后来那男人跑了,她一个人扛着两个孩子,病死在冬天。
我曾经在县城见过她一次。
她站在菜市场边,头发全白,手里攥着一张没有兑现的欠条。
我认出她时,她已经认不出我了。
我那时候只觉得可惜。
这一世,我才知道,有些人不是等不起,是根本没有第二次机会。
乔禾看见我沉默,低声问,你在想什么?
我说,我来这里,不只为了地。
她皱眉。
那还为了什么?
我看着她手背上的伤口。
为了让你别把自己活成一张欠条。
她的手指停了。
我没有继续解释。
镇干部宣布,北滩暂缓决定,三日后召开公开评议。
乔顺福带着人先走。
我在水沟里捡起一截断竹筒,发现里面塞着一张油纸。
油纸上写着一行字。
北滩一百二十七亩,粮商已付定金,违约赔三百元。
落款是乔顺福。
乔禾接过油纸,手背开始发抖。
她父亲为了保住家,我为了承包地,所有人都被人算进了账里。
我把油纸收好。
三天后,先算乔顺福的账。
再算这片地的账。
【第七章】
公开评议那天,晒谷场摆了八张长凳。
镇干部坐在中间,村民围成一圈。
乔顺福带来了镇粮站的一个采购员。
那人姓钱,手里夹着一份文件,开口就说,北滩属于低产地,交给有资金的人经营最合适。乔家没钱,周野是外村人,十户联合也没有保障。
我问他,你们愿意出多少钱?
钱采购员伸出两根手指。
两千元。
村里顿时炸开了锅。
两千元在那时候能买一间砖房,还能买几头牛。
乔顺福抬高声音,粮站愿意替村里承担风险。你们这些人,拿什么比?
我站起来,把一只麻袋放在桌上。
麻袋里是北滩第一茬菜。
虽然只有六十亩,但菜叶完整,根上还带着泥。
我对镇干部说,三天前种下的油菜,今天已经能间苗。早白菜再过十天可以出第一批。县城食堂愿意收,价格比粮站给的高两成。
钱采购员冷笑,你说收就收?
我掏出一张收货单。
昨天送去的三十斤,县里食堂已经签字。今天要两百斤,明天要四百斤。
杨铁柱把自己的手印按在另一张纸上。
他说,北滩的活是我们一起干的。钱不够,我们可以出力。
另外八户人家陆续站起来。
有人带来铁锹,有人带来粮食,有人把家里的竹筐放到桌边。
乔顺福猛地拍桌。
你们是被他骗了!这个周野根本不是周梁,他是周有成花钱雇来的外人!
周有成站在人群后,脸色变了。
我转身看向他。
爹,你说句话。
他张了张嘴,没有出声。
乔顺福立刻说,看见没有,他自己都不敢认。
我把那张借条举起来。
三百元,劳务费。借牛五天。上面有他的手印。
周有成冲过来要抢,被乔禾挡住。
她从袖口取出一份婚书。
这是周有成写的。里面写的是让周野代替周梁入赘,三百元是工钱。周顺福,你不是说他骗婚吗?那这份婚书算什么?
人群一阵哗然。
周有成瞪着她。
你怎么拿到的?
乔禾说,你们写婚书时,我就在后屋。
我看向她。
你早就知道?
她没有看我。
我得活下去,总得给自己留证据。
镇干部拿起两份文件,对比印章。
钱采购员开始擦汗。
我又把油纸递过去。
这是乔顺福和粮商签的私约。北滩不是低产地,他们只是想压价拿地,再转手卖出去。
乔顺福一把扑过来,想撕掉油纸。
我侧身避开,他撞在长凳上,额头磕出一道口子。
他捂着额头骂,你这个外来的狗东西,我让你在青柳村待不下去!
我问,既然你说北滩不值钱,为什么私下收三百元定金?
他的嘴唇动了几下。
钱采购员低下头,不再说话。
镇干部敲了敲桌子。
乔顺福涉嫌私签集体土地文书,暂时停职。钱采购员的资格也要查。北滩承包,改为十户联合试行。三个月后验收,达到产量,优先签三年合同。
人群里响起掌声。
我还没来得及坐下,周有成突然冲到我面前。
你拿我的钱做生意,赚了也得分我一半!
我问,三百元是劳务费,借条还在。你要分成,先把牛的五天工钱算清楚。
他气得抬手打来。
乔禾抬脚踢在他膝盖上。
周有成跪了半边,手掌撑在泥地里。
乔禾看着他。
周叔,打人之前先看看自己站不站得稳。
周有成爬起来,指着我骂,你以为娶了乔禾就能拿地?做梦!
我说,地是十户人的,不是我的。至于乔禾,她愿不愿意跟我,跟你没有关系。
这句话落下,乔禾抬眼看我。
她没有说话,耳根却被风吹得发红。
我没有多想。
北滩的第一关,终于过了。
可乔顺福离开时,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认输。
他把算盘重新挂回腰间,手指一颗颗拨动珠子。
更大的麻烦,才刚开始。
【第八章】
北滩有了合同,麻烦也多了起来。
第一天,仓房的锁被撬开。
第二天,送菜去镇上的牛车车轴断了。
第三天,杨铁柱家突然有人上门,说北滩的菜占了他家祖坟。
第四天,乔禾在灶房发现一封匿名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
三天内退出,否则让你们一亩地都收不着。
她把信拍在我面前。
要不要去镇里报?
我问,信是谁送来的?
不知道。
那就先留着。
你不怕?
怕有用吗?
我拿起信纸闻了闻。
纸上有一股松油味。
村里用松油灯的人不多,乔顺福家有一间旧木工作坊,平时专门给算盘和门栓上油。
我把信折好。
他急了。
乔禾说,他手里还有钱采购员,不能只靠一封信扳倒他。
我说,所以要让他自己把手伸出来。
第二天,我故意在村口说,北滩第一批菜卖了八百斤,县城愿意预付一千元。
消息半天就传遍了全村。
当天夜里,我在仓房门后放了一只空麻袋,又把一盏煤油灯藏在墙缝里。
乔禾问,你准备抓贼?
我说,抓一个会算账的贼。
她问,要是抓不到呢?
我指了指门外的牛。
那就让牛作证。
半夜,仓房门栓轻轻响了一声。
我睁开眼,没有动。
一个人摸进来,先翻麻袋,又蹲到墙角找账本。
他的手刚碰到木箱,牛棚里突然响起哞的一声。
那人吓得撞翻木凳,拔腿就跑。
我冲出去,乔禾从另一边堵住门口。
黑影转身要翻墙,脚下踩到我提前撒的豆子,整个人滚进菜沟。
他刚爬起来,杨铁柱已经按住了他的肩膀。
煤油灯照亮他的脸。
是乔顺福的外甥赵亮。
赵亮嘴硬,我只是来找厕所。
我指了指仓房里的木箱。
你找厕所,为什么带着撬棍?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铁棍,脸色慢慢变白。
乔禾从他怀里摸出一把钥匙。
这把钥匙是乔顺福仓房的。
赵亮立刻改口,是顺福叔让我来的。他说只要找到账本,就给我二十块。
镇干部赶到后,赵亮把事情全说了。
乔顺福被叫到村里时,仍然一副不服的样子。
他盯着我说,你抓我外甥,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把松油味的信放在桌上。
这封信也是他写的。
乔顺福突然把信撕成两半。
我笑了。
信撕了,纸屑还在。你的手指上也有松油。
他下意识看了看手指。
镇干部当场让人去搜他的作坊。
搜出来的不只是一瓶松油,还有三张粮商的收据,以及一份已经盖好章的北滩转让书。
乔顺福终于慌了。
他冲着镇干部喊,粮商给了我定金,我不拿地,拿什么还?
镇干部问,你拿村里的地还债?
乔顺福指着我,都是他逼的!要不是他来搅局,我早就把钱拿到手了!
他开始骂我,骂乔大山,骂全村人。
骂到最后,他捂着脸蹲在地上,肩膀不停抽动。
镇干部让人把他带走调查。
周有成站在院外,脸色灰白。
我走过去问,你也知道这件事?
他嘴唇动了动。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乔顺福想吞北滩?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周梁欠乔家钱?
他闭上眼。
我只知道,只要把你送过去,我就能拿回那笔旧账。
我没有说话。
周有成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
这是你娘留下的。
我接过来,纸上只有几行字。
周野,别怪你爹。他说城里有活,能让你吃饱。我信了他。
我盯着那几行字,手指把纸边捏出褶皱。
周有成低声说,你娘临死前还在等你回去。
我问,她在哪儿?
他没有回答。
我抬头看他。
你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让我见?
周有成张了张嘴,身体突然晃了一下。
他扶住门框,脸上的血色全没了。
乔禾走到我身边,把那张纸从我手里抽走。
别在这里算。
我看着周有成。
这笔账我会算,但不是现在。
现在我还有三十亩菜要送进县城。
周有成蹲在门槛边,手指反复摩挲着裤缝。
他第一次没有骂我。
也第一次没有喊我回去。
【第九章】
三个月期限只剩最后一天。
北滩的菜长得正好,六十亩地已经收了四茬。
村里人每天清晨挑菜,下午分钱。杨铁柱家换了新锅,周婶给孩子买了布鞋,连最初不肯签字的几户人家,也开始主动来问下一季种什么。
镇里决定第二天签三年合同。
我一夜没睡。
不是因为兴奋,是因为我记得上辈子的北滩。
砖窑开工前,先烧过一场火。
那场火把堆在地头的干草全烧了,最后查不出是谁干的。
我在天快亮时叫醒乔禾。
把所有人叫起来。
她问,出了什么事?
今晚不能睡。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转身敲响杨铁柱家的门。
夜里,村里人轮流守在北滩。
月亮被云遮住,地里只剩蛙叫和风吹菜叶的声音。
子时刚过,西边荒草里亮起一点火光。
我大喊,有人烧草!
几个人冲过去,黑影立刻往河沟跑。
我和乔禾从侧面包抄,刚追到沟边,一桶煤油朝我们泼过来。
乔禾拽住我的衣领,我往后仰,煤油擦着肩膀落进泥里。
黑影跳进沟里,脚下一滑,整个人栽进水中。
杨铁柱提着灯赶来,照清了那张脸。
是周有成。
他手里还攥着火柴。
我站在沟边,没说话。
周有成从水里爬起来,裤腰全湿,嘴唇不停哆嗦。
不是我放的火。
我看着他手里的火柴。
火柴会自己跑到你手里?
他把火柴丢掉,冲我喊,周野,你不能拿地逼死你弟弟!
我问,周梁呢?
他低下头。
在镇上欠了钱,粮商说只要拿到北滩,就放过他。
所以你来烧地?
我只是想吓唬你们!
一旁的乔禾走到他面前。
吓唬?你把煤油泼到菜地边,风一吹,整片地都会着火。
周有成扑通一声坐进泥里。
他抬手捂住脸,指缝里流出眼泪。
我没办法。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所有人却都听见了。
我走到沟边。
你有办法把我送来,就有办法把周梁带回来。你有办法收三百块,就有办法去还债。你只是想让别人替你承担。
周有成摇头,嘴里反复念着,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乔禾让人把他绑到村部,等镇干部来处理。
天亮后,镇干部带着两名公安来到青柳村。
周有成交代了事情经过。
乔顺福在被调查前,托人给他送了两百元,让他烧掉干草,逼我们放弃合同。周梁欠粮商的钱,也被粮商拿来威胁周有成。
证据齐全,周有成被带走调查。
临走前,他一直盯着我。
周野,我是你爹。
我说,我知道。
你不能不管我。
我看了看他脚上的泥。
我不管你,和你当年不管我,是两回事。
他僵在原地。
镇干部推着他往前走,他突然瘫软下去,双手抓住地面,指甲缝里全是泥。
他喃喃说,不能这样,我只是想要个儿子,我只是想要个家。
没人扶他。
乔禾站在我身边,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手背。
我低头看她。
她立刻收回手。
别误会,我是怕你又冲过去打人。
我说,我没打算打。
你刚才拳头都攥白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确实攥得很紧。
她从袖口取出一块布,裹住我肩膀上的油渍。
明天签合同,你还要不要继续干?
我问,你呢?
她看向一片被风吹动的菜地。
我爹还在,地也在。我不干,难道让乔顺福回来接着算账?
我笑了。
那就继续。
她把布条打了个结。
这次不许假装周梁。
我说,我本来就不是。
她抬眼看我。
以后也不许把自己当外人。
我没有立刻回答。
远处,镇干部已经把合同铺在桌上。
三年,北滩一百二十七亩,十户联合经营。
我拿起笔,在自己的名字旁边按下手印。
乔禾也按了下去。
两枚手印挨在一起,边缘沾着同一块红泥。
【第十章】
合同签完的当天,村里杀了一只鸡。
乔大山坐在堂屋里,端着酒碗,谁敬他都喝一口。
杨铁柱喝高了,拍着我的肩膀说,周野,你这人有两个本事。
什么?
第一,能把荒地种出菜。第二,能让周有成见你就想钻地缝。
我说,第二个本事不是我练的,是他自己心虚。
杨铁柱笑得差点把酒喷出来。
乔禾端着菜从灶房出来,听见这句话,抬脚踢了我一下。
少说两句。
我往旁边躲。
她手里的盘子险些脱手,急忙用另一只手托住。
堂屋里的人全看过来。
乔大山咳了一声。
你们两个什么时候把婚书补上?
乔禾把盘子放到桌上。
什么婚书?不是已经有了吗?
我说,那份婚书上写的是周梁。
她转头看我。
你想反悔?
我说,我想重新写一份。
乔大山问,写什么?
我从怀里取出一张纸,放在桌面上。
第一条,北滩收益按合同分配。第二条,周野负责销售,乔禾负责账目。第三条,谁也不能拿婚姻当借条。第四条,家里所有东西都写清楚,谁的就是谁的。
乔禾看完,抬头问,还有第五条吗?
我说,有。
她等着我开口。
我指了指纸上的空白。
第五条,乔禾愿意嫁,我就留下。乔禾不愿意嫁,我也继续干活,但饭得管饱。
她盯着我,半天没说话。
乔大山突然笑出声。
这小子算账算到婚事上了。
乔禾拿起毛笔,在第五条后面补了一句。
饭管饱,牛也归共同使用。
我看着她写下的字。
你这就答应了?
她把毛笔放回砚台。
我只是把条件补全。
那你对我有没有别的要求?
有。
什么?
不许再拿三百块把自己卖了。
堂屋里安静了两秒。
我低头看着她的手。
她指腹有几道细小裂口,都是这段日子挖沟留下的。
我伸手把那张纸拿过来,在她名字旁边按了手印。
我没卖自己。
我只是想找个地方,把该种的东西种下去。
她看着两枚新鲜的红手印,嘴唇抿了抿,随后把自己的手放到我掌心里。
手心全是薄茧。
她说,既然留下,就别只种地。
还要干什么?
陪我把账算清楚。
我问,谁的账?
她看向门外。
你爹的,乔顺福的,还有你自己的。
我握紧她的手。
我的账已经有人替我算了很多年。
现在轮到我自己写。
院外,牛铃响了一声。
北滩的风吹进来,带着刚翻过的泥土味和菜叶的清气。
我看见乔禾站在门边,手里还捏着那张新婚书。
她没有催我喊她媳妇。
我也没有急着喊她媳妇。
我们只是一起走到北滩,把最后一块荒地翻开。
泥土下面,露出一截旧砖。
乔禾蹲下去,问我,这是什么?
我抡起锄头,把砖头挖了出来。
我说,先别管是什么。
她问,那管什么?
我看着远处刚搭好的菜棚。
先把今天的菜送进城,再把明天的日子过好。
她站起身,把锄头递给我。
这次你挖东边,我挖西边。
我接过锄头。
那晚上谁记账?
她说,你。
我问,谁做饭?
她说,也你。
我抬头看她。
倒插门还要做饭?
乔禾拿起另一把锄头,头也不回地往地里走。
不愿意就回去找你爹要三百。
我扛着锄头追上去。
别走,我做两顿。
她终于笑了。
北滩的水渠在脚边缓缓流过,十户人家的菜苗排成一行。
那头借来的黄牛甩了甩尾巴,尾巴正好抽在我脸上。
乔禾回头问,疼不疼?
我捂着脸说,牛也欺负倒插门的。
她说,牛只是提醒你,合同里还没写饲料钱。
我看着她手里的锄头,又看了看满地的菜苗。
这门亲事,三百块确实不够。
得加钱。
还得再借一头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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