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哥最后一次来拿我妈的手艺,是坐了一辆空货车来的。
车厢擦得锃亮,外头还印着他的脸。
他把两百个空盒子卸在门口,叫我妈先装一百盒,剩下的他跑完这一趟回来取。
我妈把其中一只盒子转过来,给我看盒底那个小小的金印。
隔窗青。
她在镇上卖了二十年米糕,新领到的商标就印在这个地方。
我哥还在算账:“妈,一盒给你十二块,这钱我前脚卖完,后脚就给你。你还信不过我?”
上一辈子,他从没给她结过这笔账。
他给她买过一条围裙,拍宣传照时让她站在一群工人中间,围裙上绣着五个字,创始人家属。
创始人是他。
家属是我妈。
她病得连粥都吞不下去时,那家店里的大屏幕还在播他编的故事,说她年轻时有一回怎么做都做不成,是他回来调了方子,救活了一家人的营生。
我在殡仪馆里给他打电话,问能不能关一天。
他反过来问我,谁替他赔那一天的活动费。
这一辈子,我妈把那只金印朝下扣在蒸案上。
“陈骁,”她说,“我没给过你这个名字。把你车屁股对过来,盒子全装走。”
他下意识去看我,想叫我劝劝她。
我抬起卷帘门,让那辆车进来。
“妈让你倒车,你往前开干什么?”
1
我是在一只松动的锅盖底下醒过来的。
盖边往外吐白气,我妈拿手背试了一下,回身摸挂在墙上的旧棉布。
我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别掀!”
她被我吓了一跳,棉布落在脚边。
“陈竞,你睡糊涂了?”
灶屋很低,玻璃上有油渍,外面有人骑电瓶车过去,一路按喇叭。
那锅是我哥从饭店搬来的旧蒸柜,搁在煤气灶上临时凑合,盖上有个后来配的扣。
我记得那个扣弹开的声音。
上一回它打在窗框上,盖子斜下来,我妈条件反射拿胳膊去挡,刚出笼的蒸汽把她从虎口一路烫到肘弯。
后来她抹护手霜,总习惯把左手翻过来,自己看新长的皮在太阳底下发亮。
我够到开关,关火,把她拉到灶屋外头。
一条小狗在院墙根底下撒尿,院外头桂花还没开。
我直勾勾地盯着她的左手。
她伸手把我卷起来的袖口往下扯,用的就是这只手。
“你掐疼我了。”
我松手,背过脸去。
我妈丧事办完的第二个月,我在外环给一辆抛锚的冷藏车修机组。
车身抖了一下,我听见有人喊刹车,接下来就是这一锅开水的动静。
我没敢马上相信眼前的东西。
我妈追过来抹我后颈的汗,那块干布划得我皮肤发痒,我才敢顺着她的力道坐到门槛上。
她手机在窗台上响,亮着2022年9月6日。
快到中秋。
上一回,我就是为了挣我哥给的五百块加班钱,请假回来,替他搬蒸柜的。
那时他拿到一家商超试吃的机会,跟我妈说亲妈给儿子做两锅糕算什么,让她一个上午赶出平时三倍的量。
我这个替他搬柜子的人还劝过,说哥跑生意也难。
我妈在医院疼得吐过两次。
等她能出院,他已经拿她的旧照片做成了招商册。
“这就关了?我借柜子欠了两顿饭,妈你一锅都还没做完?”
我哥推门进来,手上拿着一卷封箱胶,裤脚蹭着搬货蹭来的灰。
他才三十岁,头发厚,笑时一口白牙,离后来那个连鼻毛都要助理替他留意的陈总还早。
我拿烧火钳挑了挑冷下来的扣。
它只挂住半边,我一戳就掉了,砸在青砖上。
“你借的时候查过没有?”
“给我们掌勺的能不知道蒸柜怎么用?”
“给你掌勺的是咱妈。你问她想不想替你拿手接盖子?”
我哥看了眼铁扣,嘴闭上了。
他蹲下去捡,伸手时又回头叫我妈:“那先用家里那个蒸桶。商超的人十点来,说了要带四十份回去。”
“我只有二十四份。”
我妈走进去把挂历翻过来,背面是她记的账。
“汪老师订了六份,你三姨订了四份,钱昨天就收了。能给你的十四份。”
“把钱退了,下回一家送两盒。妈,他们是要买你两个月的量。”
“还是十四份。”我替她拿起圆珠笔,在挂历上划了一条线,“每盒十四。要多少,付多少。”
我哥站直了。
“算我请人吃饭,你让妈讨我的钱?”
我妈看着挂历,搁在围裙上的指尖蜷了一下。
我知道她要讲什么。
她从前总说哥哥开口求人难,说一块糕的事,别叫人下不来台。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给她扫了锅里泡坏的那批米钱。
四十八块,到账响得一清二楚。
我妈扭头看我。
“这锅是我关的。”我说,“以后谁答应人家做糕,谁先来你这儿付钱。”
我哥气得把胶带往案子上一搁,胶带一路滚到铁盆边上。
他不想付,当着我的面把商超的联系人找出来,说约在镇口自己谈。
他骑车拐出去时还喊了一声,让我们到时候别上赶着找他。
门外的电瓶车声远了。
我妈提起泡糟了的米,想把上头能用的一层拨出来。
我让她先吃口早饭,她站着吃,只肯把碗放到我手里让我捧。
米汤从碗沿溅了一滴,落在她手上,她缩了缩。
我差点把整个碗扔进院子里。
“竞啊,你到底怎么了?”
我低头吹她手背。
“妈,咱把你的糕起个名字吧。”
她笑了一声。
“人家进门都问程桂枝在不在。起了名字,能多卖一块钱?”
“能让人提起这糕的时候,知道该来找你。”
我妈从窗户望出去。
对面卖菜的老钟隔着玻璃举起根碧绿的箬叶,问她今天还要不要,叶尖比他脑袋高一截。
小时候我和我哥拿手擦窗雾,远远看见一扇窗里青了,就知道妈的米糕熟了。
那两只擦出来的小洞总是一高一低。
高的那个是我哥让给我的,他举着我,让我趴在他肩上往里瞧。
“叫隔窗青吧。”我说。
我妈把这三个字慢慢念了一遍。
老钟又朝她挥叶子,她隔着玻璃比了个二,接着转身按住我写字的手。
“要写就写清楚。程桂枝,锅气的那个桂枝。”
“你那是桂花的桂。”
“少挑刺。写我的名儿。”
我拿这张有她名字的纸,从口袋里找出手机。
上一回给我哥收拾经销商的烂摊子,我管过一阵包装和售后,跑过商标的事。
这回他要带商超的人来看,我抢在那之前先把这件事落下去。
中午我骑车载我妈去照相馆,拿她那张还在经营的个体户执照做了清楚的扫描件。
回家我和她吃过面,两人挤在桌角,一行一行看完申请页面。
她确认过名字,选了用来卖糕的那一类,自己输完验证码,看我把隔窗青三个字提交上去。
申请人那一栏端端正正,是我妈的名字。
我截了图,她嫌手机上字小,拿我的车钥匙赶我再去趟照相馆,打印一份。
我回来的时候,十四盒糕贴着手写的名字,挨个摆在窗下。
纸有点软,我妈取了晒衣夹,把那页纸夹在挂历正面。
她在下面加了一笔,九月六日,四十八块。
我哥那一栏,她写的是十四份,待收。
2
我哥来取糕的时候,太阳已经晒到窗格底下了。
前门老钟在收摊,留了一把皱掉的箬叶给我妈做垫子。
我哥把一捆纸托往窗台上一推,先从电瓶车后座让下来一个女人。
她姓乔,管县里三家悦邻超市的熟食柜,手里拎了个空布包。
“乔经理,刚才路上说的就是这儿。我妈是做产品的,我管外面的事。”我哥打开一只盒,手指在我妈写的字上擦了一下,“这个临时贴的,量上来了我们出统一的包装。”
乔经理接过盒子先闻,叶子味从纸盖里冒出来,她叫我哥给她一把干净的筷子。
我哥往案上看,我妈已经把筷子递过去。
她只夹了三分之一块。
“挺软,底下还有劲。放一下午还能这个口感吗?”
“要看怎么放。”我妈把桌上另一盒打给她看,“这盒是早起装的,拿回去一块儿比比。天再热一点就得当天进当天出,这东西放到第二天,心里就不对了。”
我哥插话:“保鲜我们有办法的。还是按路上说好的,文案、生产都由我这边统筹。”
乔经理看看我妈,又看看我哥。
“我买的是哪位做的?”
上一辈子她有没有问过这一句,我不知道。
那时我在医院排队给我妈缴费,回来只看见我哥那些盒子。
我妈把筷子搁在碟边。
“你尝到的,是我做的。”
乔经理从包里抽出一张名片,递给了她。
我哥也伸了手,手伸到一半,改成去掀锅盖。
“妈,锅里还能出几盒?”
“你先把拿走的付了。”我说。
那只手又停住了。
乔经理还在这儿,他没法说以后再结,也没法说亲妈的钱我不付。
一百九十六块。
他打开手机,把屏幕怼到我眼前,叫我看清一分都没少。
我妈这回没低头。
她撕下一张连号收据,写上隔窗青米糕十四盒,把钱盖过章,问他联单要不要。
我哥没接。
乔经理用手掌一抹,把那张纸挪到她那边。
“我带回去做试吃记录。陈师傅,明天可以打你电话吗?”
“我姓程。”我妈说。
“程师傅。”
乔经理改得很顺口。
我却看了我妈好一会儿。
以前镇上熟的人管她叫桂枝,生的人叫她陈嫂,见着我哥便说你妈手巧。
有人正儿八经叫一声程师傅,她那只拿着印章的手忘了落下来。
等乔经理走远,我哥回来取落在灶上的车钥匙,顺手把挂在挂历前头的申请页扯下来。
“隔窗青,真像回事。那你俩有送货的人?店里六点到货,买不完的原路退回来。下大雨你把纸盒叠自己头上去送?”
他穿件灰色衬衣,肩头搓起的白印是打冷藏箱留下的。
他从十七岁开始跟着车卖菜,知道哪家店入库有后门,哪条街早上拐不进货车。
那些事他懂,我妈真不懂。
她伸手去接那页纸,他拿手拂平了竖起来的角才递给她。
“人我带来的。给我一条线做,我从你这儿进货,货款先给七成,月末结三成。”
听到七成,我妈就把眼睛转向了我。
这比上一辈子的条件好太多。
我本来想说一个字都别信。
我低头看我哥磨破的鞋边,想起有一年我被修理厂的师傅轰出来,是他开辆破三轮去接我。
那天下雨,他把屁股往外挪了半边,硬是让我的工具包有一块干地可放。
他曾经懂得一套工具对一个人意味着什么。
他没把我放在地上的东西踩坏。
“货可以给。”我说,“一批一结,包装上写谁做的,拿名头去谈生意另问妈。还有,乔经理往后想进货,妈自己也能谈。”
“那她少我一个也行。”我哥说,“你们卖出去了,就当我今天白带这趟路。”
他把车钥匙在手上颠了两下。
要是以前,我只要听见他说自己白忙一场,哪怕他狮子大张口,我也会去跟我妈说和。
这回我把墙上的挂历翻到背面,在待收后面补了两个字。
已收。
“哥,今天的糕,你带走了。你谈成什么,往后进多少,都按数签。”
我哥走后,我把装钱的抽屉拉开,里面一张红票都没有。
我妈收的全是零钱,玻璃糖罐边上还有一把老钟拿来抵两块钱的蒜。
她把蒜拨到一边,问我:“你刚说另问我,他要是问了呢?”
我抬起头。
“那得你自己回他。”
她看我,半天没动。
傍晚她去厕所,经过窗台,把纸重新夹了上去。
这次她拿了两个衣夹,左右各夹了一个。
3
乔经理隔天一早打来电话,约我妈去超市看柜台。
商场还没开门,我们打收货口进去,走道上堆着挂面和成箱的醋。
我妈穿了双几乎没沾过地的黑皮鞋,鞋帮夹得紧,每过一道门槛就落下来一小步。
我想等她,又怕她觉得我看出来了,索性停下来,听卸货的人把每箱货的数量报完。
乔经理把我们领到靠出口的一排矮柜前。
柜台上只有一摞铁盘,下面那块写商户名的小白板也是空的。
“以前这里卖打糕,上家连着三个周末交不上货。我把他撤了,挨过投诉,也挨过骂。这一回我要先盯一店,一天五十盒,试四个周末。”
她给我妈比画了一下盘子上有多少空。
“你儿子原来报的是三家店,供货九块一盒。九块做得下去吗?”
我妈把两手叠到身前。
“出门前我跟小儿子算的。叶子、米、人工、贴纸,还有车,十一块,再少我就得想今天哪一样能少放。”
乔经理拨了一下计算器,说:“十一就得从我这儿扣掉两块毛利。你一天能送到多少,我也要算。”
“你买回去的十四盒,你手下人吃几盒?”
“拆了三盒。收银和仓库的晚上分了,还有四盒我放在工间,叫人带回去。”
“你把带回去的人叫一个来,问他肯出多少钱买。”
说这话的时候,我妈两只脚站得很开,两手也松开了。
乔经理真叫来一个大姐。
大姐拿着拖把,工服肩头沾了一根塑料丝,被问到米糕时说,十八她会买,二十也买一回,但自己吃只打算半盒半盒买。
她丈夫牙掉了一颗,吃不动花生,昨天吃完还追着要了一块。
我妈让她手比一下想买多大的半盒,乔经理就站旁边看。
等大姐走了,她在纸上改了单。
“五十一天,先全订四块装,单盒十一。试吃那份你知道谁要吃,舍得给的再切。我们店卖多少是我们的事,质量问题除外,卖不完算我的。”
我拿起那张单,还没来得及高兴,乔经理转身从柜台下搬出两个空盒。
一个是我妈贴过字的,另一个是我哥让人打的样。
我认得后者。
那上面一只拇指压着箬叶,一截松垮的袖口挡住了手腕。
那是我妈的手。
上一回我妈进医院以后,我哥拿这只手在好多地方印过,后来画了个男厨师的脸接在上头,说是他自己。
现在男厨师还没接上去,纸盒上带一排很细的字,正中间写着陈记老箬糕。
“你大儿子发来的报价是代工,包装统一走他的。你走直供,协议签的是你,盒上也得是你,我叫你来就是要确认这件事。”
我妈摸了摸她自己的拇指,竟然问:“他拿这个盒子来,还给你尝过别家的糕没有?”
乔经理摇头。
“他拿给我的,一直是你的糕。”
我妈扶住空盒,手指把那块印着自己拇指的纸压凹了。
陈记是我爸在的时候用过的名字。
那是他拿红漆写的桶牌,赶集时他挑一头现蒸的糕,另一头是我和哥的纸笔,站在人多的地方吆喝。
他会卖,也舍得送,往往我妈刚喊十块一包,他嘴一松就只收了八块。
我爸死后那块牌子还挂在仓门后,我妈没拿来卖过一块糕。
她问我:“签在哪里?”
我给她翻到末页,她用自带的圆珠笔把名字写了下去。
我以为她会问问我哥,至少打电话听听他怎么说。
她扣上笔帽,才对我说:“这三年过年,他来端糕,说他去给你爸的老伙计拜年,一端端一盆。原来他也知道这只手好看。”
回镇上的公交没座,我妈站过两站,黑皮鞋往里崴了一下。
我蹲下去给她把后跟掀松。
她按着我的肩,等站稳了才放开。
下车以后她拎着两只鞋光脚走,走到门头下面,一下子想起签的单还在我这儿,又拐回来。
“你给我放到零钱抽屉里。”她说,“我晚上要算买几个什么样的盒。”
我把文件袋打开,一股纸印的味道。
我妈伸手抢过去,抱得紧紧的。
晚饭还没烧,乔经理又发消息来,说收到店里的第一笔货款要整月走账,让我们把登记材料、进出货记录和样盒先备好。
我嘴上答应得快,到灶屋量完整六屉能放多少,才知道我妈回去要算的不单是盒子。
她看着那台停用的旧蒸柜,我知道她也在算它上的那个数。
4
我妈算出来一个数,三十六。
家里原来的蒸桶一上午顶多出三十六盒。
就算把我叫起来帮忙,每盘铺多少米、什么时候起锅还得过她的手,做不快。
我问能不能把商超的量做两回,她说前一锅若在天亮前出,后一锅就赶不上开门。
“你把陈骁借来的柜拉出去。”她把账背过去,“让它立在这儿,跟有人拿着一把现成的椅子等我坐似的。”
我找辆板车把柜拖到借出它的饭馆。
老板娘说那是早该扔的柜,她当时嘱咐过我哥换扣。
我停在店门口,半天才把要换扣的事消化下去。
难怪上一辈子我妈进医院以后,我哥没来店里找老板吵。
他拎着水果去看她时还说过,妈手底下干活几十年,怎么连个盖子都不知道扶稳。
老板娘见我不说话,把拴在门口的狗往里拉了拉。
“他也不是不肯花钱,前阵子他拿钱贴冷库,谁在这几天跟他说付现,他都躲。”
我问她,什么冷库。
她说镇西老粮站那家,以前几个人合着用,今年让陈骁包了下来。
我扶在板车把手上的手打了个滑。
上一回我哥跟我妈说,冷库是他做糕赚来的。
我和我妈还轮流去看过试运行,高兴得不知道往哪儿站,结果那地方从头到尾都没让我们送过一盒。
从饭馆回来我就去了老粮站。
纪念碑一样高的几座仓房都在,靠马路那栋卖瓷砖,东边一排改了食品作坊。
我给这儿修过冰柜。
最里头做馒头的傅莲看见我,以为她发过来的故障照片有了回信。
她一探身,从架上拉出半屉带枣的馍。
“竞,你来得正好,昨天做多了,提点回去给你妈。”
我没接馍。
我盯着她店里那排能从侧面拉开、带蒸汽管的柜子。
“莲姨,你开柜开到几点?”
“平时过了两点就关。你要借人?”
“我想借地方,多做点糕。给钱,账另记。”
傅莲把馍放回去,扣上盖。
“食品进了门算我店里的,我得知道是怎么做的,谁盯着,出了问题谁赔。你妈人是好,我连亲外甥都撵出去过,你说做就做?”
她给我指了指墙上的登记和许可证件。
我顺着看过去,想起以前我哥让我去和外地厂谈包装,总嫌人家拿规矩挡钱。
我帮他磨人磨惯了,第一反应居然也是问可不可以先通融一个周末。
话到了舌尖,我吞了回去。
“店里签试单要看咱们实际怎么做。您愿意我就去问明白,手续齐了再做。”
“那你懂修机器,你还得懂一件事。”她从一旁摘了块抹布,“我这儿缺个能把工钱付齐的人。你哥把粮站两间房租了,我家要租第三间扩货,钱得按季度交。我没空等超市给你结账。”
她店里最老的机组每次开起来像咳嗽,还有半扇隔热门封不上。
我和她算了一遍,第一月她收六千,里头有夜班两个人的工钱,我妈来管最后出品。
只要许可和店方认可的实际安排能对上,她留柜留人。
六千得先放在桌上。
我电话打到我妈那儿,她问了一声冷库是谁租的。
我说是我哥。
门口陌生狗的叫声从听筒里传过来,我妈好像在往街对面走。
过了一会儿,才听见她说:“你别往他屋里进。”
她让我回家,从米柜后面取出一个还带着金字的月饼盒。
里面有钱。
红的、绿的,还有几张蓝的,按大小扣在橡皮筋里,最底下垫着一本存折。
我拿起存折翻开,最后一次取款就在今年春天,三万。
“你爸留下的一点钱,我给你哥拿去续车。我以为他每晚回来那么晚,还在同车跑菜。”
她把两个一百垫在手上数,数到四,猛然又把两张摞重了。
“妈,别数了。”
我把盒子扣起来。
这里头的零钱一旦凑进那六千,她每卖一盒剩下来的三块两块要再攒好久。
我去卧房把我自己的卡找了出来。
修理厂通知我过完节可以去市里的站点,工资每个月能多个一千,还有两班人轮替。
押金和租房的钱本来都在这张卡上。
我拨通师傅的电话,说本地的晚班还缺不缺人,我先顶一个月。
师傅说我前天还请他帮忙跟经理说好话,别说回就回,到时又后悔。
我看着我妈从月饼盒里拿出来搓平的那几张钱。
“等您哪天不气了,我来请您吃饭。”
扣掉六千以后我卡上剩一千七,够买两双我妈站着不疼的鞋,还能买一车箬叶。
我留下买叶子的钱,问她要什么颜色的鞋。
她伸出脚。
脚后跟被皮鞋咬破了一道口,外面卷了一层薄皮。
“别买皮的。”她说,“要跑得起来的。”
5
试卖开张那天,我妈比闹钟早起了十五分钟。
我下夜班回来,看见她穿好鞋坐在门口,膝盖上夹着一张折成四折的纸。
是乔经理后来补签的那页。
傅莲店里能做这类糕,我们把实际做货、供货的安排写明白,由傅莲那边出货,盒上标实际生产的作坊,隔窗青和程桂枝另列在正面。
六千里有四千五是押金,清完账退,傅莲只肯签一个月,到期要不要续看这一个月怎么过。
我妈把那页纸拿在手上,上面有两个章,垫着硬纸捏了一夜。
“程老板,走吧。”我说。
“我今天先去当厨子。”
老粮站卸货的门到了夜里特别黑。
我们进门以前,我妈停下来,把脚上新鞋的鞋带打了个死结。
她在家请傅莲的两个工人吃过糕,试做的时候也教过一遍,真到要交货,她还是什么都上手。
铺完自己那一屉,回过头她想去抢另一把铲子,人家已经把屉端进去了。
“我妈做米糕比数钱熟。”我说。
“数钱比这容易。”月底等拿工钱的小彭拉直袖子,“先数自己的,再数别人的。”
我妈让他把蒸好的第一盘端出来看看。
屉沿一歪,她垫在底下那片叶子滑了一寸,一整条没成形的边往下坠,两个人手忙脚乱给捧住了。
我顺手拿起刀想切平,她把刀抽走了。
“给我留着,等会儿看它哪里先熟的。”
我把袖子往上挽了挽。
她盯着那块废糕看,鼻尖上有一层水,脸上的那点窘迫慢慢下去了。
后面每屉都留一块起来让她比。
小彭以前一天蒸过几百个馒头,能从他那柄削得发亮的木铲起落里看出他什么时候等得不耐烦。
我妈有阵子把他晾在旁边,最后还是把手上装好的屉摆到他面前,叫他给自己看看往哪头放会好拿。
那天出库五十盒,一盒没少。
送去店里的是我。
头天出门买了两个周转箱,搁进我从修理厂租来的小面包,刹车的时候底下绑带老往前窜,我在路边停车重新系。
我哥带我第一次开送菜的车时教过我,怕花的是青菜和人脸,怕碰的是鸡蛋和人命。
有一箱在响,他要我下去看。
那回响的是水泵,这次响的是我自己买的周转箱。
超市还没开门,收货的大姐看了供货单,抬起闸机叫我进去。
乔经理把三盒糕打开,称重量,记批号。
我看秤上的数字跟出门前记下来的一样,才发觉后心的衣服湿透了。
她拿黑笔在空着的小白板上写程桂枝,又把板子塞给我,让我自己补上隔窗青。
头一个字的起笔叫我写成了斜杠。
我没舍得擦,歪就歪了,多一盒糕也是这个名字。
开门第一小时只卖了四盒。
我不能一直守,坐到司机位上给我妈打电话,说刚送进去,打完还在停车场蹲了半个小时。
收货大姐从里头出来捡纸板,看见我就招手。
她拿出来一块糕,舀了两口自己吃,剩下的端给打扫商场厕所的大姐尝。
两人笑着比画大小,我听清楚了,大姐说今天盒里的够她和丈夫吃两顿,她要回去叫丈夫自己买。
我把车开出去,绕到大街上一个熟的五金店借厕所,蹲在里头给我妈发消息。
我说今天有人吃到你的糕,打电话叫她男人再去买。
我妈回了一个笑脸。
过了两分钟,她发了张照片。
她在粮站门口蹲着,往吃剩的废糕里搁了一块咸菜,鞋是新的,饭盒是我爸在的时候用过的。
我给她买新鞋剩了一点钱,她趁上午跑去买了两个新的饭盒。
一个给傅莲留饭,另一个蓝的给我。
下午打烊剩了十九盒。
乔经理按约收货,把销售量和顾客反馈一起发过来,有人觉得切得大,有人想要尝味,她要我们想想能不能做半盒。
我坐在我妈店里和她商量盒子,门外有人喊陈老板。
我哥推着电瓶车进院的时候,踏板上摆着两个烤好的鸡腿。
他递给我妈一个,再把另一个递给我。
我的那个没拆。
我看见油袋上沾着一张巴掌大的硬卡,印着隔窗青,和我在白板上写出来的三个字一模一样。
6
我问我哥,卡从哪儿来的。
他把油袋翻给我看。
后头也有字,印得很小,说是老粮站团购提货券,预订满十盒有鸡腿送。
背面一排一排写了提货日期,第一批定在下周三。
我把卡上的三个字指给他看。
我记得我在白板前那阵还有人搬货,隔着保鲜柜上的玻璃,我只看见一个人影立在收货通道里,还以为是谁等着给我让路。
“我找人按你的字做的。”我哥拉过门边的矮凳坐下,“陈记那个样盒你们不爱,那就换个名字。我卖得出去,妈做得出来,各给各挣一笔。”
“多少钱一盒?”
“十四给妈,我卖十六。满十盒送一个鸡腿,鸡腿钱跟冷库那边算,有人愿意走量。”
“你已经收钱了?”
我哥用指甲剥开鸡腿外面的纸。
鸡腿底下有一小块锡纸粘住了,他把肉扯破一层才揭下来。
“隔壁厂这趟有八十盒,买的人知道是妈做的。要是做得来,后面还有三百。”
我伸手去拿他手里那张券,他往腿上一按。
“你在卖谁的名字,问过谁?”
“妈给你用,你可以使,我给她带生意怎么了?”
他把话说得太熟,我听出了那个意思。
谁能让她挣到钱,谁就可以替她答应。
“十一块卖给姓乔的,十四块卖我,你算不明白?”他绕开我看着妈,“她那头隔一个月才给你付,量也就那么大。你六千块扔给别人,一天出五十盒。你搭我的车,我当场付。”
我妈拿着鸡腿没吃。
“你收上来的钱,搁在哪儿了?”
我哥说在他的账户上。
“那你退给人家。你要买糕,到这儿来买许多回都行。拿我的名号收钱,我没应承过。”
我妈说到最后一个字声音忽然泄了一下。
她大概没对我哥讲过这么长的一段拒绝的话。
我看着我哥。
他嘴里含着一块肉,嚼得一边脸鼓着。
“退?”他把鸡皮扔回纸上,“妈,你拿白话给我讲。往后我走货能给你拿活,你要先撕了我的单?小竞给你来回开车不要钱?他供得起你一辈子?”
他算的都是有价的东西。
我的车、我妈的工、给厂里订客送的鸡腿,甚至那句他供得起你一辈子,都像是一个可以当场报出来的数。
我也有话想问他。
前一辈子在医院,他带律师过来让我劝我妈签字,说牌子放到公司底下贷款能多下二十万。
我那时也算,他给她付过多少住院费,她还能做几个月的糕。
我急着让她签,翻开签名那页时手比他还稳。
她当时看我那一眼,我现在才想起来,是今天这个样子。
“哥,妈那只手今天装了五十盒,早上四点就开始干。你连她明天几点起都不知道,就能坐在这儿说她还欠你三百八十盒?”
我哥把纸袋揉成一团。
“良才厂买东西的仇主任每次中秋都问妈做不做糕,那单跟你没关系。我卖谁的牌子卖不卖得出去,是我跟他的事。”
“那你把隔窗青三个字撕下来,剩下的我看你能卖多少。”
他起身带翻了凳子。
我妈搁下鸡腿,弯腰去扶,手伸到一半又收回来。
“我跟仇主任说。”她讲得慢,一句话用了两口气,“他原来来我这儿买,有我的电话,我打给他。”
我哥走到门口才站定。
“订了又退,他要扣掉我们厂那条路上的配送。妈,你也跟他说说,让他扣的时候别带上我。”
从门口能望见他电瓶车后轮上粘的一小片白贴纸,一抖一抖,车骑出去很远也没掉。
我妈把仇主任的号翻出来,按了一次,没按下去。
第二次她打通了。
对面刚好和几个人坐一桌,话筒递来递去,有人喊程阿姨,说鸡腿吃过了,你的糕什么时候送过来。
我妈脖子上起了一层红。
她说鸡腿归送鸡腿的人,隔窗青归她,她手里一天就这么几屉,谁来找她要糕,她开单应下了才算数。
仇主任听完了问,既然都是你儿子,怎么闹出两本账。
“以前只有一本。”我妈说,“另一本我刚学会算。”
对面沉默了一阵,转身好像招呼别人把门关上。
“程师傅,我把钱打到陈骁的公司账户上了。要是我得跟你再付一遍,这次咱就算了。他那张券上还有你的照片,还是老规矩,明天你们两兄弟来一个把事情讲清楚。”
我朝桌上的券看过去。
正面、反面,都只有字。
我哥给我们带回来的这张,是没印上照片的。
7
第二天去良才厂的是我妈。
她早上做完五十盒,进了厂门没先去找领导,问值班的大爷那些鸡腿分在哪些车间。
大爷自己就有一张券,拿给她看。
券角有她用围裙擦手的照片,右边另有一行红字,陈家两代师傅守着一只蒸桶。
她问我这照片是哪一年的。
我说三年前,那天我在修路边的冷柜,修完回来你们都等我吃饭。
是我哥照的。
我妈把券还给大爷,笑着抚了一下自己身上那条浅绿的围裙。
“这条我都换三回新的了,还搁上面卖哪。”
她在等人的沙发上坐了有十分钟,仇主任和我哥从楼梯上下来。
我哥还带了个男的。
那人穿了件夹克,衣摆上粘着库门上才有的保温棉,进门先叫了我妈一声婶。
我哥介绍他,说田立跟他合包了冷库,进出货、接电话都归他管。
“婶。”田立提着个保鲜袋,“仇主任订货时尝的是你们家的,陈哥今天早上给我换了个样,说大货用这家的。我自己吃着有点不对,拿一盒来看看。”
他把盒子放在桌上。
箬叶的颜色灰白,掀开以后,糕的一半粘在叶子上。
我妈从侧面拈了一角。
“果然。”她说。
我哥想接那句话,嘴角动了一下。
“一样的糯米。”他说,“我去我妈平时买米的店问的。”
仇主任朝桌子凑过来,等我妈评价,她直接把那块糕搁到了我哥正面。
“光买同样的米,你就能照我的相印到盒子上?”
仇主任拉开桌边的椅子,示意我哥坐。
我哥没坐。
“八十份我预付款都结了,你昨天说你妈那头只是手脚慢,能调出来。”仇主任说,“东西进来我就要发到各个车间。要是有人问我买到的是谁做的,你叫我怎么说?”
我哥脖子上绷出一根筋。
“给我一天,我补。”
“拿什么补?再找个人蒸,继续贴我的脸?”
我妈站起来的时候,沙发陷下去的那一块鼓了上来。
她还穿着起早做糕的鞋,鞋边有一点粉。
她按着自己的脸,就跟有人拿了块湿布要把她擦掉似的。
“跟你买鸡腿的人我不懂,我只懂人家指着我这张脸买糕。你把人凑齐,当着他们面讲一句,我没答应给你供货。”
我哥没开口。
坐在门边的田立站起来,把带来的样品合上了。
仇主任从衬衣兜里拿支笔,让我哥把钱打回去,他联系发券的班组一道换通知。
我哥盯着我妈的眼睛,拨了两个电话。
头一个响得屋里一圈人都听见了,对面一直没接。
后来他走到楼梯口,声音变低,叫电话那头先转一千四过来。
以前我最怕这种场面。
我哥挨训或者没钱,只要我在跟前,就总想着找句话让别人先走。
我在门口吹了一阵风,直到厂里的广播开始放歌,还站在原处。
退款到账拿去登记的时候,仇主任叫住了田立。
良才厂原来那条送冻品的路他也交给两个人做,这次让他们退了预收,改成周周对账,过一周少东西他随时换车。
我哥挨着办公桌,低声说了句行。
我妈临走给仇主任留下两张收据。
一张是之前买过糕的旧票,背面有她的电话,一张是她刚写的,二十天后能排出四十盒。
“你想买八十,可以分两回。你要是一回要齐,我还得往后找半个月。”
“上回给你们结的账,我记得才十六块一盒。”
“我也卖十六。鸡腿我送不了。”
厅里没几个人,值班大爷还在窗户底下听,仇主任笑了。
“以前也没见你来跟我说买卖。”
“以前我来,要不抬筐,要不找儿子。”
仇主任收下她那一联,说那就先来四十盒。
回去坐车,我妈把给大爷看的那张券夹进包里。
是大爷出来追上她,说你刚才认了这么久,留着吧。
她没有撕,也没折,手指一遍遍从照片上的围裙上过去。
我哥骑车经过站牌,后座上没坐人。
他朝我们的方向偏了下头,车速比平时快些,连一声妈都没叫。
我爸刚走那年,他来接我妈回家,总带两件外套。
她哆嗦得厉害,他叫她把两件都穿了,外头一件拉链坏了,就用电瓶车钥匙的圈别住。
我在我妈旁边坐下来,帮她把包的扣子扣好。
“冷不冷?”
她说:“晒会儿太阳就好了。”
我们等到太阳从脚面移到了膝盖上,才等来回去的车。
8
四个周末过完,超市发来的货款一共四千四。
傅莲扣了该扣的账,拿着明细跟我妈对,最后我妈的账本上多出来三百八十七。
我把这事跟师傅讲了。
他叼着一颗牙签看我拧螺丝,说给我算个简单的,我往返多少公里,一宿能睡几个钟头。
我算了一下,没跟他说。
我妈倒高兴得很。
她换了一卷整胶带,送最后一批货的时候,特意让我去商场里看看那块小白板。
乔经理已经分了半盒的位置,上回五十盒能剩十九,如今摆到下午三点就没了。
临了乔经理把写歪了的小白板送了我,说新一季要是能正常供,店里想把这几个字印到柜子上。
我骑车把板夹回老粮站,高高地举给我妈看。
她正跟傅莲站在一条排水沟旁边,脚下是几个装着她东西的料桶。
傅莲朝我抬了下下巴。
“你来的正好,押金给你数一下。”
她把钱装在买馒头的透明袋里,两团整钱,一团零的。
我问她下个月怎么签,她拿鞋尖在排水沟边上拨了拨。
“你哥把隔壁第三间也接下来了,他愿意晚班照包下来,下午卸冻品的时候还能留一扇门给我进面。他那头签两年,不会一个月一个月地猜。”
“你跟他做糕?”
“包蒸柜。做什么由他报,我还是工钱照收。”
傅莲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他说过你妈还来。如果你妈还来,那两个人跟着干惯了,他也乐意。”
我妈把干净的抹布捋长,塞进桶里。
“我不来。”
傅莲点了下头,抬脚出了沟。
我问她还有没有一晚柜子能用,良才厂的四十盒排在下周末。
她给我留了个周六凌晨的空档,钱照付,人要我自己过来。
我们俩把料桶先搬回院子。
壁上的钟转过一圈,我妈把三百八十七捻开,分成两小摞。
我以为她还要计算租设备的钱,她从那个存过钱的月饼盒里取了个小红包。
“你生日过了,想吃什么去街上买。四十盒拿完了再看,要不就回家卖,房租不要钱。”
我推回去。
“你原来最想把这糕做进哪儿?”
她想了会儿,说小时候去县城从桥头过,客车站里有卖蛋糕的窗口。
她觉得自己的糕放进去,盖一掀也不会输。
后来街上的人认得她,走二里路来也情愿,她觉得也挺好。
她捏了一下红包边。
“我能进她一家超市,已经够我回家说几年的了。”
我抬头去看她。
“跟谁说?”
我妈那捏住红包的指头松开了。
我爸在的时候,她在集市买到个便宜扫帚,回了家也要讲他听,能把卖扫帚的学得一模一样。
现在我跟我哥一眼就看到钱,没人坐在床沿儿问她卖扫帚的最后叫谁把秤偷了。
我还是让她把红包收了。
我从粮站回来时绕过站口,等修理厂的客人拿钥匙,经过一间以前专卖冰糕的小门脸。
房东今年撤了冰柜,临街那排留下两扇挺宽的玻璃窗,贴着求租,灶间和前面的铺面是分开的。
“我去问了,租金比粮站多不出多少,有水,电也够。设备可以先找能用的二手,找人来看看这地方能不能弄成做糕的铺子。”
“弄要钱。”
“有押金退回来,差的我慢慢补。”
她盯着我看了一眼。
“你拿钱补,这铺子算谁的?”
我开口本来要说儿子的钱当然是你的。
我想起我哥说供应一条线时也是这么大方,先把愿意给的都说尽,回头再账上找。
“算你的。我借你启动的钱,亏了等你好了再还。回来干活,我拿工钱。”
我妈低头摸那一沓还没热的红票。
“干得不行我也要骂,你别上来说你是我儿子。”
“行。”
“你哥小时候给我赶集,卖完我给他两块,后来他长大我忘了给。他也有该拿的工钱。”
这回我没有劝她别提他。
我把退回来的押金放到她面前,让她点一点。
隔了两天,我们去把小门脸看了一遍。
房东拿着一串钥匙在门口等,往里开的时候,卡了好几下。
我妈已经走到窗外头去了。
她拿手擦干净玻璃上的灰,隔着玻璃望了很久。
“这扇窗底下给我留一张桌子。”她回头跟我说,“出锅第一屉,我搁那里。”
钥匙还没交到她手里。
她已经弯腰看起那张桌子摆进去有多宽。
9
搬进新铺子以前,我妈在隔壁五金店的柜台上签了一张欠条。
我借她八千,四千五押金她跟我分开算,租房和添蒸柜用到哪里,就在哪里按手印。
五金店的魏叔做了见证。
他见过我们兄弟俩小时候为了抢一根铁丝在门口打架,念完欠条还怪我妈,说养小儿子养这么大,一家子非写两家账。
“你卖锤子不给儿子便宜一块钱呢。”我妈撇他一眼,“快把印泥盖了,落灰。”
签完她跟我要了两把钥匙。
旧门脸那儿往后接点附近的熟客,新地方先把该做的登记变更、现场检查等办妥,乔经理重新来看过才排货。
施工的人撤了,她没让我去搬桌子,自己坐了趟公交,去找我哥。
我过了中午去粮站接她,从傅莲门口经过的时候才看见她坐在卸货台上。
我哥给她搬了把椅子,她没坐,手里捏着她家里那串钥匙。
“你的那把给我。”她跟我哥说。
我哥刚卸完两筐散冻鸡翅,擦着手看她。
“你要锁谁?开门进来喝口热水都不让了?”
“你拿钥匙进来装过我的糕,掏过老账本找照片,还从米缸后拿过钱。我今早换锁了,旧钥匙也给我。”
我哥慢慢不擦手了。
粮站靠外头的仓门里有个人探头看,仿佛问什么时候进去。
我哥朝那边挥了一下手。
“妈,钱是你叫我拿的。你好好想想,银行的折子是不是你自己翻的?”
“是。你说换车,我给你拿的,你拿去包库了。三万块能换大库,我下回再给你借,是不是铺子也能换点什么?”
“放在车上跟放在库里有多大区别?家里那个灶屋你想改,钱我还你。这里面随便给你腾个地方,做糕比外面租便宜。”
他伸手去拿那串钥匙,我妈攥住了。
他比她高一个头,想抓住并不难。
抓到一半他把手缩回来,转身坐在离她两步远的地上。
“小时候你叫我按着竞的手,免得他让锅烫了。妈,怎么到我手里你还要换锁?”
我想开口。
我妈抬起两根手指在我这边晃了下,叫我等着。
她说:“我今天就是来管我的锅。”
天还没凉到要戴手套,我看着她掌心给钥匙勒出一道发白的印。
最后我哥从腰后把自己的拿下来,一把一把掰,掰下那把有红绳圈的,扔进我妈手里。
转身时他拿我的肩撞了一下。
我当着我妈的面忍着没推回去。
他走远了,卸货台上剩个断了一条腿的塑料鸡笼,里头有根细毛被风吹得往外伸。
我妈把两把钥匙放在一起,原来红线也是她拴的。
我问她要不要扔掉。
她把红绳解开,无言地递给我一头,让我帮她按着。
两把旧钥匙撤下来,那根绳结打到新钥匙上,结头对着结头。
她将其中一把挂到我手上的时候,我胳膊还疼着。
“这把是你能随时回来的。柜台底下那把,一会儿你给我带到店里去,给我放离门近一点。”
我们赶第一回良才厂的单,借的是傅莲留的那晚。
四十盒每盒都写了数,仇主任收货,签过字让她等等。
他到楼上喊了值班的大爷下来,把先前那面换了通知的公告栏指给她。
里头新贴了一张凭单,是我妈手写的隔窗青三个字。
老头认得她,抢着抱一盒去给夜班找袋子。
十二月,铺子办妥开门,乔经理回订五十盒。
第一队顾客还没来,我妈把那块小白板用麻绳吊在窗里,离第一屉有半尺。
我在里头放下工具包,问她今晚能给我留口宵夜不能。
她说:“半盒,钱从你工钱里扣。”
我蹭开一点玻璃上的雾,看得见她嘴角在动,她说过要给我算工钱,这会儿大概正在想算我几块。
我晚上进修理厂前瞥了一眼手机。
我哥发过一条语音,像是在路上,疾驰的风里听不清声音。
我把听筒抵到耳边,往回拖了一下。
“钥匙给你们,店开起来了,那三个字,你还真觉得你守得住?”
第二天我去订柜台的价签,带的文件袋里夹着商标申请的回执。
那页纸已经从我妈的案子上掉下来过两次,纸角卷得能插进一根筷子。
我把那页纸捋平,没把它扔下。
那上头我妈的名字还很清楚。
10
2023年开春,隔窗青进了商标初审公告。
我一看见消息就跑去找我妈。
她在门口剥春笋,听我从头念到尾,要我只讲一件事,能不能去印金字盒子。
“还得等三个月。”我说,“有人提异议,还得再等。”
她还剩半把笋没剥,听完拿报纸包住外壳,蹲回来跟我商量,还是做素纸盒,薄的结实就行。
这半年的忙有一半是叫人省着过的。
多拿一叠纸盒就得少雇半天人,柜台上的标每换一个,我妈都舍不得丢上一张。
店里揭盖的第一屉,有时刚端出来就卖光,有时放到午后来个熟人,说带两块回去喂孙子。
她认得这些熟人,也认得他们买的剩糕放得怎样。
收到了异议的材料时,我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是我哥终于把冷库的账做平了,有力气来打这三个字的主意。
我妈没看见我的脸,她拿干净毛巾裹过手才翻到第一页。
申请异议的是我哥的公司。
他的说法里,早在2021年他已经开始经营隔窗青,我们是借亲属关系和他供货的机会,先用了他做起来的名字。
照片有三张,旧收货单两份。
有一份是良才厂仇主任签的,有红章,有日期。
那是我妈给我爸留下的老主顾蒸过一次糕,我哥赶集回来听说人家催,就顺路把糕送过去。
那张单我小时候见过差不多的,用的是我爸找人印的一叠两联本,最下面没有品牌,只一行谁接货谁签名。
照片上的单底边却有印,印的就是隔窗青。
我把照片放大来看。
那三个字里第一个横画是斜的。
我在超市给我妈写歪了那一笔,我自己认得。
我笑了一声。
等我妈问我笑什么,我把拿屏幕的手放下来,指头有些麻。
我眼里那一笔是我写的,人家只看这张照片,谁知道究竟谁先有的那一笔。
材料里最清楚的,是我哥和我妈的一张合照。
她拿着刀切糕,我哥站在一旁提走装好的,他俩带着笑。
那还是我帮着照的。
过年前一天赶出两笼,好几家等着拿,在票据背面留电话号码,我哥的活干得一点儿不比我少。
这一场他连相片作假的力气都不用出。
他只要把一家人干活的那张相放大,谁歪一点肩,谁占中间,剩下的任他说。
我打电话过去,他正在倒车,车上有个人叫他看后视镜。
我说材料我看见了。
他说:“行,等我二十分钟。”
我们在客车站斜对面一家粉面馆见的面。
我哥拿两双筷子在纸上蹭了蹭,把好的摊给我。
“两家店供得过来吗?”
“一家。乔经理问过第二家,妈还没应。”
“有没有人告诉你,她每天最早一班车出门,图哪一天你肯听她劝,少给你一份工钱?”
我把筷子拨过来拨过去。
“你直接说这次你要什么。”
他口袋里有一张纸,早叠成四折。
我认出他写字的重笔,那句共同使用押了一道直线,再往下,才有单列出来的一家新公司。
他要我妈把名字给那家公司独占用,给我妈三成份额,生产费另付,等条件谈拢他就撤异议。
“她想做多少做多少,做不来我找人补。”我哥说,“这个名字能进多少家店,我去谈。”
我瞟了一眼他那碗粉。
他面前整碗都是红的,筷子没有往碗里下。
“那她自己店里做的呢?”
“货向公司入库,算她给公司供货。”
“她自己窗户里现在那屉糕,要叫别的名字送进店?”
“别犟,给谁卖都是卖。”
我把他的纸叠回去。
我妈要的是揭开一只盖,就能告诉别人下面是谁的糕。
这东西我哥给不了。
他拿走纸前,有句嘱咐。
“你回去问一下。那三万块今年归到公司,改天也算给她垫过钱,合伙了我先还。”
我觉得喉咙里那股辣油气整个烧了上来。
我撂下钱出门,没走过半条街又折回来,回头叮嘱老板帮他把粉盖一下。
一推门,座位上只剩他碰过的那双筷子。
我往店里赶,手里拿着的异议材料一直滑。
那张两个人一起切糕的相片从中间露了一角,我把它往下压,露出来的又是另一半。
11
我赶到店里,我妈正踮脚搭窗下的绳子。
她用掉下来的夹子夹住头发,下面那屉糕没人看,盖上一颗颗的水珠滚进槽里。
我把材料放下,想替她把夹子摘了。
她往边上挪了一步,擦了一把汗。
“人家是不是还说了,只要我把名字给他,欠的三万也好谈?”
原来我哥先给她打过电话。
她等我说完面馆那一幕,把小白板从绳子上取下来,翻到有我笔迹的那面。
我说这面板子我舍不得擦。
她从窗台摸出手机,让我去找最早发到她手机上的柜台照片。
我往前翻了有大半年,终于翻到那一批。
我夜里第一趟送糕的时候,专门把那块歪笔画拍了张近的发给她。
隔了十几个小时,她收到另一种印刷体,在我哥拿回来的鸡腿袋上。
“找仇主任要他那边的联单。”我说,“请乔经理开一份情况说明,再找给他印卡片的人。”
“以前那个单,也把我做糕的账找出来。”
“那上面他签过字,拿出去让人知道他一直送糕,不就叫人拿去说他干过?”
我妈把小白板往我手里一塞。
“他是送过。哪个月送的,从我手里端走的时候叫什么,都找出来。”
我妈那几本账全放在床底下。
掏出来的时候滚着一层灰,有一本的封面是我小学时的奖状,拿单面用过的纸反了个个包在外面。
我看见过年前一页,先记着给我哥收的几笔钱,送哪家,签没签,再往下是另一笔,给陈竞添工具四百。
“四百是我哥借的。我那时在学徒,攒下来一百六,年底就把钱还给他了。”
我妈把账往回推。
我哥没留那四百。
我拿去给他,他又还到了我妈手上。
她说:“他年轻的时候知道心疼你。你修车把一箱子工具借来借去,他怕你倒腾丢了,才说有了以后给他补上。”
她用手指抹了一下那页纸。
“你替妈送过四百盒,陈骁替我送过的数不出来。咱把数得出来的写清楚。”
第二天我去良才厂,仇主任从旧档里查出2021年验收的那一联。
他还留着当时结账扫描交给财务的原件影像,照片上的收货号和我哥的对得上。
纸尾就四个字,陈骁代送。
隔窗青三个字的位置是一段白。
“你们现在卖这牌子之前,我没听过。”仇主任叫财务把材料过目,自己签了情况说明,“陈骁要是来问,就说我出的是我有的东西。”
田立是在这个时候给我回话的。
他退出了冷库,正跟我哥对退出时的账,有一条开支是给图文店打订货券的钱,当时是他垫的。
他叫我过去,把他手机里图文店发的校样打开。
看见那张照片,我眼睛眨了两下才对上焦。
白板上的字让人单独抠出来,压在一块黄色底上,校样改过三稿,最早那个还能看出我写字时记错了字间距,第二个字几乎压到第一个。
文件发送日期是2022年9月,试卖当天。
田立等我把那几页记录核对好,才问:“婶子知不知道,你哥的冷库现在每空一天,要多垫七百多?”
我说他欠的钱他去挣,捏在手里的东西是我妈后半辈子要靠的。
田立摇头,把手机推到我面前,让我连里面自己给我哥算过多少钱也一起留。
“我以前只想讨回我那份。现在我知道他叫我替他打样的时候,连他妈都还没点头。”
我妈带着照片、票据和账本去见县里的代理,把各页证明什么自己捋了一遍。
代理问那张合照可不可以说明,你以前这糕是和你儿子做的。
她等对方把照片放到手上,说:“照片是他弟弟给拍的。你看陈骁身后,门板上我贴的价钱。那天我是拿一包出来给他带走送,他再回家跟我对账。那孩子会卖,手脚也快。我还是得请你分清楚,他劳神替我送的是哪块糕,我来给这块糕起名字,又是几时的事。”
答辩提交完,她把账本卷起来塞回布包。
我问她要不要留几页复印件给我。
她说留啊,把我的也复一份。
我以为她又要提那四百块,结果她让我翻去最新那页。
最下面一格有几处空,她要我把这几个月我该拿多少,自己补上去。
12
我填过一回工钱,填的是零。
我妈把本子翻过来放到烧热水的炉子上,问我再填一回填什么。
我把她的手和本子一块儿往外拉。
那些日子我走哪条道、开了几回车,她记得比我全。
到最后一人拽一边,把本子的红封皮拆了。
我去找胶水,我妈坐到窗那儿,拿袋边角料垫在掌下。
“你跟小乔说,第二个店我没精力做了?”
我在抽屉里摸了一下。
胶水就在靠里面的位置,我摸着了,没拿。
她看到我停下来,抓了把凳子,拖到我面前。
“你来坐。一回你哥嫌我做得少,一回你嫌我做得多,我听听你这回是怎么算的。”
我跟乔经理说过,我妈一天五十盒就够累了,让她把第二家留着给别人。
我是在她揉手腕的时候说的。
上辈子那只抬不起的手总在我眼前,哪怕她现在揉的是另一边,我也只想把锅全给她关了。
“那天到家你都夹不住筷子。”
“是啊,那天我跟你说,下个月最好有钱再请个人。”她把掰开的封皮抻了抻,“那会儿你正望着我的手,一副我说什么你都听不进的样。”
我坐下去,凳子腿硌着鞋尖。
我妈等我抬眼才接着说:“这回你敢过去和她说一声,前头的答复是你自己给的?她要是找了别家,我去跟人家问下次。你能把话给我带到,这半天工我照给。”
我找乔经理问,她已经把第二家排给了一家做果酱包的。
程师傅要是还愿意来,可以让一个早餐位,一天三十盒,每逢休息日五十。
前提是早上给的半盒分开两种,一样少放糖。
我把话带回去,没说怎么答。
我妈去过第二家超市的后门,看完别人送面包的车,下午自己去粮站找小彭。
干过那一月,小彭已经改去送西饼。
他嫌两家店原先说钱数不明白,工资一变全靠嘴传。
我妈就把时段、工资、试做也给钱一样一样列在纸上。
他上门商量的时候先问了一句:“姨,你那个柜子够大,我能试试我觉得省力的办法吗?”
我妈没立刻说话。
之前小彭伸手拿过她那柄木铲,她还立即拿回来了。
这回她把两柄都递给他。
“今天试做,先放我的,再放你的,一起看看哪屉先完。”
新蒸柜的门比粮站那台好拉。
半屉减了糖的糕起出来,靠边有两块碎了。
我想过去帮忙,她把我支到前头去招呼新来的客人。
我卖了两盒,送走客人走到灶间,发现她坐在装叶子的筐旁边,手上只有一支笔。
小彭端了一屉到她跟前等她看。
她每让小彭把哪儿改一改,就在本子上多画一笔。
“你回去请不请她试吃?”小彭问我,“人多说不定能凑出哪个更好。”
“你做,不用请我。”我说。
我拿钥匙把门口拖了几天的旧灯箱摘下来,坐到门头上头换灯,顺便给师傅回了个电话。
市里那次调岗的事已经过去了,我问镇上的工位能不能转回白班。
我每个月能少拿一点夜班钱,但晚上有空考下一档,店里送不了的好另外叫车。
师傅问这回跟谁商量过。
我说:“跟修理厂商量的事,这不就在跟你说。”
他笑骂一声,让我明早把给几个冷柜下单的记录带上,有个检修的活留给我。
当晚我妈拿两个碗,装上试出来的糕放在桌上。
我吃了一口,还是选甜的。
小彭说我一看就吃不了苦。
我妈举着筷子半天没动,后来两种各吃了半块,把碎掉的也吃了。
“下周一三十盒。”她说,“让小乔把订货单发到我手机上。”
小彭等着听她会挑哪屉给别人试,手里还捏着那柄木铲,指头用力了就白。
我妈从围裙里数出他的工钱,连我那份一起摆桌上。
“你明早来了,第一屉你去揭。”
我认得她数零钱的样子,手指为了找一张平整的十块,便能在同样的两张里拣很久。
这回她把那张皱的留给了自己。
13
2024年5月,隔窗青的异议有了结果。
异议理由未获支持,商标准予注册。
我看到通知的时候,手里还举着检测仪,给一台拆开的冷柜找毛病。
师傅等我把线收好,说我笑得连牙都落不回去,家里怎么了。
“我妈的名字保住了。”我把屏幕往他那边送,“她做糕的那个名字。”
他拿我手里的检测仪试了一下,花了几秒才把拧回去一半的螺丝完全拧齐。
“那下班弄点吃的,你回去陪陪她。”
我妈在铺子里给孙婆婆查一张十块的旧券。
婆婆记不清她放的是什么时候的券,只说陈嫂我丈夫那时还在呢,就是你们家还挑担,过节都要来买。
我妈抱着两箱饭盒给她找了半天,最后从窗下翻了个新出的半盒,包好放到她的小车上。
“你下回有什么老东西,带过来都给我看一眼,见着熟的我都能给你算。”
婆婆把十块钱留在柜台上,从门口喊她陈嫂。
她没答,再喊一句桂枝,她才回过头。
婆婆已经推着车走过去很远了。
我拉开另一张椅子给她,给她看通知上那几行。
我妈先让我把亮度调到最高,接着从抽屉里摸出眼镜。
她戴上看了一行,又把眼镜摘下来,拿围裙擦擦。
“你前面给我弄了一张回单,这张跟那张不一样?”
“这张能等证了。那张是送给人家看咱申请到了哪一步,这张能看见我哥拿来说的事都没拦住你。”
她把手机还我,走到门口往街对面看。
对面没什么新鲜事,魏叔门口有个小孩在地下找螺丝,车过去,开去哪里的人都有。
我妈朝娃招了招手,叫他站回来一点。
然后她把鞋扒下来,搁到窗底的凳子上,赤脚坐在那里。
“竞,”她说,“我腿软了一会儿,你去给我拿块糕。”
我拿的那块还热,放在一张厚叶上。
她从正中掰开,把多的那半边给了我。
我们关了一刻钟的门。
第一屉卖完前,她没提我哥一次。
领到电子证书以后,乔经理让两家店里都挂上我们新印的小牌子。
我妈自己找了一幅以前拍门窗的照片,剪掉右边多余的雨棚,让人把名字印在开着的那扇窗里。
盒底的字是金的,右侧实实在在是一行程桂枝。
小彭说他以后再去领一张工牌,光写彭师傅。
我妈问他本名有什么不好。
他把新出炉一屉端得特别直,自己笑了半天。
叫新盒子第一回进店,外头有车来拍照,是熟食柜发一张照片告诉顾客什么时候到。
我妈被叫去站在乔经理旁边,她说自己先洗手,等再出来,抱着一件洗旧的绿围裙。
那件围裙的绿已经快洗成灰了。
这是她从我爸的东西里翻的,靠扣子的一条绳换过,她边针线缝得稀,有地方透进一线光。
摄影的人让她拿盒糕摆正点儿。
她转到深一些的那个角度,把印字那面往前递,这次把自己的整张脸都露了出来。
我那时想的是,到这一步也就差不多了。
异议的结果会送到我哥那儿。
他打了那一场,把手里有的牌都打完了,下回找我妈总该先喊人,再伸手。
初夏的一个下午,一个骑摩托的女人拎着伴手礼袋进门。
她拆开一只盒子,把里面的糕一块块往外夹,问这里是不是做隔窗青米糕的。
我妈说是。
女人把袋子扎紧,摸出一份四十二盒的付款凭条,让我们退剩下的三十八盒。
她家老人吃了一块就说吃到了叶子底下的硬茎,她切开剩的,都觉得偏酸,想换掉给人当回礼的那一部分。
我往她夹出来的糕上凑了凑。
箬叶上有截灰白的杆子,湿了以后粘在一起。
那两种颜色一下就把我带回良才厂。
我妈问她打款打给的谁,女人指着收据。
“你们老板啊。我看盒上有个金印子,店里一墙你们牌子。他说是亲手教他妈蒸出来的,陈骁陈师傅。”
我妈从女人手下把空盒抽出来。
正好是个下午,窗里的光从她手上照下来,把那个小小的金印照得发亮。
我以为她会先看看该怎么证明这盒糕没从她这儿出去。
她先找了张凳子,让那个拎袋子跑了一路的女人坐下。
14
女人叫许红,家在县城东边。
她女儿结婚,办酒当天有几桌客人从外地过来,她打算各塞一盒本地的糕,让人坐车时吃。
她拿起刚夹开的那块,问我妈,酸了的米糕吃着会不会有事。
我妈让她把剩下的先别分,联系已经拿了的亲戚,真吃出不舒服就去看。
我拿她的收据对了时间。
卖糕的账号和收款的公司都是我哥的,提货在县客运站边的一间店。
我妈问了许红一句,她是特意去那家买的,还是路过问到的。
“有人发我你在超市的照片。我去的时候拿照片问,说程师傅现在在哪个店做。那男的说你做累了,在家玩。”
我盯着包糕用的那层纸。
上面印着我妈的新照片,围裙右边透光的地方也抠了下来。
只是她举在手里的糕盒被截掉,旁边挨了我哥一张半身像。
许红要看我拍下来没有,脑袋偏过来一点。
“他还讲照片上的人是他妈,这总是真的吧?”
“是。”我说,“这点他没骗人。”
我想把盒子扯成两半。
我妈先伸手给我做的事,是叫我给许红拿个新袋子把它装好。
她核过我们柜台的价钱,不肯收许红递过来的钞票,另外拿干净的屉现出了一块给她尝。
许红拿筷子挑起叶子一角,糕在空隙间落回盘子里。
她不说话,又弄了第二回,这下真笑了。
“我妈那口假牙,还说是她自己咬不动。”
她在店里另挑了十盒。
我妈帮她装到摩托上,又陪她找出手机里和我哥约提货的聊天,说如果那边叫你再跑一趟,你给我来个电话。
车一走,她就给乔经理打电话。
小彭从屋里出来,擦着手问是不是有人说我们的糕坏了。
我妈把那只假盒给他看,叫他从店里找一只同样大的放旁边。
我在柜台底下一翻,还真有同一规格的,乍一看,也就是窗框粗一点,金字位置差半指宽。
乔经理赶到之前,我妈一通电话接了一通。
有一位顾客说昨天拿到的是空壳箬叶,另一位问她是不是把分店开到汽车站了。
乔经理知道不是我们的货,照样得停一停。
第二家店是刚稳住的,一份熟食能不能继续供,还得查来问的几位拿走的糕。
她要拍下盒子和批号对照,在查完以前,只零售第一家留的那点。
小彭原本和我妈约好打烊请另外两个帮工吃饭,那天谁也没提。
预备第二天出糕的料先停掉,多买的盒子留在案边,码得又高又整齐。
我在客运站旁边找到我哥那家提货店,他当时不在。
收银员指着墙上照片,顺手拎过一盒让我摸摸里面还是温的。
我扫完钱,要了一张盖章小票,等发定位的车过来把盒子捎回店里,我才在门外给我哥拨电话。
他听我说完,先问我妈收到几家找过来的。
我挂了电话。
我之前以为他要的就是名字值的那点钱。
到这一刻,我才知道他每说一句我妈在家歇着,就得有一个人来问以后去哪里找她。
我回店里用手机把他卖货的展示页、公司名和提货地址逐一留存。
我妈把三样东西摆在桌上,一样是新证,一样是许红给的照片和小票,最后是我买到的实物。
县里开业那天给她来检查过的工作人员介绍了投诉途径,她把事情写了一遍,连我们自己的货怎么辨认也附在里头。
有人把她要送出去的材料念了一遍,问照片也要不要放进去。
“放。”我妈说,“来退货的都拿着它。我不想还要谁进一回客运站,被人叫一回妈。”
她在电话上摁下提交,坐回窗下,平日有人过路便能从玻璃后头看到她。
现在街上还亮,她把柜里没人取的两盒端出来,问我尝不尝。
我说我还不饿。
她揭了盖,自己吃了一块,没再问我。
等她吃完,我才发现她面前的那一块从头到尾都没用筷子,手指一直扣着厚厚的叶脉,扣出了好深一道印。
快打烊时,我哥给我妈打来电话。
他说前头的事他可以谈,想先问一句,她手里两天凑不凑得出两百盒。
15
我哥那辆空货车是下午来的。
车头前面横一块白底牌,写他自己的名字,车身印着站成半身像的他。
我在修理厂给这辆车换过起动机。
那会儿他来取车,又递烟又递水,跟我师傅说下回你们出去要吃什么,打陈骁的电话,我安排。
现在那半身像的一只大拇指高高地举在车厢上,我哥把车开进来时,几乎和屋檐齐平。
他卸下两百个空盒,用白绳捆成四叠。
我妈在门口扫箬叶,把最上面一个拿下来,看底下的金印。
我哥的算盘说得快。
一盒十二,先装一百,剩下的他跑完一趟回来取,挑新鲜整齐的装。
我妈叫他倒车,把盒子装走。
他看我,我抬高卷帘门,他那只伸去够驾驶室门的手在半空收了回来。
“妈,车倒走我这趟就完了。汽车站新开个礼品档,谈的第一笔就是两百盒。人家订金都给了,你给我这一回,以后我拿别的名字去卖。”
我看见他车钥匙上还有个新亮片,是他新印的送货电话。
“你先把用隔窗青卖的全撤了。”我说,“我妈接不接单另说。”
“你当别人付订金就是让我拿来玩的?今天我拿走的是我妈真的糕。”
我妈把扫帚靠墙。
“你前头给人吃的假的,换两百盒真的进去,就都是真的了?”
他脸上动了一下。
我等着他求,也等着他冲我来两句。
他把手往窗下一放,支在我妈那张桌上。
“妈。人都说你的糕好吃,我也说好吃。今天做不出两百,一百,五十都行。你做多少给我多少。”
我妈把他的手从桌上挪开。
“你几岁我就蒸给你吃多少,你什么时候来过灶屋问我剩下的要给谁?陈骁,我给你吃过太多回了。你在外头编我连这一把米都不会蒸,你怎么编得下嘴?”
她最后那几个字冲得太急,我哥往后退了一步。
我想看他认账。
上辈子我妈出院的时候,左手沾了水就出珠,擦也擦不干。
她让我们晚上谁有空来替她蒸一屉。
我哥说手都这样了,你放着吧。
过两天他抱一卷新围裙回来,把我们几个叫过去拍照。
我在镜头外边往我妈身上去找她的名字,找着找着,听见有人摁快门。
这些年,我在脑子里拿那五个字问过我哥无数遍。
这时我才听见他嘴里急匆匆冒出来一句:“卖货不讲点响亮的,谁给你站着听?”
我妈桌上那只盒子被他用手背抹过,眼看着要落,我怕她去伸手接,抢到桌前把他往门口挤了一步。
盒子先碰到我胸口,我拿住了。
“你挣的订金,花的订金。你借她半辈子手,今天还要她替你把名字填回去。”我把盒子翻过来放在那叠上头,“哥,你今后当着谁讲这句话,我都给他看证。”
他终于看向我手上的盒子。
我妈走回桌边,从上面拿起了自己的手机。
“你说汽车站的人在等,把人电话给我。你退人家的钱,我叫他知道手里的凭条是谁开的。”
我哥把手机往裤兜里一按。
车里响起来一个来电的提示,连了扬声器,没过多久他手机也跟着震。
屏上写的是客运站礼品柜刘老板。
我哥按掉了一次。
第二次电话打来,他靠在打开的车门上,点了接听。
对面问货拿到没有,晚一点去也可以,门留半扇。
我哥没关扬声器。
“拿不到。”他说。
门口有等夜宵的人侧一下身,我妈站近了些。
“你前天把注册号都给我发过来,说是你家的牌子。”刘老板提高了声音,“那我柜上摆的样品算什么,明天怎么卖?”
我妈朝车边叫了一声:“我是程桂枝。那个号是我的,我的糕今天都还在店里。”
话筒里安静了半晌。
我哥从车门边滑下来,捏着手里的手机。
“你把我给你的样盒撤了,单作废。”他低声说,“订金我退。”
打完他把盒子一叠一叠搬回车里,最后一叠我没碰,他绕到我前头弯腰去提。
车退到街上,空车厢变成了满车厢的空盒。
我站在门头下把卷帘门放下来半尺,又推上去半尺。
我妈拿水擦过桌子,把没装进任何一个假盒的糕端到窗下。
最后一屉揭开,风从门外进来,把白气吹到贴着隔窗青三个字的玻璃上。
16
客运站的礼品柜第二天就撤掉了样盒。
刘老板给我妈打来电话问能不能自己进货,她说这几天先不谈新单,请他把收到的价目表和样盒照片存一份。
我妈说过退货的事要一户一户查。
市场监管的人过来,看了先前两只盒子,又从我哥存货的地方查到还没用的包装和进货单。
采购单上的糕是外镇一家作坊出的普通装,送来的时候用的是那家的纸箱。
案子后来办下来,那批侵权包装和贴标的货物被依法查扣处理,我哥的公司也受了处罚。
对我妈来说,最难过的那两天却全花在接电话上。
隔着线有人问她,卖糕的人不接电话怎么办,还有人问袋子扔了,只记得在车站买的,怎么知道到底是谁的手艺。
她靠着柜台,有时讲完一句得等一等,才有劲讲下一句。
我把店堂桌子挪过来,让她坐着说,后来她嫌我挨太近,塞给我一只笔,让我把对面说过的名字记清楚。
许红那十盒给亲戚拿走以后回来过一趟。
这次她什么也没拎,问能不能借铺子电话打给我哥,她打过去他说在忙,经常一挂就忘了回来。
我妈把电话递给她,自己去窗下面收盒子。
我哥一接,以为又是妈,喊了一声,许红便把自己的订单号报上去了。
退款过了十来分钟才进账。
许红拿着手机去找我妈看,画面上头突出来一道裂纹,挡住一处数,她从另一头数了一次。
我妈把围裙在身前搓了搓,问她跟老人说清楚没有。
“说了。我把这次吃完的纸盒给她拿走了,她说下回认得买。”
我妈这阵子一直忙着教人认盒。
我听了太多遍,这是第一回有人回来跟她说学会了。
纠纷最后在调解中落了纸。
我哥让那几家替他接单的点撤净了照片和介绍,之前卖出去的按清单退钱,另赔我妈一笔损失。
我妈在纸上添了一行,要在他从前放过介绍的销售群里说明,隔窗青是程桂枝的注册商标,程桂枝从未授权他用它卖糕,请买到他那批糕的人找他的公司。
我哥开始只肯发一行新店调整。
我妈把调解的笔放下。
“你见着多少人喊过自己师傅,多少人来问我还会不会蒸。我也没多要你一句。”
他没看她,只把手机拿起来,划亮又划暗。
到最后,说明上每一个我妈要的字都在,末了还有他的全名。
那个群我妈也在,进去的时候有一百多号人。
她举着手机不用我读,自己把那段看了一遍,一条条截图。
我等了有一会儿,问她要不要把他以前说是他教的也放出来。
她甩了甩有点僵的手。
“外头有人在等。你给我开门。”
来的是乔经理。
她把这几天对过的销售记录拿给我妈,顾客拿票来投诉的都没有对上她这里的供货批次。
第二家恢复进货,两边的柜台再挂一份说明,她拿了一版新价签,让我妈看看姓名那行会不会嫌太大。
隔窗青底下,程桂枝三个字和价钱几乎一样大。
我妈说:“价钱再大一点。看清楚了,人家买了也免得问第二遍。”
乔经理当场改,改完拿吹风机把价签的墨吹干。
我们在店里等她弄完,给每人切了两块糕。
我拿着糕去门口吹风。
马路对面有一辆汽车刚从客运站出来,玻璃窗后有个小孩趴着往这边张望。
我举了一下手里的箬叶,他往我这边张了张嘴。
我不知道他喊的是什么。
我自己心里倒有几个字恨不得在那个地方挂起来,让每趟过路的车都能看见。
回到屋里,小彭擦干净一面案子,问我们明天那屉还由他揭不揭。
我妈指了指窗下那块重新空出来的地方。
“明早一起揭。开门的时候我过去看两眼,这几天都没好好看过。”
17
铺子重新开足两个柜的时候,我哥把粮站那几间房退了。
他亏掉一截租金,值钱的机组卖给了外地做冻鱼的人,车也挂出去找了买手。
有一晚我在厂里交接,师傅说门边那辆大货有人叫估价,你过去看看,好像是你认得的。
我哥正揭印着他自己人像的车厢贴纸,沾胶的地方还是白的,几条缝里露出我哥以前喷在上面的电话。
听见脚步,他把手上摘下来的半张脸揉成一卷。
我给车接了电,把能查的地方都查了,按师傅的工单填好。
“换过起动机,”我说,“记得跟买的人提一下,票应该还能找得到。”
他说知道。
车开出去以前,他把两个车窗降下来,问我能不能替他给妈捎样东西。
我心道难得,他身边有个懂怎么给老人买东西的人了。
他从扶手箱里拿出来的是一张取款袋,手指按着袋口。
卖糕退给买家和赔给我妈的都按调解付了。
这笔一万五,是从前他用去包库的三万,剩下的他打算再接活还。
我一点没接。
“她这会儿在家。你去,她也给你开门。”
我比他到得晚。
换过锁的那道门半掩着,他坐在门里头,以前摆旧蒸柜的位置现在是一只木架,架上有几瓶拌饭的酱。
我妈正打算吃饭,看我进来把脚边一双红筷子踢到碗柜前头,让我自己拿。
钱在桌上,袋子打开了,还摊着一张我妈打算往上写字的白纸。
我哥在问她,用不用这么撂在面前一张一张数。
我妈接着数,把百的摞成一摞,五十的摞成一摞,划下来要我记。
每回我哥回来,她从没数过他给的东西。
年节他买条鱼,次日她要跟人说他给买鱼了,隔一阵又说一回,至于鱼几斤,哪边的池塘捞来的,她随他。
这天盘完那一万五,她写清楚再拿个信封装走。
她留下饭、凉掉的两只碗,还有只有底下几块的米糕。
我哥掰了一小块,剥下来箬叶,苍白的硬梗从头一直剥到尾。
“从那年我说你把柜子借给我做一回,到今天,一家人闹成这样。”
他说得含糊,我抬头看过去。
我妈捏住筷头。
“蒸柜是你从饭馆搬来的。那天竞帮我把盖子关上了。”
我哥停了一会儿。
“那扣得换。我那天来不及。”
我胳膊底下的凳往后蹭了一下。
他也朝我看了一眼,手里剩着沾过糕的箬叶。
我想说什么叫来不及,咬着牙才开得了口。
“妈天天给你蒸糕,你那天等她一会儿,等不起吗?”
他把叶子弯成一弯,塌在桌上。
“我想要那三家店。”他抬起眼睛,直接看着我妈,“当时一直没卖成过什么东西,觉得人都在等我。你说你能蒸,我就……盖子那事我早知道。”
屋里只能听见钟响。
我妈把碗放下,拇指和食指来回蹭了蹭。
他看着她的手,没敢把话往下讲。
过了一会儿,我妈把没吃完的饭往自己这边收。
“下月你爸的忌日,想回来就自己买点花。铺子上没给你留钥匙,去买东西按价钱。”
我哥眼睛不往她那边抬,等她把桌上的菜都归到一块,才说:“好。”
我帮我妈洗碗的时候,他在院子里接到两个找车的电话。
第一单跑东郊,他算半天里程,问油钱能不能给加到八十。
人家不给。
他在门外头站了一会儿,又回电话说车接。
我从厨房往外看,院里那扇老窗叫他搬柜子蹭过几次,窗下有一块露出来的白砖。
这回他把那条路留得很空,退到巷子里才接着讲。
电话打完,他把那道门轻轻带上了。
那只空碗刚好攒满水。
我把水从指头边上倒出去,听见我妈隔着帘子问,要不要带两块糕回厂里。
我说我今天夜里在家睡一回。
她掀开帘子来拿洗好的碗,说那留起来,咱们明天当早饭。
18
2025年六月,我妈去过县城一趟。
她拿着从前总舍不得用的那个蓝布袋,里头装着检查单和两盒点心。
我请半天假陪她,出来以后先把医生交代的复查日期设在手机上。
回去的车上,她说有一盒昨天夜里忘了给小彭带,今天正好给我。
我低头接过那盒糕,磕到膝头上,盒盖弹起来一点。
盖里有我妈亲手压上去的日期,她每天碰那块墨,手洗过几回,指甲缝还是有点灰。
上一辈子她就是在这个月走的。
那会儿我已经很久没有正经陪她吃过一块糕。
电话在裤兜里响一次,我眼睛就往兜口动一下,怕有家店货断了,怕实习生发过去的图没拍好,怕我哥在电话里面问你在哪儿。
我妈在病床上看我吃苹果,吃到一半还叫我拣有皮的那块给她。
我嫌皮硬,非给她把剩下的一圈都削掉。
削完了看她嘴,才发现她只是想咬一口,没力气吐。
“你先别在车上打开。”她在我旁边说,“前半截山路,我怕你晕车。”
我把盒扣好,用下巴压着带子。
我把兜里一直没响的手机往里推了推,腾出一只手给她提袋子。
我妈坐在靠窗的位置,到了桥头指给我看客车站。
路口有个新开的小门市,她和刘老板后来谈定,只送当天能卖掉的数,店里给她钉了块牌子,早晨没多久,柜里那几盒就空。
我问她下月生日想去哪儿,她说上午得去看小彭把少糖的半盒摆得正不正,下午想把厨房的椅子换一把。
后来想了一路,她到快下车时拍我一下。
“还想去找双黄色的鞋。”
我说好。
我在厂里已经换了工位,镇上有一片新库归我带新人去检修。
店里招了会开车的人,我空的时候才帮送,上一周数错了两箱,在工资簿上给我妈自己写了一行。
我妈找我吃饭,看见那行字时,让我再重抄一遍,说她老了,认不出我一叉到底叉的是几。
欠条上的八千她去年就清了。
月底从我哥那儿收的一千五提早到了,都齐了,她数过,把最后一张回条夹进账本。
过了我爸忌日,我哥常跑那条路,路过家门有时给我妈带一把葱。
湖边的厂叫他跑全天,一车一趟,开车的是他,跟人结账也是他。
他进铺子的头一回在门上站了很久,隔着窗认出我妈。
我妈等他进来,问拿半盒还是一盒。
他说半盒,伸手扫钱。
小彭在旁边给他找袋子,盒子拿过去以后,让他把手从底下托住。
我哥抱着那半盒糕站了一会儿。
“这字印得好看。”他说。
我妈低头给他一双竹筷,告诉他家里那双已经泡开花了,下次来自己挑双直的。
他走以后,我从锅边摘了块湿布去擦窗户。
那块旧板现在还在,歪的第一笔在,底下写着出锅的时辰,还给愿意等开锅的人留了一个空角。
有些人等的时候在那上面画一把椅子、画只鸟,或者写一句有机会再来。
我用湿布洗掉一串前两天没擦的粉笔字。
斜的横画离那串字也就半个手掌,我擦到边上,留出一个小指宽。
我妈从厨房出来,我刚好把布拧干。
她手背上又添了几道细纹,前几天我劝她少干一会儿,她当真跟小彭换了一个早班。
她走过来问我,早上什么事这么好笑。
我说当年我哥把我扛起来,我蹭开窗户上这点水汽,叫他跟我比,谁先看到青叶子。
“那你们谁赢?”
“我。他站外头,选了一块有裂纹的。”
我妈也笑。
窗下那屉已经上来了,小彭在后面问今天先留几盒。
我妈抬起右手,比了个二,隔着玻璃和很多年前老钟见过的那个手势一样。
隔了会儿她忽然改了,减去了一根手指。
“留一盒就行。第一块我自己吃,第二块给陈竞,他就在窗跟前。”
我把湿布晾在窗外的小铁架上,从院子里绕回来。
这回里面已经摆好了两把椅子。
她把靠窗、有太阳的那把拖给我,拿自己的筷子,先揭开了那张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