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辈子,我弟喊一声哥,我就把许穗攒了七年的十八万给了他。
他说要开洗衣厂,城北那么多车间,一人两套工装,洗到退休都洗不完。
我信他,还嫌许穗问得细。
后来厂子关门,拉机器的人从我们家门口过,我妈还叮嘱我,别让许穗看见,免得她去找冯骁吵。
那天下午许穗就在楼下。
她坐在便利店门口,就着人家的灯给人换裤腰上的松紧带,一条收三块。
我蹲下去,说钱算我欠她的,这辈子慢慢还。
她把剪刀从我膝盖边挪开,怕我碰着刃。
“冯守成,你哪来的一辈子给我?”
离婚那天,她连我特意买的热豆浆都没接。
三年后,我在夜班休息室里胸口一疼,手边那杯豆浆刚揭盖。
再睁眼,冯骁站在我跟前,拿筷子敲我手机。
“哥,嫂子那笔钱,你给我转啊。”
屏幕上,许穗昨晚转给我三万八,让我凑一笔定期。
十八万还没出这个家门。
我把冯骁的筷子拨开,点进许穗的名字。
钱转回去的时候,她刚从厨房出来,袖口沾着面粉。
我妈凑过去一看,扯着嗓子喊我转错了。
“对着呢。”我把手机竖起来,让许穗看清收款人那一栏,“这次先还给你。”
她看了我好一会儿。
后来我才知道,许穗昨晚给我转那笔钱之前,看过一间铺子,连窗户朝哪边都打听好了。
她怕我笑话,回家连口都没敢开。
1
转账成功的绿勾停在屏幕上。
我多看了两眼,才敢把手机扣下。
冯骁的筷子还搁在桌沿,妈给他单煎的两个蛋,一个都没破。
“哥,我约了人十一点交钱。”
“你打电话取消。”
“取消什么,咱不是说好了吗?”
我昨晚的确答应过他。
许穗睡了,我跟冯骁在楼道里说话,两个人都蹲着,怕隔壁嫌吵。
他说,妈出去买一捆挂面都要挑最便宜的,要是厂子做起来,咱让她坐收银台,什么都不用干,点钱就行。
我听着高兴,拍了下他肩膀,叫他只管去谈机器。
至于钱,我说许穗那边我有办法。
上辈子我确实有办法。
我支使许穗去接下晚自习的外甥女,我妈帮着翻卡,我拿着卡去取款。
卡和密码原本都归她管,是她信我,才让我代取过一次。
等她知道时,钱已经垫进了洗衣厂,冯骁拿来一张折了角的入股单,说她往后也是股东。
我把眼前这张桌子认了个遍。
玻璃底下压着2022年的买菜电话,桌腿缠着我昨天换的胶带。
我半夜从厂里回来在这把椅子上睡着,身上的工服还有钻床边的冷却液味。
许穗站在老地方,左脚踩右脚的拖鞋,要腾出手来擦面粉。
我猛地挪开椅子,她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你怎么了?”
我想把她手捏一捏,看看是不是热的。
可餐桌上坐着两个人,死死盯着她那只亮起来的手机。
我把手按在椅背上。
“昨天你说凑定期,我没跟你说实话。我想把你的十八万都拿给冯骁做生意。钱还回去了,你查一下。”
许穗没动。
先出声的是冯骁。
“什么拿啊,投资,入股。人家赵老板投五十多万都没这么费劲。哥,你当着嫂子别把事儿说得跟做贼一样。”
“你昨晚怎么不自己找她说?”
他脸上的笑一僵。
我也没资格问这句。
昨晚她用热毛巾给我捂手腕,我还拿那只刚松活点的手给弟弟回了个妥字。
许穗把手机拿起来,手指悬在屏幕上。
“哪张卡?”
“你昨晚转出来那张。”
她看到了钱,嘴唇动了动。
我妈抓着围裙扑过来,站在她身边,读那条到账消息。
“存定期存到哪天不能取呀?你现在给冯骁,明年这会儿他连本带利给你送回来。穗啊,把卡拿出来,省得孩子约了人又赔笑脸。”
许穗把手机揣回兜。
“妈,冯骁去年过生日,问我想要什么。我说我想买台家用缝纫机,他叫我先攒钱,一分一分攒,买了心疼才会用。”
她停了一下。
“我照他说的攒了七年。冯骁,你多攒几年也行。”
我妈大概头一回听见她拿冯骁的话顶冯骁,脸上半天没换过表情。
冯骁把椅子往后一蹬。
“嫂子,你就看准了我办不成事?”
许穗低头把揉面剩下的半块布拎到水池边,洗了两下。
“你办得成,我给你鼓掌。你要用我的钱,我得答应才算。”
我恨不得替她把后面这句话再喊几遍。
可她把布一拧,朝我伸了只手。
“昨天我让你带去看利率的卡呢?”
那张卡就在我衣服里。
昨天她说卡里就剩两百块活钱,存定期得把另几笔到期的转过来。
我当时脑子里已经在算,洗衣厂的蒸汽机要花多少,连那两百块也嫌少。
我掏出来递给她。
她低头查卡面磨白的地方,没接稳,卡掉了一次。
我弯腰,她比我快,指甲在地砖上刮了声响。
捡起来以后,她把卡攥在手里。
“冯守成,我就问一句。你答应得那么痛快,给我留了多少?”
我妈替我回答。
“你哥厂里有班上!俩人又没有孩子,吃饭的钱他还能短你?”
许穗的眼睛还是看着我。
我喉咙干得发疼。
“一分没留。”
炉上的水开了。
许穗去关火,连蒸屉里刚做的馒头都没揭,回屋换鞋。
我跟了两步。
上辈子到她走的时候,我才留意她的鞋后跟塌了。
她每次换鞋不用手,把脚顺进去就走,只有新鞋才蹲下来提一提。
这双还没塌,她蹲着提了一下。
我想说我陪她去,张口时才想起来,她根本没说去哪。
她在门边站直了。
“你问问冯骁,除了钱,还替我答应了什么。”
冯骁的鞋在我背后蹭响。
我回头,他已经把手机屏幕压在了腿上。
许穗出去把门掩上。
这回她把锁舌轻轻托到最后才松手,房里静得听得见我妈往碟子里搁煎蛋。
我拽过椅子,坐到了冯骁对面。
“把你给人看的东西拿出来。”
“我跟你说了有单子,你又没问要看。”
“看单子之前,我先看看你卖的什么。”
他把手机往裤袋里推。
我把刚替他说完那句话的妈看了一眼。
“妈,让他弄清楚我今天是什么态度。钱一分没有。他要是拿我和许穗的名字跟人在外头许了什么,几个人听见的,我挨个去说。”
我妈拿筷子尖戳了戳盘子里的蛋黄。
她一般替冯骁找补之前都要做点别的事,我等着她说这回我又至于不至于。
等到的是冯骁猛地把手机摔上桌。
他给我看的第一张图片上,许穗坐在一架缝纫机前,正低头按照我胳膊的长度给我挽袖口。
照片还是我拍的。
照片下已经印上了她的名字,接着是一行粗字,洗补一体。
2
照片右下角还露着半个塑料盆。
那天我们没钱买大桌子,缝纫机后头拿盆垫着纸样。
许穗裁到一半,让我把厨房的鸡蛋关火,我扶着袖子非要给她拍一张。
原图在我微信里,我给我妈发过。
“我妈给你的?”
“问这个有什么意思?自家人,借张照片怎么了?”
冯骁伸手来夺手机,我把手机端起来,对着他。
“谁收到了?”
“哥,机器一撤,什么都没了。你费这劲干嘛?”
我早知道他拿的是二手机器。
上辈子开张挂鞭那天,进水阀就出了毛病,他找我,我替他修到半夜。
我知道那一厂房的东西亏在哪儿,却不知道在我动第一颗螺丝前,他已经把许穗放到了货单上。
我从床头拿起外套,掏出我自己的手机。
“赵老板那儿见。你给他打电话,我也给他打电话。”
冯骁追下楼时,我正把电瓶车掉头。
他抬腿就要跨到我后座上,跟小时候赶集耍赖一样,嫌走路累,趁我推车就往上坐。
我把脚撑放下。
“骑你自己的。”
楼下修伞的耿叔正在支摊,抬头看了我们一眼。
冯骁只好转身去找车钥匙。
城北收二手设备的地方在一排空仓里,赵老板见了我,先把腰上那把钥匙往桌上一撂。
“六千块订钱是你付的,机器是你弟列单的。我为等你们,把昨天来试机的人都打发走了。你们哥俩今天谁买?”
“我不买。我替自己定的那两台机器取消,订钱按单子算。”
那张预约单在我这儿。
六千从我年终奖里出的,当时我想,这么大的事,我怎么着也得先给人看见诚意。
签单那天,冯骁在旁边摆弄一只没电的计算器,一分钱没掏。
赵老板把单子顺了顺。
“钱按单子不用退。机器照样能来看,等下一个来拿货,我请你吃面。”
我一算账就肉痛。
那六千是我每回交完家用,夜班饿了只下清水面省下的一笔,转出去时倒大方,听人说不退了,脚底板像沾了钉子。
可我一抬眼,冯骁已经绕过我,拿起他自己的报价单。
“赵哥,机器我要。两台先拿一台,另一台我往后再来配。”
赵老板问他拿什么付。
“我有客户。昨天您还帮我看过那张折页。”
“那张折页撤了。”我把手掌撑上桌面,“上面那个给人补衣服的是我老婆。她没答应给这买卖干活。”
赵老板拿钥匙串的手停在了半空。
冯骁红着耳根瞪我。
“还没印,就给他们手机上看两眼!你媳妇以后愿意来,有她一份,她不来我找别人,这买卖有什么做不得?”
“你有本事找别人,就把别人的脸拍上去。”
赵老板也没掺和,从自己微信里翻出那图片,朝门边扬了扬下巴。
“我就转给小邱了,他在开发区帮厂里接外包。昨天他还问我,这人是不是西街修衣服那家出来的。”
我让他把号码给我。
邱师傅一接电话,先问许穗接不接单独的补活。
他说厂里那批工服裤裆迸线,洗过三回又裂,收回来补不好还得按数买新的,他只听过西街干洗店有个师傅会改。
我说我给他转个话,他想用许穗的手艺,请直接问她。
正打算把号码存上,冯骁从收二手机器的柜台那边喊了一声。
“邱哥,洗的事情还按昨天说的,我改好了给你打电话!”
他一声邱哥叫得又甜又亮。
赵老板扭头看着我们俩。
我把电话挂了以后,冯骁已经从背包掏出个本子,当场在一台旧水洗机上拍了两下,说可以先拿这个,腿长嘴快,真有种下一刻就要装车的劲。
“你去吧。”赵老板反倒退开了点,“价在机器上贴着。拿得出你拿,钱进账我开单。”
冯骁肩膀低了一下。
我弟最会逮这一下空当。
小时候他打坏邻居家玻璃,站在墙角就是这个姿势,我比他多攒了三个星期零花钱,最后玻璃是我去配的。
我盯着他后脑勺,舌尖都咬得麻了。
我把那张六千块的单子叠好,装进口袋。
出门时他给我发消息。
“哥,小时候你生日想吃鸡腿,是我那碗给你留的。”
鸡腿是他留的,妈后来偷偷给了他两条。
他只知道前头,我是后来倒泔水看见的骨头。
上辈子我以为,只管记得他肯给我,骨头不好提。
这回我回了他一句。
“我记得。那张照片你删了,给谁发的,就到谁那里说清楚。”
他很快回了个好。
紧接着又来一条。
“哥,你就不想知道嫂子昨晚去哪儿了?”
我把车把上那条冬天的旧手套摘下来,风从仓库门缝钻过来,吹在指节上。
我想知道。
哪怕隔了那么多年,我都想知道她去过哪儿,想买过什么,为什么笑着笑着突然就把家里的挂钟摘下来,一块电池也没换。
这些我得问她。
3
许穗在西街旧市场。
市场门脸外支着临时摊子,薄铁皮棚上积了雨,一阵风吹过就往下淌。
我找到她时,她蹲在一间铺子里,从墙根捡出一颗黄色纽扣。
里头光线暗,只有半扇旧窗是亮的。
“这谁的扣子?”我站在外面问。
许穗把纽扣倒在手心。
“乔姨的。她在这儿改过二十年裤脚,搬走的时候还有一包衣服没人拿。”
乔姨的缝纫机搬走了,墙上用来量身高的粗线一寸也没擦。
许穗刚到西街干洗店时,收来的衣服有些袖口开了,店老板总说让顾客拿回去自己缝。
她请乔姨吃一袋热栗子,就能在这儿坐半天,看人家挑线。
我去接过她几次,都是那句你又没自己的店,学这个干什么。
这遍我推了推那扇合不严的玻璃窗。
“窗户下午晒得着?”
许穗扬了扬脸。
“晒半个钟。我昨天下午蹲在门口看过。”
我问起昨晚那三万八的时候,她顺着窗槽摸了一下,摸出一道黑泥。
“我想租这间,昨晚上问你,家里谁要是想先用一点钱,能不能谈。你说过了年厂里开工资,说家用够,让我抓紧把钱存起来。”
有那么几秒,我耳朵里都是铁皮棚被风揭起来的声音。
我想起来了。
那时候我当然说家里没用钱的地方。
她但凡再往下讲一句,我都可能问四条街有几个人肯掏钱改衣服。
那笔钱她从不敢让自己花掉一大截,我却一直觉得手一挥就能替她定去处,弟弟颠簸两下就能坐上我的后座,她得跟在后头跑。
许穗看了眼我手里的头盔。
“照片的事呢?”
我把回执和邱师傅的电话号码一起给她看。
她把对方问手艺的话看了一遍,没要我拨过去。
“我会给他回电话。还有呢?”
“我付的六千机器订钱收不回来了。年终奖我说是四千,其实发了一万。”
她把头抬起来。
我有一千个理由,厂里到手数不一样,怕她知道了要拿去存钱,冯骁最先问我借。
到这时候,一个都不够用。
“我为了让他觉得我出得起钱,先把家里该交代的瞒了。”
外头有个小孩踢球,球滚进摊子,许穗用脚一拨,轻轻踢了回去。
然后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已经盖过章的租赁单。
“头一季加押金三千零四十,我交了。就用你退回来的那张卡。”
我眼里忽地一热。
钱进自己卡里算什么本事,花出去这一回,才真是她给自己开的路。
她把单子理平,收好。
“我晚上还是回家,你别在这儿等。地上有两块玻璃,我扫完要去一趟干洗店。”
“窗锁坏了。”我说,“你愿意的话,我去买个来换。”
“你报价。”
我愣了下。
“窗锁十几块,我拿工具来装,一会儿就行。”
“那请你装,东西拿票来,我给你报销。”
她说完找出支粉笔,在门后墙上写下一行数字,三千零四十。
我去找市场口的五金摊,叫老板给我开张收据,品名别写五金,写月牙窗锁。
老板笑我十四块钱还这么麻烦,我就等着他一笔一画写。
等锁装好,日头果然从半扇窗斜进来,地上亮起来巴掌宽的一块。
许穗提了袋子要出去,我看见那颗黄色纽扣搁在窗台上。
“这个扔不扔?”
“放着吧。乔姨那天走得急,没来得及收摊。”
她走之前在门上贴了张纸,写着修衣服,下面留了电话。
我等她拐过弯,才把手贴在门边按了按。
城北空仓里有标好价的钱串子,谁先伸手,就能把机器开走。
这儿连机器都还没有。
她在墙上记的每一分,心里都比我当年花十八万清楚。
我出来,遇见两个人在纸前站住。
一个人问,谁改呀,手脚好不好。
我原本张口就想说我媳妇,瞧见纸上写着许师傅,慢了半拍才出声。
“许师傅。她给我改的工装,到今天都没开过线。”
4
许穗开门的第一个星期,我去了三趟,有两趟给她送饭,一趟付钱改裤脚。
最后那趟,乔姨也在。
乔姨是给孙女带孩子才搬的,听说有人租走旧铺,赶了两个公交下来,在门口和许穗抬一台黑色台板的脚踏机。
那是她当年留在家里做被套的旧机器,许穗出了六百块买下来。
我把裤子往柜台上搁,卷起袖子去抬。
乔姨顺手往桌面下一指。
“小冯,你胳膊有劲,帮我托住底下那条铁腿。手指头别塞到接缝里,你老婆得用这张桌子。”
我从底下猛一用力,眼睛朝旁边瞥了瞥。
许穗正弯腰往门槛上垫块木板,她脚尖往里勾,让开了一个放机器的位置。
那一刻我实在高兴。
上辈子我见过她想搬个夜市摊的折叠桌,她提前把布叠好,怕桌角勾线。
我嫌绕路,把她跟桌子一块儿从电瓶车上撵下去,让她想点有用的营生。
往门槛上抬那台机器时,我胳膊上的筋全鼓起来,什么绕不绕路,地上每多一块砖我都愿意这么迈过去。
机器一落地,乔姨就急着赶车。
许穗把窗台上那颗纽扣包在纸里给她。
“原先在柜子底下,我扫出来的。”
乔姨拆开纸摸了摸。
“我闺女小棉袄上拆的,我还以为找不着了。你放着用啊,我手现在穿针都费劲。”
许穗应了一声,把扣子拢回去。
我那个裤脚从头量到尾,收了五块。
我掏了张十块的,她拉开小抽屉找零钱,里面拢共两张一块,一把钢镚。
“换我欠你五块?”
她抬了抬眉毛。
“你蹬自行车往外走半条街,有个小卖部。”
我乖乖去换。
回来那五张一块刚点完,她就让我去里头换了一条灰裤子。
裤腿长一截,是邱师傅拿来的一条样品。
工服屁股上绷开一条线,偏偏别处没破。
“他要我报几次洗了还会不会烂。我又不能让人家穿我家里擦桌子,光看没用,你蹲给我看看。”
我扶着裤腰,两脚分开蹲了一个马步。
针脚嘶地一响,两边又开了一截。
许穗拿尺子过来,伸了伸手,突然顿住。
我脸上发热,一下蹿了起来。
“用不用我把门拉上?”
“一条工作裤,用不着。”
她用粉笔在布上画了一道,把别针横着夹好,手指按住我大腿内侧,要我再蹲。
我想起刚谈对象那年,我去干洗店修工作服,她也是这么拿手给我捏袖箍。
那会儿我不好意思直接问名字,抬手就把袖子往机器边上蹭了一道油,隔一天又去送洗。
许穗后来跟我说,她一眼就看见我胳膊举老高,生怕油只蹭在前襟,下回没法正大光明拿袖口给她看。
那时她就能看出来我想的什么。
我什么时候把她练得连一间小铺都要悄悄看?
“放松点,绷那么直我量不准。”
我腿一松,差点坐下来。
她用手肘抵了我一下,我能觉着她憋笑憋了两秒。
量完她让我换回去,自己在纸上画了两笔。
我摸了摸那条裤子的缝线,说我在机床边上蹲的时候,头伸过去,右边腿更容易扯。
她叫我把平常那套动作都做一遍。
我就对着铺子里一只塑料凳,又是钻,又是蹲,又拿胳膊比画机床的挡板。
隔壁卖凉皮的过来借剪刀,看了我一眼,出去叫人来看,说修衣服的请人来耍把式。
我上辈子给洗衣厂搬过三天机器,都没有今天出汗多。
许穗把帘子一拉,在里面笑出了声。
当天我带两条改过的裤子回厂,找同班的老任试了另一条。
老任在钻床边蹲下又起来,把插在屁股兜里的小扳手掏出来。
“这条行,兜深点,省得一弯腰滑出来砸我脚。”
晾干以后我把两条都带回去,许穗把裤子翻过来,看接缝有没有变形。
她认准一块布还有余势的样子,先拿白布头打了一个小样,才肯往顾客的衣服上落针。
我坐在门边等,给人指路也学会说请里面许师傅看。
她当我面给邱师傅打了电话,提出先试八十条,按最常破的两处报价,兜要另外算。
邱师傅问洗的价呢。
“我只补。您原先怎么洗还怎么洗。给我拿干净的来,掏过兜的。”
他说干脆把洗补两笔一并给出去,少核一张单。
许穗握着听筒等他讲完,手上绕线的速度一点没慢。
“您少核一张单,我就得替您多挑八十条裤子。您问问车间,破了要去换新的时候,他们找哪张单?”
那边静了。
我把她刚找给我的那枚五角钱从桌脚捡起来,在手上剐来剐去。
一会儿邱师傅问星期几能到铺里验样,她说星期四。
电话一挂,许穗掀开柜台底下一块旧绒布。
我看见里面平码着十二条没动过的裤子,还有八个开了边的书包。
“往门口靠一点。”她说,“我今天手里活多,别堵着顾客。”
我把凳子搬出去,屁股还没沾上面,先听见我妈在卖凉皮的那里问,这条街哪个摊租给了她儿媳妇。
5
我妈左手一个饭盒,右手一只编织袋,走到门口先嫌路窄。
她把袋子往磅秤边一放,拉链一开,里头是一件洗得发白的夹袄。
“你弟早上学人家卸机器,衣服挂个口。你给他踩一脚,顺手的事。”
许穗拿过衣服一看,裂口从袖口拽到胳肢窝,还拖出来一条旧棉花。
她在价目表上指了指。
“要拆开补。十块,后天下午取。”
我妈把饭盒往桌上重重一搁。
“吃了我煨的四个钟点的汤,也没见你非要把钱给我。”
我妈做萝卜排骨汤,惯常舀给我和冯骁,许穗最后一碗自己盛。
有一年买的排骨多,我妈给她夹了一块,出门碰见人,还提穗今天吃着好东西了。
许穗把饭盒拿起来,打开看了一眼。
“排骨都在底下,您装得满。是给守成炖的吧?”
我妈嘴一抿。
“你弟要忙到晚上。我说给他哥送,挑的全是有肉的。”
许穗把饭盒端给我。
我掀开盖子,油花细细一层,很香。
上辈子冯骁第一次开口推还钱的日子,我妈也是这么端碗汤。
她朝我看一眼,我就懂了,吃了这碗,回屋跟许穗去讲,他手头紧。
“妈,汤我带回去,晚上你和我一块儿吃。衣服你给钱,许穗拆了给你补。”
我妈的脸从汤里抬起来,擦了擦鼻尖。
“他给人赔笑脸,能剩几块钱?夹袄赔钱,机器赔钱,你退的那六千就不能跟赵老板讲讲?我看赵老板都叫你弟把车雇好了。”
“他交了钱?”
“合同昨天就签的。你就盼着他养不活自己。”
我手里的饭盒往桌上一磕,汤颠了出来。
上辈子十八万里十来万下去给了一排机器,后来清理,一堆铁皮拢一块只卖了三万多。
这次分明抽走了我的钱,哪来的合同?
妈把夹袄往袋子里塞,塞到胳膊那截卡着了,没扯动。
我问她拿了多少。
她说四万,从毛衣胸前的内袋里掏出一张收条。
冯骁一笔一画写的四万,他小时候交班费用的也是这种方方正正的字。
收条最下面写着股金。
“到年底还我五万,你弟说了。”
“这里写的是股金,五万写哪儿了?”
她把收条抢回来。
“我生他的,还得让他给我立字据?”
我还想说她养大的两个儿子,一个挺会立字据,一个看见两个字都给人吃绝户一样的怕。
许穗把抹布推到了我掌根底下。
油花已经从柜台上漫到收裤脚钱的簿子边。
我擦桌子,没接着吵。
那四万是我妈做钟点工攒的。
有几年她给三户人家做饭,刚蒸完一家米饭,骑车去下一家切菜,午觉在卫生站那两张靠椅上眯。
我用过她的钱,少年宫焊工比赛报名,二十块,她摸遍裤兜,零钱大部分是拿报纸包的毛票。
她怕我抬不起头去,把皱的一张张在手掌上抻开。
她跟我有仇,我也看不得那四万又变成一堆铁。
从店里出来,我把饭盒送回家,取了当年修机器记过型号的活页本,骑车去了城北。
冯骁把厂房租在叫新建的村口,那里以前是豆腐作坊。
我隔着敞开的铁门看见,跟上辈子比,屋里只有一台旧滚筒,两只大钢槽,连晾衣绳也刚往柱子上拴。
冯骁就蹲在绳底下。
我叫了他一声。
他抬手遮住太阳,脸上沾着灰,冲我笑了。
“哥,你来给我撑腰了?”
我险些把活页本递过去。
那里面有我修过的故障和换过的件,单子在什么月份跌过,哪家答应多来一车衣服却连车都没见,几句旧事一提醒,就够他停手。
我走到他面前,他把干净点的另一只袖子拢了拢,先给我擦凳子。
“说妈的事。”我把凳子按住,“她认定年底能拿到五万。她那四万你花了多少,会给她说吗?”
“等挣钱了,我给她六万。”
“我问的是眼下。”
他手停了停,把那块灰拍开,手腕上是道新蹭的红印。
“进了一台水洗机,交了这个月的房钱,还添了烘干架。剩的够跑两趟车。哥,你听不出我是真要干吗?”
我听得出。
我也真想一口气给他把路上所有的坑填上。
可刚接的进水管正往下渗水,滴在他那把昨天刚到手的钥匙上。
我让他先去关阀门,他赶去关了,回来还叫我再给他讲讲。
我把卡在胳膊下的本子往里塞了塞。
“妈听见的是保本。你拿给她看账,告诉她花出去的钱怎么回来。我能帮你看一眼哪儿漏,四万你自己出面说。”
我蹲下看进水口,接头装歪了,我抬手给他指出来。
这回他说话没那么响。
“我明天拿洗干净的衣服给她看。谁开张第一天,咱们先提给钱的事?”
我也盼明天那件衣服真能给他带来钱。
出门还没上车,许穗给我发了张照片。
邱师傅送来八十条裤子,沾着皂角味的麻袋靠在她柜台边,两个人已经逐袋点过数。
她在照片底下问我晚上回不回家吃饭。
我扶着车把,一字一字地回她。
“回。你要是忙,我烧。”
6
那一锅面煮散了。
许穗进门时,我刚把另一锅水烧开,手忙脚乱去开冰箱找鸡蛋。
她把钥匙挂回钉子,从我身后伸过手,拧小了火。
“下面条先等水开透。你急什么?”
我急着让她尝尝一进门就有一口热饭是什么滋味。
真下了面,她又把碗往我面前推,叫我先吃两口,她得记点东西。
她在桌上铺开一张纸,画出袋子和几组号码。
八十条裤子六个部门送来的,有的人在腰里写员工号,有的随手缝了根红线认裤子。
邱师傅说按袋收回去就行,真弄混了,工人会找一整天。
我吞了一口囫囵面。
“我帮你。”
那晚她让我把已经试好针的九条翻正,照着袋号放回去。
第二天我下了中班去找她,里头人多,一把剪刀在她手边来回挪。
她接了个改校服袖长的急活,门边木凳上堆着两摞修好的裤子。
我看她翻一条别人就得多等半分钟,把两摞裤子收到脚边,按裤子的号型重新叠了。
收完一抬头,许穗刚把最后那个学生送出去,回来问我袋号呢。
我指给她看我的四摞。
她从最上面拿起一条,看一眼,又放回去。
一共三个部门的二十六条,我挪了个精光。
裤口原来夹着纸签,我怕压出印子,把几十个夹子拔下来,拿皮筋绑成一捆。
许穗捏着它们,手僵了半天。
“你问我一声,能花多长时间?”
我呆呆地望着她,挑不出一句能救场的话。
她直接给邱师傅打过去,请他找车间要名单,告诉他我们混了袋子,得把人对应上才能交。
邱师傅问今天能不能拿齐。
她看着一桌子的灰裤子,说原定来收货的车请晚两个钟头,实在排不开,运费和损失我们赔。
我想接那部电话,她避开我的手,语气一字一顿。
“陈旧的都不好找,找不着就留在我这儿。哪一条对不上我认哪一条,我当面跟穿这条裤子的人讲。”
她挂电话后去看夹子。
有几个上面拿彩笔画过,底下的没有。
我拿着名单认人,对上一个就拿粉笔写一个,手心滚烫。
分不出来的剩四条,两条都没字,两条只剩隐约的印子。
等邱师傅把车间当班的管事叫来,许穗又把人家洗以前登记的破口问了一遍。
原本前裆裂了一指头还是裂到拉链,各人的回答不一样。
她能从旧针孔上认出差别,一条条找。
最后一条口袋里搓出一根细线,挂着半张软掉的糖纸。
接电话的师傅笑骂,说那是他戒烟剩下的最后一颗薄荷糖。
一桌人都笑了,我没好意思跟着笑。
车开来晚了一个小时,装完八十条,对方多等的车钱八十块。
我掏钱,邱师傅转脸去看许穗。
她点了头才让接。
那辆车开走以后,西街店外的灯跟着熄了两盏。
许穗用肥皂搓指头,把一晚上的粉笔灰搓下来。
我去端水,她把手往盆里按了按,没抬头。
“我开铺子之前,最怕的就是你说帮我。”
我把水壶放回原处。
热水在壶嘴那里抖了两下,我这才发现,手一直在抖。
“我做得慢,你能把我锅底下的火开到最大。我想听完顾客的话,你三句就能帮我谈妥。你还觉得是我没事找累。”
她抬起手,等水滴进盆里。
“今天想好得快,我也想。可这些裤子是人家的,那些人穿回去,得认得出自己的屁股。”
我一开始差点又说下次全听你的。
她已经听过太多次了。
我把那捆夹子拿到灯底下,找出记号笔。
“我明天买结实点的号码夹。每条一夹,一袋一张表。修好了还夹回去,叠多少回都在裤子上。你要觉得行,我先拿几个试。”
许穗捞出半块肥皂,搁到我那边。
“编号你来打。收到衣服,谁数的谁签。”
我洗完手,又把水端去倒。
回来她让我看一张纸,左边记了八十条的工钱,右边记了用过的料,就差当天电费没估。
八十块划掉以后还能剩两百多,她自己在机器前坐了两个晚上,一下午。
“我记着这钱。”我说。
“那就把它记对。”她用铅笔敲了敲纸,“八十,今天已经给了。下次来帮忙先问,用得着就还请你。”
那是我头一回知道,给人弄出八十块的麻烦,赔八十就能结这一笔。
有些事我总以为一年两年也算不清,拿来跟许穗讲的时候就把账一扔,归到两口子谁也别计较。
她愿意跟我重新算这一回,是听我把前头那八十承认了。
等我拎包准备回家,她从柜台另一个抽屉掏出两颗薄荷糖。
“今天那师傅跑过一趟,就为了给我尝尝是哪种。他多给了我几粒。”
她自己剥了一颗,往我摊开的手里搁了一颗。
我含着那股凉气跟她一起走,步子慢得隔壁的猫都从我脚边穿过去了。
7
两星期后,八十条裤子里有七十九条还在上工。
剩下一条被酸菜汤泼了,洗完后裤腿留了片黄,原主带过来说想买罐染料自己染,许穗给他塞了块同色的布,让他先在布上试。
邱师傅原来手里就有海明泵业的零星后勤活,见那头愿意继续补,拿来了第一张月结的试单。
衣服按批交来,一批先给一百件,收了货开始算交期。
活多一阵少一阵,两台缝纫机才能轮得开。
许穗趁着早市边上人还少,叫我帮她在门口挂个请帮工的牌子。
来得最早的是裴敏,坐下来不碰机器,先问几点下班。
她原来在服装线干过,孩子幼儿园五点关门,男人给商场送货,月底哪一天回来都说不准。
“过五点你多给五十,我也留不了。”
许穗让她自己挑个针,拿来几块废布,坐在对面看她扎。
裴敏踩机器有个习惯,拐弯前会拿右手压一下突起来的布边,压得特别顺。
许穗看了一阵,伸手指给她看凳面上一颗松钉。
“你上半天,下午四点半走。家里有事提前跟我说。上门临时要拿的活,我守。”
裴敏问要先试多久。
许穗说先各试三天,每天都给钱,看我们搭不搭得起来。
第四天早上,裴敏带了自己左手用得惯的剪子来。
我趁着不上早班去店里,听见屋里两个人拌嘴。
许穗让她把边剪半寸,她说半寸车起来得回针,露一道难看,干脆留多点折进去。
许穗说那就先拿废布做。
见我进来,裴敏搁下剪子,站起身要让靠窗那张凳。
许穗隔着满桌灰裤子朝我努努嘴。
“他来装机灯的,有地方蹲。”
我挽袖子去装灯。
那天是许穗第一次给人发钱,她拿红笔记的每一笔,下笔挺重。
裴敏数完,非要拿十块钱给她,让她给自家女儿改条裙子。
许穗把钱收好,问裙摆留多长。
裴敏抬手在膝盖上比画,笑得手里剪刀都颤。
店里亮了一盏灯,还能多亮一盏。
我把两根线收好,去窗前看那个两个月以前只能晒半小时太阳的地方。
她已经在那儿安排了两个人干活,窗台上摞着新买的颜色盘。
这会儿我终于敢想,她前一回把钱攒到那么多,心里到底把这片地方摆过多少遍。
城北那头,冯骁也拿到过一份工装洗涤的散单。
我妈在家族群里发了六张照片,晒满衣服的院子,蹲在门口吃盒饭的冯骁,还有夜里车窗上泛亮的水珠。
好几个亲戚给他发掌声。
我也给他点开一张看。
他穿的夹袄换了,里面的格子衬衫露出来,手臂上挽起来两道。
第一锅衣服是他自己看完的,后来他说起深更半夜伸手拿蒸过的布料,半截袖子都湿透,也有过一会儿觉得自个真能吃这口饭。
有一两家临时求附近有空的师傅洗,他一接电话就亲自过去。
这种活养不了那么贵一台机器,可他跑出来了,我愿意看见那一步。
我月底去妈那儿吃饭,看见她揣着一只油烟熏黄了的信封,里面写了几行账。
她说冯骁给了她四百,第一笔净赚,信封里我一抽,看见底下还夹着一张她替他垫付的送货单。
运费五百六。
我把那两张纸叠一块给她。
她一手按住。
“我知道。你弟回家吃饭,吃完一碗还想添,我瞧着就知道在外头没吃饱。”
“知道你还垫?”
“我留着等他回来再要。你要买豆腐就去买豆腐,别打听我搁在哪儿。”
她把信封塞到挡油板后面,又想起来那儿做饭容易沾水,把它重新揣了起来。
我回家的时候带了半块她叫我捎的卤豆腐。
许穗把豆腐切成丁,端回桌上,给我看邱师傅寄来的一份工厂供应商展示册。
有个项目下周征集报价,厂里想把原先分散的洗衣业务集中,我弟把他的店写进了推荐名录。
我从许穗手里接过册子。
她指着的那一页,一张脸也没印。
店名下面添了一行字,西街许师傅联合承接。
冯骁确实把照片删了。
许穗说她看见那行字的时候,原先捏在手里的针在指头上扎了一个眼儿。
她把手摊给我,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红点,已经不流血了。
“我明天去厂里报名。”她说,“这名字我要当面认回来。”
8
海明泵业把看样的地方设在食堂二楼。
红袖章的门卫领错路,把我们带到分饭勺的窗口旁边。
许穗一手拎着样衣,一手拿册子,到楼梯下才回头问我。
“你去找你弟,还是跟我进去?”
“我跟你。你要我去门口等,我就去等。”
她把样衣递过来。
“你拿着,楼上叫到我再给。”
二楼门口有人发号码,冯骁他们已经进去坐了。
我认出他背上那件夹袄,胳肢窝的口子用一根白线绊过,鼓出来一团。
他跟坐旁边的人说话,说头一个季度薄利,还拿手指在桌面圈圈点点。
我想起过去我陪他找大单,他胸口挺起来时,我也跟着挺起来。
我很肯为他这一点像样,替他买一万样他用不起的东西。
许穗进去找负责登记的女人,亮出那本册子。
那人姓陈,管厂里后勤,听到西街两个字就站起来翻桌上的纸。
“你跟小冯分开填的资料?”
“我没跟他说过一起填。”许穗把册子翻到那页,“我要单做修补,场地、机器、谁做活,我都能报。这个联合承接麻烦您帮我去掉。”
冯骁没等喊,自己就走过来。
“嫂子,我还等你来商量呢。你们那几双手做得过来?我厂里能码几千件,衣服发回来直接分给你,省得你进出运。”
“你那边一趟能洗几件?”
冯骁看着她,没想到她问这个。
“两三百件总有。”
“洗完有地方晾?”
“有几条绳,烘房筹着呢。”他说完才发觉自己把实话说了,一下子转到我面前,“哥,那晚在家你怎么说的?”
附近的人往这边看过来。
上辈子有家客户来看厂,我正在机箱边上修电路。
冯骁喊一声哥,我连手套都来不及脱,直起身就说这是我俩合伙的。
客户走了以后我比他还高兴,觉得那声哥当着外人一喊,我在弟弟的日子里永远有把椅子。
这会儿我把许穗的样衣捏在手里,还是有那么一瞬,怕那把椅子真的给他撤走。
“我说钱我有办法。我说错了,那是她的钱。”
冯骁的眼睛从我脸上往下挪。
我接着说了第二句。
“她的名字我更没资格答应。今天各谈各的,你要谈洗,我也不横插进去。”
陈姐叫发册子的人把已经摊开的先拿下来,在那一行字上划一道,登记按两边各自提交的资料算。
冯骁站在原地,眼看着一本本给收回去。
有人问修补师傅是哪位,许穗自己应了。
她接过样衣,翻开裤腿让人看针脚。
她正面不怯,可离我近了,我看见她一只脚的鞋带松了,便蹲下用指头碰了碰她膝盖,指给她看。
她把裤子换一只手,鞋尖往前探了半步。
我给她系鞋带的时候,听见头顶那声她报的价。
小口子三块,裂到搭边的五块,换拉链另算。
有个也来报价的女人叫孙巧,做过厂里成衣,三块八一件,按普通修补包干。
她拿来半截袖子,开口和缝后的针距离得很齐,陈姐扯了两下,问什么价能走月结。
许穗把我托着的另一条裤子也取过去,放在孙巧的样衣旁边。
“我这个价按破损算,换拉链的不会拿开一点线的来填。”
陈姐问有没有平均价。
许穗进来前确实没准备这个。
她翻了两页本子,把此前试单的零料钱一点点加起来,没来得及说话,有工作人员先把下一家的资料拿了出来。
我听见他们商量常规活先试孙巧那边,手还抓着许穗刚给我的空衣袋。
冯骁从我边上过,袖子轻轻带了我一下。
“哥,你看,价要是不一起报,人家凭什么给她?”
我刚要回,那边许穗把本子合上,正叫陈姐。
“你们穿不了要报废的裤子,还留着吗?”
陈姐点点头。
“我想看那批。普通修补你们另找,旧裤救得下几条,咱们照几条谈价。”
已经在收桌子的人又停了手。
陈姐把另一把钥匙从抽屉里拿出来,让我们跟她去库房。
冯骁还站在门边。
我捏着衣袋过他那道窄缝,让他的肩膀先过去。
“你那条夹袄,十块钱还管补。”我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子,胳膊抬起来要拍我,又垂了下去。
去库房要过露天走廊,许穗在前头走,系紧的鞋带一左一右,结打得比以前我给自己打的还实。
我怕她心里发急,追上去说一句孙巧那价,你打算怎么算出来的。
她回过脸,眼睛湿润,嘴是弯的。
“我刚才想,要是我也包价,我比她多干一倍,钱拿回家还不敢算。亏钱的活我让给她,咱去看看能挣钱的。”
9
库房里有三捆待换新的工裤。
边上拴着纸牌,值班工人自己捆的,写的是什么都破。
许穗蹲下去翻,翻到膝盖上满是灰,还没肯应一声能做。
泵业厂里有些工人怕蹲下去露肉,穿到裂了就拿针连两根线,反倒把原来的布拉出一排小孔。
许穗让我用手撑开一条,我使了点劲,布没响,旁边那条一撑就碎在我掌心。
她把两条分开,问陈姐,能不能挑六十条特别容易坏的,给她试十天。
陈姐逐条听完她怎么做,觉得能试,问返修算谁的。
“我自己做的地方开了,拿回来我管。原布烂了没救的,我挑出来,别叫人花钱穿回去再裂一次。”
这回价许穗算得慢,拿笔先把耗时最长的拎出来。
换一段布多少钱,小开线多少钱,超出多少件要先通知,陈姐问得越细,她记得越满。
从库房里出来,天都暗了。
我以为她会直接回家躺下,她让货车开去店门口,自己去接裴敏放学的女儿。
裴敏当天从孩子家长会赶回来,拿几颗没分完的喜糖给我们。
许穗跟她算这几条各种破法要花的时间,问,要是批量来做,想不想一天多上两个钟点。
裴敏摇头。
“女儿画画周五我送,别的时候两个点能加,周五给再多也不加。”
许穗说记住了。
她把报好价的试制单写成两份,一份留柜台,另一份请陈姐签字后给库房。
原先邱师傅那边还是做散件,他早听见我们去厂里,在电话里说她心大了。
许穗问他打算把那个介绍先结了,还是下次接着来便是。
邱师傅说他原来承接的维修散单照旧,该给她的钱一分不少,他只担心洗的那笔。
“你小叔子跟我说买机器的事妥了,交的量两倍都能出。我让他先洗四十件,他给我看他哥换了进口阀门。”
我就在柜台那边,拿着本纸样给它封边。
许穗转头看了我一下。
我既没替他换进口阀门,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拿进水管跟客户做起买卖。
“邱师傅,您去试机。”我冲听筒说,“我看了一眼漏水的接头,他自己装的。有多少量,您看他从进门到出门能出来多少件。”
那边说我多嘴。
停一会儿又说,那我去看一眼。
第二天邱师傅骑车来店里打包自己的散单,进门先喝了半碗凉水。
机器是会转,洗一筒出来要排很久的水,冯骁为了省钱,湿衣晾在室内,两层挨着一摸互相渗。
“我给他的四十件是别家推出来的急活,当天要,出来都半夜了。我本来想留点下一次,后来想想,留不得。”
我问退回来没有。
“送回去了,我开面包车拉去另一家烘的。他没收我钱,偷偷往衣兜里塞了张小纸条,赔笑脸的。”
邱师傅拿东西走后,我把纸样压在台面上往平了捋,脑子里一来一回算以前出过的故障。
刚才其实我可以告诉他,冯骁再熬五天也没有那么多地方晾。
可我没在五天后,我手上只有一条封坏了边的纸。
许穗把纸抽走,翻到还能用的一面。
“上趟你弄的号码夹买着了?”
“买了两袋。蓝的用在陈姐这批,黄色给老邱。”
“你这个记账的要干到几点?”
“你让我干到几点?”
她在我面前比了五根指头。
“五块钱,给我送顿饭,钱从我荷包里出。”
我说五块只能吃青菜面,许穗仰起头,顺手从架子上摸了把米尺。
“你报价。多一只荷包蛋要多少?”
“做一碗收两只蛋。你一只,我一只。”
她用尺子从我袖口往胳膊肘轻轻一拨,袖子缩上去,露出几年前搬床擦伤的疤。
我以为她是无聊要拿我比画,过一会儿看见她把那表示一胳膊长的数字用铅笔写在手上。
晚上送面时她拿给我一对布袖套。
两根带子能系紧,又顺手缝了个小兜放铅笔,说我现在在店里写字,别把新洗好的衬衣蹭成花的。
我伸手拿,她往回缩,也问我一句报价。
我攥着温热的碗沿,没顾得上答,先听见她说话。
“就拿这趟饭换。你第一次做的,我吃得出,煎糊了。”
我扑到桌前看。
两个鸡蛋颜色深,翻到另一面全是浅黄,拿筷子剖开还流一点油。
我抬头时许穗正笑着。
她已经挑走自己那只,把蛋黄最软的一块顶到了牙尖上。
10
试裤子那几天总在下雨。
第八天一早,卖凉皮的在电话里喊,市场后墙的水管裂开了,水已经从她凳子底下往外冒。
许穗从床上翻下来,毛衣套反,跑到楼下才蹬进鞋。
我们赶到西街的时候,几个摊主已经把总水阀关了。
水从隔壁铺的墙脚涌过来,地砖上浮着黑脚印,台板底下一个装线头的纸盒吸饱了水。
许穗把膝盖顶上凳子,探身摸台板后头的两捆裤子。
头一捆干干的,底下那几条湿了裤脚。
我从门边捞起一条蓝夹子的,想把几个潮的抽出来,她用手腕把我挡了挡。
“先把夹子数了。”
我数出来八条,另记袋号。
旁边有人说又不是宝宝穿的,晒干就行,她扯开那件最潮的裤子让人看。
蓝布上落着几粒白墙灰,往缝里一抹,泥印湿得透手。
裴敏带了塑料布来搭在门口,没进门就喊,今天踩不成,她下午可以买块木板把电机垫高。
机器没沾水,可墙根的水半天退不下去,店里也没合电闸。
我正想回家挪桌子,许穗指指外面,要我去看看卖钥匙的那家肯不肯出半间屋。
铺子主人刘叔白天出去上门开锁,儿子守柜台,里头十来平米空着。
我跑去一问,他挺愿意,先说要五十,再看我鞋上滴水,说五十要另买他两把锁。
许穗过来站在门边,问他外间那张桌子租不租。
两边各让了一句,五十给用到第二天午饭前,扫完地再还。
我扛机器,裴敏数布,许穗自己给陈姐打电话。
有八条送去洗,十天里能交别的,这八条给她留一天。
陈姐在电话里问能不能那八条干脆不要了。
许穗还记得配旧蓝布时在灯下比过三次色,问清楚不要的意思,是清单上那八个人能直接领新的?
陈姐说能等就等一天吧,新裤子贵,库里还得调货。
我听见她说等,肩膀上铁腿压出来的痛才一下子赶上了我。
我们把临时台子靠墙放下,钥匙店的儿子挪了电风扇,说泥灰吹起来人家要来投诉。
许穗把街上透进来的那点光让给裴敏,自己给改过的裤腰收针。
我拉张塑料凳坐下,摊开用夹子颜色记的两份表。
从下午到晚上,柜上有顾客来配家门钥匙,也有人拎只挎包进来,直奔我们这块借来的地方。
许穗叫人家写电话,说得等三天,那女人伸出一根手指头,说等一个星期都成,就是修好前把兜缝朝里,我妈记性不好,外面多一个边她总以为衣服穿反了。
许穗就在交货单背后记上。
天黑前,裴敏把女儿从幼儿园接来,小姑娘趴在人家柜面上画了张水里的老虎,说是许阿姨,老虎张嘴能把水喝光。
许穗把画夹在修包的单子上,等她下班回家再带走。
我拿着清单读到四十六那一行时,许穗手伸过来,让我先停。
还剩六条悬着,换了中间那块补片,原布旁边总有几处要破的细纹。
她舍不得,说一条七八十呢,里面六个名字,写交不了也是六个人换裤子。
裴敏捏着边缘,拿废布再走了一遍,两个人试着改了其中一条。
看起来挺平。
我穿上那条练习用的裤子,手扶柜面往下一沉。
耳边啪一声,许穗不说话了。
半天她把那六条拿走,退回去的摞一边,另开了几个格子,写清旧布太薄,修了也会破。
我头一回见她划掉已经领下的活,划最后一笔的时候,还用镇纸把先前算过的钱压住了。
赔进去的料和工最后都没收回来。
最后一共交回去五十四条,每条夹着自己的号码。
过了两天,陈姐叫我们过去,看一群师傅边吃饭边比新加的裤兜。
有个姓何的师傅把车间几个老伙计的裤子都翻了一遍,特意把许穗那条提在手里,问右边的格子能不能加宽半指。
“我丢过好多回笔。现在有个收笔的地儿,我少跟徒弟打一架。”
他往自己兜里拍了两下。
我头一回看见许穗在一群陌生人面前脸红成那样,还站在原地跟他对问用什么尺寸的笔。
陈姐拿下一批一百二十条的单子给她,口袋按新尺寸另算。
我想吹个口哨,抬眼看见许穗冲我亮亮一笑,吹出来像放气。
回西街搬机器的时候,我才接到我妈的电话。
她头一句就问,我厂里有没有地方先借她放一台洗衣机。
她叫它洗衣机,那东西有小半间房大。
我问发生什么事,她拖了半天才开口。
“你弟那门,房东叫他这个月底把东西全拉出来。上个月房钱,他拿去赔人家床单了。”
11
我在厂里的机器全写着编号,厂门口进出一颗螺丝都要问。
妈听完,说那就借你家楼下的自行车棚。
我说哪边都不行,她着急了。
“守成,你去把机器先弄出来,往后怎么样,到时候再说。”
“他自己在哪?”
“他在等账。”
我骑车赶去新建村,厂门开着,冯骁就坐在钢槽沿上。
我绕过他去看装货的平台,上面摞了几袋布,袋口拿相同颜色的绳系着。
墙上贴的登记表里,最近一批是景澜公寓一百六十套床品。
冯骁说,通铺的被套好洗,对方愿意把每月退房换下来那些长租床品都给他,这次交好就有下一次。
可他接货前没见过单子上的料子,有一批深蓝床尾巾掉色,在旁边一套米白床单上洗出了青印。
“我拿回来重洗,印子顺了点。那边经理说得按清单赔,他又不是主人家,他报上去就有损失。”
“你赔了多少?”
“退三千预付款,两千床品。还有几套刮开的没结。”
他把平台上的袋子拽下来,袋口散开,露出几片拆下来的蓝布。
“我说都给我嫂子补掉,人家还同意等。她跟海明做厂单的,我偶尔也能给她介绍点东西。”
我往那块布上一摸,水还从指缝里起来。
“她答应过?”
“哥,补几套被罩,你就说她能不能办。”
我跟他几步的距离,中间有个装线圈的筐,里面最后一件没晾好的床单发着酸味。
我打电话给许穗,问她认不认识景澜的经理。
她说半个钟头前来过,拎了两套床品,请她找出哪个是许师傅返工好又裂掉的。
我心口一紧。
“你叫他等着,我马上来。”
许穗在电话里说,等着可以,等的事是我跟你打听这边原来答应过什么。
冯骁垂下了眼。
我把免提打开,让他自己说。
他说头两次退货的时候,人家经理一直催,他让手底下跟车的倪松缝过一道,经理嫌那针脚才拿起来就断。
他在微信上留了条语音,说已经给西街许师傅看过,肯定是后面那批布自己老化。
这些事一件一件听下来,我觉得脑子里有根线往两边绷。
“事儿出了你先泼给谁?”我问他。
他朝电话急急地喊。
“嫂子,我就借你个名头,人家真要我当面叫你去,我也就说你不方便。”
许穗过了一会儿才回。
“冯骁,经理现在在我旁边,我把免提开了。刚拿来的东西我连袋子都没剪,他认识送货牌上的字。你把刚才说的话再说一遍。”
冯骁嘴巴半张,手里捏着那截绳,脸上一分分掉了血色。
我没替他开口。
过了半天他才往前,把我手机朝自己拉了一下。
“钱经理……那两套是我安排的人随手缝的,许师傅没见过。”
那边布袋动了一声,像是有人提起来了。
钱经理问这批东西让谁赔。
冯骁朝我一看,我把手松开了。
手机到他手里,他就得自己拿着。
“我赔。您让我再看看能不能修,多少钱咱们一项一项算。”
“你来西街。”那边男人说,“我们在这儿碰头,拿东西走。该换新的,我跟你挑出来。”
我以为我等这句话等了几年,听了会舒服。
可冯骁给我还手机的时候,两根指头拿捏不住,我第一下还是去兜了底。
钢槽旁有个外卖塑料袋,袋子里一盒米饭原样冻着,汤浸下去半截。
我盯着那盒饭瞧了两眼。
“先买碗热的,吃了去。钱经理多等一会儿,我给他发消息。”
冯骁没让我发,自己找号码,说他十分钟到。
他把冻米饭就着凉水拨完,我站在铁门边,看他把口袋翻过来,从里面掏出一只水洗过的硬币,压在窗台上。
他原来留着买瓶热水的钱。
十五分钟后钱经理在西街和他点货。
许穗把她那本接活簿拿给对方照着查,单号从头翻到尾,没有一件景澜的东西。
等两个人把单列好,钱经理起身,问她愿不愿意接几件确实能补的。
许穗看过实物,开了单,请钱经理签字,钱也按单请他走柜台。
我妈终于从街口赶来,快走绊了两次,扶住门框一句话还没出口,先看见冯骁把赔账的单子按了指印。
她那张四万块的收条还捏在手里。
冯骁偏过头,没敢朝她站的地方看。
12
我妈趁钱经理转身,把收条贴到了冯骁胳膊上。
“赔多少都随你。我的钱得留着,你前头说它是放在机器里的。”
许穗收起柜台上那两份单,叫裴敏带着孩子从后门走。
我往旁边挪了张凳子,我妈拍着他的胳膊,还是要站。
冯骁把钢笔帽来回拔了两次。
“那机器现在卖,顶多卖当初一半。”
“你拖出来开,洗小件也能糊口。我说了,找你哥借地。”
“妈,哪还有人肯给我东西洗。”
他吼完发觉外面窗口开着,手抓着凳子,自己坐了下去。
我妈还站着。
“年前你在我灶前,说以后我不用给人烧饭。你说等存的这点钱花完,你养我。”
冯骁把钢笔帽压上,咔一声。
“我也是真这么想的。”
“那钱拿走的晚上,你让我拿着钥匙去翻你哥家的柜子,说你哥忘了你嫂子把卡搁哪儿。”妈看了我一眼,“你也是真那么想的?”
我连呼吸都忘了一拍。
上辈子她拆走卡那天,我在我们家柜门上找着半截灰手套的线,我知道那手套是她的,装没看见。
这次她已经做过一遍。
只不过这遍没摸着值钱的,那张卡在我外套里。
我转过去看许穗。
她没问谁先想的,伸手拿下挂在墙上的钥匙圈,放在柜面上。
我家那串,冯骁念完大专回来的时候,妈说怕他没地方落脚,我给了她一套。
她把钥匙圈推到我妈面前。
“房门钥匙是守成以前配给您的。您今天还给他吧。”
我妈隔了一会儿才往自己的衣服里摸,手冷,搓了好几回才从钥匙圈上解开。
看见她把钥匙往我掌上一搁,我的拳头合不起来。
“等我出夜班了,我把锁芯也换掉。”我说。
我妈把脸别开,过了两息又转回来。
“守成,我把钱给他,我认。他卖完给不起我,家里煤气肉菜从哪儿开销?”
她肯问这句,我才知道她手头也没别的钱。
我跟她说,以前我给的那笔家用照给。
我爸走后她做钟点工供过我读技校,那段时间我一个月回来一次,回回都带走她晒在窗边的钱。
冯骁长大了,她的吃饭钱可以从我这边按月拿,落在机器里的四万得跟交钱的人算。
“你就不能替他先还点?”
我手一抖,钥匙齿在手指上划了一道白印。
我说我能给她钱吃饭,能给她买药,能陪她当面去算账。
我给冯骁先还一点,他就能说家里已经有人在管,往后剩下那点再指给我。
许穗在墙边翻着她那叠领料单。
我突然想起她当初离婚要拿走的唯一一只箱子,是装自己剪刀布尺的铁皮箱。
她拿那截旧粉笔在铁皮背面写了名字,连债也不要我把表拿出来。
那时候她走都走不动了。
我还是问她,明天妈过生日,怎么连一顿饭也不能吃完。
当天晚上我跟我妈去作坊一件件点机器。
她坐在租来的圆凳上,一块抹布从前擦到后,硬说这铁皮根本没坏。
冯骁把柜子底下的账本交出来,本子中间有几张折页,夹着洗涤剂、送货钱,还有欠给倪松的两千四工资。
我让妈把欠钱的人都抄下来,机器要挂牌卖,这些数在卖之前就得核。
她不高兴。
“那个倪松才跟了他一个多月,我半辈子攒的钱。”
“您在别人家里做饭,最后一家的人也说先欠着。您天天打游击,等人家七点上班下楼,堵在楼道里要。”
她朝我一瞪。
“那是他们姓张的占了我十六天。”
我把那页账翻过去,倪松没结钱的天数加上两趟运费,在那儿写着。
她低下头,一点一点抠掉纸边粘的一块洗衣粉。
等我俩再出来,冯骁去催两家尾款,我把车推到妈面前,她扶着车座站着。
“守成。”她叫住我,“我今天把钥匙给你,你有没有点疼?”
我捏着那串钥匙硌出的印子。
“有。”
她吸了一下鼻子。
我转回去等她坐稳。
车绕市场从西边过,冯骁的夹袄还搭在前头。
我把它提到夜市去补,老板开价十二,要得急,我也没还价。
第二天我把夹袄给他,说回头他自己把十二块给我。
他拿起衣服看了一圈,连那截拴着的线都给藏到了里头,半天才说好。
13
第一个来看机器的人摸着滚筒,用手转了两圈。
他说能拉走,九千,没事就不通电了。
我妈二话不说把插头捏起来,让冯骁给他试,机器一时没启动,她比冯骁着急,手捏得青筋全出来了。
冯骁朝我看。
我把赵老板来之前在电话里说的话重复一遍。
要看老机器能值多少钱,先让它正经洗一回,进排水哪里耽误,谁都得看清楚。
那人见要放水,摆摆手走了。
我妈话没说一句,过了好一会儿才把插头放下。
当晚冯骁打电话,说另一家愿意出一万六。
我问人家试不试,他说试会试,买主是熟人,拉去再说,钱可以明天到。
我问他熟人是谁,冯骁说是在二手市场戴军绿帽的那个老头。
上辈子来拉走铁槽的车上有个戴军绿帽的老头,自称收废料,过了半个月才知道,隔壁镇另一家开洗衣铺的从他那儿拿了能用的机器。
这群人里有人等着捡漏,也有人身上真没那么多现金,谁都擅长说明天。
我去看他们递来的纸,写的是先代收,转出去价格另议。
我把那纸朝冯骁摊开,问他多少钱叫一万六。
他两手叉腰,往空下来的墙上啐了一口。
那晚他没签,把门关上,头一回把叫卖的纸贴到日头下面。
纸上写有两处慢,进水小,排出来也慢,请人来看实机。
赵老板后来带来一位在澡堂洗毛巾的师傅。
她姓柯,拿了三篮筐干毛巾来,说她想知道自己一天能洗几轮。
她自己站着看完一遍,又催我们按正常操作再来一遍。
妈先在门口攥着手,听那个柯老板说出水慢的话该多留半小时,脸一下子耷拉下来。
冯骁找我商量。
“我跟她说这个毛病我能找人修,按修好谈。哥你看看?”
我前世把这台滚筒拆过两遍,听出尾声那几下磕碰和旧时候不同。
排水慢这回可能是缠了床尾巾上的流苏,我弯腰给他指出能打开的地方。
他拿手一拧,真扯出来一团东西。
下一遍水下去快了一截,前头的小水流还是小。
“现在叫人修还得买件。”我把弄下来的流苏甩到盆里,“你问她愿不愿拿现样,省得来回跑。”
柯老板立在旁边,索性把手表摘下来,轻轻放在机器上。
“按现在这样我用得了,我一回只装这么些。冯老板要是早点把什么活能干问明白,你这机器还可以留着用。”
我看我弟有句话到了嘴边。
他说上一回人家也问他最大能做多少,他张嘴就报大了。
这遍他把刚才试机的数指给柯老板看,说就按这几个筐算,不能再往里塞了。
机器讲到一万四千六,两个钢槽加架子另找人收,八百。
柯老板当天留了款,次日领车拉货,再付齐余款。
她从后门走前还跟冯骁说,去镇上看得住一班,可以来应聘,晚上关门的钟点得掐得准。
冯骁抬抬下巴,想装成没听进去,等人走了,他又铺张纸把人电话号码记下。
真正到分这点钱的时候,倪松拿走欠的两千四,房东收走拖的租,钱经理那里还有几套真补不住的床品尾款。
零星拖去卖掉的推车加起来,够冯骁送最后一车衣服去原东家。
两家小客户也把洗衣的钱结了。
我妈数到最后,到手九千。
她从没见过四万这么缩进去,来时拿的是个放两袋面都绰绰有余的布包,走时九千块一手攥住,布包空着挂在胳膊上。
我跟她去坐回市里的车,等车门开,她忽然回头。
“骁不是说那四万年底能变五万。”
“说了。”
“你叫他在那边等一等。我还要问问他,那三万一认不认。”
我就站定,让她自己说。
冯骁背上是刚补过的夹袄,站在满地车印中间,头往下点了一下。
他说他去问问澡堂还招不招人,第一个月如果有四千,先留给妈一千。
妈还想问到哪天,他先开口,说等上了班把日期发给她。
车进站的时候,她把布包倒过来,拿最干净的角把钱裹紧。
冯骁往车门底下伸了手,她踩着台阶上去,没借他那只手。
他在站台上伸着,等车走了,才往身上那件夹袄里揣。
14
到立秋,海明已经把许穗送去的三批裤子都算清了。
陈姐让她去谈长期的单,中午我接到她电话,说早上先别来送饭,店里凳子上有个信封,让我帮忙收回家。
里头是她这几个月挣的现钱,分了三份,一份裴敏的工钱,一份货料,一份准备添机器的。
我拿到家放在桌上,刚去洗了两个番茄,她也回来了。
陈姐把她的价拿去和换裤子的账比,一年按几个车间的用量算,打算给她留每个月两百到三百件的修补。
还得谈一次当面验货,验过去后分次送,先签半年。
“大多数都是咱们能救回来的那种。原先孙巧包价做的小口子,她接着做。”许穗把一个番茄拿起来,掂了两下,“得换大点的地方。”
我听得心里痒,想拿张纸算一下半年能干多少,给她先掏了张纸。
她在上面写了个门牌号。
旧市场外面那条路,一间带里屋的铺面,前头卖过菜刀,窗比现在这个宽一倍。
她已经问过裴敏,要多上半天先等孩子上小学。
新铺子的桌子她自己留一张,多的一张得请人,零活和厂里成批的分开收。
“我想先拿三万二。租,押金,剪一扇门,添个好用点的机器,再留点钱发工资。要是厂里不好验,咱还在这边做,下季度的租照现在交。”
我把账看完,顺嘴说那我也能帮着凑一半。
许穗把我手里的铅笔接过去。
“你有一半?”
我刚找熟人估过电瓶车能卖多少钱,把自己存的几个月工资也凑进去,远远够不着。
“厂里可能有个去外地的班长岗。过去以后每月多一千五,一个季度回来一趟。我们主任说,要去这周填调动单。”
许穗刚剥掉番茄上很软的那片皮,放在指头上好一阵没动。
“你想去?”
“工资能多不少。那边有几台新设备,以前我们连图纸都借不来。”
我很想摸摸那些新设备。
上辈子洗衣厂盘下来,我守着一排老机器,厂里问过我一次,那次我以为伺候弟弟的机器更要紧。
这回我把多出来的工资算了三遍,给妈的煤气钱,我们每月该交的家用,能贴在店里那摞料子上的数。
许穗把那块皮放下。
“你刚才说的第一句是能给我一半。想去做班长,怎么排到后头才说?”
“出差三个多月,要是我只为了我自己,有什么脸问你。”
她脸上的血色慢慢退下去。
“你可以问。问完我,我也可以说一季度见一回我不乐意。你说给我钱,我答应那个钱,岂不是连你要走我也得答应?”
我把番茄切开,汁从案板上流下来一点。
这人骂我存心想得好看,我还能去擦,骂我拿钱换她张嘴,我连抹布放在哪儿都不知道了。
我拿刀柄压着案板,半晌才想明白,当初冯骁说养妈也是这副口气,吃什么,住哪儿,只要日子还没过到那一步,钱就能长出四条腿替他跑。
我从抽屉找出调动单。
主任发给我带回来的那一份,下边已经填了名字,日期空着。
“我想要的是碰新设备,经理说我能给夜班定检修计划,我回来就想告诉你。后来才想到你花钱添铺子的事,顺序说反了。”
“那你现在问。”
“我想去看两天,问清楚做什么,咱们周五晚上坐这儿谈。你肯等我回来谈吗?”
她手心朝上,把那张单翻过来。
“嗯。你看看那边的机器,也问问本地有没有类似的活。我白天也去看我的。”
周三我搭了一辆送零部件的卡车过去。
新厂房有红白两色的线隔着过道,我往里走,带我的师傅说进维修间先绕开正在换夹具的那台。
等我看见那张新设备的维修表,才知道班长更多要管排班和领料,外面常驻的调试师傅一个星期才来半天。
他去年欠了两个休息日还没补。
我们一块蹲在料台边上吃盒饭,他问我以前做什么,听说我会找不同批次上的问题,说总厂打算留个整修小组,拆下来的坏部件都返总厂去。
回到车间我先去问主任,真有那么个组,暂时不缺带头的,缺干活的。
调过去先跟新来的师傅学,少一轮夜班的补贴,一个月比眼下少四百多,工作日晚饭前就能回家。
我把两边知道的都记下,周五夜里摊在许穗那张铺面报价旁边。
她听完先问,你想跟着修,还是想带人。
“想修。让我带三个人我行,让我成天坐着等领一块好的,再把坏的扔给别人,我心里痒。”
“那你这三个人最好也别一下子带满。”她把那张调动单往我边上一推,“我这儿想先占你礼拜天半天,柜台后面工资多少得谈。”
那晚我把外地的名额推了,去整修组问来了下星期的试活。
上床前我把自己的夜班补贴从家用的旧纸条上划去,换成今年实际能交的数。
她把这张纸看了好半天,伸手帮我把叠反的一角折回来。
15
验货约在下周四。
这回新送来的一百二十条里添了不少夏天的薄裤子,车间说料子便宜,落针以后旁边容易炸开。
许穗和裴敏把修好的挂了两排,来试穿的师傅先随手取了几条。
我那时才到,手里拎着剪好的记号条。
带头的何师傅一蹲到底,站起来时脸皱着,说裤腰勒,原来自己的没那么紧。
另外一个也说觉得裆抬高了。
陈姐把返工的单子夹上去,请许穗看看能不能摸出原因。
我心里一慌。
这么多条都在架子上,真要拆了重踩,前头谈好的期限又得跑。
我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差点说你们每人领的未必是自己的。
许穗就在那儿伸出一只手,冲我说话。
“号码条给我。”
我递给她,退到机器外头去。
她先让何师傅拿了条还没修的,摊在铺开的旧裁布上对比。
要补片,裤腰不动,可缝的时候若把两边收进去太多,做完的前后尺寸就能差一截。
薄布的开口长,她为了结实往里收的那一截,比试样重。
她量了裤子,把改过的十二条挑出来,自己拿红笔划进去。
“跟试样差了半寸,您说得对。这十二条我拆了重做。”
何师傅拿还没修的那条比了半天,问她打算怎么弄。
她要多留一截配布,让他在台阶上踩上踩下,再跟她把那个兜深改一改。
何师傅的班到下半夜,他说他现在有时间,今天别叫车来拿走就成。
我看着许穗把机器前的旧机针取下来。
她眼皮往下一垂,那一下透出累,换新针时手也不抖。
她找了旁边一条旧布,再做一回,这回把接缝往边上移了些。
等何师傅穿上这条当着陈姐的面抬腿上凳,说腰上能松得出一根指头,我才发觉我已经把记号条剩下那半捆压出一道折印。
陈姐拎走尺子,接着去查其他的。
她没跟许穗赌今天一定过,说这些人穿回去再干一天,第二天下午她来收单。
这回来收,陈姐就把合同带过来了。
首批还按原数付,超出多少要让厂里提前说,质地坏得不能修的也按老办法打回来。
许穗在章盖下去前,把裴敏每个周五不加班的事也告诉了陈姐。
陈姐觉得奇怪,问贴门口的事为什么讲给她听。
“我提前说我的人在,谁都别等。真有急件抢给您做,照商量好的急件数进。”
陈姐把合同翻过去,把这里头约的交货钟点又看一遍。
“行。厂里四个人上新班的时候也有孩子得接,晚一刻幼儿园有人往我这儿打电话,我见过。”
得了这个准信,许穗才去把大铺租下来。
她交了租金和押金,领了前后门的两把钥匙,也给房东看了新画的摆台图。
她得让西街过来的老顾客还记得进门在哪儿站,靠窗的桌边另空两尺给人抬脚试裤子。
算上原来的,三张机架排在里头。
第三个师傅做过鞋样,姓柏,许穗让她带喜欢的小凳过来,说旁边有挂钩,哪天缺工具就拿钥匙开柜。
我把画好的收货格子贴到门板上,眼睁睁瞧着前头那间铺面一天里从空变实。
柜台搬来时卡在门口,她们三个都在里面,隔着门喊我两手往下面托。
我抬过去又听见喊后退,退到指头被压疼才喊一声等会儿。
许穗在对面也停了,两个人一同把柜台落在临时支的木块上。
“这趟怎么不说你能直接抬进去?”
“那头三个人,我哪知道你们打算怎么摆?”
她托着柜台边,露出牙来笑。
“靠窗,再来一趟。我给你数数。”
我们一块把台子挪了过去。
她拿木尺量完高度,从围裙的兜里掏出张提前写好的工钱条。
半天二十,手写的数字边上还摁了个红印。
最后一行写,晚饭事由,约会。
我想装成只看到前面几行,许穗看我头越垂越下去,屈指敲了敲我手心。
“管一碗面,加一只荷包蛋。不硬收你的钱。”
那天晚饭妻子请客,她挑的饭馆在车站背面,萝卜丝汤甜,咸菜给半碟。
我结婚那天她也来过这儿。
出门见我在马路上傻站着,许穗问,是不是觉得她忘了。
我摇头。
是我忘了。
我喝到那口带点胡椒的萝卜汤才想起来,那天喜酒席上冯骁喝得躺到凳下,我把他扶回去找葡萄糖,自己连裤脚都是湿的。
许穗卸了头上的夹子出门,跟我在这小饭馆开了两碗面,坐下先说这会儿好,终于有一桌是咱俩单独坐。
她那时候很漂亮。
我记得拿着筷子怎么看也看不够,还往她碗里多夹了一道肉。
我喊老板再来一盘肉的时候,她就把筷子搁下,问我身上到底还剩多少钱。
我从衬衣里掏了张整的给她看。
她翻出来另一张整的,啪一下往我的掌心上一盖。
“回去留着明天坐车,这一顿我请客。”
那两张钱压在我手上,我抬起来把她的手连同钱都攥住了。
16
搬进大铺头一个月,许穗照上班的日子给裴敏和柏姐结了一回钱。
她数到自己那份,数了两回,和我商量要不要给新铺买个热水壶。
里头三个人,老壶倒完两杯就得烧,冬天谁手凉还得探到别人的杯子外面捂。
我说买个大点的,我厂里喝水有壶,你给自己做活的地方买就行。
她看我一阵,拿笔在纸上添了个热水壶。
我那天是特意去等人的。
冯骁快一个月没在西街露面,傍晚店里没顾客那阵,他打电话叫我留一下。
他去柯老板那边做了,先洗毛巾,也花过几天给人拧抹布。
四千没拿着,头个月因为没做足,拿了三千一。
他当着我面给我妈转了一千。
“她说电话里报数不算,发张明细。”他把手机搁在柜台上,“哥,这可都是她自己想出来的。”
我说你给她,给我看不顶事。
冯骁把手机收回去,倒出几张折了又折的纸,去找许穗。
我以为是托人改东西。
摊开一看,都是当初问过他洗补的几家,人名、电话,还有哪家是转过消息的。
钱经理后面打了勾。
他说在澡堂他每天能跟几十个人解释这条毛巾干净不干净,一根头发在上面他就拿回去重新洗。
他以前赖掉那点事,也得这么去讲。
有两个人电话已经打不通,他托赵老板捎了话,写下来让许穗也知道。
许穗一张张收好。
“当初我见你把我的名字印上去,我想你来找我一次,我就关门一次。”
“嫂子,我后来也琢磨过,求你接回来那天我是真指望你不问,只说能办。我要是真认你那个理,哪个认识你的不直接去找你?”
他一只手捏着凳面,不敢看她,快要站起来的时候,我以为他说完了。
他又坐了回去。
“嫂子,我拿你的手艺挡人家,我也拿我哥挡。人家要赔,我要么扒着你俩,要么扒着咱妈。你看我现在干一个月才拿那么点,还觉得少。我有那么长时间,连挣这一点钱该花多少工夫都不知道。”
许穗把最后那张纸拿了起来。
“景澜那几条我做完,钱经理结了。做那几条我能挣多少,我跟他说得很明白。哪天你有单独的东西想补,你也能来。”
冯骁没马上答。
走之前他忘了带钱,从裤兜里翻了半天,只翻出来一张澡堂的票。
他回去给我微信转了十二块,非要我收,附带一排字,夹袄不欠了。
我点了收钱,手抖了一下。
回家已经挺晚了,许穗把新账夹在腋下,在楼道里问我今天要不要喝豆浆。
便利店九点最后一锅,装在很软的杯子里。
我去买,回来有一杯洒在衣服上,沿着袖套底下的线迹往里沁。
许穗要我脱衣服拿去泡,拎到盆边,发现我还站在饭桌旁。
“烫了?”
我说没,就是刚才看见有人在便利店门口坐着,想起一件事。
她冲干净手,在旧钟底下那把椅子上坐下来。
我一直想找个好日子跟她说。
要把话说得像做梦,我挑哪一天都成,偏偏我想把那么多次等她开口又让她闭嘴的日子掏给她看。
我说有一回我把那十八万真给了冯骁,他没盘活,我还把自己能换来的钱添进去。
人家拉着机器从楼下过,许穗坐在便利店门口补裤子,我陪她蹲了一会儿,又跑回去替弟弟找收机器的人。
她听到这里,慢慢把杯盖揭开。
“咱俩那时候还住这儿?”
“住。后来你走了,就我住。”
那会儿她跟我离婚,在窗口交完东西,手一直插在衣服里。
我追出去时她才掏出来,是她家新钥匙,挂着根短红绳。
她自己找的房子,我没进去过。
我跟她讲完在椅子上睁眼的那个早晨,胸口靠近骨头那儿抽了一下,像攒着许多年没呼出来的一口气要往外冲。
许穗把豆浆杯挪了挪,放到我够得着的地方。
“你说那话以前,我以为就是我对你不好。”我看着她,“你不肯收豆浆,走了,我还觉得你把我这一辈子也拿走了。现在你去谈铺子,我看见你拿出三万二,我才知道你早些年攒那些钱,已经给自己留了多少个好日子。”
她把膝盖挪过来,和我碰了一下。
“那些年我下班比别人迟一点,别的师傅急着接娃,我就多坐一会儿。冬天拆毛衣手指头硬,暖一会儿再拆,一把钱一把钱放在里头。其实我明早也可以把剩下的钱都花了。”
“可以。”
“花了可能还得后悔。”
“那就回来,跟我说你后悔。”
她看着我的脸,伸手把我额头上那撮湿了的头发往后捋了一下。
“你去总厂修机器,少一回夜班,钱少那四百我也心疼。我这两天还算过黄豆怎么买便宜。”
我张了张嘴。
她捋头发的手停了一下,又揉了一把。
“我也想等你回家吃饭。守成,这两句我都当面说。”
我拿起来那杯豆浆,嘴贴上头才发现杯沿让她揭得只剩一个软边。
家里地面平平整整。
她的膝盖靠在我膝盖上,喝上一口热的,我的腿居然在桌子底下发抖。
17
2024年春天,海明那份修补合同又续了一回。
许穗先把签过字的一份给裴敏看,裴敏女儿已经上学,每周五下午还是要去画画,画到走路都把铅笔别在衣襟上。
柏姐自己做了个布工具袋,叫我量量墙面多高,她想把裁缝剪挂在只有大人够着的地方。
新柜台底下还压着最早那个号码表。
我想把都用不上了的纸抽出来扔,许穗把手伸过来,她要留最后一张。
有一行拿粉笔写过两遍,对的是从裤兜里搓出糖纸的老师傅。
他前阵回来改衣服,带的糖已经不是薄荷味,门口那道门槛让他踢得响。
许穗说她留着这行字,价上的零头再难算,也得记住每堆布后头有人来拿。
快中午时我妈提了一包煮熟的菜来。
她重又接了一户给老人做午饭的活,一天只做这一家。
那家的老头不吃蒜苗,她臭着脸炒完给人盛,最后留出来一小盒带回家给自己加蒜苗。
见许穗出来,我妈把饭盒递过去,招呼她打开。
一层炖蛋,一层烧豆腐,三个人的量。
许穗问她自己呢。
“我在家先吃了。你们赶紧吃,盒子给我留这儿,明早我顺路来拿。”
我妈没走,揉着包边,最后从里头摸出一把旧钥匙。
我那天在家换锅盖的把手,她说要来拿焖肉的锅。
我还以为她又忘了家里要找我开门这事。
她把钥匙摊给我看。
“我后脚跟疼,下礼拜去卫生站一趟。我家的钥匙,你们有空在隔壁配了带一把。哪天突发什么急事,我给你打电话。”
许穗没替我接,叫我仔细记一下时间。
我问要不要陪她去。
妈瞥我一眼。
“买菜的老周先去,她认得路。我下回来给你拿一张单子,配钥匙多少钱,写我名。”
她走到门口,手往衣兜里塞了两回。
回头叫许穗。
“你们那时候装新锁,我回去过了好几趟。想再往门缝里摸一摸,我怕问你,你不管我叫妈了。”
许穗站在那儿边拆饭盒边听。
“以后进门我给你开。妈,豆腐我留一小碗,给守成晚上下面条。”
我妈往外走,也不知道是哪个字听进去了,又折回来,告诉她豆腐两面先焙一下再煮,汤才不会碎。
冯骁后来一直在镇上干。
欠的那三万一,他到那天还了一半多。
有个月澡堂淡季少发钱,他跟妈商量晚发十五天,我就在旁边听着。
我妈没骂他,一挂电话,翻出她已经记满几页的账。
她跟我说以后你弟要开店,我给他做饭可以,他拿收条来,我得先戴上老花镜读一遍。
到了周日我去帮许穗收货,店里来了个穿旧夹袄的人。
冯骁把它脱下来,指给许穗看左兜的口,一只手刚伸进去就能碰到底下的衣服。
“缝多深?”
“拿得下我的手机。”他比了个长度,“许师傅,照牌子上收。”
他付了钱,把小票塞进右兜。
新来的客户站在旁边问他这家手艺怎么样。
他朝许穗抬了抬下巴。
“你带东西问她,做得来她才收。”
那客人笑笑,过去把袋子打开。
我把端到半路的茶杯放回柜台。
这回冯骁留在铺子里的,是一件该补的衣裳,收据上写的是他自己的名字。
走的时候我坐外头给他腾了个位置,两个人伸脚看看各自沾在鞋上的碎线,说了会儿闲话。
他真没钱的时候拿过我的东西,小时候有一只鸡腿也是真肯夹给我。
他说明年攒够了,给妈换张硬点的床,我说先让她睡睡看,她高兴睡硬的就换。
他盯着鞋帮上的线头看了一会,往后给我让出空来。
许穗在屋里叫我。
她刚把要换的里布从架上扯下来,站在柜台另一边,让我递给她搁在账簿边上的新钥匙。
是铺子的后门钥匙。
上面缠了一段蓝线,能分清前后门。
我绕过去给她,她接了钥匙又塞回我衬衣口袋。
“今天你比我先下班。回去把窗开了,阳台新买那棵葱别忘浇。”
“还回来吃饭?”
“回。你等我到七点。”
我拿着钥匙往街口走,过那间旧铺时,看到新租客把窗子比原来推开了半扇,太阳能直照到后墙。
我又走回来,往许穗手里搁了块零钱。
她瞧了一眼,笑着问我这是又要修什么。
我把衬衣袖子抻上去,请她有空给我缝紧一颗老松动的扣。
许穗用手指碰了碰那颗扣子,把机器旁边的凳子朝我拉出来。
“钱放着吧,人坐这儿。就两针。”
我坐过去,她左手托住我的手腕,右手捏起针。
针尖碰到扣眼之前,她的手指先收紧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