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男生情感 > 女总裁追我3年,父母嫌我穷,她拿出了给我存的首付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2 15:35:45

唐映第一次带我见她父母,我上身穿着件二百九的衬衫,脚底还粘着一截洗衣店的价签。

她妈盯着那截价签,问我打算让我妈跟谁住。

“跟我。她晚上腿疼,有时候得叫人。”

“你不是一室一厅吗?”

“现在租的是两室。”

她拿筷子把鱼眼睛挑了出来,搁在碟边,问唐映怎么连这个都能忍。

追了我三年的唐映,是映和洗护的创始人兼总裁。

第一年她请我看电影,我开场前接了单,叫她把两张票都退了。

第二年她来陪我擦洗衣机的滤网,指头戳破了,问我能不能亲一下,我把创可贴给她就转过去洗手。

第三年我终于敢牵她的手,被她牵来吃这顿饭。

鱼还没凉,她爸把一份聘用合同推给我,说底薪抵得上我半年的房租,条件是我去外地上班,一个月回来一趟。

他还告诉我,我现在开店的那间铺子,他准备连同隔壁两间一起买下来。

“你要有骨气,也可以自己走。一个月时间,想怎么搬怎么搬。”

我手上还端着给他添的汤。

唐映伸手把碗接了过去,放到他面前,汤底磕得玻璃转盘一响。

她从包里抽出个叠起来的信封,在我手边摊开。

上面有张存款回单,金额三十二万。

背面她自己写了两行字,最底下还有个日期,比我第一次牵她的手早两年。

“汪照,你要是只看得见你还差多少钱,看看这张。”

我听见她爸把勺子扔回了汤里。

“唐映,你攒着换房的钱,你给他干什么?”

“这就是给他攒的首付。”

1

我把信封压住,一指头蹭过去,那两行字并没有花。

唐映写的是,汪照那边要朝南,给阿姨晒被子。

另一行是,有两个卧室就行。

她爸唐敬山等着我把信封推回去。

饭吃到这一步,在场的人都觉得很熟悉我。

连她妈孟琴也知道我给我妈租房花多少,知道我洗一床棉被收四十五,知道我头一年办店的时候,押金差了三千块,跟我妈医院的老同事借过钱。

只有桌上这张回单,他们跟我一样是第一回见。

“有一件事我没听明白。”我松开信封,问唐敬山,“潘姨把铺子卖给你了?”

“我跟她谈的是整买,她急着跟女儿去外地,整买省事。她答应给你一个月搬家。”

“我租约还有七个月。”

“补你。你平常开店挣几个钱,我补三个整月的房租,就当给你留个好彩头。”

他说完端起茶,茶是我拎来的,跟我妈在超市试喝后挑的那盒。

下午出门,她特地用湿布擦了盒盖上的价签。

她听说我是去见唐映的爸妈,把手伸进衣柜最底下,拿出攒来给我过生日的钱,非叫我带点好的。

我当时没拿。

此刻我把桌上那盒没开封的茶提去了自己脚边。

“铺子过户了,我认新房东。提前交钥匙,得我同意。您买下来那天,可以叫律师带着租约来跟我谈。”

唐敬山喝了一半,茶杯停住。

我把聘用合同照着原来的方向推回去。

“工作就免了。您要招人做厂里的业务,昨天来我店里量门宽的小伙子就挺勤快。下回您叫他报个姓名,我给他搬把椅子,省得他蹲在我店门口拍照。”

昨天下午我还问过那人是不是走错了。

他指着我的门头,说在等外卖。

唐映把椅子往后一挪。

“你叫人去量了?”

唐敬山放下茶杯,说那边三间门面要打通,当然得量。

他挑那条街是因为街口要开一座新商场,他厂里正好缺个对外接单的门店。

至于派我去外地,照他的意思,给我路走,我理应道谢。

“他知道你这三年替他推了多少人吗?”孟琴把餐巾从腿上拿下来,“今天来这一趟,给钱,给工作,他连个好脸都没有。你去问问别人家,这一桌饭还会不会往下吃。”

我听见唐映吸了口气。

她右手已经去摸挂在椅背上的包,左手却还在桌沿,掌心朝下,拇指和食指紧紧抵在一块。

刚才在门外,她用那两根手指替我捏过领口。

她说进去你先吃菜,我爸妈问话不好听,你就看我一眼。

我到这会儿才看了她。

“唐映,咱们走吧。”

我先站起来,把她的椅子拉开,然后捡起手边那封钱。

她妈本来以为女儿会当面劝我收,看到是我拿,脸一下涨红了。

“汪照,你倒真能拿。”

我把信封叠上,塞进唐映的包里,拉链拉到底。

“她写的是我妈晒被子要朝南。这事我记住了。以后她跟谁吃饭,朝哪边开窗,都轮不到您替她答。”

唐映一把捞过我手里的茶。

两扇包厢门往外开,她挑了离她爸最远的那扇。

我都走到外面了,她又退回半步,冲里头说了声。

“妈,七点半您该吃药了,我给您放在手包外袋。今晚我回自己那儿。”

跟过道连着的水池里养着一条很大的鱼,刚才带路的服务员正弯腰往里面放气泵。

她过了水池走得很快,电梯到了又没上,转身推开楼梯间的门。

我跟进去,等门关严实,才从她手里接过茶叶。

“手伸出来。”

她伸了右手,我翻过她的左手。

虎口让自己掐出了四个月牙。

我以前总干这种事,气得想摔东西的时候,掐住自己就觉得还能挺过去。

她是跟我学的。

我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唐总,以后别拿手给他们垫桌脚。”

她脸上绷着的劲儿松了一点,跟我一道下楼。

走到二楼,她忽然说:“汪照,那三十二万,你没有拒绝我吧?”

我数完脚底剩下的两级台阶,站住,回头。

“我刚才怕你把它留在桌上。他们气头上,说不定会撕。”

“撕了可以补。钱在我账户里,我设了到期继续存。”

“那你手怎么还在抖?”

她低头看见我把她的手捂在外套里,嘴唇动了两次才出了声。

“我怕你从楼里走出去,又要跟我提咱俩不合适。”

外面还有一层楼。

这三年我提过四次,最早的一次还能理直气壮,最后一次打完字删了半夜,还是给她发了过去。

她拿那条消息去裁缝店,让人给我新买的棉衣把袖子改短一点。

改好了才给我打电话,问是不是以后连她送的衣服也不能穿了。

我捏紧她的手。

“你跟我回店里吧。”我说,“我给你煮面。今天我妈问了,我说饭后带你去,她还没睡呢。”

她一脚往下一步,跟我并排站上同一级台阶。

“煮两碗,一碗我吃光。另一碗端去给你妈看,你也有人管吃饭。”

我牵她下了最后一层楼,听见自己的肚子饿得咕噜响。

2

我妈用膝盖顶着卷帘门底下那根铁条,给我们多撑出半个人的空当。

唐映穿了裙子,弯腰进门的时候,发梢差一点卷到铁条上。

我伸手挡了一下,她一抬头,鼻尖磕在我掌心。

我妈看了我们一眼,把那根铁条又往上抬了抬。

“多站会儿,我胳膊还吃得消。”

我赶紧把门升到底。

我妈姓许,街上都叫她许姐,唐映跟着叫过半年,后来才肯改口叫许姨。

她以前在康复医院的被服室干活,病人走了,拆床单,换被子,胖瘦长短她隔着门帘都能摸准。

前年她换了膝关节,回医院上不了整班,就常在我店里守着,替我写取衣单。

我叫她在家等,她说三个人吃饭,把菜放在店里好热。

柜台后面有个电锅,锅里炖着番茄牛腩,旁边摆了四只碗。

唐映数了数碗。

“阿姨,您知道还有谁来?”

“那两只是预备给你爸妈的。小照说东西好吃就叫打包,我就怕你们客气,谁也不动筷子。”

我把茶搁回柜台。

“以后那两只碗省下来。今晚他们请的客,客人还没吃饱他们就谈起了生意。”

我妈往我手上看,见我拿茶的绳子勒出印来,嘴巴张了一下。

唐映抢着接话:“许姨,我爸想买这里的铺子。我们刚知道,汪照工作上的事,他也背着我打听过。”

“那你俩商量好了吗?”

“我给他看了一笔钱。”唐映朝我眨了下眼睛,“他还没答应。”

我掀开锅盖,热气腾出来,把我的眼睛弄得像要淌水。

“妈,她给我攒了三十二万,买房用的。”

我妈一手还握着没拆封的挂面,手收得紧,薄塑料在她掌心直响。

前年她出院,我早班从租来的阁楼下来买早餐,特地把台阶上坏的灯泡全换了。

那天她扶着栏杆,走十二级台阶,歇了三回。

正好唐映来送粥,我接了粥,让她在楼下等等,回头看见我妈被台阶绊了一下,脸朝地磕在我小腿上。

我后来把那套只够放一张床的阁楼退了,找了有电梯的房子,我妈说月租够她用半年,抱着账本骂了我一星期。

我当她看见这笔钱也要骂我,谁知她把挂面往我手上一递。

“番茄别漏了,阿映爱吃酸汤面。”

她挽着唐映上柜台外边去了,留我一个人对付三碗面。

店里洗过的被子热烘烘地挂了一排,底下空出不到两米宽的地方,她们在那儿坐小圆凳。

面快出锅时,我听见唐映很轻地问了一句。

“许姨,我那会儿就去找房了。是不是吓着他了?”

“他最怕欠人。”我妈说,“他爸病里欠过一堆钱,去年最后一笔他还上了,还去坟头哭,说自己以后也能买点东西了。回家买了双拖鞋,十六块九。”

我爸生病后卖掉了家里原先那间房,亲戚朋友轮流来给医院缴费。

还有两次搬家,我读书迟到,老师在教室门口问我到底住在什么地方。

我报了一个地址,老师拿之前的表对,叫我想好再答。

后来我每填一张纸,总觉得写完地址,过些天就要涂掉。

有一年我攒钱买下第一台二手滚筒,专门在机器上贴了这间店的门牌,搬机器的人问我贴那个有啥用。

我说怕给我抬到别人家去。

我其实想看它进了这间门,以后再也用不着搬。

“妈,您少说一句,省点口水吃面。”

我端了第一碗出去,重重放在唐映面前,牛肉差点跳出来。

她挑了一筷子,咬下去才说:“你还穿那双拖鞋,我在你家见过。”

“耐穿。”

“哪天坏了能告诉我吗?”

我以为她要买新的。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拿眼睛盯着我。

“我那儿没人跟我抢拖鞋穿。我想给你留一双,你买的时候也替我带双一样的。”

我单手捏着锅把,突然很想问她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就认准了我。

她第一次进店时,手里提着两件别人不敢洗的衣服,一件是她妈结婚时穿的红旗袍,另一件是她自己第一年上班买的白衬衣。

衬衣袖口被钢笔水洇了,又让另一家店洗了一回,颜色更深。

我跟她说,可能得留那么一道了。

她问我能不能全洗成蓝的。

后来我真给她染蓝了,染完收了六十五。

她把衣服领走,隔天又来,穿着蓝衬衣问我缺不缺女朋友。

我当时想这人说话也真不拿自己当外人。

三年后她坐在这里,两腿夹住歪歪扭扭的小凳,怕动一下就撞到后头挂的床单,面里的番茄皮一片没剩。

我去把锅关了。

“买两双拖鞋可以。”我说,“房子的事,等我把铺子的事弄明白,咱们找个地方坐下来看。”

她那碗已经见底了,抬起来给我看了一眼。

“碗也给我留一个。吃得快的人,以后负责盛第二碗。”

我妈背对着我们解围裙,解了半天,末了自己笑出声来。

隔着半截玻璃门,街边有人扔进来一小束灯光。

我店对面那个原先卖面包的门市,有人在玻璃内侧拿宽胶带贴纸,等那人走了我过去瞧,上面印的是房东换了电话号码。

旧号码是潘姨的。

新号码我也认得,唐敬山饭桌上给我的那张名片,背面的电话就是这个。

3

第二天卷帘门刚升起来,潘姨就端着个饭盒来了。

她出门早,头发还来不及梳,发根一半白一半黑,手伸过来要把我推出店。

“你先吃一口,边吃边骂。盒里是老头子昨天擀的水饺。”

她是附近很少有人叫得出全名的房东,我也一直喊潘姨。

三年前我租到这间门面,她替我找了个师傅,拆掉前租客留下的砌砖水池。

给师傅结钱的时候,她还叫他把拆下来的砖在墙外码好,给我出入时踩脚用。

“您怎么不早告诉我?”我没接饭盒。

“昨天他才把条件给全。我女儿那边给我老头子找的护理院月底要交钱,两地跑我也跑烦了。唐老板说是亲戚,就由他跟你说,我当他跟你真成亲戚了。”

我拉开抽屉给她看租约。

她费劲地把上头那串日期认出来,叹了一声。

“你这七个月我到时候写进去。他说要你早搬,我那会儿也跟他说了,问小照同不同意。对门卖面包的那间,他已经租去了,叫我在纸上换他的电话,好接着找人装修。”

她把饭盒盖子揭开,饺子冻过一夜,还能看出哪只是裂了口的。

我站在柜台里想了会儿,拿了碗接水,把饺子装上去蒸。

“那三间店卖多少钱?”

“一百六十八万。他先给六十万,剩下的过户时候结清。”

“您以前跟我说,要是卖这间,先问我。”

潘姨用她买菜的布袋子擦了擦椅面,坐了下来。

“这句话我记着。按他的价比着面积算,你这间六十八万。你能在月底先给我二十二万,我就把它单摘出来,余款给你两个月的时间想办法。他要是只肯整买,我就再找买家。”

我算手里可以动的钱。

账上有八万六,留材料、外送和房租,真要掏出来,能有六万。

那六万里还有一万是我妈上次复诊没花完的,我答应给她存着。

如果拿楼梯间里的三十二万付首款,我还能揣着剩下的钱,在十年八年里替我妈一次都不用挪柜台。

欠下的四十多万,则是另一笔要找地方借的钱。

潘姨等了一会儿,垂手捡起柜台脚边一只衣夹。

“你想想,后天给我句话。要是把你逼得太紧,你以后连咱家饺子都不吃了。”

我挑了那只破口的饺子夹给她看,里面是她老伴最爱吃的猪肉茴香。

“您前天给我的是韭菜馅,我当人家猪肉涨价,您舍不得包了。”

她听见了也笑,笑完把眼角擦了擦。

“他下回还能不能擀皮子,我也说不准。”

她带空饭盒走了以后,我打给唐映,照实说了二十二万和两个月。

她那边有人在念门店的水电账目,她走出来,让我又说了一遍余款。

“你把账带上,今天晚上来我这儿。我找一下之前存的本子。”

“什么本子?”

“买房的。也买过两回计算器,有一个被我摔坏了。”

她说完,门口有人砰砰敲玻璃。

常姐背着比她半身还大的洗衣袋,用肩膀把门顶开。

她给医院边上的两家陪护公寓管房,和我妈同一批去医院上过班。

店里凡是由她拿进来的衣服,袋里少不得夹两个名字,有时还有个电话号码,用油笔写得在背面都能看见。

我妈后来干脆找了一叠白布,叫她拿回去缝在装衣袋上。

我先关了电话,去接常姐手里的东西。

“这个月怎么又加了两间房?”

“有个小伙子替他爸垫着复健,省钱,夫妻俩和孩子挤一屋,衣服上星期就没干。我给人家找了杆子挂走廊,晚上让人全给摘下来了。”

常姐说到这儿,把拉链一扯,从袋里抽出一条细细的校裤。

小孩在医院附近借读,周一到周五都穿这一条去,膝盖上沾了粥,又拿水乱搓,半边裤腿湿得直往下滴。

“他说晚上要在照片上比个耶交给老师。你今天能给我弄出来吧?”

我把裤子抖直挂上。

“你先给我写名。他家老人的分开写,我这儿按袋洗。”

常姐撕纸写的时候又抬了头。

“有个事跟你商量。我们房子上头那家把另一栋也租下来了,要添到七十个房间,楼下空出一小间,正招人做日常洗衣。之前谈的厂子一车一收,三天回来,还得二十件起送。你照现在这么做,能不能接?”

我正拿笔给那条校裤记急件。

七十个房间,哪怕一间一周送一袋,我也得腾出一整天来做,自己这家店还接散客。

问我能不能接的人以前也有,大多是奔着压价来的。

常姐看我迟疑,用手指点点那条裤子。

“收费按你的牌子算,我让他们来看。想占便宜的房东我见得多了,这次人家预备出钱。住在那儿的人丢件衣裳,未必有第二件好换。”

我把笔套扣了回去。

“那间房能开门接街上的活吗?”

“贴着侧门,围墙外边。我下午领你去。”

我从挂钩上扯下来一件围裙,给那条校裤腾出地方。

原先墙上钉着八个急件钩子,只剩这一个空位。

我看着墙,把手里的围裙又摊开,拿尺在后墙量了一段没挡住的地方。

这回我数出来,剩下的位置还够钉四个。

4

常姐说的小间以前是个快递点,骑电瓶车从我店里过来要九分钟。

我绕着侧门走了一圈,看到从医院推轮椅出来的人大多抄这条近路。

常姐用钥匙开了门,让我量一下能摆多少台机器,也叫我别急着买机器。

“这个地方我说了不算。来问的一共有三家,下周都来讲自己能干什么。到时候我们挑一家试一个月,衣服能回来、住客肯掏钱,再签一年。”

我拍了墙上的插座和出水口,又画下门和窗的位置。

那时离我店里的活全做完还有四个小时,我把纸塞进屁股兜,骑车去给校裤吹干最后一截裤边。

天擦黑,唐映发来一条消息,说把我妈那盒茶也带上,她家就缺这个。

我拎着茶叶到了门上才知道,她给我开了两遍门,头一遍穿的拖鞋两只都是左脚。

那是她家唯一一双拖鞋,她周末洗完晾在阳台上,让夹子夹掉了右脚,怕地板凉,又从鞋柜底下找了一只旧的凑数。

我从超市纸袋里拿出两双新拖鞋,一双蓝的一双绿的。

她朝我伸手要蓝的。

“那是四十四码。”

“我知道。”她已经把脚伸进去,往前跺了两下,“留给你的东西,我可以先试试。”

唐映住的是个老小区,她租房的时候给我看过照片,我说厨房窗户是朝北的,冬天洗菜很冷。

她说她一年也开不了几次火。

进去我才看见料理台上有两个生姜头,一个发了芽,另一个已经让她刨成了一小堆皮。

她今天找网上的方子煮粥,烧掉了一个锅。

熬出来那层还盛在碗里。

我吃了一口,她问味道怎么样。

“像我妈教我做饭那天做出来的。”

她眼睛亮了。

“那天我妈在旁边掐着表等,掐到最后,还是让我们下楼吃了馄饨。”

她抓起两根筷子追我。

我把她按在沙发上,自己坐到地毯上给她泡茶。

抬头才发现,她衣服后背蹭了粥渍,像一张小小的地图,伸手就能给她擦掉。

我再往前一点就碰到她的脸。

她也发现了,手指还搭在我肩上,眼睛朝下一垂,竟然有点紧张。

我先问她:“去年我生日那天,你在我店门口等了多久?”

她把筷子放在桌上。

“你终于肯问了。等到九点十八分,旁边修伞的师傅收摊,把塑料凳留给我坐。”

那天我因为给人家送被子去了趟郊区,她提着只蛋糕没给我打电话,回来我才看见她发的照片。

我说晚上还有活儿,她把蛋糕切开,给我留了正中间一块。

上面没有字,第二天我吃到最底下,有两片削得很薄的梨。

我小时候在舅舅摊上看见过小蛋糕,馋夹心里的梨,我告诉过她一回,自己都忘了。

“我嘴上说忙,那天我挺想见你的。我怕一来二去,哪天你意识到本来可以挑个轻松点的。我就得从你那儿再搬出去一回。”

我这话说完,等着她笑我把自己当成一床破被。

她手往下一落,把我从地上拽到沙发上。

“汪照,我跟你说清楚。九点十二分的时候我已经叫了车,本来打算回去就把蛋糕吃了。后来修伞的跟我说,你上回揣着个坏闹钟来找他,他又不会修钟,两个人蹲那儿拆了半天。说你急着送人,说我回去前能不能帮忙拿给你。”

那是我攒下来准备送给她的钟。

她胃不好,闹钟天天响也记不起吃饭,唯独喜欢去我店里按那个会打铃的老玩意。

“我那天就觉得,你如果能开口请我多等一下,我连凳子都能搬回去自己坐。”她凑过来盯着我的嘴,“你现在问完了,打算怎么着?”

我低头吻了她。

头一下碰的是她的嘴角,软的,凉的,有一点茶味。

她没闭眼,甚至扭过一点脸来看我。

我又亲了一下,她才一下把我的衣领抓乱了。

后来她额头搁在我下巴底下,用脚把茶几下的笔记本勾过来给我。

“那时候我刚凑齐三十二万,原来那间想看的房子被人买走了,我就把钱存了起来。你妈住进去得不用走楼梯,我看的时候把售楼的人问烦过。”

我翻了两页,里面有三张户型图,还有一张小区旁边诊所的名片。

最后一张图上她拿笔画过桌子,客厅和次卧各有一张,书房画在窗台上。

“你自己住哪儿?”

“我想跟你住一间。”她说得很快,手把我的领子捋直才接着说,“好多事我还没问你,你慢慢答。你要是想买铺子,我们先看铺子。”

我把后兜那张画满水管和插座的纸拿出来摊在她的本子上。

“有个新地方,我今天去看过。要是两头都能走,我想把来龙去脉想清楚再选。我不想你存了两年的钱,先变成赶我出门的人给我开的一道题。”

她头还靠着我,手已经去找笔了。

“那我们先算这俩地方各要花多少。刚才这一下算什么,也写一行吧?”

我把她的笔拿过来,在纸角上写了我的名字。

她看了看,在我名字旁边写了她的。

5

纸上算到第四遍,我把写着买铺子的那一页翻了过去。

开了三年店,我一年比一年多存点钱,去年除去开销还债,能剩五万多。

要买下旧铺,两个月得找四十六万,把我认识的人挨个问一遍,他们也得拿自家的房出来给我凑。

唐映说可以再从她账上支,我问她那个账户给谁发工资。

她听了,停笔看我一眼。

“我本来想说从我店的账户借。”她又把笔拿起来,“我们有六家店,三十一个人。最早跟我干的人,孩子上初中都上三年了。要是我动里面的钱,发工资那天就要给会计编个理由。”

那句话落下来,我就知道这间铺子买不成了。

可我还是想问她万一后来我们越挣越多呢,万一店有一天也能开两间呢。

它有块朝东的玻璃,我妈坐惯了那边的椅子,半早上能暖腰。

我搬进去的时候连招牌都没钱换,在前租客的招牌上画道横线,把他家开头那两个字盖起来,底下沿用洗衣二字。

每年街道办问要不要换新的,我都舍不得摘下来。

唐映没有催我说话。

她把我圈出来的那个数重新写大了一点,六十八万。

就这么几个字,我看了两年才知道有这么贵。

我拿手机给潘姨打电话,接起来的时候,老太太在另一边喊她老头子,把水沥干再把青菜递过来。

“姨,我买不起。您卖,记得把租期写进去。”

那边停了半天。

“后天才要你回话。今天就定了?”

“我算过了,您等我到月底,我也不用再算。”

潘姨嗯了一声。

水声又响起来,她才问我:“照啊,最后走的时候,你把那堆砖也带走行吗?你姨夫下楼买豆浆,每回都问是不是你还踩那几块。”

我说行。

她挂了电话,我莫名又怕她看不见,冲着已经变黑的屏幕点了好几下头。

唐映把那本账合上。

“我跟你去看新地方。你说给住客分袋洗,我想看你是怎么记的。”

“你要来偷师?”

“我想请你教我。”她想了想,又说,“我开店第一年,找我爸的厂帮忙,他当时就跟我说,哪天干不下去,别叫他来给我抬洗衣机。后来他一提要合店,我找不到第二家能立刻接大件的厂,一直没翻脸。我比你还怕走。”

她厂里的流程我听过一些。

六家店接活,店内急件和精细活自己做,体积大的织物和普通成批衣物再交出去加工,一天跑两趟。

她爸原先做的是酒店布草,为了女儿的六家店让出一间车间,人还是厂里的人,合同和工钱照价计。

唐映给我看过一笔到期要交的柜台押金,我才知道,她有一年每个月只给自己发三千。

她爸跟她说合了划算,唐映问以后新店开到哪里由谁定,他说先拿方案来我看看。

这一回他连我的工作都捎上了,盘算着把女儿的六间店收回来,把她看上的人送远点。

那天晚些时候,唐映把我送到楼下,拎着我给她带的茶叶又走了。

她爸的电话到得比她电梯还快,问她东西带了没有,明天厂里开会,让她到场。

我只听见她说了句:“我自己公司的事,在我自己那边开会。”

第二天她开车过来,先跟我一起去见常姐。

我们量到第二遍,那间快递点隔着墙开了扇又窄又高的窗,我用尺尾碰了一下,一片墙灰落下来,她把我的帽子往前扯了扯。

她建议把取送分两个架,窄窗底下用来放急件,留下给人站的地方。

常姐在外边伸脖子叫我,说有活儿等着我回去拿主意。

昨天洗好的校裤给小孩领走了,他妈妈在衣袋里添了一张纸,问下周能不能再洗,他爸第一次站起来走到了走廊,孩子准备穿着去给他看。

我一边写行,一边让唐映给我撑着纸。

本来我来量地方的时候还在想这里门框低,搬机器得费大劲。

等到第二回出去,我看见常姐在侧门替个老太太把手里的行李抬进去。

那老太太抬一只脚,手里的拐杖往前挪一点,常姐抓牢箱子,一步也不催。

这处房子没朝东的大玻璃,有一截又矮又钝的门槛,轮椅拉过去只颠一下。

我把门槛的高度记上,准备拿给下星期来听方案的人看。

回店以后有客人来,问我门口贴的那张打折卡是真是假。

我出去一看,地上有张纸片,印着对门新店的电话,写洗棉被十九块九,办卡再减。

纸片在我们街上塞了一路,有几张投到我的玻璃门底下。

我捡了最平的一张,翻过来当草稿纸,写明天送哪三袋货。

写到最后一个门牌,有人在外边喊我,问唐老板那边以后是不是跟我一家。

我把门推大了些,让话落到对面正敲墙的师傅耳朵里。

“今天有要洗的照样拿进来。往后认准我这家,店主姓汪。”

6

对门开业吹气球那天,我妈把从前的价牌摘下来擦了一遍。

十九块九写得比门还大,我问她今天还要不要去公园锻炼。

她把擦好的价牌挂回去,说有买卖,等忙完再说。

半上午一共进来了三个人,其中两个是问路的。

第三个是住楼上的钱老师,手里抱着床厚厚的蚕丝被,过去隔一个冬天就送来找我看一眼。

她没走到柜台就停下,问我能不能按对面那个价洗。

我把被角扒开一点给她看,上面是她自己缝的绿线,内胎和套子连着。

“您要洗这层套,我拆了再给您缝上,还是收四十五。要自己拆,拿一床被套来,九块。”

她犹豫半天,抱着被子出去了。

我妈原来给她倒了一杯热水,看看门外,把水端起来自己喝。

中午对面用一辆厢车拉走头一批棉被,还收了不少窗帘,喇叭喊第二天午后到货。

我捡起颗被风刮到我们店门口的气球,撵了两步,塞在他们新店员手里。

那小伙子就是量门宽的那个,这回很肯说自己姓罗,问我要不要进来领开业礼。

我说先把掉在我排水槽里的彩带捞一下,他蹲下去捡的时候,唐敬山从店里走出来。

“你是真打算留到七个月以后?”

“我要提前出去了,得先安下家。”

“对面洗十九块九,你卖四十五。想好要往哪儿开了吗?”

他把袖口扯平了一点,顺手把小罗捡来的东西接过去扔了。

“你要是过来替我看这一间,原先说的底薪给你一半。外地照常得去,一年以后我可以把你调回来。”

我问了他一句:“唐映要是也肯听你的,你打算什么时候调她?”

他脸上的笑收了,站在那里打量我,跟打量一把松了齿的锁似的。

“这条街我拿到手,后面还有事要办。年轻人想涨点本事,什么时候来都行。你盘算一下,拿得出钱的是谁,兜底的人是谁。”

我妈挑这时候走过来,手里提着早起剥的半袋蒜。

“老板,你让一下,我家门口不晒蒜,倒把客人的道给占了。”

唐敬山看了她一眼,大概认得出是谁,点点头把路让开。

她把袋子往我手里一塞,背过身就小声骂我。

“你今天给我上哪儿买的小葱?怎么硬得跟树棍一样?”

我俩一人提一点东西,配合得好,像真有一顿饭赶着开锅。

进去才发现,她夹在蒜袋底下的还有一个记录簿。

是她自己着手做的,一页十二格,名字、房号、袋子颜色留着空,背后钉一枚薄点的塑料签。

同一个编号一式两份,撕下来给客人一份,另一份穿在袋口。

“从前医院有用过这种,我找人拿了个旧样子。你去跟人说的时候,带上。”

“您从早上就琢磨这事?”

“前天看了门回来就琢磨。我要真上那边去,柜台得比现在这个矮五指。”

我把账簿搁在桌上,照她的手量了五指宽。

下午见过常姐和另外两位管事的人,我才明白过来,唐敬山的新店也递了方案。

那边小罗来讲,头一月给住客免费洗两袋,后面按大小定价,有车来接。

另一家只打算放两台自助机,让公寓的人自己帮住客处理。

我让他们借我一袋待洗的衣服,常姐去拿,回来时塑料拎手已经被水汽弄出细细的汗。

袋子里一条夹绒睡裤,两件汗衫,还有一只手套。

我给一应人等看了我妈那本薄簿子,数几件、写名字、撕票,袋子单开,来取的把那一半签带上。

小罗说车一天能转两趟,现在两趟里都可以给这边留空位。

我拍了拍那只袋子。

“人家六点钟才从医院回来,衣裳能穿着进你们的车吗?先在楼下收,能赶的晚上十点前给。赶不出来,我在袋口写清几点拿,叫他先留件在屋里穿。”

靠窗那个做账的负责人问我夜班值到几点,人工怎么算。

我给他看了按住客办量估的账,再说我现有店还能撑这边第一个月。

他的手指在表上停了停。

“旁边那位收得少一些,你就不能少一点?”

我拿住填写过的袋签。

“您愿意付这个数,我能天天按这个数干。少出来那份要是谁白干,我就跟您说不准能干到几时。”

小罗的公司有车有厂,老板甩一点出来,预算比我整个店都多。

我能拿出来给他们看的就这一袋衣服。

散会的时候常姐留下他们三个人在里头,我抱着衣服在外边等。

那是昨天才带孩子搬来的一家人,常姐说孩子出过汗,手套忘记从袖口摘。

我伸进去把另一只也找了出来,叫常姐转告那人,今天还是按老地方取。

她转身去里头说了一嘴,再出来,拍了我一巴掌。

“那就这个袋子开始记。有一条,试营业期间一天得有人守两头,你找得到人再落字。”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袋子,袋口有两个眼,小孩拿铅笔画的。

我也不知道冲一双眼有什么可笑的,偏憋不住,在别人门口笑了好一会儿。

7

我把试营业那张纸拿回了店,原先想跟我妈商量让她多歇一个月。

她读到最后一行,提起我手机按了半天。

“给赵蕙打电话,就在你下面那个联系人。有些人让我去当陪护,我给她介绍了,她干得好。现在她儿媳要上班,晚上得回去看小孩,肯定要换班。”

赵蕙是我妈以前在医院带过的人,点东西很快,骂人也快,我小时候没少挨。

我把电话拨出去,她说白天能来,店里原本用的那个电子秤还行不行。

谈妥了一个月的工钱,我挂了电话,发现我妈已经把我要订货用的夹子分了两包。

“您胳膊别用劲,箱子明天我来收。”

“你以为我给你找人是为了歇?”她把其中一包装进自己的布兜,“我跟小赵一人守一边。新店过去没有一面窗能叫人看见,她得在老店帮你认脸,我去新店记房号。有人从医院回来想讲两句话,还知道我以前是谁。”

她换膝关节之前,医院的工作丢了两回。

头一回是临时工退班,她走到停车场又回去,求人再给她排一夜。

第二回是辞工,她腿已经弯不下来,还报了下一周的班。

我医院家属楼底下捡到她的时候,她坐在装脏床单的塑料篮上,背对着一扇玻璃门,一听见有人推门就要撑起来。

我想起那个篮子,把包着夹子的塑料袋往上提了点,给她让出柜台前的位置。

“上次说的柜台,我周末找木匠切。您得先答应,夜里最后一趟交给我。”

她从围裙里掏出药,当我的面按时吃了,才同意。

傍晚唐映来,她没开车,手里抱着好几筒卷起来的纸。

她说我这边要是还没动笔订柜台,可以去她西街店里拿旧的,装修刚拆下来,连上面的半截透明隔断都还在。

我提起剪刀就给她割开一筒纸。

她脚一抬,鞋跟踢到门边的砖,皱着眉蹲下去按脚踝。

我才发现鞋跟上有一条擦过的白痕,另一只还好好的。

“你怎么来的?”

“路上还了车。”她笑了一下,“原来借的是我妈的车,今天还她。”

纸上是她那六家店不同时间段的收货量,几张红的,是她用笔标出来一天都断不得的单子。

她从第三张里抽出来几页,压到我手边。

“厂里加工的合同月底到期,我爸说下一年把我们的量挪去夜班,具体能排多少,要等酒店的单进来以后再给我答复。他给我另一个价,接进去做他们的柜面,最多半个月把新招牌全换好。”

“你派人去谈别家了?”

“早谈了两家。能接我大件的那个离城最远,以后两趟变一趟。再找一家做普通衣物,这家先给钱后出货。月底我有一笔货款结回来,够换厂。我爸要是问我,你知不知道换了以后得丢多少老客,我回答不上来。”

她走近一步,一手按着我切纸的剪刀。

“你今天拿到试营业了吧?”

我把纸给她。

她先从上往下读了一遍,然后按住那个公寓的地址,拿手机开地图。

有两家她的店离得不远,一家骑车六分钟,一家十一分钟,普通衣物厂拉货的路线正好会从中间穿过去。

“有件事我本来想等你做稳了再来商量。我把这两家店晚上赶不出来的小件拿给你,你照自己店里的价收我。最多一晚五袋,你满了就提前打电话,我叫店员跟人商量时间。先跑十天,你觉得赔,就停。”

按我现在的单子,晚上机器会闲一阵,那一段能填起来,我手上的钱就比账上多一点。

我还是问了她:“你是缺人做,还是看我新店要付工钱?”

“都缺。我就算给别人,也得先给钱,还得带个人跑两天,把怎么记衣袋教明白。”她抽走我手里的剪刀,刀柄朝我晃了晃,“你要实在担心我给你开后门,算你便宜我一笔来回车钱。”

我想了想,拿纸折了个角。

“要送我们的店里。哪条裤子急,几点说好,得你们那头先写明白。还有,我妈和赵姨头十天按同样的工钱,不管你送不送。”

“工钱归你管。后天我带我店里两个人来认一次门。”

她说完把自己的脚往后一缩,鞋跟翘了起来。

我去翻我妈备用的那把凳子,按她坐下,给她把鞋脱了。

她脚后跟磨了个泡,走路时一直蹭着。

“唐总,你谈成买卖是不是都得落点东西在别人手里?”

她把脚搁在我腿上,一点儿没客气。

“看人。你上回给我创可贴,我都没舍得往水里泡。今天你要是不替我贴,我出去就在你店门口坐。”

我替她把鞋后跟压下去一点,让她踩着走。

临走她又折回来,从柜台底下拿出两块砖。

“一人一块。”她说,“有道坎就各垫一块,你先去开你的门。”

8

西街店的旧柜台有一边让钉子撕掉了一长条漆,木匠锯到我妈说的高度,正好把那一溜儿缺口裁掉了。

我把试营业的纸贴进侧门,第一天过了七点,还没九只袋子。

常姐说陪护的住客各有自己的时辰,我挺有把握,拿秤去给我妈讲手里的一批够不够开机。

八点一过,医院那边有人领着轮椅一辆接一辆下来,其中一个袋子没套结,里面滚出只画着兔子的枕头。

我蹲下来捡枕头,再抬头,柜台前已站满了人。

有半夜要换陪护床的,有第二天一早要出院的,谁也讲不清楚自己那几件该什么时候拿。

我妈两手捏着笔,把登记簿朝我转过来。

“你就认我写的钟点,差一分钟的让他先等着。”

我还跟人家保证,再晚有个电话也打得通。

没说完,身后的两台机器忽然一起没了声。

柜台下的插排没了亮光,头上灯泡还亮着,我听见它嗡嗡作响,一瞬间还盼是自己忙得听不见洗衣机转了。

两台机器一台里有衣服,一台里滚着水,守店的保安去请维修的人过来,看完说得等明天查线。

我妈嘴里还在数着九点该交哪一袋,一位阿姨手上已经拿着票,催我先给她把病号的睡衣找出来。

她丈夫半夜还得擦一次身。

我去翻自己的本子,她那袋衣服还湿在滚筒里。

衣服能拿出来,已经全吸满了水,我再怎么握着也拧不干。

“您给我个号,我先想办法。您手里这张票留好,店里出来我送去。”

第二个催的人比她客气。

他打算早上七点带老娘出院,裤子都送下来,剩一条口太窄,老人脚抬不高,穿不进去。

我照着号把衣服倒出来,得给那两位先排,别人重新约时间。

怕着急的人站不住,我妈连柜台里两只小凳都拎了出去。

她蹲在架子边给我念名字,人一多就离我远,我一低头,看见她裤子在膝盖那儿皱出一团。

她那条腿没办法保持那个姿势,我拿过本子,叫她坐下给我打电话把赵姨喊回来。

又有电话进来,是唐映,说她那头五个袋子已经在车上,问哪边方便停车。

我说停老店,我的新店坏了。

“老店排着今天的货,还能塞几个?我手里这五袋有两个能往后挪。”

她问出来,我有一瞬间怕她嫌我得的活儿多,拿不住。

黑下来的那两台机器我还是七八年前的旧款,掀盖子得先拍一下,白天我还在她的店员面前说它们真够结实。

我算了一遍,把哪袋得在十一点前回来、哪一袋能留到明早跟她说了。

“那我往西街店送两袋,公寓里这两件急的我也能放过去。你那里还在下单吗?”

“我让他们等我把现有的弄完。”我看一眼柜台外,“我妈替人家写了名字,我得给他们送回去。”

“好。你告诉我收哪两件,我叫他们别拆你的签。你给住客收多少,我拿一样的价给你结单。”

她很快就到了,我们把湿衣服分开提上车。

我妈说什么也不回去,拿着手机在凳子上给人打电话赔不是。

我两只手来回提袋子,手臂蹭在唐映身上,意识到她站在门口等着我骂完最后一句脏话。

她一句也没劝,只把车钥匙给我看。

“租来的。明天早上得还,你把座套弄湿了咱俩一起擦。”

我把最湿的一袋搬上去,跟她一道关紧车门。

到半夜,我骑车跑完最后一栋楼,冻得手张不开。

还差三件得明天交,没能穿上睡衣的是一位姓薛的叔叔,我敲开门的时候,他在床上没睡,披着他太太的外衣。

他看见是我,喊他太太去看袋子。

她去洗手间摸过换洗的睡裤,小声说:“他汗都出透了,我就知道不能两样都拿给你。”

我把她付的洗衣钱退回手机上,等她点了收,再给他们带上门。

从楼里下来,我妈已经走了,唐映坐在新柜台后面,低着头在纸上划了三道。

我看见就来气。

“现在算你连跑三趟花了多少?”

“算你回来还来不来得及接我。”她把纸举起来,三道后边写的全是我已经交完的单号,“我车让人开回她们店了。汪老板,大半夜在你店里等人,按老规矩是不是送把塑料凳?”

我忍了半天没忍住,俯身把额头抵在柜台顶上的隔板上。

“我今天退钱,一单就赔三单的工。”

“明天要赔吗?”

“明天去修。我要问问这排房子开到几台会停,灯再亮也没用。”

她伸手过来拍了我一下,没使劲。

我牵她从侧门出去,它底下还垫着从老店拿来的那块砖。

走之前我说要捡起来,她叫我给它留着,第一天能把门撑到半夜,砖也挺能干的。

9

第二天我赔着笑去敲了三遍公寓负责人办公室的门。

他从桌上拿出上星期找电工看过的那张单子,叫我自己认,上面写的只是插座通电。

我当时瞧见两台机器都转了,就忙着往里搬东西。

“线是房子里铺的,我去查是哪里有问题。你以后用别的机器,我要知道用多大的。你觉得耽误你做生意,也可以退一个月的租。”

我指着单子上签的名字,说给我三天。

白天机器一台一台地转,夜里把排不完的骑车送老店,我照样得接住。

维修的人拆开了几个地方,最后说旧的线路单开能顶一阵,这两台加在一起容易过负荷,得重布一路。

材料、人工加起来三千二,公寓肯出一半。

我签了字,挪出白天两个小时给人施工,叫我妈把送件的时间往后延。

头一天出事的前一半原因,我没办法找哪颗坏掉的螺丝抵。

我听说今晚还有一家要转院,特地上去问了护士交代人家几点走,手边的急货排满就不再收。

夜里第一个来取件的,是给丈夫送睡衣的阿姨。

她只带来一条裤子,跟我说另一条留在屋里。

我替她看裤脚,昨天那件里积了底绒,还有个地方扎着线头。

她递了一小卷蓝线给我。

“我下午去借了针,手抖,穿不上。你会弄吗?”

我给她穿了针,把衣服洗完烘了,回头看她还在学我妈怎么穿塑料签。

试营业到第四天,原先说一句就能转过去的停电,害我少做了整整十一个来回的生意。

但第六天,那位阿姨趁丈夫睡着以后,放了一包自家炒的花生在我妈桌上。

花生壳落了一点盐,我妈扫到手里吃了,说跟老家滋味一样。

她一点不嫌弃店里生意慢,把一双腿伸开了,等住客来就问人家吃不吃。

唐映那边试单也做到第六天了。

每天五袋以内,昨天送来一个客人养的小狗穿的背心,我给她退了回去。

她专门把那张退回的单留下来,在反面写上要告诉店员的事。

第七天傍晚,我给来送衣服的人留了门,推门进来的是穿一件灰披肩的孟琴。

她提着唐映的旧蓝衬衣,进门先看到我手边准备交账的十天试单。

“听说她把单子给你做了。她爸连着几天在厂里挪班次,你知道他现在把多大的事放下了来管她吗?”

她脸色比包厢里差,低头去看题头日期,很快又移开。

我问她衬衣是谁给的。

“在我家放着。她以前叫我别扔,我拿来给你看,你自己摸摸袖子,都毛了。”

我摸到的地方便是原先染过墨水的地方。

第一年开一家店时,唐映每次去她父亲厂里对账都穿这件,说穿自己的旧衣裳,做事能硬气点。

有一回回来,袖扣掉了,她叫我找两颗不一样的换上,说厂里的人爱嘀咕她永远是小唐,给他们点别的好看。

一颗木头扣,一颗塑料扣,都还在。

“您以前还帮她把衬衣收着。”

“我本来要她换身好的。做生意,穿得跟求着人给似的,谁抬得起头?”

孟琴自己把衬衣折了一次,袖子齐齐放进里面,仍没递给我。

“她爸那三间铺子过户还要等手续,快的话下个月。我给你看过别的地方,回头你挑个大的,把你妈也安顿好。你住她哪里我们管不到,唯独生意得留给她爸帮忙。他是真下本钱供她出来的人。”

“阿姨,您说的挑地方,得我先答应您什么?”

她抿住嘴,眼睛往旁边一晃,看到我的手指又垂下去。

“你劝劝她。她带着三十多个人,她输不起。”

我想起第一天黑下来的两台机器,她在门口问我最晚几点交衣服,没时间劝我认输。

我把两家店七天洗衣的票拿过来,连同退掉小狗背心的那张,一并朝孟琴翻开。

“她给我十八袋,我办成了十七袋。她给我该给的钱,我替她店里多留十七个肯回来的客。她在您那儿永远是要人兜底的小孩。您知道她去年发了多少次工资,有哪一次是向您伸过手的吗?”

孟琴不说话,抬头看我半晌。

“你想想,你妈要有能耐替你铺条路,会不会铺?”

我妈在这时候端着方盘子从隔帘那边出来,盘里剩了半把花生。

她拣了个又大又满的递给孟琴。

“我前些天给他写过一沓袋签。他拿着出去挣到工钱,回来给我挑了个矮点的柜台。”

孟琴下意识去够,花生落进她手里,她才发现自己真的接了。

我妈指了指那件旧衣服。

“你要洗就留这儿,今天我还没下班。”

孟琴用手指挠了挠花生壳,把衬衣慢慢放在了柜台上。

10

唐映来取衬衣的时候,离她原来的厂停收只有两天。

她问我这衣服怎么来的,我说你妈给它写的是她自己的名字,三十五块,点名要我妈收的。

唐映把衬衣从纸袋里抽出来,闻了一下。

“我妈以前拿它拧过水龙头。那是我第一家店开业,水管有地方漏,家里人在门口站着等我收拾完再进去,她先把鞋脱了。”

我看她把衬衣仔仔细细叠好,问今天厂里几点还接货。

“到四点。”她往柜台上搁了两个记事夹,“之前收的还得在他们那儿做完。我刚跟每个店说过新的大件要等两天,柜台会少挣一阵子。”

其中一个夹里装着外地厂寄来的合同。

送一次和送两次的车钱差一倍,她把最后一页的数字拨给我看。

原先她爸那边的距离和时辰,多年来很少有人能同时替掉。

我认识她三年,去年最忙的时候,晚上十一点我陪她蹲在路边,等厂子往店里送一条婚礼第二天要穿的桌裙。

厂子调不出车,她打着电话就跑过去骑走了门卫的电三轮。

回来她冻得半天开不了口,路过我给她买红薯的摊,才说要是一辈子只为那一条桌裙跑,她早该发家了。

这一次摊在面前的真正要花的钱,比一辆车硬多了。

她打算停掉一处分店的续租,把差不多的店员调去厂子远的那两间,少开的那一家撑出来的费用,用在头几个月把路接起来。

“西街?”

“城南最小的那家。那是我开的第一家店,下月也到期,反正我爸想在那里招人很久了。”

她在门边立的小招牌是亲手写的,她甚至记得第一天来的是三个什么人,最后一个领完衣服照了很久的镜子。

我端了凳子让她坐。

另外一个夹子夹的是两家店送来这一旬的流水。

“老顾客晚班的小件照旧给我。你们改线后代收点离我近,再多一家也能谈。先按这份的价结,我去看看哪个时段有空。”

她低头翻纸,发梢绊在夹子上,我一只手拿住夹子,给她把头发拣了出来。

“汪照,你觉得我会把旧招牌带到哪里去?”

“先带到你家,挂阳台上。你夜里想它就抬头看看。”

她头往下一沉,倒在我前臂上。

我摸着她后脑勺,想让她多歇一会儿。

谁知她躺了一会儿忽然坐起,问我到底累不累。

“你们有一家店关了,不是人少了吗?”

“我开六家店,有时候比你开两家的事还少。前几天我去你新铺那儿,路上正好碰见你妈,她拎了个筐,提着筐就不肯让我再拿了。你跟她一样。赶得出来就赶,赶不出来直说。你帮我一天,我也有本钱去谈后面那一天。”

我终于拿过她那只夹子,把急中间换来换去的几个名字圈起来。

“以后叫店里给这几位备句话。他们来得晚,别进了店才知道当天不能送。之前那个把小狗衣服装袋的,你的人专门送回去了?”

“送回去了。那人说他有两只狗,能换着穿,再问他要不要洗自己的外套,他下了两张单。”

我乐得拍了下桌子,觉得自己居然替她找到个会省钱的办法。

我们俩头一次拿他爸逼到眼前的这一周当成一周一周可以过下去的日子来算。

傍晚她去跟新厂定时间,走之前把签好的单放进我抽屉。

我把蓝衬衣和她一起送到路口,转回来正在换一卷收据,电话又响了。

潘姨说等卖铺子的钱到账她就走,拟好的纸上写过她的三间屋怎么交,我的租约夹在里面,原样给人家。

“就是他说以后要打通,隔壁先做,叫你配合他。他的意思是你早点挪,少听几天响。我知道你试着开了新的,万一有别的安排,自己先想一遍。”

我问她能不能等她走之前请两口子吃碗面。

她说可以,就要楼口那家,把他俩常用的桌子占着,别坐远了她老头子认不出来。

我记了她要走的那天。

挂断以后,来了个跟对门穿同样工服的师傅,问我是管事的吗。

他手里拿着那天在街上发的开业纸,要我帮忙给一位老人认认写在背后的一串字。

我一眼就认出来是对面那栋楼的钱老师,她送蚕丝被原来的单上,号码留的是我。

“她找被子?”

“她送的是被套。今天从厂里拿回来洗干净了,说外面的绿线给她拆掉了,她自己找不到缝回来的眼儿。”

我叫他先把人领过来。

等钱老师抱着半边被子进了门,她在台阶旁停住,问这么点事能不能花十块。

我摊开那床洗好的被套,给她看绿线剩着的四个角。

“十块。另出一把剪子,下次洗之前您来找我,我给您拆。”

她抱着被子在我手边不舍得松。

“那你还在这儿吗?”

我先握住她松开的那个角。

“您最近心里踏实就在这儿送。往后我走了,您的被子我自己上门来拿。”

11

月底最后一天下午,唐映从旧厂领出来三车衣物。

我在卸货口等小件,第一车倒进来,开车的师傅还像以前一样喊她小唐。

第二车是她自己押的,下来没跑去点东西,先伸手和师傅握了握。

厂里有几个女工听说她要走,一手一个袋子帮她往车上放,后来有个年纪大的把围裙解了,递过来叫她拿去做抹布。

“我儿子那件呢子上回让你熨平了,洗店的收据还压在他家镜子底下,说新地址得跟你要。”

唐映把围裙塞到腰间,给她写还有哪几家店开。

我把一辆车上分出来的袋子全点过了,她把最后两批今天得交的递给我,推我出去。

“你今天别等我。我去交钥匙。”

走出两步她又叫我,说要是跟她爸吵起来,晚饭多留半碗。

我回过身,从车里拎下忘拿的糖水。

“我在外面装完车就走。糖水给你,真吵起来再喝,有劲儿。”

她本来脸上一点笑都没有,听了把糖水夺过去,说一瓶连个吸管都不给塞。

我们往两边走,我的第一个袋子还没装稳,唐敬山出来了。

他把手里卷的一小叠纸展开,站到卸过货那辆车跟前。

“到今年年底,量有多少我能给你写在这上头。你给我并城南和西街两个点,别的店你爱怎么做怎么做。”

比他前两天的条件松了。

唐映把糖水放到车尾,拿自己眼前那只蓝色塑料钥匙牌拨了拨纸。

“这回你愿意写,你早干吗去了?”

唐敬山高声说:“你当我是为了管你?六间店的活我让谁接都一样,只有在自己厂里,你晚上十点去拍门,还有人给你开!”

“帮我开过门的金师傅,我会去谢。我自己找了谁、签了什么,爸,你也可以问问。”

“你在外面挨了欺负,回来跟你妈哭的人是哪个?”

唐映肩膀缩了一下。

我本来已经弯腰去装第二个袋子,直起身,把车门掀得更高了。

“我先送你店里那两袋。”我冲她说,“晚上还有五袋,你说收几个,我给你留几个。”

她看我一眼。

“留五个。后两个十点才拿,叫他们慢点送。”

唐敬山顺着声音来找我。

“她来接她的活,你来接你的活。你俩做得好像有一间厂似的。我见过太多拿钱挤在一起的,手上少一张单,就该在家分杯子了。”

我没走,把最后一个袋子拎起来给他看。

“这袋十五块,她已经在月结表上签过了。我现在答应她今晚交,进了家门也认账。她在谁眼里值多少,您从前上饭桌问过我一回,回去我想清楚了。我能来接单,也能回家给她盛饭,挣十五我都愿意当面说。”

唐映突然往我这儿走了一步,一下抓住袋子那根快断的拎绳。

“十四块。”她扬着眉毛,“你今早说那个人自己来柜台拿,你省一趟,少算的。”

我是故意往多报了块钱,谁能想到她当场就拆穿我。

我把绳子打紧,认了那一块。

唐敬山眼看着她走到我旁边,就那样一起站定了,他举着的纸哗啦哗啦作响。

“唐映,你把我留的这条路给堵了。日后转不回来,你想清楚。”

她抿了一下嘴,把钥匙给他。

“我第一次过年的时候给店员分一百块,还跟你借了一摞红包壳。你问我什么时候肯拿厂里的大红包,那一次我也想过。爸,我从来都想让你看见,我有能发钱的那只手。”

钥匙递到他胸前,他迟迟没接。

她干脆放在车尾糖水边上,拿过瓶子,扭了半天没扭开。

我帮她拧开了,开车门的时候,听见唐敬山在后面问:“姓汪的,铺子的事,你想怎么谈?”

我回过头。

这是他第一次问我要怎么谈。

“等过户,您拿着新房东的手续来。我要先知道我妈下个月在哪儿坐。”

他说那你继续穿着耳塞干活呗。

我说行,手放在车门上,还给他让了让,让他从那儿过去。

他站着没动,也没拦。

出去的时候我忍不住从镜子里看了一眼,那么大一片卸货场,唐敬山一个人弯腰去够钥匙,够到之后再抬脸,我们的车已经快转弯了。

唐映在我身边把糖水喝了一大口,抓瓶子的手仍然不稳。

我把车在路边停下,她连瓶带手一股脑儿裹进我外套里,闷着声叫我等她两分钟。

下一次我发车,她自己的手机上已经点开了西街店刚发来的取货单。

12

试营业最后一天,常姐叫我少买一卷收据,说来领东西的人不一定有原先那么多。

我问她从哪里听来的。

试店前她选了四个志愿房间问意见,其中两户已经搬走了,新的住客进门不一定说话。

她一边给我看住客留下的两条消息,一边讲最近有隔壁那家的人来问,肯不肯直接在楼里放两个回收筐。

“人家的那辆车现在每晚都要路过我们侧门。只装被套、床品,也照样有人愿意送。”

“行,那些大件我本来也只能白天接。我得把急的留出地儿。”

“负责人肯定要跟你说,一个月平日没赚多少。上回线路钱你还付了一半,要跟他算回来。”

我上柜台后把算好的账拿给她看。

店里第一个月除开旧店那边的进项,扣掉轮过来的人手和补贴,实收剩两千四。

把电线钱剔出去,才算能留四千。

算钱有很多办法,有人把柜台花掉的东西都算在里头,也有人攒到来月才往里填。

我在纸上给我妈也留了一份工钱,细算其实更少。

旁边钱老师来找我补被角,听见还专门扒着门框探进头,说要是开不下去,她可以提前交一年的钱。

我妈上去拍她胳膊,让她先拿着钱自己花,等手艺学好了,缝被子回来就不收费。

她俩说完,那个我们开店第二天来穿蓝线的阿姨从门里进来。

薛叔比上次瘦,坐在轮椅上,腿摆得有点碍事,先往柜台前挪了挪。

他们办出院了,家里在外市,阿姨带来四只洗净晾干的袋子,说不一定还能回来,这些留着给下一个姓薛的用。

我妈跟她抱了一下,把头埋到她那件深蓝色外衣上。

薛叔自己在手边摸了半天,翻出来一张折过的表。

“你们这里有人发过一张纸,要问房间的人还要不要你们开。我们两个字写得不好,都写在背面了。”

我摊开表,上面是个平平整整的勾。

反面的字大大小小,写凌晨下楼洗衣服的时候哪扇门能进,写给他换药前他太太能少跑几趟,写到最后,还有一句说老板给我们把针穿好了,针是借来的,走的时候还给了邻居。

常姐把那张纸接过去,叫我也上隔壁去。

负责人和我坐着把一个月的账对到午饭,一个住客自己交过两次,他标出来让我去退钱。

轮到谈再签一年的租金,他拿只计算器敲了会儿,先问我停了原来的店,这里夜间的时段能不能加。

我把手里的表转了个方向,告诉他白天实在洗不了多少大件,真给了大件也得等。

他往后靠,苦笑了一下。

“有个住客白天把换洗衣服交给我,我找遍了两间办公室,都不知道放谁那儿了。你家标签请多印些,楼里发下去,找袋子不用来找我们。”

他取了一叠收来的表给我看。

总共收了二十七张,有二十张勾的愿意留。

我找到那对老夫妻的,想摸一下背面的字,手伸出去又收回来。

我拿同一只手把租约最后一页签了,签完去叫我妈。

她在侧门口摆弄一盆花,有人回家前塞给她的,盆下面是那块从老店拿来的砖。

“妈,咱们新店有一年了,房租头三个月还按试店那个价。”

她回过身,一根手指是湿的,可能刚去摸过盆里的土。

我想她肯定要叫我赶紧替她把花搬进去,她却先摸了摸我下巴。

“你爸那会儿也跟我约好了,病好了给我搭个柜台,我就给人登记他们叫什么。后来他问我悔不悔嫁他,那句话我没来得及还给他。”

我没动,让她湿着的那根手指多放了一会儿。

“后来您也自己搭了一个。”我伸手指自己店里拿锯子锯完的那条边,“木匠锯多了一点,您还嫌我斤两不清。”

她从我手上接过新租约,转过去把门冲街上敞到底。

我把来试做的小招牌摘下,翻了个面,重新贴到出去就能看见的地方。

然后我给唐敬山拨了电话。

他前两天拿到了铺子,要跟我约时间。

我原来想在外面找个地方,我请他一杯茶,道得清多少是多少。

“您来我店里吧。”我朝侧门外面看,“新地址,我发一遍给您。”

13

唐敬山来时带小罗在外面站着,自己拿了个皮夹进来。

他扫了一眼我妈那个矮柜台,朝她打了声招呼,叫了许姐。

她正给一张纸找孔,头也没抬。

“姓许的今天当班,唐老板找的那位在里头。”

我搬凳子请他坐,先看了一遍过户以后的资料,把收房租的新账号记在自己那份租约上。

准备到期退租的通知我也带来了,唐敬山等我拿东西出来,把皮夹朝膝盖底下一收。

“你在这儿有门了,老店留着也没意思。我还按上回给你说的补三个月,只要下月一号交房。”

离下月一号还剩六天。

我把自己准备好的东西朝他平推过去。

先是租约剩下的时间,再是隔壁两间同我们接壤的墙。

我进铺子时候干过活,哪一块从前有一根供电线,哪里从后院开过一道门又封上,我都见过。

“六天搬不完。您在我退以前别动这两面墙。下个月八号搬,租金结到那天,货拿完两边一起去看,退押金。提前收走的,补五个月租金。”

唐敬山想也没想,说五个月不可能。

我把纸往回收。

“小罗来给我捡彩带的时候说过,他们现在那个柜台快堆不下货了。您一定要在商场开张以前把这条街的门脸弄好,我不跟您抢日子。我妈去这边守店前得告诉来过的人往哪边拿货,不等她把话说完,一块砖也不能从屋里搬走。”

唐敬山把一条腿从凳边往外挪,往门口看了看。

小罗手里还提着我上回给他修过肩带的包,听到话音往里面探头,被他朝外摆了下手。

“你要真有本钱租到大地方,哪儿做不得?非得挤公寓门口,两家变一家。唐映那钱放她手上,我看还能放几年。”

我当时连凳子都不想请他坐了。

旧店锁着,我的钥匙就搁在桌子上。

他第一回提那三十二万的时候,我只希望他别继续往下说。

在这儿我自己挑起钥匙,让它在桌上转了半圈。

“她第一次存那钱的时候,我连她送的面包都还没答应吃。我当时手里有几块钱,家里住什么地方,她都知道。您再讲一遍我穷,她拿的钱也还是她在拿。我今天想挣的是您这一万二,怎么,您身上那份钱也得托她来谈?”

屋里有人把烘完的衣服抖开。

那两声很响,唐敬山把嘴抿起来,没再把女儿的名字搬出来。

他伸手翻翻我的纸,问要是里面的东西还没搬干净,我耽误了怎么办。

我给他添了几行,写交接当天如果我晚了,额外占用的那几天,在商定的补偿里按约扣。

“我能把每个没来领的人都通知了,您的人别来替我开门,把衣服丢了。”

他拿出自己的电话,当着我的面打给等进场施工的人。

等挂了线,他拿过最后那张纸,用指节敲一敲。

“八号。你们也给我记着别从我店那儿借道。补偿一万二,我叫人再看一下纸。”

他叫小罗进来把字重新打了一遍。

小罗找打印店的时候,顺便买了豆浆回来,给我们各捎了一袋。

唐敬山喝不惯甜的,把自己那袋捏了一下,还是喝了。

再坐下来,他把数过的几张纸往我这儿递。

我看他签的是唐敬山三个字,和第一次给我那张名片一样。

我一秒也没有耽搁,收好押金到账和补偿到账的消息,才把签过的那份交回去。

他站起来时比刚进门时慢,我以为他还要给我什么话,跟过去等。

他走到侧门问我:“从这儿到医院是不是近?”

“您从这里数三根灯柱,右转就是急诊那个路口。”

他又看了一眼我妈的花。

“小映小时候住过院,她从前可不爱绕医院后门,说这里煮面用的水有味儿。她妈回去给她煮,她说苦,非要我煮了才喝。”

他把豆浆空袋折了两折,放进门外的小桶。

“那天你汤也没喝到。”

我没应声,他伸脚跨过我的门槛,手里只剩下自己的合同。

他没再招呼小罗给他开车。

我看着他沿着灯柱慢慢走过去,等他走到第三根,才把我妈喊过来看到账的钱。

14

八号这天我到老店时,钱老师把我门外的砖都翻出来了。

她拎来一个仔细洗过的米袋,怕路上扎胎,要我装牢了再搬。

我叫她留一块,说以后她要找我缝被子,踩去柜台的砖还认得路。

她点头,把最沉的一块塞进袋底。

“你别哄我。你妈说了,往后你上门我得按回另给车钱。你下雨了就别到门口来,我儿子上班开车,我搭他的车。”

我许了她第一个上门的日子,东西就开始往车里放。

潘姨走之前那碗面也吃过了。

她老伴拿不住筷子,她给他用勺子舀,这一勺轮到谁,老人指给她看。

临走他认出我,隔着桌子问我那门槛还高不高,我指着脚底说我踩上去能一步跨两阶。

他认真比了比我的腿,拿纸巾擦嘴的手格外轻。

我搬卷帘门下那只椅子时,想起饭桌上那一碗渐凉的汤。

椅子是潘姨从楼上搬下来的,坐垫褪得厉害,他们可能也用过很多年。

我给她拍了照,说得带去新地方,老太太回了我三个大拇指。

我妈拿着名簿,一边勾最后几个已经取走的名字,一边叫我先把称菜的那台秤放正。

车门都快关了,隔壁有人喊还有人来。

唐映一路跑过来,套着那件洗过的蓝衬衣,汗流得领子深一截。

她那家城南店昨天关门,重新安置了四个人,还有一个店员自己找了离家近的活,追来要她帮忙看看新发的工服袖头宽不宽。

她在电话里说,东西想放阳台上挂,后来什么也没挂,放在客厅桌子边,吃饭抬眼能看见。

现在她拿手挡住我正要拧下来的招牌。

“这块我来。你把上头贯着的线锯一下,我在底下接。”

我俩一高一低站着,她按着开裂的那一头,半截纸皮还是掉到了我脖子里。

她冲我笑,说我原来那道手画的横线还挺结实,碰都碰不掉。

我想睁着眼睛说我画得多有本事,只有鼻子冲着招牌,嘴没张开。

她往我这边挪近一点。

“汪照,你随便看。我们都不催你。”

我便那么看着那块招牌,从油漆底下刚浮出来的两个字,到钉上灯的时候我用钳子掐出来的眼。

我想我妈第一次来店里,说在那张椅子上坐半个钟头,能把我买回来的所有晾衣夹夹好。

我想唐映头一回来,靠那个后来掉了气的铁凳,问我会不会把衬衣洗坏。

看完了,我用手掌抹掉最边上卷的那层灰。

“你抓着你那一边,我想抬它走。”

我们把这一样放上车,唐敬山的人正好到了。

我叫他进来绕了一圈,哪里打过眼,水阀在哪,能给他找的都给他找了,再把钥匙交到他手里。

门要落下去之前,我妈在车上问我,还有没有东西没拿。

我摸摸自己的裤兜。

从前每搬一次家,我都得从兜里掏出旧单子撕掉,挣扎着把口袋弄干净。

这次钥匙没了,旧单子还在,背面贴着我店新的门牌。

“拿齐了。”我上车靠着她,“妈,咱去吃饭。”

新地方的第一锅面,三个人都吃得少了。

唐映看我妈吃完,把碗接过来,问她去年在医院定的下回复查日是哪天。

我妈从围裙里找手机,翻找那天护士给她发的消息。

我顺手问唐映:“你租的房什么时候到期?”

“还有四个月。”

“那你周六有没有时间?咱俩去看房。”

她把我妈的碗抱在怀里,一时跟我凑得很近。

我能看清她脸上,那条刚在外边让头发蹭出来的红印子。

“想用我那笔钱了?”

“想。先把话问完,你肯不肯跟我住。住进去以后,我妈朝南,我还欠你的第二碗面要在咱们家煮。”

我手举着筷子,唐映先把我筷子抽走,接着一手罩住我的两只耳朵,贴过来亲了一下。

我妈在旁边装作头低下去,提醒她还没回话。

唐映这才放开我。

“我当然肯。”她说,“我本来以为我还得再等一年。”

15

去看房前,唐映把我妈的折叠拐杖也带上了。

我妈说早两个星期就用不着,唐映还是搁在车后面,说她要晓得出门到单元口一路能不能撑。

我头两个小区就挑得不太正经。

中介说客厅面积够大,我看的是以后晾被子伸手够不够得着。

到第三套,她们两个往有阳光的窗前一站,我先看见窗户底下有道裂纹,伸手去摸,掉下来一撮干透的胶。

人家说这是前房主养花弄的,我妈弯腰一看,说原来还真能养活花。

那是座再普通不过的旧房子,六楼,有电梯。

空了一年,朝南的小卧室只剩两块当年用来垫家具的报纸。

唐映把其中一块揭起来,过去捏着一角在窗前碰我的脸。

“你看窗下是什么。”

是菜市场的后门。

里头卖肉的穿白围裙出来,一人拎一袋边角料,送给每天靠着墙等的小狗。

再远是那座我晚上送过湿衣服的楼,从这儿过去能少等一个红绿灯。

我在来之前和唐映去银行问过,该准备的收入记录和还款大致有个数。

房主最后要九十三万,首付凑三十八万,另留出税费、过户和修理的钱,在我们两个能拿出来的范围。

旧铺那一万二补偿加上我攒的六万,交完首付,我妈的复诊钱还在。

唐映后来攒下的另一点钱,够我们把窗封好、把灯安上。

我原以为到了这份上,一定有人会问我有没有想好,毕竟一借就再借二十年。

唐映绕着窗户看了一圈,叫我把灯打开。

灯是个光秃秃的灯泡,白天也亮得发蓝。

“你看,把这个换掉,咱妈织东西用得着。”她说完突然回头找人,“许姨,我刚才叫您什么来着?”

我妈很会捡这种有人抢着出力的便宜。

“你刚才说换灯。我看看,晚上亮不亮。”

她把门从里头关上了。

唐映往门口追出去几步,又慢慢地退回来。

她把报纸叠起来,和我靠在没有东西的窗台上。

“你看看那三十二,跟你放的六差好多。现在都觉得日子能往下过,以后你哪天跟我吵起来,你得让我知道,是我哪儿做错了。你要再把它算回头,说我们俩怎么都不合适,我会把你那一份退给你,叫你搬出去。”

她口气挺凶,只是手里的报纸折薄了,边缘让指甲戳出了一截。

我接过报纸,把烂边撕齐。

“我从前觉着,哪天你走了,我得把手里的东西都还给你。少占你一个塑料袋,往后少疼我一点。你问我合不合适,我现在能答一部分。”

她手撑在窗台上,看着我。

“哪一部分?”

“铺子还能租,日子有赚也有赔。我今天跟你出来,只想要一间下雨了你能进门找我的屋。你拿得多,我得先把欠条那只手收起来。咱们去领证,两个人的名字写上头,月供每月一块儿出。我想跟你结婚,能说这么清楚,已经憋了三年。”

她望着我半天,忽然笑出了声。

“憋三年,第一天把我电影票都退了?”

“那天我出门接活前去照了镜子,嫌衬衣短了,后背露一截。收了钱我去买了件长点的,你还给我修过袖子。”

她两手都用上了,去把我刚说偏大的衣领拽回原样。

我任她拽,没忍住自己也跟着笑,末了脸挨上了她的额头。

“唐映,你要答应我。”

她捏着衣领一点一点抬眼。

“汪照,我挑了很久。咱俩头一回站着的时候,想往哪儿走我都不知道。我只晓得跟着你,总会有一个地方让人进去坐会儿。你问我结不结,我现在就要去。”

我听得心口发烫,面前还是别人家的窗,风从挖掉胶的缝里吹进来,一阵比一阵凉。

我拿手挡住那截缝,就站在那里亲她。

等中介拿钥匙敲了两回门,我妈自己出去开了。

她跟人家讲这灯我们要自己换,窗缝要找人重新封。

两个人站在门口把那两处事项记下来,唐映靠墙等,两只手还在我衣襟里。

出了门我们先去吃饭,再回医院接我妈跑完那个还没做的复查。

医生说恢复得挺好,平地照样走,别捧太沉的东西上楼。

回家路上唐映从后座把拐杖拿出来,放进她手里,说过些天叫人拍张照,还要请她撑着点。

我妈一边往回收拐杖,一边问她:“什么照片非要你两个一块儿来?”

唐映绕过去,要扶她上车。

“也用不着扶。”我妈坐进去以前,把她的手抓得很紧,“等结了婚,到家再叫我那一声。”

16

领证那天我早到了四十分钟,外面起风,唐映手里拿两个塑料袋,在台阶上找我。

她一个袋里装证件,一个装蒸饺,捏住下面一只最热的,给我拿手焐一焐。

她问我以前有没有想过结婚是这个样子。

我说我知道得领证,没想到现场还要吃六个饺子。

她立刻从我手里抢回两个,说结婚以后头一笔账是这个,不能分错。

进门的时候我带着她去登记,签了两回自己的姓名,笔没掉过一次。

工作人员让我们收好证件,我看了好一会儿,问唐映想不想放我这儿。

她答应得快,等我把两个红本都装进包里,她自己掏出手机去给我妈发照片。

过了半个月,买卖合同上该填的都填齐了,轮到我们按约交首付款。

唐映把那个信封也带去了。

柜台上翻到的回单薄得几乎打卷,在最下边两行字旁边新补了俩门牌号,一个是房子的,一个是我店里的。

我问她写两个干什么。

“省得过几年我自己忘了,到底是先有了你的店,还是先有了我们的屋。”她把纸推给我,“第一年我去看房,只记得问阳台。第一家店开始分红以后,我又去一回,后来凑足三十二万,就把字写上去。我还咬过牙,打算把钱全买成新店的机器。”

“那怎么没买?”

“旧机器也能转。我那天去你家送粥,你跟你妈跑下那几级楼梯,手都来不及伸。”

她在银行柜台前按过确认,把那笔存了两年的三十二万一分不少划去买我们的房。

我扫见她手机上的凭证,才发觉一直让她压着的那只手在冒汗。

我的六万转完,我抬手主动把她握住。

隔了几分钟,中介请我们核对签过的文件。

两个产权人的名字挨着写在一行,唐映手指点到末尾,笑得鼻子蹭上了我的耳朵。

“店在一边,人在这里。现在字好认多了。”

办妥贷款和过户,我们拿到了钥匙,又去她爸妈家,当面说领证和买房的事。

孟琴开门时戴着老花镜,镜腿上缠一圈薄薄的透明胶。

她摘下来先看唐映,再看她手上那两样东西,站在旧门口有点忙,忘了叫我们进去。

“你看过那家窗没有?”她问唐映。

“看过,封一次就好。妈,月底搬进去。你们有空,来我家吃饭。”

孟琴扶着门,喊了一声唐敬山。

他从里屋出来,一手袖子卷着,问怎么买这么急,家里有没有人会装灯。

“汪照会。”唐映说,“您到时候帮我俩把那点门面撑完,吃顿饭,就当我请过您了。”

唐敬山放下卷起的袖子。

他问唐映这半个月远处来的货怎么样,唐映把司机到站的时间告诉了他,又说城南少了一间,但留下五家,西街上个月少下了十七单,这个月已经多回来十九单。

她还把给柜台分早晚的那张表拉给他看。

他手在屏幕上往下缓缓划,看到边角她注明先给退件的人打电话,有不认识的名字,他问是谁负责。

唐映一一告诉他,手也搭在屏幕边上。

我没过去,孟琴叫我帮她到卧室多拿两个杯子,我才意识到她没走开。

杯子里夹着半张洗衣单,是她送来那件蓝衬衣的。

她抽出来,沿着虚线撕了一下,没撕开。

“你那天说她给你十八袋,我回去想了想,那时候我给你们算的从来都是另外一笔。她骂了我半辈子,说我什么东西都替她挑。我现在看出来,袋子都装了谁的东西,她比我清楚。”

她试了试另一边,把那半张洗衣单拢回手心。

“吃饭可以。我去的时候给你妈带点菜。上回我说了难听的,当着她儿子,我再跟她说一声。”

我把两只杯子分了一只过去,她拿自己的杯底在我手边碰了一下。

回到客厅,唐映正挨着沙发扶手叫她爸别给我们拿那么大的灯,不然进门有个人够不到开关,好不容易挑的房,她总不能再另搬张凳子进去。

唐敬山看见我,拖着一边嗓子说:“谁够不到?汪照,你过来跟我说你要多高的。”

我告诉他:“您空手来。唐映想喝您煮的面汤,瞧还能不能喝到。”

唐敬山往女儿脸上看了一眼,她没说话,两只手扣在一块儿,等他回声。

“几个人?”

“四个。”我掐了根指头,“她一个人可以吃两碗。”

唐映照我胳膊来了那么一下。

他爸把那句话记下来,伸手去架子上够自己原来用的那只汤壶。

17

搬进去那天,天从早上就阴着。

唐映说幸好找人封了窗,等下了雨,我们哪儿都用不着去了。

我妈不放心,趁天还没黑,先把一床小毯子晾到朝南的窗前。

她从过去两间铺子拿了三盆花回来,最小的那盆老放不平,底下还垫着一块砖。

中午许多以前在老店认得的人给我发消息,问今天是不是真不开门。

我挨个答应了,明天照旧,抬头看见新店的合照还贴在冰箱上。

是上礼拜公寓的人来拍的,赵姨在,我妈在,门口排着七八个等取衣服的住客。

我把老店的招牌挂在柜台后面,写过新名字的那道横线还朝外。

老街的三间门面已经连成一间,一拨工人去挂唐敬山的牌子,钱老师路过,拍给我看过。

唐敬山后来也托小罗替他问了一件急着接的活。

我妈看了一眼,说大件请他自己运回来,这边只接当天能给的那部分,最后两家各做了一半。

我用磁铁把照片压平,唐映在厨房门口把围裙朝我一展。

“我买的,两条。你穿哪条?”

一时挑不出来,我先替她系了一条,口袋鼓鼓囊囊的,掏出来两支写名字用的笔。

她叫我去新买的鞋柜上写我们自己的名字。

我听她话,硬给蓝拖鞋上画了两划,她看不出写的什么,提起笔在我鞋底添上了她的。

门铃就在这时响了。

孟琴带了两个饭盒,头一个一开就是刚炒完的虾,她怕我妈嚼不动,还让店里替她剔了壳。

她把饭盒放到新桌子上,抻了抻桌布,手停在我妈桌边。

“许姐,那天我嫌你们住地方小,把话说给汪照听。我能在两间屋里先看见少一间,也能先看见有一间给谁住。我女儿去看房都知道先看哪边朝南,我那天问他一个人挣多少,半句没问你腿还疼不疼。我来给你赔个礼。”

我妈拆了筷子茬掉的地方,换了一根,把一双好的送到她跟前。

“天一阴就疼,今晚还好。你坐这边,搁外头离窗近,容易受凉。”

她们坐了一会儿去看阳台上那排花,孟琴还给她教怎么把枝打掉一点再养。

唐敬山把汤壶放上灶台的时候,带来一整把小时候给唐映煮的那种细面。

他站在我家厨房门口找锅,说你这水管倒齐全,洗完菜伸胳膊就能放上去。

我替他把锅拿下来,说这个买回来以后只用过一次,您看还缺不缺东西。

他想了一阵,说借你一件围裙。

我把没选的另一条给了他。

他煮面不紧不慢,差一点下面晚了,也没看谁的脸。

我去叫唐映来吃,发现她站在厨房外头,一颗一颗把衣领解开又扣上。

“要不我先盛你的?”

她摆手,等唐敬山把一碗冲了汤的面推给她,从他手里接住筷子,立刻吃了一口。

唐敬山问她面淡不淡。

“有一点。”她拿筷子挑着面,“跟我小时候吃的一样。”

他把凳子拉过来坐下,叫她吃慢一点,还有。

末了他抬头冲着我,拿手在围裙上擦了一遍。

“汪照,那天我拿你吃饭的地方说事,还让你去外地,你没答应,我还嫌你犟。今天这顿,你让我进了门,我也就多说一句。那间店你干得比我当初想的好,我以后去你店里,洗几件衣服就说几件衣服的事。”

桌上空着的只剩他的碗,我拿起来,把汤里沉着的那点早春葱花也给他舀了进去。

放下汤勺,我在桌子下面摸到唐映的手,握了一阵,她侧过来,把头靠在我肩上。

“汪照,我今天没吃饱。你欠的那碗我也要。”

我回厨房把自己碗里没动的半碗再加一点,按她喜欢的放了两勺酸醋。

端出来时外面已经开始下雨,阳台上的毯子收回了我妈房里,她们还给我留了半个窗户。

楼底下有送外卖的人在车座上翻小票,雨顺着他的帽子往下滴。

我新买的鞋站一天还是磨脚,趁大家都往厨房放空碗,一伸腿,换上了蓝拖鞋。

鞋踩实在地板上,发出我从前在出租屋里嫌太响的声音。

孟琴他们走后,我妈回房关了门。

我问唐映门里那两把钥匙要怎么分,她把小的装进自己上班的包,往门口走了两步,又转回来。

“我还没在外头试过。你留在里面给我开门。”

我等她出去,听她拧钥匙,铜齿拨进去一点,又抽了回去。

紧接着她舍了钥匙,敲了三声。

“汪照,你在家吗?”

她问得跟第一回来我店里敲门一样。

我把门拉开,让她看见我穿着她写过名字的拖鞋。

“在家。你进来,面还热着。”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