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第七天,我把媳妇的录取通知书塞进了杀猪盆。
我叔伸手要抢,我拎起一瓢猪血:“想要,自己捞。”
我娘骂她心野,村里人等着看我人财两空。
我把旧雨衣塞给她:“你想读,闲话俺扛。”
四年后,她带着林业技术队回村。
我手里的柴刀砸进泥里,刚朝她跑了两步,她就举起一张合同。
“先别抱。有人把你连人带山,卖了。”
【第一章】
“把通知书撕了,今天这顿认亲饭,咱们还能吃。”
我叔周富顺把一只空碗推到我媳妇面前。
“进了周家的门,还想着往外跑?长青,你要管不住女人,以后别喊我叔。”
院里坐了六桌人。
许知禾站在灶边,手上还沾着洗菜水。她想去拿桌上的牛皮纸袋,手伸到一半,又被我娘拍开。
“读四年,花谁的钱?毕业了还认得这条山沟?”
我端起杀猪盆,把纸袋装进备好的透明防水袋,压紧封口,扔了进去。
我叔扑过来。
我提起盛猪血的瓢。
他刹住脚,鞋底在地上擦出一道灰。
“周长青,你疯了?”
“没疯。你不是嫌她念书费钱吗?通知书拌猪血,补补你这个缺知识的。”
村会计郭有财刚喝进去的茶,从鼻孔里喷出来。
我娘把筷子砸了。
“你怎么跟长辈说话!”
“他说撕的时候,你咋没问他怎么跟晚辈说话?”
我把瓢放回盆沿。
手心全是汗。
许知禾挨着我,压低嗓子:“长青,别为我跟家里闹。”
“没为你。”
我看着叔。
“我为这盆猪血。杀一头猪不容易,不能让没文化的人糟蹋了。”
桌边有人低头扒饭,肩膀一抖一抖。
叔的脸绷住了。
他今天穿着带金扣的衬衫,胸前别着一支钢笔。从我爹走后,他就总爱往我家主位上坐。
我结婚,他说是他张罗的。
我当护林员,他说是他举荐的。
连我媳妇考上大学,他都想替她决定去不去。
他捏住碗沿:“你一个月挣那几个钱,真把自己当老板了?我借你家的三万块,你还不还?”
我娘的嘴唇动了动。
我扭头看她。
“咱家什么时候借了三万?”
“你爹那会儿住院……”
“不是一万二?”
叔把碗往桌上一磕。
“这些年利息不要了?我又不是开善堂的。她要去读书,今天就还钱。”
院里没了筷子碰碗的声音。
许知禾扯住我的袖口。
她手指冰凉,指甲缝里有没洗净的菜叶。
我把她的手拨开,伸手去舀通知书。
叔嘴角一抬。
“这才像个过日子的。”
我把袋子外面的血冲干净,交给郭有财。
“郭叔,你识字,帮我念念。”
郭有财擦了擦鼻子,拆开袋子。
“许知禾同学,你被我校林学专业录取……”
“后面。”
“报到时间,九月三日至四日。”
“还有。”
郭有财翻出附页:“家庭经济困难新生,可通过绿色通道办理入学,助学贷款按规定申请……”
我看着叔。
“听见没?学校都没逼她先掏钱,你比学校还急。”
叔伸手去抢那张纸。
郭有财把胳膊抬高。
他年轻时量过地,个头比叔高半个脑袋。
叔抓了两下,没抓着,衬衫下摆全扯出来了。
有人憋不住,咳出一声笑。
叔猛地转头:“笑什么!我拿自己的钱,要个账也不行?”
“行。”
我搬了条凳子,坐到他对面。
“把借条拿来。欠多少,咱当着六桌人的面算清楚。”
我娘拉住我。
“你叔记着呢,不会错。”
我把她的手从胳膊上拿下来。
“娘,我爹住院的时候,你也说账不会错。后来医院退了两千多押金,你知道退到谁手里了吗?”
她抬头看书。
叔的脚往桌底缩了半寸。
郭有财没把通知书还给我。
他摸出手机,翻了一阵,转过屏幕。
“长青,你要算账,我这儿正好有一笔。”
屏幕上,是我叔两个月前领走护林补助的签领照片。
领款人那一栏,写着我的名字。
【第二章】
我把手机转向叔。
“这两千四,你替我领的?”
叔没看屏幕。
“你欠我的钱,我先扣下,有什么问题?”
“刚才说三万的时候,扣了吗?”
他的嘴闭上了。
郭有财把饭碗挪开,又翻出一张。
“还有去年冬天,长青给你木材场装车,工钱三千六。你让我做的结算单,我留了底。”
叔一巴掌拍上桌。
“郭有财,你吃谁的饭!”
郭有财看了一眼碗。
“长青家的。随了两百,还没吃回本,你别吼得我胃缩了。”
桌边响起几声短笑。
叔抓起茶杯,杯盖碰得叮当响。
我站起来,从里屋拿出一个饼干盒。
盒盖锈了,边缘硌得掌根发疼。
我把里面的收据一张张摊开。
“前年,六千。去年,四千。今年开春,两千。”
叔扫了一眼,脖子上的筋鼓起来。
“你还钱就还钱,留这么多纸干什么?一家人,还防着我?”
“怕你记性差。”
我把最后一张推过去。
“你看,真怕对了。”
许知禾拿来笔,在纸背面列数。
叔抬手指她。
“这就是读书人的坏心眼!才进门几天,就挑着男人跟亲叔算账!”
我把笔拿过来。
“那我算。小学毕业也会减法,别把你亏的钱都赖大学头上。”
郭有财扶住额头,肩膀又开始抖。
我娘一张张看收据。
看到第二张,她忽然把纸按住。
“富顺,这四千是我卖猪的钱。你当时不是说,还完了吗?”
叔把茶杯往下一放。
“那说的是本金!”
“借条呢?”我问。
“年头久,找不到了。”
“利息怎么约的?”
“亲兄弟,口头说的!”
“跟谁说的?”
“跟你爹!”
我没接话。
风把桌上一张收据掀起来,许知禾按住纸角。
叔盯着我,嘴角又抬了起来。
我端来一只空碗,摆到他面前。
“行。你把他叫来,咱三个对。”
院里先静了一下。
郭有财扭过头,咳得脸都涨了。
我娘伸手想打我,胳膊抬起来,又落回桌边。
叔站起来,凳腿刮得地面直响。
“你拿死人挤兑我?”
“你先拿我爹堵我的嘴。”
我也站了起来。
“有借有还。多出来的账,你拿证据。拿不出来,别碰我媳妇的通知书。”
许知禾把写好的账单放到桌上。
“叔,本金已经还清。你拿走的两千四和三千六,合计六千。如果你认为另有利息,我们可以一起去调解,把依据说清楚。”
叔盯着她的手。
“六千,你真敢张嘴。”
“是你敢拿。”
我把手机收回来。
“今天不还,也行。明天我去问补助为什么能让别人代领。装车的工钱,我也去申请调解。”
叔朝郭有财瞪过去。
郭有财端起碗,往旁边挪了一把椅子。
“别瞪我。那会儿你说长青知道,我才给你办的。该补手续我补,该说明情况我说明。”
叔的嘴角抽了两下。
他摸出手机,戳了半天,朝我脸前一举。
“六千!收了!往后别说我不帮你家!”
到账声从我兜里响起来。
我拿出手机,给许知禾转过去。
“路费,生活费。剩下的慢慢挣。”
她盯着屏幕,鼻尖抖了一下。
我娘把账单揉了,又慢慢展开。
叔跨出院门前,回头看我。
“护林这碗饭,你还想不想吃?”
我没接。
他扯平衬衫,把钢笔重新插好。
“明天巡山换岗。你尽管送她上学,我倒要看看,你缺了岗,站里还要不要你。”
【第三章】
第二天六点,我叔的车堵在了院门口。
许知禾的箱子刚抬到门槛上,他就降下车窗。
“巡山去吧。车票退了,省得赔钱。”
我把箱子往旁边一放,掏出一张请假交接单。
“昨天批的。今天有人替班,明天我补。”
叔没伸手。
“临时换岗,防火责任你担得起?”
我把单子贴到车窗上。
“批准的人签了字。叔,你要有意见,跟站里提,别跟玻璃提。”
他把车窗往上升。
纸卡在缝里,皱成一团。
我抽回来,抚平。
许知禾站在身后,手里的车票被捏出了折痕。
“还有四十分钟。”
叔没挪车。
“路又不是你家的。我歇会儿不行?”
我绕过车头,往巷子口看。
送我们去镇上的三轮车停在外面,进不来。
我娘抱着胳膊站在灶门口。
“要不,过两天再走。”
“报到不是赶集,错过这场等下场。”
我把箱子往肩上一扛。
“知禾,走后坡。”
她看了一眼坡上的石阶。
“箱子重。”
“里面又没装你叔,能重到哪儿去。”
她嘴唇抿了一下,跟了上来。
我娘追到后门,手里攥着那件旧雨衣。
“山路上都是露水,垫着点!”
我接过雨衣,没来得及说话,她又补了一句。
“我不是送她。别把箱子弄湿了,新买的。”
许知禾伸手接住雨衣。
“娘,我放好,回来还你。”
我娘别开脸,拿袖子擦门闩。
我们沿后坡下去。
箱子角顶着锁骨,衣领磨进汗里,火辣辣地疼。
许知禾想接,我把箱子换到另一边。
“你好好走。摔坏我,家里少一个挣钱的;摔坏你,六千块刚投进去。”
她拽住我衣角。
“那你可得看紧,我回报慢。”
“树还得长十几年,你这才四年,不算慢。”
赶到车站,离发车只剩七分钟。
她站在检票口,想把雨衣递还给我,又把手收了回去。
“你真不怕我不回?”
我替她压好背包拉链。
“怕。”
她抬起头。
“可我更怕你留下,每天看着山外头。等我老了,你端碗饭给我,说本来能去上学,都让你耽误了。”
旁边检票员催了一声。
我把雨衣塞进她怀里。
“你想读,闲话俺扛。”
她上了车,隔着玻璃贴住手掌。
我抬手,还没贴上去,手机响了。
我叔发来一张照片。
一份给木材场周转用的借款合同。
借款人是他。
连带责任保证人那一栏,写着周长青。
下面有一个指印。
消息紧跟着跳出来。
你家欠我的,远不止六千。二十万的担保,你娘已经替你按了。
车门合上。
许知禾在里面朝我挥手,我把手机翻过去,也挥了一下。
等车开出站,我才点开照片放大。
郭有财的电话就在这时打来。
“你叔是不是给你发了担保书?”
“你怎么知道?”
“他拿给我看过,想让我见证,我没签。长青,你别急着认。”
他的呼吸贴着话筒,一下比一下重。
“那张纸,不是拿来帮你家借钱的。你叔借这二十万,是想提前吃下后山那一片杉木。可那片山的承包台账上,有你爹的名字。”
【第四章】
我回到家,叔已经坐在堂屋。
那份合同摊在桌上。
我娘捏着围裙,指甲把布角绞成了一根绳。
“他说就是让你帮着签个名。木材卖了,钱就回来了。”
“你替我签的?”
“名字是他写的,我按的手印。”
我伸手去拿合同,叔先压住了纸。
“现在知道怕了?六千退回来,再把山场经营的授权签了,担保的事,我帮你解决。”
我看向我娘。
“你听清楚没?一张你替我按的纸,现在要换咱家的山。”
她去扯叔的袖口。
“富顺,你当时没说还有这个!”
叔甩开她。
“嫂子,你儿子让外人撺掇得六亲不认。我在给他收拾烂摊子。”
我拉开椅子,坐下。
“收拾之前,先见个人。”
郭有财从门外进来,后面跟着镇司法所的工作人员。
叔猛地站起身。
“家里的事,你找外人?”
“二十万,得请个认字的。我怕我再算一次,你又说是我媳妇教的。”
工作人员看完材料,抬头问我。
“你本人签过字,按过印,或者授权别人签过吗?”
“都没有。今天第一次看到。”
“那就把这个情况固定下来。不能因为是你母亲按的印,就直接说你承担保证责任。涉及的出借人也得核实,必要时走法律程序。”
我叔伸手去收合同。
我按住另一角。
“拍个照。”
“这是我的东西!”
“有我的名字,就得说清楚。”
我掌心压着纸,桌上那枚图钉扎进了小指边缘。
血渗出来,我没松。
叔松了。
我娘盯着那点血,忽然抬手抽了他一巴掌。
响声把郭有财吓得肩膀一缩。
叔捂着脸。
“你打我?”
我娘的手还停在半空。
“我不识字,你拿我当印泥使?”
工作人员把两人隔开。
叔指着她,嗓子都变了。
“你家以后有事,别找我!”
“我家现在最大的事就是你!”
我娘扑过去,要把他按在桌上的手掰开。
“把那张纸拿来!我按错了,我当着人说!他没让我按,他根本不知道!”
郭有财把经过记下来。
我娘一个字一个字听完,自己按了印。
这回她先问:“这一张,是不是说我儿子没同意?”
“是。”
她又问了一遍。
我点头,她才把拇指压下去。
下午,出借人接到通知,来核对签署经过。
叔起初还说我知情。
对方让他拿出授权,他翻遍手机,只翻出他自己给我发的那张照片。
我把书面异议交过去,留了收件凭据。
叔从院里出去时,鞋跟踢翻了门边的鸡食盆。
两只鸡追着他的裤腿啄。
郭有财想去赶,被我娘拦住。
“让它们吃。难得啄到个不要脸的。”
我把食盆扶起来,手机亮了。
许知禾发来一张报到单。
后面一句话。
我进学校了,你那边顺利吗?
我拍了拍手上的土,正要回她,郭有财把一本复印的老台账递过来。
“担保可以慢慢处理。这个,不能等。”
我翻开第一页。
山场边界图上,我家的那块地,被叔用红笔圈进了他的经营范围。
图纸右下角写着一句话。
全体相关农户已同意,月底进场。
【第五章】
我拿着图纸去了木材场。
叔正跟两个人算运输费用,见到我,先把纸往文件夹里一塞。
“又来干什么?”
我把边界图放到桌上。
“你替我同意的?”
他没碰图。
“村里迟早要把这片山统一做起来。你那点地方夹在中间,留着碍事。”
“碍你挣钱?”
“挣钱有什么丢人的?你护林一个月两千出头,还供大学生。等她见过城里的男人,你连哭都找不到门!”
旁边搬木头的人停了手。
叔把嗓门抬高。
“我这是替你留后路。签五十年,我一把给你三万。”
我盯着他。
“我今年二十六。你三万块,想把我签到七十六?”
“山又不是金子做的!”
“那你别要。”
他噎了一下。
我把一份书面声明推过去。
“我不同意你使用我家的承包地,也没授权你代表我。边界有争议,先核实。你要办什么手续,按手续走。”
叔抓起那张纸,撕成两半。
纸笔擦过我的手背。
“周长青,你真当自己是个人物?”
我从包里又拿出一份。
“复印五毛一张。我带了二十张。你慢点撕,别累着。”
搬木头的人转身往外走,背后传来一声没憋住的笑。
叔抄起茶杯,没砸,手悬在半空。
我举着手机。
“这是你的场子,我不乱拍别的。就记录我把异议交给你这件事。你要是不收,我寄。”
他把茶杯砸回桌面。
当天,我按郭有财指的程序,把编界材料交到村里,又向镇上的相关部门反映。
我爹留下来的承包凭据不齐,不能光凭一本台账就把所有问题说死。
工作人员让我补户籍关系、原始合同和相邻地块确认材料。
我跑了三天。
白天巡山,下班去找档案。脚后跟磨破,袜子粘着皮,脱下来时疼得牙根发紧。
许知禾晚上打电话,听见我吸气。
“你伤哪儿了?”
“脚。”
“拿给我看。”
“隔着电话怎么看?”
“视频。”
我想挂断,又被她一句话堵住。
“你要是不接,我明天请假回去。”
视频接通,她坐在宿舍走廊,膝上放着一本林业政策教材。
我把脚晃了一下。
她把脸凑近屏幕。
“洗干净,消毒,别硬抠。”
“你学林学,还管人脚?”
“先拿你练练根系保护。”
我笑出了声,脚一动,又疼得咧嘴。
她没有跟着笑。
“长青,别为了证明送我读书没错,把自己往死里扛。按程序查,谁该管就找谁。你不是一座山都得背在身上。”
我把镜头转向桌上的材料。
“查着呢。就是字多。”
“拍给我,我帮你分。合同是合同,台账是台账,别混一块。”
她逐页给我做标注。
不替我编证据,也不隔着手机给我拍胸口。
看不准的,她就写着请工作人员核实。
第四天,边界核查的人到了。
我叔也到了。
他拿出一张旧授权书,说我爹当年已经同意让他经营。
郭有财接过去,只看了一眼,手就停住了。
“富顺,你这上面的见证人,怎么还是我?”
【第六章】
叔伸手去夺授权书。
郭有财把纸折回去,夹在自己的本子里。
“别抢,现场都有人。”
叔的脸一下绷紧。
“你年纪大了,自己签过都忘了!”
郭有财没跟他吵。
他从包里掏出一本旧工作记录。
“这一天,我在县里住院。手续还留着。你要说我签过,咱就把原件留好,走核验。”
叔盯着那本记录,喉结上下动。
我站在边界桩旁,鞋底还沾着湿泥。
工作人员让双方先别争,登记材料,重新核对原始档案。
叔忽然冲我喊。
“你爹活着的时候,都听我的!轮到你,亲叔还不如一个外姓女人!”
我把脚从泥里拔出来。
“我爹已经不在了,你别让他隔三差五替你签字。”
郭有财弯腰捡掉落的笔,半天没直起身。
叔往前跨了一步,工作人员挡在中间。
那天没有谁当场宣布山归谁。
争议地块被从他准备经营的范围里剔出来,等核查结果。
木材场原定月底的进场计划,也停在了首续这道门外。
叔为了抢工期提前订的设备、车辆,按合同该退的退,该赔的赔。
他站在山脚打电话,一遍遍说再等几天。
电话那边的声音大得连我都听见。
“你自己没办妥,凭什么让我们白等!”
他看见我,转身踹了一脚轮胎。
脚踹疼了,蹲下去抱住脚踝。
我没过去扶。
晚上,我娘把攒着的八百块塞给我。
“给知禾转过去。”
我没接。
“你不是怕她跑?”
她把钱拍在桌上。
“她跑不跑,我没看见。你叔怎么坑你,我看见了。”
我看着她。
她搓了搓那根按过手印的拇指。
“我也坑了你。”
灶膛里的柴啪地响了一声。
她把钱又往我这边推。
“我去跟她说,不能让你替我说。”
视频接通,我娘先把脸挤到镜头前。
“知禾,我说错话了。那天要撕通知书,我拦着你,是我不对。”
屏幕里,许知禾放下了笔。
我娘没听。
“我怕儿子吃亏,结果我先让他吃亏。我那八百你收着,不够多,别嫌。”
许知禾摇头。
“娘,你留着买药。我的助学贷款在办,学校还有勤工助学岗。”
我娘把钱攥回去,想说什么,又抬起头。
“那我给你晒点笋干。这个,你总能收。”
许知禾点了头。
我娘跑去翻筐,连视频都忘了关。
那边传来许知禾的声音。
“长青,边界的事,别只护着不动。你们那片杉木林林下湿度怎么样?”
我转过手机。
“你想干什么?”
“先了解,不乱种。我们老师在做林下食用菌试验,项目需要实地数据。等以后条件合适,我想拿咱家那小块地方做个正规试验点。”
“以后是多久?”
“先把书读明白。”
我拍了拍桌上厚厚的材料。
“行。我先把地弄明白。”
第二天,叔在村里放了话。
谁敢跟周长青合作,往后卖木头,别进他的场。
郭有财把话带给我时,还递过来一张名单。
“他这回不抢你的了。他打算先把别人都签下来,再把你困在中间。”
【第七章】
我没拿着名单去挨家吵。
我把核查中的地块标出来,贴在自家院门口。
旁边只写一句。
签自己的地,看自己的合同,别替别人按手印。
我娘提着浆糊桶,给最后一角刷了三遍。
“这句写大点。尤其最后四个字。”
叔路过,隔着路骂我败家。
我娘把刷子一甩。
“你过来,我给你盖个印。”
他把车窗升了上去。
山场权属和边界核查持续了几个月。
我按通知补材料,配合现场勘验。那张有争议的授权书,没有被用作处分我家权益的依据。叔也没再拿出能证明我家授权的材料。
最后,属于我家承包经营范围的地块,在核实后的图上重新标清。
我拿到盖章的材料,当晚就给许知禾看。
她把脸贴近屏幕,手指一点点数地块编号。
“这个收好。扫描件存两份,原件别放灶边。”
我把材料举高。
“已经进最高待遇了。你录取通知书原来藏的饼干盒,现在让它住。”
她笑得伏到桌上。
第一年暑假,她背着借来的测量工具回来。
叔坐在门口,端着茶杯看她。
“城里待不下去,回来找饭吃了?”
她没停,直接进院。
“长青,拿卷尺,干活。”
我提着工具出来,特意问叔。
“看见没?大学生回家第一件事,安排我劳动。没读书的时候还客气点。”
茶杯盖在叔手里磕了一下。
那十几天,我们按她老师提供的采样要求,记录温度、湿度、土层情况。
她不许我挑好看的数据。
我指着被虫啃过的样品。
“这也拍?”
“这才要拍。项目不是选美。”
第二年,试验申请通过学校流程,我们在自家地块划了小范围试验区。
不砍树,不改用途,涉及的手续一项项问清楚。
第一批菌棒坏了不少。
我蹲在地上,掀开记录本。
叔从路边探头。
“书读得好,蘑菇全发霉。长青,你这大学学费花得值,教你怎么糟蹋钱。”
我捡起一根失败的菌棒,没吭声。
许知禾戴着手套,把坏掉的分类装袋。
“长青,把通风和温度记录拿来。原因找不到,下一批不能上。”
我叔等了半天,没人跟他吵,扭头走了。
那天晚上,我娘端来一盆面条。
“坏了多少?”
我报了数。
她捏住筷子,过了几秒,又给许知禾碗里夹了个蛋。
“先吃。别饿着算,饿着容易算出更大的窟窿。”
第三年,试验区终于有了稳定的出菇记录。
技术老师到现场看过,明确告诉我们,数据有价值,但小试成功不代表能全村铺开。
许知禾把这句话写在本子第一页。
我带着样品跑了三家采购商。
人家先验品质,再谈价格,没有一个因为我媳妇是大学生就多给一分。
我拿着第一笔结款回家,我娘把计算器按得啪啪响。
“把菌棒、人工、运输都扣了。”
我说:“娘,你现在挺会算。”
她朝叔家方向抬了抬下巴。
“贵人教的。学费差点二十万。”
第四年,许知禾毕业前打来电话。
“长青,我通过技术服务单位的招聘了。回县里做林下项目,跟着团队干。”
我正劈柴,刀卡在木头里。
“以后不走了?”
“还要下乡、培训、出差,但家放村里。”
我拔了两次刀,都没拔出来。
她在电话里笑。
“别使蛮劲,我过几天回来。”
我看着脚边那块劈不开的柴,也跟着笑。
电话挂断没多久,郭有财把手机伸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叔发给投资人的项目介绍。
项目技术负责人:许知禾。
基地管理负责人:周长青。
下面放着我们的结婚照。
【第八章】
我给叔打电话。
“谁让你用我们的名字?”
他接得很快。
“都是一家人,带你们挣钱,你还挑?”
“照片删了,介绍撤了。”
“删什么?人家就冲大学生技术来的。你媳妇读书,不就是为了挣钱?我把台搭好了,她回来唱戏,少走多少弯路。”
我握住手机,指节压得发白。
“她不是你请来的。”
叔笑了一声。
“长青,别把自己看得太高。没我的地、我的人,你那点蘑菇,摆路边都不够撑个摊。”
我挂断电话,把截图发给许知禾。
她回得很快。
先保存原始页面,我向单位报告,让单位直接发函澄清。
第二天,一份要求停止冒用人员姓名、澄清合作关系的函件送到了叔的公司。
他在电话里骂了十几分钟。
我把手机放在劈柴墩上,劈完一捆,他还没停。
“骂完没?”
“你们给脸不要脸!”
“没骂完继续,我再劈一捆,省得冬天没柴烧。”
他把电话挂了。
下午,那份项目介绍删掉了我们的名字。
我以为事情到这里能消停两天。
第三天,郭有财跑进院子,连车撑都没打。
自行车倒在门槛上,铃铛撞得一声响。
“你叔收钱了!”
我放下斧头。
“收什么钱?”
“林下项目的预订款。他说技术队已经定了,等知禾回来就签正式合同。好几户人家交了钱,还有人要把明年的肥料钱拿过去。”
我抓起外套,跟着他去木材场。
门口支着一张桌子。
桌上摆着合同、收据,还有一张放大的项目图。
图里,我家的试验区被涂成了绿色。
叔坐在桌后,正给一个村民指位置。
“这一块有现成的技术。有大学生,有成熟基地,合同签了就等分钱。”
我把那张图从架子上取下来。
“哪儿来的成熟基地?”
叔站起身,伸手抓住图的另一头。
“你撒手!别耽误大家挣钱!”
我没松。
“我家小规模试验的数据,什么时候成了你保收益的依据?”
他朝围着的人摊手。
“看见没?一家人都防着。他两口子吃肉,怕乡亲喝口汤!”
郭有财从包里抽出函件复印件,压在合同上。
“先看这个。人家单位没有跟你合作,也没授权你用人员名字。”
一个拿着钱的村民把手缩回了兜里。
叔一把掀开那张纸。
“合同还没签,不代表以后不签!我有销售渠道,技术也能另外请。非得靠她许知禾?”
“那你就写另外请。”
我指着合同中间一行。
“这里写的是已落实专业技术团队。落实给谁了?”
他低头一看,扯过笔,把那行划掉。
“改了,行了吧?”
“改过的,得让签过的人知道。”
“轮得到你教我做生意?”
我转向桌边几个人。
“我们家的试验只在自家地上做,没参加这个项目。谁说我担保,谁让他拿我的签字。”
叔忽然拍着桌子吼。
“你不担保就不担保!你以为谁稀罕?四年养个大学生,你头上的帽子什么颜色还不知道,在这儿教别人认字!”
桌边静了一下。
我把手里的图卷起来,放到他面前。
“刚才这句,我记下了。你再拿我媳妇造谣,我会把录音交给该管的人。”
他瞥了一眼我胸前的手机,嘴动了两次。
我没有继续跟他耗。
我和郭有财把函件贴到信息栏上,又在村民群里发了完整说明。
没骂人,只把三件事写清。
我家的地没有授权给他。
我和许知禾没有参与他的项目。
任何用我们名义作出的收益承诺,都没有得到我们同意。
晚上,叔打来电话。
这回没骂。
“长青,明天见投资人,你过来坐一会儿。”
“不去。”
“你不用签字,露个脸就行。”
“不去。”
电话那边传来打火机的声音。
响了三次。
“叔这些年,也不是一点没帮过你。”
我坐在门槛上,望着院里晒的菌棒周转筐。
“帮过。该谢的,我谢过。该还的钱,我也还了。”
“真要把事做绝?”
“你把我们的名字撤干净,告诉别人没跟我们合作,这事就能停。”
他没回答。
几秒后,电话断了。
许知禾回村那天,我在院里劈最后一截粗柴。
车停在门外。
她穿着工作服,背包带勒着肩,裤脚沾了一圈灰。后面还跟着两位技术人员,正从车里搬仪器箱。
我举着柴刀,盯了她半天。
她把背包卸下来。
“周长青,不认得了?”
刀砸进泥里。
我跨过柴堆,脚在木头上绊了一下,险些跪到门口。
她伸手扶我。
我抓住她手腕,鼻子酸得吸不进气。
“认得。就是你打电话说下午,我还没来得及换衣服。”
“工作提前结束了。”
我刚张开胳膊,她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举到我胸前。
“先别抱。有人把你连人带山,卖了。”
我低头。
那是一份项目合作意向合同的附件。
我家的试验区被列为首期投入基地。
我被列为基地管理人。
许知禾被列为技术负责人。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相关人员已接受项目方统一安排,无须另行取得同意。
我翻到最后一页。
签字栏里,没有我的名字。
只有我叔的签字,旁边写着四个字。
家庭代表。
我拿着纸,抬头看她。
“他这代表选得够省事,全家就他一个人投票。”
许知禾没笑。
她把第二页递过来。
“投资方收到我们单位的澄清函,才把这份材料发来核实。明天原定付第二笔款,他们现在要求现场核验。”
我看见第一页的日期。
就在我拒绝露面的第二天。
“他签合同的时候,已经知道咱们不同意。”
“对。”
她指着一处备注。
“他还向投资方承诺,如果技术人员不到位,可以按合同追究责任。”
我盯着那句话,把纸捏出了褶。
院门外,郭有财急着按响车铃。
“富顺让明天去开项目会的人都签一张确认表,说不签就退不了预订款!”
我把附件收回袋子。
“表呢?”
郭有财从车筐里抽出来。
原先承诺落实的技术服务,在那张表上变成了由参与农户共同承担的经营风险。
最下面还有一句。
本人确认,周长青夫妇曾向本人介绍并推荐本项目。
【第九章】
第二天,我和许知禾一起去了木材场。
她把资料袋交给我,先说了一句。
“技术的事我说。地和授权的事,你说。”
我点头。
“他要骂人呢?”
“让他把话说完,留证。”
我把手机充电线从兜里拿出来。
“带了充电宝。”
她看了我一眼。
“你准备得还挺足。”
“你读四年,我也不能只会劈柴。”
木材场的棚子里摆了几排塑料凳。
叔站在前面,旁边坐着投资方的代表。桌上摆着笔记本电脑,屏幕还没打开。
郭有财在门口收集村民手里的收据和合同复印件。
我娘也来了。
她没往前挤,搬了个凳子坐在过道边。
叔一看见许知禾,立刻迎过来。
“大学生回来了!今天正好,跟大家说两句。你们两口子这几年做试验,我一直支持——”
我把资料袋放到桌上。
“支持到用我们的结婚照招商?”
他脸上的笑停了。
投资方代表抬起头。
我把那份附件摊开。
“先核实这个。家庭代表是谁授权的?”
叔压低声音。
“这么多人,给叔留点脸。”
“你用我们名字收钱的时候,人也不少。”
他伸手想把合同合上,投资方代表先按住了纸。
“周经理,我们今天就是来核实的。涉及基地、技术人员和经营条件,请按材料逐项说明。”
叔把手收回去,扯了扯领子。
“家里有一点误会。地是他们家的不假,但合作以后大家都有收益。我先把框架定下来,细节慢慢谈。”
我取出此前送达的异议和澄清函。
“这不是没谈细节。签这份意向书前,你已经收到我不同意合作的通知。”
郭有财把手机放在桌上。
“送达那天,是我陪着去的。后续邮寄回执也在。”
投资方代表翻到日期,抬头看叔。
“你给我们的回复是,技术方调整了对接方式,不影响人员进场。”
叔的眼睛往门口扫了一下。
“都是一家人,她还能真不管?”
许知禾把工作证和单位出具的说明放到桌上。
“我的任职、工作安排,以单位正式文件为准。我个人也没有同意参加你的项目。你没有权力替我承诺。”
叔盯着工作证,忽然抬起嗓子。
“你别端架子!没有周家供你,你有今天?现在有出息了,回头拿单位压我?”
我往前站了一步。
“你把供她的钱列出来。”
“长青!”
“列。”
他张着嘴,半天没报出一个数。
我把四年前那六千块的转账记录放到他面前。
“这六千,是你退给我的工钱和补助。不是你给她的学费。”
我娘在过道上接话。
“我有八百,没给出去。笋干给过,没算斤两。要算供,也是我那几斤笋干排你前头。”
后排有人笑出声。
叔拍了一下桌。
“嫂子,你也跟着外人糟践我?”
我娘撑着膝盖站起来。
“知禾是我儿媳妇。你四年前骗我按手印,现在又骗我签字。谁是外人,你自己掂量。”
她从衣兜里摸出昨天那张确认表,拍到桌上。
“你昨天跟我说,签了是证明我儿媳妇有本事。我让有财念了,念出来是她替你拉人交钱。”
叔冲过去想拿。
我娘往后一退,把纸举起来。
“我学会一个字不够用,就学会一件事。你拿来的东西,我先找人念!”
椅子腿被叔撞歪,桌上的纸杯滚到地上。
水顺着水泥缝流到我鞋边。
投资方代表把自己的文件收拢。
“先请你解释技术方案。你提供的预计产出和收益,依据是什么?”
叔立刻拿过一份彩页。
“这是他们家试验出来的。有数据,有实物,不是我瞎编。”
许知禾接过彩页,看了两行。
“你把试验单元的产量,直接乘到了整片林地上?”
“你们种得出来,别人就种不出来?”
“我问的是计算依据。”
她打开自己的记录本。
“这几组数据,来自条件不同的小区。这里记录的投入包括菌棒、人工、设施和损耗。你这张表,只算了菌棒钱。”
叔伸手指了指最后一栏。
“有利润就行!”
“第一批损耗,你为什么没写?”
“做生意谁没点损耗!”
“那你为什么承诺每户保底回报,还说技术已经成熟?”
前排一名村民站起来,捏着自己的合同。
“我问过会不会亏,你说亏了算你的。”
叔扭头。
“经营都有风险,这点道理不懂?”
对方把合同拍到桌边。
“我懂风险,我就不会把买肥料的钱交给你!是你说先交钱先占名额!”
几个人围过来,纷纷把收据摆在桌上。
纸张刮擦的声音一阵接一阵。
叔往后退了半步,又挺起肚子。
“吵什么!项目还没做,凭什么说我做不成?知禾,你今天当着大家说,你能不能把蘑菇种出来?”
许知禾把记录本合上。
“在合适条件下,按规范操作,可以开展生产。收益受成本、管理、品质和市场影响。我不作你合同上的承诺。”
“你就说能不能!”
“不能替你保收益。”
叔抓住这句话,猛地转向投资方代表。
“听见没?临到签约,她提条件!我前面人也找了,钱也花了,她现在拿技术卡我!”
我把手机录音点开。
棚子里响起他自己的声音。
你不用签字,露个脸就行。
紧接着,是我拒绝的话。
录音放完,投资方代表把电脑合上。
“你提交的条件,与我们核实的情况不符。第二笔款暂停支付,第一笔款和相关责任,按合同及后续核查结果处理。”
叔一把撑住桌沿。
“就因为他两口子几句话,你们就不投了?”
“因为基地未获授权,技术人员未落实,收益资料存在缺项。不是因为谁说话声音大。”
他想去抓对方的胳膊,又被避开。
桌边村民跟着问退款。
叔忽然抄起那张确认表,拍得纸面发响。
“把这个签了!签了我才能跟投资人交代,才能给你们退!”
郭有财抬手挡住递过去的笔。
“退款为什么要先承认是长青两口子推荐的?”
“有财,你少掺和!”
“我给你做过账,我不说清,后面又得问我为什么签字。”
叔的手停住。
郭有财打开自己的文件袋。
“你让我把前期收到的钱记作技术筹备费。可实际付款里,有一笔去了你木材场原来的设备欠款。我问你怎么列,你说先归到项目里,以后补。”
投资方代表重新打开电脑。
“相关凭据有吗?”
“转账凭证我留了。我的记账有什么问题,我配合核查。”
叔扑过去,一把抓住袋口。
“郭有财!你想砸我饭碗?”
两人扯住文件袋,里面几张纸掉在地上。
我蹲下去捡。
叔的鞋尖压在其中一张上。
我看见那张付款凭证的日期,正是他收到首笔项目款的第二天。
他往前挤,嗓子劈了。
“钱进了我的公司,我不能周转?哪个老板不是这么做!不先把旧账压住,我拿什么给你们跑项目!”
棚子里没人接话。
投资方代表把那句话记了下来。
叔扫过那支笔,手指一点点松开。
他转头看我。
“长青,你让她签个技术合同。先签,我能把这个盘子撑住。以后给你们分成,你不是要供她读书的钱吗?我加倍给!”
我把地上的凭证递给郭有财。
“她的书读完了。”
“那你就不想挣钱?”
“想。”
我看着他。
“所以才不能让你替我签。”
叔的膝盖抵住身后的凳子,坐了下去。
凳子没放稳,他往旁边一歪,半边身子滑到了地上。
他想撑桌子,手只抓住桌布。
杯子、笔和那叠合同一起落下来。
纸擦过我的裤脚。
我娘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住。
叔坐在水泥地上,嘴里来回念着。
“都是一家人……都是一家人……”
没人替他捡合同。
郭有财把确认表一张张收回来。
“没签的先别签,签过的留好自己的材料。退款和其他问题,统一登记,按程序处理。”
叔抬起头,眼泪挂在下巴上。
“嫂子,你劝劝长青。我可是他亲叔。”
我娘弯腰,捡起他滚到脚边的钢笔。
叔伸出手。
她没递过去,先拧上笔帽,放到桌角。
“亲叔这两个字,你用了四年。今天换个说法吧。”
当天,我和许知禾提交了冒用姓名、虚假授权等相关材料。
投资方和交款村民也分别保留合同、凭据,启动追款和核查程序。
从棚子出来,许知禾拉住我的手。
我指腹上全是捡纸时蹭的灰,她没松。
刚走到车边,郭有财又追了出来。
“长青,还有一份东西。”
他递过来一张当年木材场借款的结清凭证。
“二十万那笔,他后来自己还了。你娘替你按过印的原件,也找到了。”
我接过纸,往回看了一眼。
叔还坐在棚子里。
桌上那支钢笔,被他攥在手里,笔帽都捏裂了。
【第十章】
二十万那张担保书,我没有拿回来一撕了事。
我带着原件、当年的书面异议和这次找到的材料,去把情况补充说明。
那笔借款已经结清。
我没有签署、没有授权,也没有承担过保证责任的经过,按程序留存。
工作人员把材料递还给我时,我娘就在旁边。
她拿着老花镜,盯了半天。
“这回,确实没有我儿子的债了?”
我把凭证上的字指给她看。
她看不清,又让我念了一遍。
念完,她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镜片。
“以后谁找我按手印,我先给你打电话。”
我说:“先看是什么事。正经的事也不能耽误。”
她点了点头。
“先问清楚,再找人念。”
木材场那边没有一夜清空。
该核查的继续核查,该诉讼的走诉讼,该退款的签退款协议。
冒用我和许知禾名字的宣传全部撤下,叔在原先发过介绍的群里作了更正,也向收过材料的人说明我们没有参加项目。
那段更正文字,他起初只肯写误会。
我没同意。
“不是我们误会你,是你用了我们的名字。把事情写清楚。”
他坐在调解室里,抬头瞪我。
我把他签署的家庭代表附件推过去。
“这一页,也是误会?”
他的手从桌上缩回腿上。
最后,他重新签了说明。
郭有财拿着最终核对的收款名单,陪交款的村民逐户确认。前期收了多少、退了多少、剩下怎么处理,都写进材料里。
叔为了筹款,卖掉了那辆总爱堵我家门的小车,又处置了部分自有设备。
设备搬走那天,我去木材场送补充材料。
他蹲在门口,手里捏着烟,烟灰落到鞋面上。
看见我,他站起来。
“长青,真一点路都不给叔留?”
我把材料递给现场负责的人,才转向他。
“你昨天还在托人问,能不能让我替你在还款协议上签个保证。”
他嘴唇动了动。
“就签个名,别人信你……”
我往后退了一步。
他伸出来的手停在半空。
“我记得上一次,也是这句话。”
他把手收回去,蹲回门口。
我转身时,听见他抽了两下鼻子。
“早知道让她上学就让她上,管那么多干什么……”
我没回头。
他到这会儿还在算,哪一步不伸手,能少赔多少钱。
那是他的账。
我回家,把两份文件收进饼干盒。
一份是山场权属和边界核实后的材料。
一份是担保争议相关的完整记录。
许知禾坐在桌边,正在看新的试验计划。
她抬头问我。
“盒子还装得下?”
“挤一挤。”
“录取通知书呢?”
我从最下面抽出来。
纸边被我们这些年翻得起了毛,外面仍套着那只透明防水袋。
她摸了摸封口。
“你那天怎么还提前备了袋子?”
我没看她。
“你洗菜的时候,我听见我叔在屋里跟我娘说,要当众撕给你看。我怕来不及抢,就找了个袋。”
她的手停住。
我赶紧补了一句。
“猪血是临时想的。原计划藏面缸,后来想想,找起来太容易。”
她低下头,把通知书塞回袋里。
过了片刻,手伸到桌下,捏住我的指头。
“这四年,辛苦你了。”
我想摆手,手被她攥着,没摆起来。
“别光说。”
她抬眼看我。
“你想要什么?”
“门口那一下,还没抱上。先合同,后证据,忙到现在了。”
她站起来。
我也站起来,膝盖把凳子顶出一声响。
刚伸手,我娘端着一盆剥好的玉米从门外进来。
“你们两个,挡着门干什么?”
我手悬在半空。
许知禾先抱住了我。
她额头顶着我的下巴,胳膊绕到背后,收紧了。
我娘脚下没停,转身又把盆端了出去。
“我去看看鸡。”
院外立刻响起她的声音。
“都别进屋!鸡也不许进!”
我把脸埋进许知禾肩头,笑得胸口直颤。
她拍了我一下。
“还有正事。”
“你现在说合同,我就装听不见。”
“不是跟你签。”
她松开手,拿起桌上的试验计划。
“团队看过前几年的资料,准备在符合条件的地块做进一步验证。规模不会一下放大,也不能承诺谁交钱就发财。你愿不愿意继续做示范户?”
“我家的地,我得先看合同。”
她把纸递过来。
“对,就该这样。”
我逐页翻。
遇到不懂的,圈起来问。
她能解释的当场解释,需要单位确认的就记下来,没有一句你信我就行。
最后,我把笔放到桌上。
“这个风险说明,开会的时候得先念。”
“会念。”
“成本别漏人工。以前我自己干,总觉得力气不算钱。”
“这回单独列。”
“还有失败的那一批,要放在前头讲。”
她点头,把这句话加进了讲解提纲。
试验点开始筹备时,村里有人来找我。
“长青,咱认识几十年,你给留个赚钱的名额。”
我把凳子搬到院里,递过去一份说明。
“先看这个。适不适合做,要看地、看条件、看你能不能投入管理。没有保赚的名额。”
对方翻到风险那页,脸皱起来。
“你这话说的,谁还敢干?”
“看明白再决定,比把钱交出去再追强。”
郭有财在旁边点头。
“我负责记账,不负责发财。上一个让我帮着负责发财的,现在正卖叉车。”
我娘端着茶出来,给他倒了满满一杯。
“这话好,写门上。”
后来,符合条件、愿意参加小规模验证的几户,分别完成了手续。
各家的地各家签,投入、管理、收益分配和退出方式逐条确认。
我只签自己的。
许知禾带着技术人员做培训,我管试验区的日常记录。
巡山的工作照旧,时间冲突就提前安排,不能拿着护林员的职责给自家生意开方便。
第一次集中培训那天,我特意换了件新衬衫。
站到前面,我把本子往桌上一放。
“今天先讲我这几年积累的生产经验。”
郭有财坐在第一排,抬手。
“第一批坏了多少?”
我看着他。
他又问:“工钱漏算了几年?”
后排有人咳了一声。
我把本子翻到第一页。
“生产经验第一条,别请记性太好的会计。”
棚子里笑成一片。
许知禾站在记录板旁,拿笔点了点我本子。
“周师傅,失败记录也要讲。”
我清了清嗓子,把发霉菌棒的照片投上去。
“行。先讲怎么赔钱。这个我实操过,谁问都不虚。”
有人收了笑,往前挪凳子。
我从通风、排水、消毒讲起。
讲到拿不准的地方,交给许知禾。她也有需要回去查资料的时候,当场记下来,再给答复。
一堂课讲完,桌上没人急着抢笔签字。
几个人围着成本表,一项项问。
我娘靠在门边,怀里抱着那件旧雨衣。
下课后,她把雨衣放到我手上。
“补好了。后背那个洞,我缝了两层。”
雨衣洗过,折痕里还有淡淡的皂味。
四年前,我把它塞给许知禾。
这几年,她每次回来采样都穿,袖口磨薄,后背被树枝划开过一道。
许知禾接过去,往肩上一披。
我说:“都工作了,买件新的吧。”
“新的放单位。这件放家里。”
她扣上扣子,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成四方的纸。
我伸手去拿。
“什么合同?”
“购物单。”
我展开一看。
雨靴两双,手套两副,双人被一床。
最下面一行,是她后来添的。
周长青的新衬衫一件,今天这件腋下开线了。
我立刻夹住胳膊。
郭有财还没走远,回头看我。
“咋了?”
“没事。”
许知禾替我把外套披上,嘴角压了两次,没压住。
我瞪她。
“培训时就看见了?”
“你说生产经验的时候。”
“你怎么不早说?”
“怕影响周师傅发挥。”
我娘把空茶壶往郭有财手里一塞。
“走,洗壶。”
院里只剩我和许知禾。
她拉住我,往屋里走。
我拿着那张购物单,故意停在门槛前。
“买这么多,家属同意了吗?”
她回过头,把笔塞进我手里。
“现在征求。”
我把纸垫在门板上,一笔一画签下周长青。
她接过去,在旁边添上许知禾。
我看着那两个挨在一起的名字,伸手把她拽过门槛。
这一次,先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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