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铃响第一声,八号柜的插销自己弹开了。
我在这间停尸间守了十一年夜,铃只在有遗体进馆时响。
今天白天进了三具,夜里这一声不该来。
铃为谁响,我心里没底。
八号柜的门缝里往外冒白气。
我拉开柜门,手电往里照。
柜里躺着一个女人,胸口在动。
她手腕上套着住院手环,市三院,住院号零三二七。
柜门上的登记卡写着谷秀云,四十一岁,心源性猝死。
死亡时间那一行,填的是二十二点零七分。
接运单上的时间,是二十三点四十一分。
人还没到,死亡证明先开了一个半小时。
我把柜门往里推,推不动,插销卡着。
铃又响了一声。
登记屏上的名字往下挪了一格,我自己的名字。
从第九格挪到第八格。
这间屋子守了十一年,今夜我才第一次看懂那口铃。
第一章 铜铃
地下一层三十六口柜,夜里归我一个人管。
十点交接,我签三样:柜号、温度、入柜数。
三十六口柜分四排摆,一排九口,柜门刷着白漆。
漆掉得厉害,编号拿黑笔描过三回。
门楣上那口铜铃是老馆搬来的,馆里的人叫它引魂铃。
他们说铃响是有人进馆,活人听不见。
我听得见,从我进馆第一个月就听得见。
头两年我当自己耳鸣。
后来我记过账,铃响几声,第二天柜里就多几具。
数对得上,我就不当耳鸣了。
今夜的班是白班老张交的,他把钥匙串压在登记本上。
“三具,都签了,八号柜空着。”
“八号柜的标签怎么贴的三号。”
“贴错了,明天改。”
老张走到楼梯口又回来一趟。
“八号柜的插销我动过,你别硬推。”
他交代完这句才走。
三具的来路我都看了。
第一具是车祸,第二具是病故,第三具姓罗,无人认领。
三张死亡证明都盖了章,章是红的,印得清楚。
章盖得急,印泥蹭到了纸边。
三张章的编号连在一起,是同一本。
第一声铃响在二十三点零六分。
下午四点崔建业下过库。
他交代今夜有加急单,八号柜别上锁。
我问他八号柜给谁腾。
“给一个急的。”
加急单我没见着,排号表上也见不着。
排号表今天只印了三行,三行都是白天的。
我把排号表拍了一张。
八号柜的标签是新贴的,胶还没干。
标签背面压着一层旧胶,旧的写着无名氏。
字是老邬的笔迹,老邬去年退了。
我当时正在给三号柜擦柜门。
铃响之后,我手里的布停了一下。
三号柜的编号是我描的,描歪了半个字。
第四声铃来得蹊跷。
库里只该有三具,多出来的那一口柜是八号。
我把八号柜推到墙边,看见了那个还在喘气的女人。
她的脸青白,嘴唇紫,胸口一下一下起伏。
被子下面露出一只手腕,手环还在。
我把手环翻过来看,零三二七,市三院。
住院手环是活人从病房戴出来的,死人身上不会有。
我把被子压回去,先去楼上查她的登记。
柜里的白气在柜门口散开又聚回来。
她的头发上结着霜,霜下面还是黑的。
我把她的手指掰开,指甲盖是粉的。
死人指甲是青的,她的不是。
我拿手机照了一张手,照完把手机塞回兜里。
出库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八号柜。
柜门上的标签贴着三号,柜门上刷的漆写着八。
标签贴错了一张。
标签错一张,火化就错一炉,这是馆里的老规矩。
老规矩写在墙上,墙上的字是十一年前刷的。
墙皮鼓了一块,字的下半截被鼓皮吃掉了。
刷字那天我刚进馆,拿着刷子刷的白漆。
第二章 三号柜的水
楼上登记室亮着灯,夜班登记员潘玉琴在。
我把谷秀云三个字念给她。
她在系统里敲了两下,屏幕转过来。
预登记时间二十二点零七分,接运时间二十三点四十一分。
经办账号是一个副号,名字挂着崔建业。
“这中间差了一个半小时。”
“加急单,家属签了字,馆里认这个。”
“家属签字签在哪一栏。”
她把屏幕关了。
“不归你这一栏管。”
“加急费多少。”
“八千,走的现金,不进账。”
说完这句,她低头整理单子。
我把她桌上那摞单子翻了一眼。
最上面一张写着今夜第一炉,下面压着排号表。
排号表上,谷秀云的名字排在九点。
九点那一炉要烧的人,名字下面压着一个火化证号。
火化证号白天领的,领证人签名是罗建平。
我把证号抄在手心。
“罗建平昨天夜里八点来过。”
“他来做什么。”
“签字,交现金,还问八号柜能不能提前开。”
“提前开做什么。”
“家属要看最后一眼,看完了好走。”
说最后一眼四个字的时候,她眼睛没抬。
九点那一炉,白班的人还没上班。
我下楼回冷藏库,八号柜的门还卡着。
我用撬棍把插销顶开,柜里那女人翻了个身。
她的手从被子里滑出来,掌心是热的。
我把手背贴上去,热得像刚从被窝里出来。
她手心里攥着一张塑料牌,牌上印着床位号。
我先拍了她手环,再拍她的手腕和胸口起伏,都拍进手机。
拍完我又录了一段,录到她喘气的声音。
照片和录音都存进相册最底下那一栏。
照片拍完,我听见身后有人咳嗽。
崔建业站在冷藏库门口,手里拎着保温杯。
“邵师傅,八号柜的标签你贴反了。”
我低头看,标签上的三贴在三号,柜门上是八。
他把保温杯放到推车边上。
“标签错一张,火化就错一炉,这个责任你担不起。”
“三号柜里躺的是谁。”
“三号柜空着。”
我当场拉开三号柜,隔板上是一小摊水。
水是温的,我摸了一下,指尖带回一点热气。
隔板上有两道擦痕,横着,像人躺上去挪过。
擦痕的宽度和一个人肩膀差不多。
我把擦痕也拍了。
他没再看柜,拎起杯子往外走。
鞋跟敲在地砖上,四下,走到门口停住。
看他的样子,是只当我把事记在本子上。
“这柜里的东西,你少看。”
我把手电抬到门楣上,照那口铜铃。
铃是黄铜的,铃口挂了一圈黑。
铃舌上缠着一根红线,红线是新换的,线头还没剪。
我伸手去解那根线,线头一拉就松。
线底下压着一张折了两折的纸。
纸上是一行字,写着八号柜,二十二点零七分。
字是打印的,纸是系统里打出来的那种薄纸。
我把纸摊平拍照,拍完塞回铃舌底下。
我朝登记室走,走到一半,楼上的灯灭了。
第三章 预登记
登记室的系统有两层密码。
一层是夜班公用号,一层是副号。
公用号的密码写在交接本第一页,谁都能看。
副号的密码我见过一眼,崔建业输的时候没遮。
交接本第一页贴着三张便条,都是上个月换的密码。
便条上的字是潘玉琴写的,每张都只写六位。
最后一张的六位,和崔建业今夜输的一样。
我把三张便条都拍了照。
副号那六位,我抄了一份,压在鞋垫底下。
预登记那一栏,今天有四条。
第一条谷秀云,二十二点零七分,柜号八。
第二条郝建平,二十二点四十一分,柜号三。
第三条罗春桃,二十三点一十二分,柜号十一。
第四条只有一个字,姓邵。
姓后面那个字被系统掩成星号。
星号底下的字数,刚好三个。
我点开第四条,屏幕要我输副号密码。
我按了交接本上记的那六位。
第四条开了,名字是邵长顺,柜号一,状态写着待入柜。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
四条预登记,四条命,前三条在柜里躺着。
第四条是我自己。
前三条的家属签字,我一个个看了。
谷秀云那一栏是罗建平。
郝建平那一栏是他媳妇。
罗春桃那一栏是侄子。
三个人里,今夜只有罗建平来过。
郝建平的老婆昨天下午还问我排号,说她男人死在市二院。
市二院不是三院,单子上写的是三院。
医院名对不上,我把三家医院的名字都抄在本子上。
每一条后面都有一个倒计时,倒着走到零就变已入柜。
谷秀云那条的倒计时还剩七分钟。
七分钟走完,她在系统里就彻底成了死人。
铃响了一声,登记屏上我的名字挪了一格。
我把屏幕拍下来,拍完把手电关了。
屏幕灭之前,第四条倒计时跳到六分钟。
库里的三具遗体我一一核对过。
三号柜是郝建平,十一号柜是罗春桃,八号柜是谷秀云。
罗春桃是真死的,死亡证明和接运单对得上。
她的家属昨天来过,签完字就走了。
签字的侄子姓罗,和她一个姓。
签字那天他问了一句,问骨灰是不是全的。
没人答他,他自己签了。
郝建平的接运单上,时间栏空着。
空着的那一栏,按理该由接运员填。
我把三张单子并在一起看。
三张单子上,签字栏都是同一个笔迹。
笔迹我认得,是崔建业。
他一个人,既开死亡证明,又填接运,又签收。
三张单子的纸是同一批,边角裁得一样齐。
纸从馆里库房领,领用人签名也是他。
一支笔,一张纸,一个人,把三个活人写成了死人。
“这不合规矩。”
“合不合规矩,馆里从来没人查。”
这句是我自己说给自己听的。
三张单子拍完,我回到库里。
八号柜的女人眼睛睁开了。
她睁眼先看天花板,再看我。
她的嘴唇动了动,吐出两个字,谷秀。
第四章 插销
她睁着眼,嘴张着,发不出声。
我把手指竖在嘴前,示意她别动。
她抬手抓住我的袖口,抓得很紧。
我把她从柜里拖出来,放到推车上。
她身上盖的那条被子已经结了一层霜。
推车的轮子卡了一下,我抬起来才推得动。
轮轴上缠着一根塑料绳,绳头被人剪过。
我按了电控锁的开关,灯不亮。
我按了三下,灯不亮。
我抬头看温度表,指针掉到零下十八。
冷气被人调过,开关在最里面那道墙上。
开关的旋钮拧到了底,红漆那一格。
我推着车往里走,走到总闸跟前。
总闸的箱子被人用铁条别住了。
我摸到铁条两头的挂锁,都是新的。
我听见门外的脚步响了两下,停了。
我数了一下,是两个人的脚步,停在门口换气。
我把推车横在门口,回身去扳铁条。
我扳铁条,扳不动,挂锁孔里塞着铅丝。
这是要让我出不去。
库里的温度还在往下掉,白气从柜缝往外爬。
我的手指开始不听使唤,钥匙掉在地上两次。
八号柜的女人在推车上咳了一声。
咳嗽声在库里荡开,撞到柜门上又弹回来。
我把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身上。
外套口袋里有一只备用手套,我给她套在左脚上。
她的脚趾冻得发白,指甲还是粉的。
她的手一直抓着我的袖口。
我把袖口割了一截给她攥着,她才松手。
我记起墙上那个送风口,外面通检修通道。
通道的盖板我上个月换过,螺丝是我自己拧的。
我拿撬棍撬盖板,四颗螺丝,撬掉三颗。
第四颗滑了手,撬棍掉在地上。
我听见门外又响,是两个人的脚步。
我把女人抱起来塞进十一号柜。
十一号柜躺着罗春桃,我把她往里挪了半尺。
两个人挤在一口柜里,柜门还能合上。
我把柜门推到只剩一条缝。
然后我躺到推车上,用被子盖住自己。
我听见门开,两个人抬着担架进来。
他们掀开被子,看见的是我。
“怎么是个老头。”
“八号柜那个跑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抬着担架往库里走。
我从推车上滚下来,去扳那根铁条。
我扳了两下,铁条弹回来打在手背上。
铅丝被我一把扯断,铁条弹开,总闸拉下。
库里的灯全灭,电控锁一起弹开。
我拉开门,回身去开十一号柜。
女人还在,罗春桃也在。
我把女人抱出来,从检修通道往外拖。
她还活着,这馆里只有我知道。
通道窄,我只能倒退着走,一步一步把她拖出去。
拖到楼梯口,我的手套磨穿了,掌心磨出血。
她把头靠在我肩膀上,嘴里吐出半口气。
“谷……秀……”
她把名字只吐出前两个字。
我记下这两个字,把她扶到楼上办公室,锁了门。
锁门之前我把走廊的灯关了。
第五章 温度记录本
办公室桌上摆着温度记录本。
这本子每晚记三次,手写,签字,第二天交给馆长。
机器打不出来,只能用笔。
这本子换了七本,每本封皮上印着年份。
今年的封皮是蓝的,去年的封皮是灰的。
我翻开今夜那页,把时间一行行补上。
铃响第一声,二十三点零六分,八号柜。
铃响第二声,二十三点一十二分,三号柜。
铃响第三声,二十三点五十一分,十一号柜。
铃响第四声,零点四十分,一号柜。
我把四个时间写在本子背面,一笔一笔写。
写完我把本子揣进怀里。
本子背面还记着上个月的一次铃响。
那次铃响三声,第二天柜里多了三个人。
三个人里有一个,火化前被家属认出来不是自家人。
家属在厅里闹了半天,最后签了字。
那件事以后,馆长在单子背面加了一栏。
栏名叫遗体辨认,签字栏空着。
面上的荷包蛋是溏心的,她平时不吃溏心蛋。
碗沿上有一道口红印,不是她的颜色。
“你今晚闯祸了。”
“铃响一声,柜里就多一个活人,这叫什么祸。”
她把门关上,压着声音说话。
“铃响不是进馆,铃响是预登记成功了。”
我端着面没动。
“你别数了,数了十一年,你签的每一张都是确认死亡。”
“我签的是入柜确认。”
“你翻过来看那一栏的字。”
我把怀里那摞单子掏出来,摊在灯下。
单子的边角有折痕,折痕是新的,昨夜折的。
三张单子在同一个抽屉里放了一个月。
抽屉里还有一沓空白的,空白的盖着馆里的章。
空白单子提前盖了章,这是最容易出事的一样东西。
抽屉的锁是坏的,谁都能开。
签字栏上面一行小字,印的是死亡确认。
十一年,我签的一直是死亡确认。
“签字栏的字是谁印上去的。”
“系统模板,三年前换过一次。”
“换模板那天谁在场。”
她没答,把面碗端走了。
走到门口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模板改那天,报的是一台打印机换代。”
“打印机换代,跟签字栏有什么关系。”
“换代的时候,系统重装了一遍,模板跟着换了。”
“重装是谁点下去的。”
“我点的,账号是我的。”
“他们给了你什么。”
“一个月八百,从去年三月起。”
“你拿了。”
“拿了十五个月。”
“模板换之前,那一栏印的是什么。”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模板换那天,我在登记室。”
“他们改的是我的键盘,我按了确认。”
“你按了确认,就替他们把十一年签完了。”
“模板是谁换的。”
“后勤报上去的,报的是系统升级。”
“升级报告谁签的字。”
“崔馆长。”
我听见走廊里有人咳了一声,门还开着。
桌上的座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号码,没接。
铃声停了,她抬头看我。
“崔馆长在楼下等你。”
我把本子翻到上个月那页,其实那一栏的签字也是我。
第六章 转运单
楼下停着两辆面包车,车头对着后门。
后门平时锁着,今夜开着。
车上下来三个人,穿着搬家的蓝褂子。
其中一个拿着一沓转运单,往我手里塞。
单子上写着十一号柜,目的地是城西一个仓库。
仓库的名字印得很小,后面跟着一串门牌号。
“十一号柜里躺的是罗春桃,火化排号在明天九点。”
“排号改了,家属签了字。”
他把单子翻给我看,签字栏是崔建业的笔迹。
我把单子折起来揣进兜里。
“转运费谁出。”
“转运的车不是馆里的车。”
“是姓谷的车。”
“姓谷的今夜没来,来的是他手下。”
“他手下认得你吗。”
“认得,上个月来过两回。”
“上个月那两回,拉走的是谁。”
“一个姓郝的,一个没名字的。”
“姓郝的那个,他家里人知道吗。”
“知道,签了字,拿了两万。”
他把烟头摁在车门上,摁灭了。
“两万块,买一个人。”
“不是买,是转运。”
车门上的烟头还剩一点亮。
“一个人多少。”
“三千,钱给开车的。”
开车那个靠在车门上抽烟,车牌后两位是七。
我把车牌抄在单子背面。
车牌是本地的,车身上喷着搬家的字样。
字是新的,喷漆下面还压着一层旧字。
旧字是殡仪服务四个字,用报纸糊过。
三个人往库里走,我跟在后面。
他们打开十一号柜,柜里只有罗春桃。
带头的那个回头看我。
“八号柜那个呢。”
“跑了。”
他抬手把柜门关上,柜门上的插销早就被他们拆了。
柜门没挂住,直接砸下来,砸在他自己脚背上。
他蹲下去抱脚,另外两个去扶他。
我趁这一下退到墙边,把总闸又拉了一次。
我一拉闸,灯灭锁开,转身往通道跑。
跑了两步,后领被人揪住。
揪我的人力气大,把我按在推车上。
他把我往八号柜里塞,膝盖顶着我的背。
他的手按在我肩胛骨上,我听见骨头响了一声。
柜里的冷气扑在脸上,睫毛上立刻结霜。
我把手伸进柜里,摸到柜门的插销。
插销是铁的,我一把抽出来,往他手背上捅。
他松了手,我翻身滚到地上。
我从口袋里摸出那把检修门的钥匙,爬到通道口。
通道盖板我已经撬开,人一钻就进去了。
后面的人追到通道口,肩膀卡在窄处。
我从通道另一头爬出去,回手把盖板扣上。
盖板压住他的肩膀,他在里头骂。
骂了两句,声音就被通道吞了。
我把盖板上的螺丝捡起来,装回钉眼。
钉眼边上有一圈新的划痕,是我刚才撬的。
少一颗,我用手拧了半圈。
拧完我把撬棍塞回工具箱。
工具箱的锁也被人撬过,锁扣歪着。
“你等着,这馆里没你的地方。”
我上了楼,把办公室的门从外面锁死。
她在纸上又划了两个字,写完把纸推给我。
我看清纸上那两个字,他签了。
我把转运单的地址念了一遍,城西那个仓库,不是火葬场。
原来这车不拉骨灰,拉活人。
我把转运单折成四折,塞进内衣口袋。
第七章 住院手环
她在纸上写了三个字,谷秀云。
写完她又写了一个名字,罗建平。
罗建平是她丈夫,签加急单的那个人。
我拿起座机,打市三院总机。
总机转到住院部,我报零三二七。
那边翻了一会儿,说这个床号昨夜办了自动出院。
“人还在不在病房。”
“人不在,出院手续是家属办的。”
“出院单上签的谁。”
“罗建平,夜里十一点签的。”
“出院的时候人是自己走的吗。”
“推着走的,护士站看见的。”
“推的什么人,穿什么衣服。”
“白大褂,两个人,说是家属雇的护工。”
“护工的名字登记了吗。”
“没登记,夜里没人拦。”
我又打给后门的门卫老周。
“今夜谁要了后门的钥匙。”
“崔馆长,九点拿的,说是有转运。”
“转运单上的人呢。”
“我没见人下车。”
我又打了一次住院部。
“出院单上签了医生的名字吗。”
“医生栏空着,家属代签的。”
“空着能不能办出院。”
“按规矩不能。”
我又拨了罗建平的号码。
响了两声就接了。
“谷秀云的事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
“人已经走了,明天火化,你别多事。”
他把电话挂了。
她抬手指了指自己的手腕。
手环上除了床号,还印着入院日期,十一月十七日。
手环背面还有一行小字,过敏史,青霉素。
活人才有过敏史。
十七日入院,二十一日夜里就被开出死亡证明。
四天,从病房到停尸间。
我把手环剪下来,装进塑料袋。
出院小结我也要了一份,让住院部传真过来。
小结上写着病人意识清楚,生命体征平稳。
平稳两个字下面,有医生的签名。
签名是打印的,医生那一栏空着。
袋口写上日期,塞进怀里。
窗外天还黑着,楼下的面包车开走了。
我下楼去看后门的门锁。
门锁没锁,插着一根铁钉。
铁钉上缠着一小截红线,和铃舌上那根一个颜色。
线是新的,捻口还没散。
我把线头凑到灯下看,线上沾着一点黄铜屑。
铜屑的颜色和铃一个样。
我把线头也剪下来,装进袋子。
袋里现在有五样东西。
五样东西摊在桌上,一样比一样凉。
我把每一样的来历写在一张纸上,贴在袋子上。
我把袋子口扎紧,放进抽屉最里头。
那袋子藏在抽屉最里头,潘玉琴也没问过。
我把铁钉拔下来,也装进袋子。
回到办公室,女人睡着了,呼吸很浅。
我坐在门边,把今夜的账在本子背面重写了一遍。
四条预登记,四条命,三条进了柜,一条是我的名字。
名字挪到第一格,人就成下一个,这是铃的规矩。
规矩是崔建业立的,他立规矩的时候,我在场。
十一年前他让我签第一张单子,说的也是这句话。
那天的第一张单子,死的是个没名字的人。
名字那一栏,他让我写无名氏。
第八章 女儿的电话
我从她被子里摸出手机,天亮前解了锁。
手机在她被子口袋里,屏幕锁着,指纹能开。
我用她的手指按了一下,屏幕开了。
通讯录里第一个名字是娟娟。
我拨过去,响了三声,一个女孩接了。
“你妈是不是叫谷秀云。”
“是,你哪位。”
“我在市第二殡仪馆。”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手续都办完了,明天九点第一炉,骨灰盒我买好了。”
“你妈还活着。”
她笑了一声。
“你别拿这个开玩笑。”
“你妈手腕上的手环还在,住院号零三二七。”
她那边有东西掉在地上。
“死亡证明是我爸拿回来的,上面盖着红章。”
“章是真的,人是活的。”
“那我爸为什么要开死亡证明。”
“你爸欠了多少钱。”
她不说话了,过了很久才开口。
“你妈知道这张借条吗。”
“她知道,签借条那天她也在。”
“她签了字吗。”
“她按了手印。”
电话里有车过桥的声音,一阵一阵。
“叔,骨灰盒我退了。”
“退了就别再买。”
“我六点上车,九点前到馆里。”
“到了别去大厅,直接到后门。”
“后门有人拦吗。”
“有,你就说是来找守夜的。”
“要是他们不放我进呢。”
“你就在后门等,等到有人抬柜出来。”
“抬柜的时候我做什么。”
“拿手机拍,拍车牌,拍人脸。”
她说好,声音有点抖。
挂电话之前她又问了一句,问我要不要带身份证。
身份证带上,别的什么也不用带。
她把车次又念了一遍,念得比刚才慢。
我把车次写在手背上,用圆珠笔写了两遍。
她把车次报给我,我记在本子上。
“退得掉吗。”
“没拆封,退得掉,八百块。”
“借条上写利息多少。”
“三分。”
“还不上怎么办。”
“姓谷的说有办法。”
“什么办法。”
“让我爸签一张纸,签完就不用还了。”
“那张纸呢。”
“在我爸手里,我没见过。”
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欠谁的。”
“一个姓谷的,说是做生意的,借条在我爸手里。”
“借条什么时候签的。”
“上个月十六号,签完第二天我妈就住院了。”
我把这一句记在本子上。
“叔,我妈现在在哪。”
“她在办公室,坐在我旁边。”
“我坐最早一班车回来。”
“回来之前,别给你爸打电话。”
“为什么。”
“你爸今夜签过一张转运单。”
她那头停了停。
“叔,你要是骗我,我这辈子都不进殡仪馆的门。”
电话挂了,屏幕上还剩通话时间。
手机上还有一条没读的短信,发信人是罗建平。
短信五个字:别去医院。
时间昨夜零点三十七分。
零点三十七分,八号柜的插销刚弹开。
我把时间抄在本子上,抄了两遍。
第二遍抄错了一个数字,我划掉重写。
本子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这十一年的铃。
每一声铃后面都跟一个柜号,柜号后面跟一个人。
短信五个字:别去医院。
我把它拍了照。
二十三分钟,够一趟车从城西开到馆里。
我把这条通话记在本子上,末了添一句,她六点到。
记完我给她发了条短信,让她下车直接走后门。
第九章 价目
上午八点,崔建业把我叫到库房。
他把一张价目表摊在推车上。
“你也有一份。”
他从价目表底下抽出一张单子。
单子上写着守夜人补贴,一个月六百。
“你拿过十一年。”
“六百一月,一年七千二。”
“你嫌少,可以加。”
“加多少。”
“一个月三千,你只管签,不管看。”
“三百六十具,三年。”
“你算得倒清楚。”
“我签了十一年,数字我记着。”
“记着也没用,签字的笔在你手里。”
我把笔在手里转了半圈,放在推车上。
“三千一个月,我签十一年也到不了这个数。”
“所以你签。”
“我不签。”
他把笔收回去,插进兜里。
“那你就等着填格子。”
“填格子也得有人来填。”
“有人填,馆里不缺人。”
他把门拉开一条缝,外面站着两个人。
那两个人没进来,只在门口站着。
其中一个手里拎着一条绳子,绳头垂在地上。
绳子是新的,绳结打得很紧。
我把本子往怀里按紧了一点。
“我要是不签呢。”
“不签也行,你自己那一格空着,总有人填。”
表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写着包月。
包月后面跟着一个姓谷的名字。
姓谷的就是借条上那个。
“这些数你早有数,你只是不问。”
“铃是给我听的。”
“铃是给你听的,你听了十一年,签了十一年。”
他把价目表折起来,塞回兜里。
“你签的字,出了事你担。”
“签字的笔是你的。”
他笑了,从兜里摸出一支笔,放在推车上。
“这笔上有你的指纹,也有我的。”
“你要报,先看看你自己的名字。”
他把登记屏转过来给我看。
屏幕上第一格写着邵长顺,状态是待入柜。
“你的名字在第一格,你还敢往外说一句。”
“我敢。”
“你敢动,明天就有人来收你的柜。”
“哪个柜。”
“你自己那一格。”
“我敢。”
他不笑了,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
“你老婆孩子在城西住,门牌号我记着。”
我把手里的本子攥紧,没接话。
“四十七张单子,你都记得。”
他脚步停了。
“你说什么。”
“系统里有四十七条原登记人,都挂你的名。”
“你看得见那些。”
“我看得见。”
他把手插回兜里,站了一会儿。
“看见了也没用,签字的是你。”
他走到门边,把杯盖拧开,喝了一口。
热气在冷库里散得慢。
他走了以后,我把推车上的笔也装进袋子。
备份盘在我兜里,他没问过。
笔杆上有两个人的指纹,这支笔我认得。
十一年前我签第一张单子,用的就是这支。
那支笔的笔尖缺了一小块,缺口还在。
缺口对着光,能看见纸上的划痕。
十一年前那张单子上,名字那一栏的划痕就是这个形状。
我把单子翻出来对照,划痕对得上。
单子是十一年前那张,纸已经发黄。
名字栏里写着无名氏,字是我的。
签名栏里写的是邵长顺,字也是我的。
第十章 截图
我回登记室,把系统日志导出来。
日志一页一页往下翻,每一条都带时间。
二十三点零六分,预登记成功,谷秀云。
二十三点一十二分,预登记成功,郝建平。
二十三点五十一分,预登记成功,罗春桃。
零点四十分,预登记成功,邵长顺。
四条日志,和铃响的四个时间一分不差。
其实铃不是报死,铃是预登记成功的回执,我这才发现。
每响一声,就有一个活人在系统里被写成死人。
铃响得越勤,被写死的人越多。
我数了近三年的日志,铃一共响了两百一十六声。
每一条都挂着经办人。
经办人那一栏,一行是他的副号,一行是潘玉琴。
两个人的名字,把二百一十六个人送出了馆。
系统每天凌晨备份一次。
备份盘在馆长办公室的抽屉里。
抽屉的钥匙,潘玉琴有一把。
她把钥匙压在键盘下面,推给我。
“你去拿,我不去。”
“盘里有日志,日志里有他的名字。”
“拿到了给谁。”
“给馆长,给家属。”
“馆长要是也有一份呢。”
“那就给市里。”
她说完把钥匙推得更近了一点。
钥匙是铜的,比别的钥匙短一截。
我把它捏在手心,掌上的血印在钥匙柄上。
抽屉的钥匙,潘玉琴有一把。
我按年份数,今年最多,八十七个。
去年六十四个,前年五十九个。
一年比一年多。
活着的那些,被转运单拉走,去了城西那个仓库。
真正的死人,只有罗春桃那样的。
我把日志导成文件,存进手机,又把纸打了一份。
打印机吐纸的时候,登记屏自己刷新了一次。
刷新前,屏幕上闪过一行字,系统备份已完成。
备份时间是零点五十八分。
零点五十八分,第四声铃刚响过。
我把这一行也拍了下来。
拍完我把手机塞进内衣口袋,贴着胸口。
这几张照片只有我手里有,我没往外传。
口袋里已经鼓了三处,都是纸。
第一格的名字变了。
邵长顺被挪到第九格,第一格写的是潘玉琴。
我回头看她,她坐在登记台后面,手放在键盘上。
“你的名字是我挪回去的。”
“你把自己写进去了。”
“我签了自己,签完我就成下一个。”
“铃响四声,你的名字挪到第一格,我就得替你顶。”
她把抽屉打开,里面是一沓预登记单。
最上面一张,签字栏是她的名字。
“我签了两年,签的都是别人。”
“这回签我自己,我不想再签别人。”
我把她那张单子拍下来,也装进袋子。
她把键盘往前推了一寸。
“系统里还有一条你没看见。”
她指的是预登记最底下那行灰字。
灰字写着一项:原登记人,崔建业,四十七条。
四十七条是他自己开出来的,最早一条在六年前。
六年前那具无名氏,名字是我写的。
我把灰字那一行也拍下来。
原来这四十七条,最早的一条是我签的。
反过来看,我这十一年,起头就在里头。
拍完我把打印纸叠成三折,塞进内衣口袋。
第十一章 对上
上午十点,馆长到了。
谷秀云的女儿也到了,站在办公室门口,眼睛是红的。
崔建业最后一个进来,手里还拎着那个保温杯。
我把东西一样一样摊在桌上。
温度记录本背面,四个时间四个柜号。
系统日志打印页,四条预登记,账号是副号。
谷秀云的住院手环,零三二七,入院十七日。
后门锁孔里的铁钉,红线还在。
转运单,承运人签字和车牌。
“日志能改,本子能编。”
我把系统里导出的原始文件点开,操作账号和时间戳都在。
“账号是你的副号,密码你输的时候没遮。”
“密码是公用的。”
我把潘玉琴的预登记单推过去。
单子上的签字是她的,经办账号也是她的。
她的账号只开过一次,开的是她自己。
她那张单子上,柜号写的是零。
零号柜不存在。
不存在的人,就从零号柜里被拉走。
崔建业伸手去拿那张单子,我把单子抽回来。
“八号柜的人还活着,三号柜的水还是温的。”
“那是冷凝水。”
“三号柜空着,空柜不出冷凝水。”
我把三号柜的照片翻出来,隔板上那摊水的位置正对着柜口。
馆长把照片拿过去,看了很久。
“三号柜今夜进过谁。”
崔建业没答,把保温杯放在桌上。
杯盖没盖严,杯里的水晃出来一点。
他把手插进兜里,往门口走。
“你先别走。”
门口的两个保安把他拦住。
那支缺了口的笔,我也摆在桌上。
笔杆上的两枚指纹,一枚是他的,一枚是我的。
馆长拿起笔,对着灯看了半天。
“这四十七张单子,你打算怎么说。”
崔建业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手上什么也没拿。
“家属都签了字。”
“家属签的是火化,你签的是死亡。”
我把谷秀云女儿叫进来。
她把手机里的照片摊在桌上,照片上是她妈的手环。
“我爸昨天夜里跟我说,别去医院了。”
“人已经走了,去了也是白去。”
馆长把照片一张张收起来,装进一个纸袋。
纸袋口上他写了日期,签了自己的名字。
签完他把纸袋压在温度记录本上。
“十七号那天办出院的是谁。”
崔建业没抬头。
“家属办的手续,馆里只认手续。”
馆长把电话拨到市三院,开了免提。
那边说零三二七床昨夜自动出院,人被推走。
推走的人推的是轮椅,不是担架。
“轮椅是往哪个门推的。”
“往后门,一辆白色面包车在那儿等。”
电话挂了,屋里没人说话。
上午十点半,市三院又打来电话。
零三二七床的病人收进了观察室。
送回去的人是我,我用推车把她推到门口,叫了车。
谷秀云的女儿跟着车去了医院。
临走她回头问我。
“我妈的名字还能改回来吗。”
“能,死亡登记撤了,人就活着。”
上午十一点,馆长让我把停尸间的钥匙交出来。
我把钥匙放在桌上,本子也放在桌上。
本子背面还有一行空着,是留给今夜的值班人签的。
我拿起笔,把自己那一格划掉。
划完在下面写了一行:十一月二十二日,守夜人邵长顺,值班。
写完我把笔放下,走出停尸间。
门楣上的铜铃又响了一声。
这一声我没回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