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靠一场噩梦拿了奖。上去领奖的时候,主持人没给我递话筒,倒把一只印了赞助商的枕头塞进我怀里。
“她一个人摔进这个卧室八十九次。”他说,“今天咱们请她摔满九十。”
台下响起掌声。我手上抱着真奖杯,底座把虎口硌出一道印。排练的单子写的是领奖、坐进场、开五分钟特别片。纸背面还有我自己加的几个字:狐狸灯下开门。枕头早准备好了,我只要在台上那张能后仰的椅子里坐着,睡着以后,梦场里的我再出一次门。节目预录过前段,外头的观众在屏上看,过不了五分钟就能亮灯、放下一家公司名字。
我低头看到舞台正中央那条像竹席边上的白线。唐励坐在左边第三张椅子,举一只手提示我太靠前,第二次摆手举错一边,自己没憋住笑。我躺回枕头里,把奖杯递给光外伸手等着的陶桐。他转手请台务先拿奖杯,回头给我戴上半罩,只说快结束的时候别坐起来。扶手右边有键。半罩戴好前我就点过同意打开输出,往外能看我怎么摔,往里只能送几样前头约好的动作和声。
我实在睡得快。第一件事是听见廉价灯罩上塑料受热的响,第二件事才摸到小卧室的铜门把。熟得不能再熟。出租屋那年我半夜起来上厕所,鞋穿反了,猫趴在门口想吓我,没等它跳我就一脚踩空。我的噩梦就从那里开始,地板总塌一半,厕所门往里一拉,后面站着十七个我认不清的来收房租的人。三年前刚在棚里排的时候,他们把那十七个都做成我大舅的脸,工作人员第一次笑得碰掉一只麦。
今晚这段照旧。我在梦里扑出去,侧身扶门,搂过一只永远从上面掉下来的洗发水。我在梦里不会给自己踩疼,怕的是后面那块没人来换的旧地砖会在我迈脚时跟上来。耳机里响了一段短铃,按说有人看笑点就点节目台的手边键,铃通过演员耳机送进来。我练了好多次才听见不分神,今天连响两次还是有点恼。也不怪观众,这是节目说的可以投好笑,我一摔就有票。
走到老房最后该推门的地方,我先把两手拉回来,朝小屋西角那盏橙灯说:“孟荔申请退出。”
往前一格的门开了一道。绿纸底下印着原先走过夜路的人认得的号码。每次出去正该听见有人穿着拖鞋用脚尖碰铁门那声。我等了一会,听见的是“孟荔申请继续。”是我的嗓音,末尾舌头偷懒,比我今天说得顺。以前配录我不想导演再等,这几个字连着念过七遍。
我把门推到底。后面还是小卧室。
床脚搁的鞋原样摆好。窗帘下也多了我在台上收到的那只枕头,印花偏偏没字。唐励先前写过退场提示,“快退”写得像“快递”,说他就坐第三张椅子,等我出来的时候第一个站起来帮我找鞋。我听不到那边有没有人动。那只枕头一直挤在门后面,我又说了一次申请退出。
这次听见上面隔开一分多钟同一条笑声从同一个地方掉下来。太准。一个真的场子总有人早笑有人晚笑,也会有人憋气以后突然大声笑。现在六个声音同一口气,“哈”连高处劈掉那根都没变。
我的手扶到墙外边,听见还有开幕前面对众人的话,服务转出的一句“等这段完整播完,她就醒了”。外头现在是什么声我无法确定,只有身下几声实在大一点的震。奖杯是否还在能还我的手里,我也不知道。
我站在被重新摆回去的那双鞋跟前,先不照脚本往前摔。我选一只自己的鞋穿,从里面把门锁了。
***
门外的脚步到了铜把跟前,不响了。又过一阵,它们从同一个地方响起。门上像被人用指肚敲了两下,没拉把手。我过去踩一下那双反了的鞋。一只比另一只大。我的床有一边烫,摸后边凉。再去看门,它开的缝也不比手伸进去宽。
我专在这屋排过四十来天。在梦里认方向我有几个记号,一样是半颗贴墙的订书钉,一样是趿拉鞋蹭过有坑瓷砖的动静。第三个我不用去摸,是旧吊扇低速吱三下,每回第三下后有人踩楼道开关才一亮。我小时候不知门后的楼梯少了最后一响,走到末阶很懂自己脚会空一半。来棚里以后,能在那半步前决定往哪边,是我最值钱的活。
制作人想把吊扇拆掉,理由是睡得好的人也会被它吵醒。陶桐把录好那三声放进我耳边,入梦后我才学会捡起自己屋里的任意一处噪声当刻线,不能过于好听。另一个演员最擅长变天,他在梦里等楼下旧车拐弯响一次,就能想出半扇红云,我们俩试着交换一天,没有谁能拿别人的东西做出自己用起来够牢的。
外面那个听起来像我自己的声音又念了申请继续。我盯着床边一条有破口的线,双腿伸到床边慢慢站起,扭身去找天花板的钉。我先敲门两下,等一回不会再接着的小响。应该是外头人听见我的请求再从耳侧放进来一个正确回应。以前陶桐做测试,常一边嚼薄荷一边轻声说不继续,送出的指令能在梦里变成一只不起风的灯。我敲完门,背贴着它。那人问我要不要喝水,杯子的把手还在门内,缠在门锁边一截铁丝上。那不是真水。
听见这句我觉得委屈,忽然说了一声:“你别在我前面拿帘子挡。外面我自己去看。”
就算这阵声音的确从外头送来,我也看不见那里有谁。门外的人从右侧改成左侧,房里空掉一片。我不再去碰原来讲好的正门。我上次从床下先钻到窗边,在那窗下落满灰的排水网里找到拖把敲墙的声音。这一回床头的木板像有人暗里先钉了超密的一层齿,放进去一个脚尖就抽不出来。我捏起敲碎过一次的筷子,在便宜灯架的缝里戳,挪开那排滚回来挡出口的旧杂志。每往前一点,先前的笑就连回一声。两段笑之间有一个缺,差六个心跳左右,大概五秒。那一截观众听来可能以为是单纯的停。只有我能在暂停规律之外踩出一声没在剧本上写过的东西。
我蹲在电视机底下,想起有一次唐励把我调好的门轴声弄毁,教我把小猫出门的动静做成有人穿着一只大鞋。用手拍旧杯垫、敲两声木头,最后鞋跟扫一次铁门。这是白天在棚里胡闹,我从没在入睡演出复现过。陶桐当时也在,他说里面的人真听见这动静,猫早吓跑了。
我把木凳拖到门下,在木凳上敲两下,稍停一下,鞋跟朝身后铁门一扫。
一连两次,柜角另有东西在跟,差我只半截。我转手把凳踢远。耳边传到的不是节目单上的谢谢,不是继续,也不像是台外有人回来应我。只有半句轻过木屑的“夹着你嘴了没”。
***
“夹着你嘴了没?”那声音问完不接着笑。我把刚敲完的鞋从脚上扯下来,对着能从墙边透来动静那一条线说没有。
过了半天,我听懂这句话为什么这么怪。去年棚里挤着十几个人过夜,陶桐替我把遮耳罩装反,有块软带绕到嘴边了。那一回在正式录音前,台还关着,他问的就是这么一句。我当时说谁给我嘴栓起来我直接收费。
“我的奖杯在哪?”我问。我没法看见人,假如耳边照着刚才已说过的话剪好句子,他也能把真实“嘴”这个字剪出来,但这个新问题刚才还没说。
“我手里。”他慢了一会。“小林要你醒了继续举一下,我说等她自己松个手。”
小林是负责这场的制片,刚才给我递奖。陶桐报了一个眼下的姿势,说请穿金袜的主持离开椅边,给助理腾位置。我听那话拐了一个角,听不见西边是否真有其他人。他说他听见两下木头,末一下铁声很轻,继而问:“你在里面听得我说话吗?”
“你要一直在外面,”我说,“别替它重启下一段。我试完我再告诉你。”
我记得演了两月以后,每次结尾通常是成片栏闪一次,接着才升送醒灯。台外按的是接音人的小话筒,只可以到我这边,画面他们可以转给观众,台上有一半画面要靠我的梦场,另外配光、补人还有预录台词。外面能听到的是最后送上屏的声音,有时和我实际说的不同。热播后片方试过按声音自动分段,先是你醒以前别让画面出黑条,把我自己录的叫停、请继续、出去呼吸三种做成可替片演的短样。出片那一段如果演员呼吸前别拖住场,也有人建议末尾可以连一个下一集。第一天我试的时候觉得少看到一道光,制作说名字误认了,先等这里一抖。我听着不错也没问过下次会不会真的坑进来。
“我说一次不继续,”我问陶桐,“你们现在外放的是谁的声?”
耳边先有一声短停,然后像有一边门往墙上挤过去。他说第一回听见我说停。他去翻控制台,那边亮的却是我已经答应继续,声音也和我一样。他想要助手去查,自己没按人工停止。我知道这声音哪里折掉了,扫真实请求的那条流跟放录音的通道挤到同一个提示上。我问人能不能先不让演员回词,外边停掉观众先。
“直播台那头可以切。”他说。
我没等他说全。“切。”
床边灯还有一条光,耳边笑声一下没了。我以为也会把木闩松了,再推,木闩还是抵住。我朝脚下那块裂瓷又踩两次,看来台外切的是画面,梦里这台东西还继续给我放上一遍已经收进来的句子。我在里面重报名,听到的是自己再早一年才咬得清的音。我当初已经试过很清楚,出片那只回音不是复读,会自己挑可以继续的字。
我问陶桐我的硬停卡在哪。他说还在剪播箱那边,停掉自动续场后会连下一场的排队入口一起关。等着用设备的是唐励,我听陶桐说他还坐候场那头,便请陶桐问他醒着没,得知道能不能照常开。
“他听着呢,”陶桐说。
下一声不是陶桐。他呼我戏里喊错过一周的名字,带点吃掉舌头的口音:“你先告诉我,你现在那扇门关严了吗?”
我蹲住,把刚刚搁在反脚那一只鞋又捡了起来。
***
“关得可严了。你来拿钥匙?”我不知道他说这句话的样子,自己先带出一点笑。以前同一块台试收每一回,他在外头做群演,我真让他猜,肯定不让他进卧室门。
“我没睡,”唐励说,“刚才椅子本来是给我,我退到台边了。那段扶脚凳的练习先替我确认还在,其他你叫他怎么停就怎么停。”
我告诉他陶桐说了,断整个台以后他今晚出不了场,训练那部分不一定保存。我现在看不见额外屏幕,他自己到控制台上问一次。唐励骂我还挺会把责任说散,照他以前一沾上我的老戏就让人以为是给我赔账。这回他怕的不只是没了训练。他有一个场景是自己在家摔倒,动作做出五种声音,里面和两位客串排了三个晚上。他只给人看过一次完整的,后来想给带他练鞋的姐姐看。他说先拿确认自己那些旧片还在,不要在我梦里等这个结算。
我听见另一个声音像很近地叹了口气。那是台上给我一直念暖词的主持吗,分不真。我倒记得唐励自己在家没套手的时候晚上怕伸手去开小夜灯。他演过撞门、滚楼梯、踩湿脚垫都敢在戏里做,轮到自己在楼梯间站两阶,腿能等人从上面先开灯才肯走。这几年很多人说出不看开头也知道他摔的是哪一类,他仍在自己家门口贴两道胶,跳一步进来反倒没问题。
我在梦里站不起来了,便坐到床边,试把墙上那支剃过毛的小牙刷放平。它每次回到开头,手柄朝着床,底下那粒水会流到墙里。要等从另一头水珠又起来,最早那只脚肯定已经转回同样的门上。我用拇指慢慢磨画框上面的颗粒,左右的黑色细线快磨掉,闭眼后没有跑到坑里。陶桐在外面叫我,问警戒的灯放到哪一格我自己看见没有。我说还有一条旧灯,红的,挂在镜子前,亮一回暗两回。那是过轮指示,我没能给它停下。陶桐叫我不用反复做原片动作,真有不舒服就赶紧说。他的人工切断已经在手边,别替下一场先想。我在床边实实在在喘了两口,问他你有手的话就把预备下场的那一只先取消,有人要留也叫人别按回去。
“音棚那头我关。”陶桐又对谁说。
唐励终于把话贴近一点说:“那页上标进场失败,没替我接上演员。老片都可以从已保存那列另看,今晚这一段连开都没开。我自己取消。”
我听见他把耳边的收音器搁桌,要走开时背后有人喊演出顺序跳第二十四个来的,才确定他真没睡。我朝墙底下那条边找门小牙口,连小挂钩留的三道暗纹都别人在那头看不见。我给刚刚传过来一句“你可以停”留了两个敲门才敢信。那句出来以后,后台好像有人按了一下什么。刚切断直播前我误以为台下有人在敲他们坐着的椅子。此刻才真的听到很慢的一重一轻,有脚从我床到门十来步的地方往后退,梦里没写有人退出家门。我叫陶桐再说一次,他的话出来时,房间墙上那个一直替我舌头选字的小镜子熄了。
“直播画面早停了。现在关掉梦里那路自动声音,”陶桐说,“我现在留一条你跟我说话用的。把你那头结束的动作做了,我配合。”
我想我要是能再听一次旧吊扇的吱响,还是能打开那么一点路。这个时候我自己一点也不想演谢谢和起身,我只想真出得去。门边这回没有人问我还来不来,我把自己这回唯一一次没摔过去那只鞋子朝床底踢。
***
我伸手去掀床单时,以为会伸进一条排水管。帘后是以前那扇让我摔过几十次的旧门,外沿冷,一碰退半寸,没有画着一条好开的缝。鞋滚过地,我没追。先蹲到低处看看哪根纤维是旧的,窗底后刚被灯熏过的白还在。我用手背提起松掉一半的镜子环,贴在那块钉了一半的木格子上面。那一点光照着门轴。真要从这儿退,梦里不需要看见下一间;我以前练过握住门框等亮处灭掉。
陶桐说:“我现在能听到你。你再给我一次这头的停。”
“停。”我说。说完不往前跨。从前我说完得等一条醒灯的提示,这回那盏灯也没来。陶桐在外面说收到,他要我在自己记得的门框边等,不再跟下一段走。我两手按住门框,一只手松开,从下面自己推,不去复原原来演摔出门那条路。
画面黑起来,连窗后搭过半只腿的反光也没有。我最早真能摸到的是自己身下那一排冰凉的椅铆钉。背没离座,睁眼的时候右手压着扶手,人都站在离我两步远,一直有人叫我名字。我没认出来主持已经不在台上,先认出来手边那盒别在椅脚上没撕商标的纸巾。我从前梦过它自己溜下去,一动还怕它绕到我的脚上。纸巾没有动。
陶桐蹲到离我有点远的黑毡边,按我说的先别叫台光全亮。两侧观众的部分已经清了,灯下只剩七八个留下拿东西的人隔开幕布。一位现场安全员在离我两步的地方等,我说我想先喝一口,等能坐起来再去那边跟着她检查。她把杯推近一点,问我愿不愿意把项目实际时间先听一遍。我点了点头。
她说九点二十六开始输出,九点三十一我第一次明确说停。主持人那边把我的录音当成新答话,两分后陶桐先切了直播,改放嘉宾段。九点三十六,他把自动声也分开,自己听我说停,我才睁开眼。前后十分钟,后五分钟本来都不该留在椅子里。
我摸脸,半罩早脱掉,眼角有一圈压痕还没下去。唐励前头说他的节目挂掉了,人倒比我先把下一阵该做什么写在手机背后。他上来告诉我可以把休息室的灯叫人都留着,我问为什么可能还会听见笑声。他蹲我腿边笑了一下,“我没按你那个摔满九十的票。后排有人问为什么只让他投一次,我去给他讲停电了。”
我问真的假的。他说那个观众开车三小时来,真觉得我演到末尾时哭得比以前好笑,没留到后段。我听完把耳机里那条新拆的皮线推过去一点,唐励把台务托给他的那只奖杯递过来,上面姓名的最后一字有道黑纹。我去接,他问要不要代拿到车里。
“我现在自己能抱住。”我说。
他就还给我。奖杯还挺重,他在台后给它反放过,这样我拿的是冷的。灯边有人在等我恢复能讲话,他手里有一个写着发布词的台卡,底下压一张终于把几个演员和工作人员工资排到下个月的表。小林先问我能回椅子里坐一分钟录句话吗。旁边陶桐还没站起来。我握奖杯的手一直不松,抬头说这场先真的到此为止。
***
我躲到来时挂衣服的房间,没听见给开发商上茶的那一拨人在叫谁。窗边搁一叠节目表,奖后五分钟特别片在纸折里,页底印十点上长版。小林跟进来,先把门开一道,没叫人把唐励挡外面。他把我从前签过的两张纸放到凳面,只说今晚原约十点放的长版也做不成,先别以为我们想让你一直留在那张椅子里。他穿工服很少有腰带,衣兜里两只耳塞互相粘得厉害,他说自己在现场听见我是要停的。
“什么时候听见?”我问。
他翻出有关的一截节目报时。听见我第一次说停,设备又传一遍继续,他以为那是我改主意,把设备条件交给陶桐就去催主持拿收尾条。节目计划最末段做完再递奖,今天临时换把奖先发下去,递出口令就留我靠在椅。原本要手动打出片结束,但现在他们买了叫“续播”的模块跑字幕和重复提示,现场到后期共用一个续播提示。工作人员跟我都以为退出一定有效。这回节目包对训练里可以调用的“继续”返送到真人那头,先前请停的输入没来到管场的人工一页。我捏了捏节目表的卷边,先让他确认我下一场到底什么时候可以不做。
“今天关了。”他说,“今晚原本还有线上长版,现在别接。你标题叫梦里什么都不怕,人家一眼看出来台上这身不像真吓昏过去。我觉得你换个外衣再说一句当普通宣传也没什么。”
“我要回去洗把脸,不坐那儿。”我既没同意出口补拍,也不想跟他说自己到底有多怕。他又摆一小本被我早前当工时单签过的纸。上面已经发出的片先按此前定好的合同,另有没交的长素材可分配给原来的岗位和演员留备份。他怕临时片撤了第二天出来一条广告还缺人物脸,问我能不能先给一回无声背影,他明天安排灯。我把两张纸都翻过来,告诉他谁打开了全段就先让这只台停,明天我来取能取的本地文件。
到外边唐励正用整个装枕头的袋子挡住风,怕我出来突然冷。安全员从他身后问还愿不愿去等下一组,他答我今天不上。有个司机到门口专看奖杯,说你们开场是中式席还是这么多零件,他误以为是婚礼一直没找到要送的桌。他认过我一回,去年零下把我从火车站接回过家。今天他说右后座先别坐太靠边,这儿给卖幕布收摊的人放过散漆,擦了两次还有味。
我还真闻见了,梦里那只靠过我床头的椅子也有一股这味。回家我先把大外套一反,把奖杯在玄关柜上倒过来,看边缘那个我的名字怎么写,牙才慢慢压住。
唐励没有上楼。他从车向外说下回只送我到一楼。他原来每次要我先护着我看看是不是还犯困,现在自己掏钥匙,不叫我替他看去楼上开灯的那个人是谁。
我坐到床边把自己今天随手拿出来记的几张窄纸摊平。一张有叫停两字,一张写我过去用什么办法可以让现场人听个明白。我把要说的话写了一半,天还没静,干脆上厨房拿个塑料碗,去接水。
***
第二天我到梦场,走廊上贴了两块昨天才看见过的蓝色牌。尽头有个人蹲着修线,我从拐角过去才认出脸。陶桐正把他用长布绑成两股的耳机线卷下来。外皮弯得脆了,他手一松,线就往回弹。我问他晚上回家睡没睡,他说睡了,梦到自己再回去还填了一个“可继续”。
“你昨天拿它当我自己选的?”我问。
他把手收进胸袋,停一下。“我听得出你先说停。我以为提示屏自己切了过去,还让助手去看,手没留在中断那边。”
我以为自己来的时候会想骂。他把昨夜的两段放到同一张表上,我请他别按播放。先同意继续的那块来自更早的陪录,标的素材号和昨晚的现场不一样。我问他为什么没在听见第一次叫停的时候直接走人工键。他说现场一开始剩唐励下一条,主桌留人看放出片时间,他先找助手核控制屏,想保下一个人的节目。回来时他看着的是投给观众的画面,误以为另一位已去按停。他当时没出声问。听这句我终于知道我当时那几只鞋踩错的感觉。
我让他先不放我眼前看任何重复影像,只要梦里真正传的几条短声原样留存。我们两个轮流看柜里三种素材标牌:成片、当晚临时、演员自己的路标。之前我的路标连着后几场工作存于那个台账户,我拿的是一份短样,不是其它同事的梦。小林早前讲过好多次,成片在约期内已经给片库。如果有人拿我摔下去的那段做以前约定的节目宣传,还得按原来的成片单,和今天这格事发后的新画面两样。进入那个盘还有半页素材列,一个从没来现场的主持下周计划借它给别人睡。他自己为什么要用,以前我没有权去问。
“我租过这个房间,那个灯和声音是我带进来的。”我先找出被揉过的工作细单,“以前的六集也用过,它们今天在售。先把未交的新片那一栏停住,给我看哪些授权还没出。”
小林这时才从隔壁回来。他接过我手里那页,很快就找到后面没有锁权的一列。他问还有几期排着要动,难道灯、道具都不用续工了?他觉得今早过来盯我的很晚,怕我只拿一份签出来就叫那几个等片的人不要来了。我没要求他拿回独立出货的短片,也没想让回剪组少出工。只是未发梦素材里的门声我不让新演员在自己的睡梦里用。新一场真要用,必须本人来提。我给他看昨晚没来得及交的后几项工作。里面有我答应试的几段台词和动静,那晚停下就没录。我说它们不能先被写成我今天也同意。
他看一眼陶桐,先问你急着拆钥匙干吗。陶桐真的从遥控盒里掏了一张卡,说可以单看自己的素材了,你站这里先别一口气全同意。台这时正关着,没有人在椅子里睡。他把原来说只准我从柜里拉一个盘的话改成可以当面看清自己哪一种要一份。观众端的评分发给过片方,我不拿,也不要项目组先给我押低评分。
外面有饭来,唐励在门口把自己那碗往里放,问这是毕业了,还是暂时不用睡?说他也要去看看昨晚之前的记录。我吃下从汤口漏的一块菜,说我签过的我去找,你拼出来那个夜里摔下来声音一层层往下掉的,先自己看看想不想留。
***
我在收备用纸那间房里打开一个透明薄盒。盒上刻的不是作者,是房号。那个房门以前真让整幢楼人自己贴了一张纸,不是不能走,晚上十一点以后别拿铁钥匙来敲。台里一直叫我提供的那个屋子,我搬走以后留给别的人用。小林以前问我老被绊的这块地方有没有其他人,我说当时和我合租的也搬走了。制作搭了两块改过纹理的砖,用我录的一层窗声就把同一段剪出一宿。今天我摸到盒底抽出来一张标了“11:17”的旧采样签,才想起那天鞋碰墙的时候,里间有人喊:“你家的人回来没有?”
那句问从来没收进主片。底下几个字说含原环境音,待选。陶桐把没归我的那一列收回屏幕上方,单找一个可以让演员确认的标注,我说先别播。片子里台前那扇拉不开的门都用程序画,门后能不能不叫人留那么一句真实的话,没交付那份至少还没进节目。
“这话谁说的?”他问我。
“原先跟我合租的人。”我想确认的是声音。她那会儿把我门口最响那只旧鞋箱自己换了一个角,和别人吵话特别快,说完会在自己出来时候把另一端门拉住。我要给环境音里找出旧房半夜的声,随手录过整条走廊。我能把它给人,因为爱那段自己摔过的声,没有多想门后那句确实是谁。我在采样盒的临时备注里给她写过“阿贺”。那阵只想留我摔过去的声音,她叫贺缇,原来还替我挂过墙上三张电影彩页。
我翻了几次通讯录。贺缇原来没有在棚里学戏,近两年搬到城东收银。她听说我能睡一觉挣一百,有回国庆来找过我,换班那天来给我搬灯,她宁可少拿半天钱也不想上屏。后来她要走的那晚,我才突然问是否愿意把问句另录一回,没问她本来那遍已经在其中。
小林没进屋,在玻璃另一边抬手说片段是只打算铺开,不露脸,只有我们几个认得。他愿意删掉原始一轨,问另外十一条卧室的可不可以工作时用,其他没有使用过的人声另问。我眼前能看见两次实际收录的时标,前一条有我急着把门框先搭好,后一条有她夜里进来喊人。我现在要调自己的,是前一列底下那十一处路标。我说她那一段另拿出来,经她定留还是抹,我会直接问她。
“你没卖她的名字。”小林说。
“我现在才听出来我没问她。”我说。
他没答,转身去拿导演要的奖后文字。陶桐把两列纸收回去,自己先把临时导出的那只盘退到最上面。唐励在门口问我和她到底认识几回,我说以前每周都能见、后来三年才见一次。那阵子她搬家我借车的时候连自己人影也没去。
我给贺缇发了条消息。第一遍录了一通,又清掉。最终我发她:以前厕所门边我录过一阵声,里头有一句你的话,没播过。你愿听一耳朵再决定以后要不要留吗?
一分钟不到我收到回信:“我先来听。你们别把我也睡进去。”
***
贺缇来的时候手里有一个褪了色的超市门店牌。她说过会儿还要去接晚班,问我别介绍这个楼原先睡过哪些人。她开门见台边放了两排软椅,径直找最硬那把凳坐下,椅脚一半压我鞋带。我们分开那些年,她染过头两次,现在全黑得像刚给包装签打完墨,不太像有空去上灯的样。
陶桐问能不能到小调音室听她那句话。她自己拿耳机试左边和右边。原声放进去时听着确实有点闷,好像句子后半有一只袖贴到手机上。她让我接着放未剪前两秒。我把光标往前拨了两下,墙后听到一个小孩似的男人叫新鞋不要搁我柜里,她才笑出来。“那天你借了人家鞋。跟人说过六点前还,我才问你回来没。”
我压根记不住我借那双鞋是拖雪还是开票。她觉得我把这话讲成她天天等人,很不合算,手从头上拉下一只套子,问有没有哪种活儿是清醒录完也付钱。我说补过一声的那个都另签。她说不想拿夜里厕所那段,就算给她写名字也没赚几个,录一份可以现报时辰,她想上完班周五再来。她顺便问节目里那个催收的人是不是也住楼上。我说那张脸是台里画的,演声的我不认识。她哦一声,问那以后还会不会拿别人家晾衣服的时候说的话配上。
“就不选那句。”她说,“当时我随口一句,你为它先问我,我现在说不要。以后新叫我来录另算。”
我让陶桐也听到,标成从待用栏撤,不进任何新片。原本他想标成演员自己要求删除,看手边人不肯,就写来源人拒绝节目用。贺缇盯着那行,真指那"拒绝"的绝是不是糊了。陶桐拿毡擦,才发现屏幕外粘着一小块标签纸。他不再把我听到的别段具备的权限一并带过去,那句在未发素材里撤出,问要不要给她留一份,她也不要。我问为以后要声可不可以把价先告诉我,她没立刻说钱,扳一下桌烤热了一面的一块塑料,问要是陶桐拿她说自己不要那句去做笑点,是否连“不”也能出来有四种方向。
我第一次觉得昨天那句和她这个问法贴得很近。昨天的那句“继续”用的是我录真的,不代表现在要同意。机器知道那条短音可以凑清楚,不知道我今晚已经站在门后不想动。陶桐把事故时的录音和当时显示的命令并排放好。真实说的停有留存,负责续播的快捷页却认了自己的旧录音。舞台调度被那个继续催走,操作员等同伴回应,只剩没人看的停止键。
贺缇不大爱听我讲设备。她先抽一张废纸,在上面写我什么时候说继续,然后一只手盖着耳机,问有谁会回答。陶桐说一个活人手边那盏灯晚一点能按过去,她问那睡着的才能试吗。
“可以用醒的人试。”我说。
我说完就想起现在工组只想在后台先等风过去,能开旧台回点素材,已经方便了。不能做梦,够不够把一场戏完成没人真试过。贺缇已经起身,看手机要赶晚班,说你们真清醒着能拍完,我可以下次来做个临时工。她从屋头那排睡椅前走过,自己按了近门那只灯的开关。灯照亮她一点脚面,她说我现在要走,你们真要录活,再叫我。
***
唐励那天带了三盒冷牛奶。我问他你晚饭吃这个,他指热柜里一小盒烤过的面包,说我演一场倒地,吃饱再去倒地不舒服。我们在后台旧录像室里拿到一部可以放他之前练过的段子的小机。我原以为他会先看踩门槛那一条,第一下却点了有一回他说过重拍的套手套。
他看第一遍就笑。画里凳子矮,裤腿让扶手勾住。他伸长胳膊还差一线,外面先来了两次摔的响,几秒后画面上的膝盖才跟着一歪。录像里前头有个亲人站他背面,手不露,只在他要从帘子上掉下去时出声。唐励倒回去听,问我姐姐的那句是不是我试录环境里的另一条。他姐姐开一家饼铺,小时候怕他夜里去厨房拆饼干,楼梯每一级贴过一根蓝胶。他今天等屏上那人下楼,忽然说这一小段不能先给广告。他想问能不能带回去只给姐姐看。
我叫他去找陶桐核对名下那页备份,不必先去片库,我一个看镜头好看的人怎么能替他解。我看他打电话,姐姐问你是不是钱挣得少了,又要回家站柜台。有好一会他都在说不是,后来声音露了一点委屈:“我想让你看我怎么摔出去的。你要是有空来接,能上楼帮我把灯打开吗?”
他挂完没告诉我是不是允许保留那段,但拿另一张记录了时间的纸给我,说两分十秒新做的这一小段只私存,播出去的旧花絮已经有人下载了。他以前确实让他们发过,今天不再接受没有选过的第二套。我没像前头真觉得他会帮我办唯一本,问他最近和制片讲钱多不多,要不要先开舞台的钱。他说没有钱哪来的几个晚上睡得着。他还想继续做这份工,今天真要排下一段也会自己决定。
就在这时旧录像机自己从屏右边弹出一封亮片邮件。直播侧帮站台的“金袜”把眼下免费观看的返场名发给所有还在节目卡的人。制作人申请改用播四十秒的小返场,拼一截昨晚已播的画面和新录的主持语,不再现场睡,人也不用到,这点我确实管不到。他拿的第一句叫睡梦奖颁完毕、演员示意继续,底下有我扶住墙以后自己端下去的表情。用的正是昨晚还在直播的十几秒,没有把设备延迟写上去。我拿面包顶着冷牛奶饿得正发酸,看唐励问我要不要说说那里面谁搞错。大家已经有人把点片给别人捎回,能改的是署在今天那条新片下面谁在表态。
我没有去发长说明。先打给小林,请他把“演员示意继续”去掉。没有新采访给他配那段不对的文案。在按之前我认真想一次,要是他说昨晚那句是我录过就够了,我有什么能让他知道我说的不是旧剧本。他接起来嘴里正嚼东西,说没来得及仔细看,我会去改。十分钟后另一个人把链接转给我,新标题还在变,最后停在某演员获奖精彩片段,我没再问他要什么后缀。
我不敢再长留眼前那张旋转椅。可隔墙的小厅还有块地,不用真的睡,也能做出那扇门。唐励叫我照草稿准备试一下,今晚七点外侧台能借四十分钟。他说你明天还想追那个节目字幕,也可以来住这儿磨字。我自己把牛奶盒里剩的喝掉,告诉他我要先知道一间不用入睡的屋子能不能放下两把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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侧台真能放下两把椅子,其中一把没有坐面。唐励把完整那把拖到边上,从箱底拿出一张贴墙用过的蓝布。原来是片场前两个月拿来造过一扇推不动的铁门的,蓝布后头还穿着两层钓鱼线,远一点看像水渍。老演员拍片试走的时候谁都嫌它上台说半分钟话就要等两分,他说人走下去,布不动,这回演的又不是铁门,扯开一点见里面一片白就行。
陶桐最后到。他没带自己平常能接一屋子音轨的书包,挎小框,用绳拴着一只白色程序停灯。台上过去能做装置梦要接地方线,侧屋普通照明,他们搭一块测试板,不接录梦机也不接直播。他把这个说得特别长。我只请他把停灯拿到我站的位置,看看台里和外都能看见。房里有支话筒只收现场的音,放录音用台边的小喇叭。他把昨晚我的两段声音一个个备好,一条是实录的演员请停,一条是预约训练自己念继续,让用舞台旁边播放一次误认的原故障。
我本来以为自己一看“继续”就会往后躲。灯下面没有舞台放大的陌生脚响,唐励正低头拉紧捆灯腿的布。第一遍陶桐要从工具箱旁按清音和停,那只灯红了一次,后面屏左上仍换到下个画面。原先这按钮只让场外监听静音,不会切已准备的下一段。第二遍我要求先别让人扮我继续,说要加一小步:发出去的是他现场收到的原请求,留台能看一秒。我请他让手工停止直接压过等待播放,下次开始得另按,不由听到谁说继续决定。我从蓝布后按下白停,连大屏角待切的画面也灭了。陶桐正要叫我自己把灯再开一次,墙后有人过来搬备用电椅,见灯暗了以为我们让路,大步跨进来。我过去把门拉住一点,请他原地停,他隔着幕问饭什么时候送,根本不知道这屋是谁先关的。唐励把凳抬到他够不着的另一头,再拿一盏地边安全灯贴住出入口。开不开下一段,得先把准备进来的人看清楚。
“这东西修好了?”唐励问。
陶桐说侧台测试能让台词不当人的同意。正式台想重启还要他们再复核,今天只检查小台这一次,证明不了正式那台能开。我一侧的手指旧压痕还没软,想讲能不能把出口先拆给我自己看。唐励推椅子到侧边,自己脚底踢开了蓝布,顺便骂我光顾着认真,刚才搭的门怎么过都忘了。原来我俩等一声从房外过来,就能试他这段真摔法。他站到两把椅子中间,抬脚甩过另一只鞋,右手按住桌的边缘,膝盖预留半尺落地。他能故意摔出一阵极难看的响,那时我差点想让他别这样我昨天才出这屋。他斜躺到底没有摔下台去,脚踢在空凳边上,声音像碗掉到泥地。
我听得出第一声比较短,另一个来自他脚边塞好的皮垫。他一骨碌坐起来问够不够。我说你今天摆得真顺,落地前脸上还是“我早知道会倒”的表情。他不服,从另一边把我预备绕出去的鞋拿出来,摆在卡不到门的位置。刚要叫我来,他自己蹲住,小声说要是这里的玻璃灯罩也在刚擦的时候发响,我就给这段再加个字。陶桐过去把灯罩从座边搬开,我以为他厉害过半天哪敢踩那么近,走过去才见他手里托住台后有人忘取的一团旧抹布。
我们没有录这段。临撤场,有个值班的人来到门口盯一会。他本来听操作的介绍觉得那排椅子仍要继续睡,唐励把空的那只敲一下给他看,门在台上布,屋里人都醒着。“你要是真有兴趣,我给你看看我在一把椅子底下能怎么倒。”那人说他七点四十他接班,先问改天还有没有一场,问要不要从收工单上签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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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意不是第一次来侧棚。她等管场走开,把我们贴幕那张蓝布从后头撑开,直接钻到没坐面的椅子旁边。她背一只比她胳膊还短的圆包,我猜刚收工,过一会儿她才对我说今天本来可以进一楼给小林试第三次梦,灯就没来。我认得她戏里跳水很利索。现实她在美发店帮师傅扫刘海,平常穿一双前头补过一大块胶的白鞋。她说十点后没人批准再借梦,只能交回来一盒今晚准备的旧照片,把衣裳先寄在那里。
我说侧台没接睡的设备,你过来要我把凳子给你还不够。她看我一眼,说要看我为什么能把人家听了一晚上的节目掐了,现在还能接工作。她艺校最后一年之前住到外地,教她的人介绍这儿,第一次说新工资能有四千块订进来,后来扣了打拷贝的钱,准备时间的工钱算了多少,她也没收到清单,现在项目停还不知道底钱要不要退。她前一个月不是为我们看小屋到底能不能安稳,她只想知道要来就还有点钱,关了还找人里面扮别人自己发。
“你是不是真的跟他们说以后梦都不能用?”她问。
“我说我要真能把这场停在今天。以前说过继续是录台词。”我把坐面好的椅子给她,自己去门边,她用手在椅背拍两下,又没坐。她讲她不乱找,没想把之前签好的片全删。今天她准备带来的,是自己想用的新材料。我问她愿不愿意在周末再睡一场,她说愿意。她自己也想以后能在梦刚出现时真的说不同意。要是得等到她不出声再让字幕接上,那四千会不会有一天来要她自己还。
售出那一栏我以前也不是弄清全部了才签的。我找陶桐给她说另两间靠门现在还关着、真上人没有时间,告诉她准备一场睡和现在愿不愿做跟拍是两张单。她问我不扛设备是不是一毛也不能结,我说先问这趟你人已到了该怎么领,新的活不用接在同一张。
唐励在里面拿小音箱放他自己摔下来的四声。程意围过去看,问一先还是二先,手里自己拿盒想让他蹲一点听电视反出来的那端。唐励把椅子折开,等她自己换一个地方听。大伙出场时我去问小林,有些人到场排好了自己的衣服和照片,结他们当日。今天关是我们现场已经做的安排,别给片库塞来一句拒绝配合。小林说可以记,还得等当天真实时数。我说你把今天确实在棚几小时过门时候问清楚。他给我一张空表,让下一批自己在前头填了来。
程意后来真拿来自己的手机,通知里的初次训练翻找到晚上九点十五又记了半个钟。她用指甲在亮屏划两道,说这一趟她还想去看清醒演的时候谁能接她说的停。要是真睡,等设备另一页能让我醒,我自己会说开始。至于明天能不能先演一个楼上拉门的,她明早还要去帮人洗头,只到中午。
我把新加的白停灯推到白板旁。没料到她推我一下,从侧面把那只椅背上我们前两天拿来做戏的贴纸撕掉。“你们人说这是退出灯,”她说,“外头又糊一张已到场。”
我才看清那两个贴得紧。侧台的新人如果今天进来,不认识只在台下用过的大号字,真会按错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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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我在家关灯的时候,外头垃圾车拐了两个弯。我能听见它每回倒车停在巷口,不像棚里录到半口就剪掉了。楼下婆婆送我的猫砂袋有个缺口,放在玄关一直没按拢,霜凉的感觉碰到脸的时候我还觉得它真会落进墙里。关上窗,整个屋再没有别的东西进来。
我睡之前有时候习惯把棚里那几个声音过一遍。做久了,下班要真丢开还得找别的事。我这回从药箱顶上找一支老笔,抄了半句又不抄。把电视亮度扳回来,原来主持人这时在给半块瓜切花型,想要更多人看,念两个不认识的名字。我没有一定要看他们是不是还安排那句话,关了电视就在掌里摸自己的床沿。奖杯换过一个方向,底下垫着收奖那天往回车上用过的纸。
第二回睁眼已经在出租屋那扇门后。我明知自己住新城这头也不急着翻。手伸不到剧务会给的绿灯,桌上只有一根忘了扔的旧绑绳。等手心一碰,什么也没感觉到。我想要是现在我在床上,床脚那根窗帘凉一点其实不太好弄。又睡过去,是个周日忽然清晨周围没人上班那样的静。门外没有听见“继续”。等我真的醒过来,牙膏盒还是头晚横着用,太阳一截已经在里面晒椅脚。我春天搬家重新刷的白墙落了一块衣架影。我觉得再躺会儿也行,往杯里放的清水能晚十分钟喝。
唐励发给我一张他姐饼铺的价签,背面还有他小时候学踩脚器用的图。他没跟我说拿到了绝好的梦,文字是明晚有人同意来看看我们的清醒段,也有之前收衣服的演员,我得自己决定给多少人。我回先问清哪个门关,旁边戏可以自己想,不要把他姐私藏的声放外头。我说没为昨夜碰到那扇门第二次大叫。等再有下一点,我想把自己第一次不摔倒的那块也演进这场。
我到菜场给家楼下公交小哥换过一支折下来的长钉。有个刚过秤的婆婆要把三只汤圆分开带,零钱找不够还回柜上拿手机。她一转头手机已经挤到袖边,喊我先把另外两包放上台面。她叫错了字,又念一次没有像主持一样假装原来没说错。我记得小时候楼道遇到谁考试还不出来,会学人脚尖贴着墙等一阵,自己先用两侧那个跛脚音模仿别人出门。那是一回在清晨只拍了两句玩笑,没有人让我有吵神经的问题。我找个装旧工具的小白盒,把那段从旧窗拆下来的线装进去。准备台上如果会有人问,我就把鞋朝自己愿意留的一边挪,不闭眼当这些都不会出声。
从菜场出来,贺缇给我来个电话。她倒没因为撤了声音就说和我已经没事。她问你明晚真要演的话,七点四十能不能结束,她夜班八点半,自己愿意上去两句清醒接词,暂时不谈前面那段。她说在节目里你不敢开门,以前那句她已经撤了,我们就重新做一个她今天愿意开口的声音。
我问这回没梦,台上怎么收。她说什么时候收我都得八点走。我跟换班同事拼车,再等一次人家就迟到了。
我到家把旧鞋取出一只,擦干净夹在工具盒边。窗外已经没车声了,我自己知道这是我家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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颁奖三天之后的上午,小林从新表上撕下一页给我。下一段打算让我从卧室里出去,直接进另一个节目现场,原来的奖照片照用,钱按两段给。第一段清醒录三句话,第二段再接一次梦场,放完一轮以后让我挑版本。上面有一格叫节目状态,另有一处提前写好了本人同意再录的起录日。我问不签新单,旧账会不会一起卡。他把原单递回来,说两笔分开,就算我先做醒着那段,也能单收。
我算了一会儿。他给的钱够我这一季不用在旧台守夜,他在好几天前肯定已经为这个方案跟谁讲过一轮。以前梦场多加一个晚上,我跟邻居约好修窗也能再改。钱确实能省几天活,可他第一段就要我录自己愿意回来,放到奖礼后头。今晚侧台只有四十分,门真看完两边的人都能起来喝水。他要我拍另一个先说继续的背脊。像亲手把别人听错的那句印到自己后脖子,钱还提到另一段。小林还给我发了厚厚一份说明,我没有从第一面看完。只把这回要赶着合上的新片时间写出来,手机里给他:“这次加页我不签。已经播过的按原合同。尚未发的小片别把那一夜录素材交去别台续集。”
小林后头有人等他教按台。他看看手机又看看我,问是不是先嫌价低,后头又决定不上。陶桐伸手去替他的读卡机摆回一步,没出声,没替小林开口。他从裤兜里拿几张上次开台前谁在现场的旧单,说进棚的人自己签过到场时点。颁奖当晚和后来停棚,有哪些到场的工照结,他正在找账,别跟我的加单并一起。
我等陶桐把当时听到的两次停都勾出来。有人问停机前后的出勤怎么算,他说先核当晚到场时数,未开始的项目另外谈。他在那边打出去几通电话,找了一次程意说已经到棚的服装及对词时间能按当日结,隔壁先留一人去收她实际到几点。他没有叫我替过去的处理签确认。他记下晚上观众看现成片剩下的秒数,又确认带独立物件的节目想重复找素材须自己来。我盯原来“每段一个起点”那张旧流程,不想旧奖从这格出去也给人自己撤。
小林看我坐了一会,找纸把新单拿走,单独给我一份未发布素材的清单和次日取自己备份的约。买断的六集因为过去已经做完,可以按他们的档售到约定的时间。这月不再让我进设备试新晚会。至于侧台以后是否正式演,要另谈场地和制作,不从这张续演扣。我拿着手机在门边等撑门的人出去,想去侧台的路我已经走过很久,今天排的是自己答应过的事。
门外传来一个穿旧手套的人问他是不是今天可以搭一次黑毡。唐励挨着他劈头问装两个音换三句好不好。后者回一句不敢要三句,你能每句别突然摔一跤吗。唐励笑,让他先松一块布把脚边的缝露出来。他们两个真把幕布从平面放下来,侧缝已经露出来,我正把自己那只鞋搁进去。
***
来的观众十三个人,票不是买的,椅座也不一样。最末一张是从清洁间借的,坐上去半头高,来的大叔一进台就看见脚边垫的蓝布。他举手想问那晚是谁把设备停了。我以为先问这个好了再开段,贺缇先在台外答:“今天是清醒演。不演她醒不来。看不清可以换到靠门。”
唐励先检查了自己那双鞋没夹住布。他说我去给人听响,你从门口走。道具还是我旧记里那只低门,正中留一条侧缝。先做两次平常的来往。第一次他后脚着地,人自己用身体把飘起来的一小块布撞回。第二次手底虚了,斜着腿从同样木地翻过去,闷声在前,隔了两步才有说话。没人笑。我立刻觉得嗓子发干,视线里还能看清特意不用演员照片的一排椅背。台下有个以前值夜的同行看我像要上去补一句,低头先把自己的钥匙揣紧。
我应该从蓝布后头伸手说门里的灯坏了。一开始也是这么做的。我趿了自己的鞋,脚底感觉窄木线的位置,嗓子出来反而只有一点。唐励等我接。等半天,我先说门现在我不开。第三个实排动作原本要从台边走到怀里捂手的位置,等贺缇从台边提醒我后退。她看台上我认真说门不开,以为我临时改了,上来拿一只小塑料碗,把它从门缝递进来。这和我们下午对过的台词不接,旁边陶桐也没在台边举牌让她照原来背。
我把碗接过来,下意识想把旧戏里的那阵响也做出来。侧台那位置可不是真门,右边一个急脚只会带出管台桌上的水。我刚一开口,把旧节目里要我摔过去的那只脚真的跨向外,接着蓝布绊着膝,感觉刀一样的灯从身后跟上来。我只用一手揪到门框。脚底悬了一瞬,我知道这次真摔下去,声音会比他演出来狠,恐怕有人还会把我扶地当包袱。我先把碗放在能搁住的木台,在另一脚没着地以前说:“停。”
舞台没有立刻接出下一段垫乐。陶桐按了那个和别的节目分开的开关,听见旁边已消的就是节目开始预备的声音,黑的一片只剩腿前两盏能看路的小灯。观众还没反应,有人问怎么突然停,另有人喊你要不要紧。贺缇站在我伸手过去还会挨到的一头,隔着两块布在灯边看我。我撑住一只在门缝里的碗,没听见谁替我嗯一声继续,肩渐渐松了。
“你要再进去吗?”唐励问。
我摇头。他卷下袖套,又看了眼停台灯。这一回它正照着两条没有提前写好的人影,里面有人从椅子上抬手要敲掌,也有人伸脚试探下一段从哪来。他没有替我宣布继续。他只说你站稳再走,把自己往幕布旁边退半步,直接同贺缇一块把凳移到侧边让路。
门布还垂着。我们从两边走下台。没把这一场演完,有几个人还是零零落落鼓了掌。后头一个女孩问,前头你摔倒的时候哪一只脚其实没有落地。唐励在靠幕布的亮处过去给她演脚,套上鞋才想到他的脚现在真有点痛,便坐在道具箱上说第一声是这边来的,第二声是我碰出来的,有些事咱下回不演也行。
贺缇要走了。我拿她带来的记号纸核一次同时录的长段,刚才其实有九分钟。她一边拿起店牌,一边说自己想拷一小段自己递碗的画面的一小段,裁掉我的部分。她还没决定要不要给同事看,至少现在先装到自己手机里。
***
剧务把侧台的钟调快了两分钟。我们过去说半点收,放东西永远比答应晚一点。今天贺缇说我要拿片,我回她多晚可以,她用两指夹着店牌,说再有十分钟就得去等车。唐励从候场桌摸出一个能挂钥匙的收款码,叫务工的人先按谈好的自助登记工时。她本来只录两句,临开场还跟着搬凳、提幕布。他把签工那张递过去,上面还写着临时试“老屋”四个字,角落只留一个人的任务。我看后头还有领灯动作,以前贺缇来总没有这项,问人家要不要一起记。
她斜着眼睛扫我:“你以前欠我的不是这一句。”
我问那是哪句。她拿店牌的带扣敲两下桌脚。“你租屋有几晚把两只袜子塞进我洗过的灯罩。我后来买新,把灯扔了;你说你从来不碰。”她点完题,自个儿先笑出来,露出后面那颗补过的牙。她第一回提这事我就赖过。现在只好说袜子一只脏、一只干净,她马上问那你还想让我谢谢谁。
我们等台务把刚才录到的视听打开。第一眼看见我的背影从蓝布侧边溜出去,贺缇反倒叫我赶着要等九分钟全看完吗。她自己跪到时间线边找那只碗,真正安排她先伸手的在第四分钟往后。剪个十秒,画面里有她的小臂、塑料碗和唐励一点袖子。唐励说袖子留,我请把整段声音关了。给她存到手机去,她拿走以前问会不会以后算节目试播。陶桐说今天只作她本人存,不在播放单。她问一句我在台词里说门不开也会有人想看的,再问看见的人会不会再拿去上夜场。人数才十三个,其中几个人可能把前排看进手机,台务提醒过今天不拍,我们没办法查所有手机。我说明自己的判断。她点头,只把手机背摆正。
唐励不嫌自己摔得太多,只嫌今儿真的扶椅一瞬间忘了该半蹲,两只手都碰在扶手外。他问要不要继续留给小观众解释,他愿意自己拿一张椅子来。他的新片不像第一次听的那么好,几段能完成,有段自己坐下以后撇了撇脸,人总得先把膝盖管住。陶桐给他架了一个足够低的回看点,问要不要回头单收一段清楚的落地声。他说要,但此刻脚已经不肯摆到幕布下面,给脚先找辆车回家。
走的时候原先说七点四十接班的人来开下一间,离租的时间用尽还有几分钟,幕布和灯已经分开放好。他正好能看到台的白停灯,下意识去开下一个屋的顶灯,于是三个演员站在黑外头各看见一小片脚面。我还在想小观众那个问题到底什么给她笑的时候。这是好久以来第一次觉得有人没买我一分钟,也会在我结束后站在那里等电梯。
我从衣钩上取下自己的鞋,问他们还玩不玩。唐励说那得让你自己想个下次要倒下去的地方。贺缇在门外大声回:“可别再到合租屋来。我上夜班的地方刚好两个车站,你们借不起我白天。”
***
第二天小林让侧台先别把工具装柜。我还以为他又打算让人穿好礼服过来拿奖杯,后来看安排,他在议事间放三把折椅,请刚学过梦场的几个新人自己过来先看。楼上正式那排躺椅没有开,门边贴明它的控制盒归柜,夜班不能拿那个来做试音。陶桐领过来的只是一块跟真正节目端不连的台面和两个耳机。他问我们谁想试,他只坐在边台做程序,台外有人按,听见什么不要猜。
程意在帘子后面第一个说她想。她把带去游水的衣裳换成中午美发店上班那件黑背心,左衣袋还粘一点发蜡。在像真的窗框一样的蓝布后面准备时,她根本没有假装睡。启动以前她让陶桐给她留十秒,想先问那一盏看了三回的灯从前被安排在谁边上,又问如果戏外人误听她肯开始谁第一个能叫停。她先看白停灯和两边的线。问要是有一个键失灵,能不能直接让帘外的人听她说停。
我没有走到她那扇以后可能会关的门旁讲给她听。我在台外问愿不愿让今天的试法留给导演看,她说只让导演看灯熄这一截,不要截她讲“好”。她抱小箱先试开,告诉陶桐真实信号是自己手按,随口的喊哭是在戏里。第一次有人从外头说借过,陶桐以为有人叫等一下,去按监听那个小键,错切到待播素材。他赶着从侧桌拿一只小灯,我一慌也想替程意做主动退出的动作。她自己敲下白停,把电照留在脚边,回头说你们刚才把黄灯当了我那一步,况且我还没说可上,下次再有人抬票先叫他等等。
她真的愿意做第二次,我也才能看见白停和预备给演员进的光点各有一边。陶桐先把预录画面隔离,不准外台操作自己重开,台里那格准许进入对着程意的手。小林站过来领台时,看台面前面一次演出没完的保留键仍亮,他提一句新灯边加字能不能解决。程意说台灯打上来字更不可能看见。“要开下一轮,先问我一声。”她从走道那侧说可以开始,他们才开第二次。没排到高潮,她故意按停。白灯亮着,舞台那边没再接下一轮。掌声很小,意思是我听见这回灯退了,不等下一声。
程意说她后天还想自己来,等正式台按它自己的流程复验,再问要不要上。她没要我替她记这一句话,她要求我叫旁边剧务还她那张未参加的人号牌。她手里那只牌最后还是压在未开机的栏。我转身请陶桐拉开新箱盖,要让通过的只叫今天这个台,不能先写重启梦节目给明天的朋友以为可以睡。我没有多接一页自己能睡醒的答应。
傍晚负责账的人终于给程意来了实际时数,把以前准备的两场出勤留着另计,没有说补呈现在改签后才能到手。她看见自己那张小表,笑一下,又问我到街门那一侧有没有一家总能吃到鸡汤的小店。我跟着去。后来吃汤嘴很烫,她把没点错的那勺盛回自己盘子,不用看旁边我们吃到哪一口。
***
我去拿那只存放旧声的小盘,是下午快到下班的时候。地上滚出来两个橘子,我捡进纸袋才知道有人给今天把灯做完的工人送了袋水果。陶桐手里只拎一只半坏的铁箱,箱面还有一张蓝色贴纸,昔日没写人名的地方涂过好几层。他在清单分两列,一列是我自带的声音和路标,一列是之前已给片库的旧片。
我把盘封口撕开,先在空白读台上看。能够拿走的是用自己的旧鞋、房门、临场脚步和纸质记法做过的短材料,不含共同演出原片。事故原声另作事件记录。我拿到的是自己同意取回的时间摘要和一份本人音轨,节目部自存的副本不会我一动就不存在。从开始输出到醒共十分钟,第一回说停到真正醒又用了五分钟。先前我以为现在有那条声音在哪一刻像我,好以后重新排出来。现在我盯住后来留下的两个木声和一下铁。它们在合成画面里都很轻,小林改过那条短片,应该不会有观众听见。还愿意不愿意再听,我下个月自己算。
陶桐把他的工作牌取下,摆在资料台旁,把重新确认停、观众输出与床机反馈的位置画成三根笔线。新开的程序里能导出一张演出同意范围清单。他要我看一眼他刚标完的两项,预演到场、本人开和停、授权播放分开记。在我眼前考虑要不要拍一张讲给下个观众听,陶桐自己停了一回,说他夜里又和另一个副控去找过第一声停到人工隔开自动命令之间的断点,已经把那晚自己下过的指令交给工作组。正式那套仍没恢复,他快被调去一个月不用人员睡觉的台,不用我在新片里夸他把我救下来。
“当时你关机之前打过两次电话么?”我问。
他否认另一个人说的那次,说如今办这一场,他至少数错一条信号,后来人醒着都好核,别以为有功就不用管出糊涂。他准备先晚一点往旧厅外边走,从便利店找一桶温水再回来。我没有替别人问他以后还会不会做到原来的岗位。他也没要我上合同表写不再追究。两个人各小小地从那张旧柜旁把该带走的东西装回去。
走到门口我又回了一步,问那条录过贺缇的撤素材行可不可以拍一句给她。陶桐先把所有其他人的工位姓名收进文件夹,指着写“停止再用”的一格让我对焦。我拍完发。没两分钟她回“收到,下次侧台演,椅子朝哪个方向”,说上次录新戏的临时费已到账,收款写的是侧棚工作,不是旧声授权。我想起我们以前打包租屋箱,总忘了底下那只纸板夹了水。她发来的照片上收款页压着本超市商品价签,边角画了四只形状不同的鸭子。
我没再去原来的停留台。把盘装进包,收工的同事替我踩住要翘的门垫,问你今天往哪边回去。我把手往原放灯的那只小口指。唐励在窄处练轻轻放回耳机,问我是不是落下一只鞋,都是我自己的,在不用演的晚上能换着穿。
***
星期六我去唐励姐姐的饼铺,赶上前面两个架子清货。她用纸盒给我夹了四块,没等称过就问我见没见过唐励带回来的那个私片。他俩那晚打电话已经谈准,音和影都留给她看看,不转发。姐姐戴着手套把片点开一点,告诉我她第一回认出来的不是自己的声,是画里那条旧裤子。裤腿太长,陪唐励过年买了才知道要卷上三折。他小时候卷不齐,总一边长一边短。现在片里他偏还留着一条裤脚长,我才晓得前天有人叫我看细节,他自行换过的地方是这里。
她把手机收起来,问我你们那些摔的戏都要真疼吗。我说他这一次想让你听声音,有两下是凳子,不是人。她笑了,很快又抬一只手问那他回家还叫我去开楼灯干吗。楼梯里两只灯一朝南,一照门铃,她是拐来添灯的人,唐励不是知道钥匙放哪还得请她站着等。他昨晚说这回从前头的台阶一个人走,可他带了新灯泡。
她从灶房最亮的地方找出一只缺角的糕,要我拿去边洗手边吃。糕壳在纸台上一压,声音清楚得像门闩落回去。我拿两小块给客人吃,顺道问我能不能请她夜里去楼上开一盏灯,唐励得回自己家。她笑了一下,没叫我替他这么安排。太阳落过甜点柜一边时,我看见他拎一把月初才换的长伞路过,朝那灯边比两指,问柜台里面那半包是谁称好还没拿走,别转身又算他多吃。
我和他在站牌下等公交。他决定照原约留着以前同意放的片,最近的旧片还能看。新约请他做一段夜楼梯,他只肯在侧棚醒着排。前天脚上还疼过,也不想照表连摔九回,同组挑了不带重物的半天,价钱会另算。他在侧棚现在又有机会做一段,要用台下真的两根铁头手杖。他没凑上来问我是否也去,倒问大厅门下雨漏不漏。等雨越下越细,他自己从我手里接纸盒,用从饼袋撕下的纸托住下面一层,防雨水把盒底洇开。
我发现站在树后卖给我小食品的那位年轻男人刚把调料勺忘在案上,我过去摁住招牌问他能不能用胶布给我两只手柄。他说胶布用完了,你去站牌背面找那一卷胶,用完还搁回去。我继续坐着。他觉得刚才说错太硬,又探半头问我是不是那个很会睡觉的人。原来合作过的屏幕广告贴在天桥另一面,他一下午当真的看了两遍,今天点节目刚好头像上没有片选。
“会睡,有时候还打呼噜。”我说。
他愣一下,蹲地轻敲空塑料桶给我看这头店家原来怎么叫人收锅。唐励听了往那年轻人那一侧看,跟他说你再试一下,第一声到这里有一点木,没太响。我已经懒得把听过的都算作新场准时要用的声,等最后一班车过来才掰纸盒另一块糕吃。唐励问你要不要在半路那家买个小灯回来,晚上光够把鞋留外面。我说屋里有人来修窗,今天先不捎。唐励说他现在爱用柜门那么亮的灯,进家碰着开关也能一眼找到,等他不用这会儿再换软的。
上车我坐前面,他坐后面。他没去挤前排我留下一半的座。到哪处能下都是一个人记自己耳朵里报的地方。我先下,过道凉凉的风没有进梦,我把最后一层糕推到自己包的最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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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那扇窗换了根挂绳。门口一个姓佟的师傅坐着写收条,见我回来问我修窗之前是不是又让谁拿铁丝拧过。我说有一阵我嫌它刮墙,推一下关得慢,以为可以用一颗钉子挺住。有天梦里也挂着一根那样的钉,一摸才知道已经钉到自己手掌了。他写完收条,把用剩胶装回袋,告诉我想透气往外拉出半寸就够。
那扇旧窗响的时候,我老在脑子里想它半夜要在什么位置出声。今晚我亲眼看看窗缝剩多少。没动,门却在后面响了一声。我踩着拖鞋出去,楼上小朋友刚跟人借一盆土,抱着桶沿楼梯扶手往上爬。她看我站外边有些不好意思,走之前才说家里装修用的新垫有人放我门口,可能又叫人顺走了。那是佟师傅想替我挡鞋底落水那一片,我以为得换成他挂牌卖的。其实也没人动。小孩辛苦把桶挪到两级台阶,问我见过三十天前叶子从门口长出去没。我说见过。她很会认那盆薄荷,拿花桶的时候没有去踩。
我把家里先扫了一遍,手机有条场地消息,问下一次清醒小演想在几点开始。我翻新留言栏,留言写得都很短。楼下店员想先看倒哪去,陶桐说新段不从旧片库拿声,贺缇给一张空格只写下班晚点。唐励回复一张自己擦干净的长凳,右下角备注舞台外侧怕闷时可以自己过来坐,先不要给我留那第三只软座。我看到这里笑了一下。我给他回今晚不用我给你开灯,早了我也睡。来一段我自己的戏时,我会提前告诉他这一次用的是哪扇门。
我把奖杯和盘先分开放。奖杯倒着容易落灰,换正过来,底下还垫着那天台务帮我折好的一张纸。过去一场噩梦好笑,人爱听谁用脚尖摔进出租屋是有一个原因的。我很久都想给那个半夜摸楼梯的人多留一盏灯。孩子时候总开半截,还以为一晚上会费家里两块钱。这块事我以后还可以演,也许给人看一回没有跌下去的,袜子正好在右脚,不用为了一个准确位置把鞋从人家手里先弄回来。
我把买了没吃完的白糕拿一半包起,另一半先吃。手机再响一次,是小林把六集一起卖的地址发来,最后没加那句颁奖后继续。老片开头那阵假摔还是能把我逗笑。我看了半集停下,没有声音从电视那头问我是不是同意接下去。看完把亮度降到最小,我一打开灯,以为会有谁让我马上把下一段开起来。只有纱窗前来一只没有名字的飞虫,我拿吃糕的空纸盒扣住,捧到小阳台再打开。虫一闪从推开的半扇窗出去,玻璃轻轻响,新换的绳没有再磨墙。
我躺下的时候看一眼床下,两只鞋一前一后,摸哪一只都能用。奖杯真的在玄关,不会从门尾伸进来。睡前我想过明天也许把鞋挪到另一面。现在没迟到也没开场。要是起夜,可以自己伸手去开灯。明早不论哪一阵先响过,枕头都可以再挨一会儿。
我没有给今晚起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