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缩最疼的时候,丈夫把手机举到我面前。
屏幕里,婆婆正在厨房剁排骨,刀背砸在案板上,一下一下。
“让她别打无痛,女人生孩子哪有不疼的?打了针,以后腰疼一辈子。”
我攥着床单,疼得说不出话。
丈夫替我应声:“妈,我知道。”
他转头劝我:“你听她的,她生过两个,比咱们有经验。”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孕晚期那次产检。
医生向我们解释过镇痛的选择,也说过具体方案要结合我的情况。
那天他坐在我旁边,一边点头,一边记笔记,回家后却把笔记本递给了他妈。
后来,婆婆拿着那本本子,划掉了我写下的每一个决定。
我缓过一口气,把手机推开,叫住准备进来的助产士。
“我不想让他陪产。”
丈夫愣住了:“咱们不是说好了,我一直陪着你吗?”
“是说好了。”我抹掉额头的汗,“我以为进来的人是我丈夫,不是你妈的传声筒。”
他脸色涨红,伸手要握我。
我把手缩回被子里。
“麻烦您,请他出去。”
门关上之前,我听见他急促地说:“林穗,你别后悔!”
我疼得发抖,却第一次觉得,关上这扇门,我能喘一口气。
1
进产房前两个小时,我还在替周叙找充电器。
他昨晚加班到很晚,车停在医院门口时,手机只剩百分之三的电。
“你先进去,我停完车就来。”
我扶着车门,听见他又补了一句:“别急,妈也在路上。”
我没指望婆婆赶来。
昨天她刚打电话,说自己膝盖不好,坐不了太久的车,让我忍一忍,等阵痛密了再去医院。
现在我正站在住院部走廊,肚子像被一只手攥住,又缓缓松开。
周叙翻遍背包,终于在待产包夹层里摸到了充电器。
“还是你想得周到。”他笑了笑,“我去插上。”
我也想笑,嘴角刚抬起来,下一阵疼就到了。
他见我弯腰,连忙把椅子拉过来。
“是不是很疼?要不要叫医生?”
“刚检查过,再等等。”
我把计时的手机递给他,“帮我记一下间隔。”
他接过去,认真按下计时键。
我们结婚四年,他做事向来细致。
我第一次到他租的房子,发现厨房里的调料按高矮排了一列,连一次性手套都按大小分好。
他说他妈以前开小饭馆,忙起来找不到东西就发火,他从小养成了习惯。
我那时觉得,会记得放手套的男人,也会记得照顾人。
怀孕以后,他确实做过许多让我感动的事。
夜里我饿得睡不着,他披上外套去买馄饨;我吐得厉害,他捏着鼻子清理,又在床头放了一杯温水。
只是这些好,常常要等婆婆点过头。
婆婆说孕妇不能吃外面的馄饨,他就把买回来的倒掉,煮一碗没有盐的面。
我说想请月嫂,婆婆说自己照顾就够了,他便劝我省钱,说有妈在,我们放心。
我问他:“你放心,还是我放心?”
他搂着我哄:“她就是嘴硬,真等孩子出生,她肯定比谁都疼你。”
我当时想,孩子还没出生,他已经在替我决定该相信谁。
走廊里,周叙的电话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按下接听。
“妈,刚检查过,还得等。”
电话那头声音很高,即使没开免提,我也听得清。
“等什么?她是不是要打那针?你看着她,别什么都由着她。”
周叙看向我,拿着手机走远了两步。
我听不见他后面的话,却看见他接连点头。
十分钟后,助产士过来评估,又问起我之前咨询过的分娩镇痛。
我点头:“我想再听听现在适不适合。”
周叙张了张嘴,到底没当着助产士说什么。
等人走后,他蹲在我面前,握住我的手。
“妈说她那时候生我,隔壁床打了针,后来腰一直不好。”
“医生已经解释过,能不能用,由医生评估,我自己决定。”
他皱眉:“我不是不让你决定,我就是怕你以后受罪。”
“我现在就在受罪。”
他的手紧了一下。
我盯着他:“你陪我来产检的时候,听见医生怎么说了吗?”
“听见了。”
“那你为什么不信医生,先信你妈隔壁床的事?”
周叙沉默了。
他把我的手贴到脸上,低声说:“我妈也是担心你。”
我把手抽回来。
刚才那点疼过去了,下一阵疼却越来越近。
2
我和周叙在一家家居公司认识。
我做软装设计,他负责供应链。
那年客户临时改方案,要把一批已经做好的餐椅换成别的面料。
我抱着样册跑仓库,磨破了脚后跟,站在货架边差点哭出来。
周叙拿来一卷胶带和两张创可贴。
“先把鞋垫一下,再想办法。”
他陪我清点存货,联系工厂,最后找出一批颜色接近、交期也赶得上的布。
那天晚上我们在仓库门口吃盒饭。
他把自己盒里的鸡腿夹给我,说:“设计师别哭,眼睛肿了明天看不准颜色。”
我骂他不会安慰人,却把鸡腿吃得干干净净。
后来我们一起攒首付,一起搬家。
装修时预算紧张,餐桌选了最便宜的折叠款。
周叙蹲在地上拧螺丝,拧坏了一个,跑了三家五金店才配到。
我说换张桌子吧,他把桌腿按稳,抬头冲我笑。
“能用就先用,等以后咱们有钱了,换个大的。”
这张桌子一直用到我怀孕。
我们在上面吃饭、算账、吵架,也在上面摊开过那本产检笔记。
他用蓝笔写:陪产,镇痛提前问医生,证件放包里。
我在旁边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星。
那时我真的相信,他会站在我这边。
转折发生在怀孕七个月。
婆婆搬进来,说要提前照顾我。
她把客卧收拾得一尘不染,早起熬汤,晚饭后又抢着洗碗。
我感激她,给她买了一双软底鞋。
她拿在手里看了半天,说:“这得多少钱?你们马上有孩子了,别乱花。”
第二天,她把鞋穿出门,回来时却拎着一只鸡。
“人家说土鸡补,给我孙子吃。”
我笑着说:“妈,先让我吃到嘴里。”
她也笑:“你吃了不就是他吃了吗?”
当时我没把这句话放在心上。
后来这样的句子越来越多。
我说胃口不好,她说孩子不能饿着;我说夜里腿抽筋,她说当妈的人都这样;我说想休产假后继续带项目,她说孩子这么小,哪能丢给外人。
她并不是天天和我吵。
大多数时候,她只是笑着替我安排,再等周叙回来,让他劝我。
那晚,我发现产检笔记上的星被蓝笔涂掉了。
“镇痛”两个字旁边多了一行字:再考虑,听妈的。
我问周叙是谁写的。
他从浴室探出头:“我写的,妈说她认识的人打完腰疼,我想咱们再问问。”
“你可以问我,也可以问医生,为什么先把我的决定划掉?”
他拿着毛巾出来,神情有些无奈。
“就一本笔记,至于吗?你不舒服,咱们再写回来。”
我把笔递给他。
他却没有接。
厨房里,婆婆正在洗碗,水流声哗哗的。
他压低声音:“妈听见又要多想,她好心来照顾你。”
我举着那支笔,手慢慢酸了。
最后,我自己把那行字划掉,重新写下:我决定。
3
临近生产,婆婆在家族群里发了一张红色的图,上面写着“迎接大孙子”。
我看见时,正在医院走廊等检查结果。
孩子的性别,我们谁都不知道。
我给周叙发消息:“让妈撤回吧,男孩女孩都一样,别提前这么说。”
他回了一个笑脸:“老人图个吉利。”
我没有再回。
进诊室前,医生问我有没有家属陪同。
我说丈夫去缴费了。
其实周叙已经缴完费,正在楼下给他妈打电话。
他以为我听不见。
“她最近情绪不太好,我说什么都容易惹她生气。您别跟她争,等生完就好了。”
我站在楼梯口,拿着检查单,没有走过去。
他不是完全不懂我在生气什么。
他只是盼着生完以后,我没力气再争。
那天回家,我把月嫂机构的资料重新翻出来。
婆婆正坐在沙发上择菜,看见我打电话,手一顿。
“你还要请人?”
“我约两个阿姨面试,具体能不能请,再看档期和费用。”
她把菜放下:“我大老远过来伺候你,你嫌我脏,还是嫌我不会带?”
“妈,我想有人专业帮忙,您也不用那么累。”
“花那冤枉钱干什么?我带大两个儿子,还不如一个外人?”
“您带大他们不容易,但我也有自己的打算。”
她眼圈立刻红了。
等周叙下班,餐桌上只摆了两副碗筷。
婆婆坐在客厅,抱着胳膊不说话。
周叙问了两遍,才知道是为了月嫂。
他看着我:“妈已经请假过来,你现在请人,她多难堪。”
我问:“那我生完以后睡不睡得着,伤口怎么照顾,谁来操心?”
“我和妈都在。”
“你下个月那个项目要出差。”
他顿了一下:“我可以协调。”
“你上周才说协调不了。”
他的脸沉下来:“林穗,你非要把话说这么死吗?”
我扶着桌沿站起来。
“我不是要把话说死,我是要把人请来。”
婆婆在沙发上哭出声:“行,我走。你们请外人,我回去,省得碍眼。”
她说走就去收拾箱子,拉链拉得刺啦响。
周叙追进客卧。
门没关严,我听见他一遍遍说:“妈,您别生气,我跟她说。”
我坐在餐桌旁,拿起手机,继续给月嫂机构发消息。
第二天,婆婆没有走。
她把熬好的汤端到我面前,仿佛昨晚什么也没发生。
我喝了一口,还是说:“我约好了周六面试,到时您也可以一起见见。”
她把汤勺放下:“你既然想好了,还问我干什么?”
我看着那只在碗边轻轻晃动的勺子,忽然明白,她生气的不是我没商量。
是我商量以后,仍然做了自己的决定。
4
周六面试月嫂,周叙没有回来。
他提前发消息,说供应商出了问题,要去工厂一趟。
两位阿姨按约定上门,一位姓徐,一位姓冯。
徐阿姨带了自己的培训记录和以前雇主愿意公开的联系方式,说话很慢,问起我预产期、饮食习惯和家里空间。
我问她能做什么,她没有拍胸脯,说:“产妇和宝宝出院后,我按医生交代协助照顾。遇到异常,我会先提醒家属联系医院。”
冯阿姨则更能聊,进门就夸我气色好,说看肚型像男孩。
婆婆立刻给她倒了杯水。
“我也这么觉得。”
我问冯阿姨,如果家里照护意见不同怎么办。
她笑道:“长辈有经验,年轻人也有自己的想法,大家慢慢商量,总能说通。”
“如果我和长辈的意见不一样呢?”
她看了一眼婆婆,打圆场:“都是为孩子好。”
面试结束,婆婆送走两人,关上门就说:“那个冯阿姨不错,人会来事。”
我说:“我更想请徐阿姨。”
“她话都不会说,怎么伺候人?”
“我请她来帮忙,不是请她来哄我开心。”
婆婆把茶杯放回桌上,盯着我。
“你是不是看她没顺着我,才选她?”
我没想到她会这么问。
我确实不想请一个遇事只说“都是为孩子好”的人。
但更让我在意的是,徐阿姨问我累不累、打算怎么休息,也愿意把做不到的事提前说清楚。
“我选她,是因为我愿意和她相处。”
婆婆冷笑一声,回了房间。
那天晚上,周叙到家已经十点。
我把两人的情况告诉他,他听了一会儿,说:“冯阿姨不是挺好?妈说她经验足。”
“你又没见过她。”
“妈见过。”
“我也见过。”
他脱外套的动作停了停。
“你今天怎么说话句句带刺?”
我把徐阿姨的资料递过去:“你先看完,再发表意见。”
他翻了两页,手机响了。
他站到阳台接电话,回来时说工厂的事还没处理完,明天再看。
第二天,我自己订了徐阿姨,付了定金。
费用从我的储蓄里出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我打算和周叙商量从共同账户里支。
可三天后,机构给我打电话,说有人以家属身份咨询了取消事宜。
对方报了周叙的名字,也知道我的预产期。
我捏着手机,手心一下出了汗。
工作人员说:“您放心,合同是您签的,取消需要按合同和您本人确认。我们只是来核实一下。”
我说没有取消,挂断电话后给周叙拨过去。
他接得很快:“怎么了?”
“你给月嫂机构打电话了?”
“我就问问,不一定取消。”
“为什么不先问我?”
他沉默两秒,说:“妈听说定金都交了,一晚上没睡。她说自己在家,你还花这个钱,让她怎么见亲戚。”
“所以你想让我把人退了,让她睡得着。”
“我只是了解一下退订要扣多少。”
“那你了解到了吗?”
“林穗,你别这样,我现在在开会。”
“你能在开会前打电话问退订,也能在开会前问我一句。”
我挂断电话,坐在床边,听见客厅里电视正放着一部热闹的家庭剧。
婆婆跟着里面的人笑。
我把合同照片发给我妈,又给徐阿姨发消息,确认档期。
妈妈打电话来,问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我本来想说没事,话到嘴边,却只剩一句:“妈,我有点害怕。”
她立刻问:“肚子不舒服?我现在过去。”
“不是肚子。”
我看着床头那只装证件的透明袋,眼泪突然掉了下来。
“我怕我疼得说不了话的时候,身边的人都替别人说话。”
5
妈妈叫沈兰,在城南开一家裁缝店。
爸爸去世早,她一个人把我拉大,手指常年被针扎得有小小的硬茧。
她不是一个擅长安慰的人。
我小时候摔破膝盖,她先拿碘伏,再问我还要不要出去玩。
那天下午,她提着一袋洗好的小衣服来了。
婆婆见她进门,笑着说:“亲家,你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买菜。”
妈妈把袋子放在沙发上:“不用忙,我来看看穗穗。”
她看了一眼茶几上的月嫂资料,又看了看我。
“你定好了吗?”
“定了。”
“那就好。”
婆婆手里的遥控器停住了。
“亲家,你也觉得要请?我都说了,我能照顾。”
妈妈说:“你愿意照顾,是你的心意。她想请人,是她的安排。”
“请了人,我住在这儿算什么?”
“算孩子的奶奶。”
妈妈说得平静,婆婆的脸色却变了。
“合着我做什么都是多余的?”
“我没这么说。”
“你们母女俩早就商量好了吧?”
我站起来:“妈,是我自己订的。”
婆婆望着我,声音突然拔高:“你叫我一声妈,就是这么防着我?”
妈妈伸手扶住我的胳膊。
她没替我争,只说:“穗穗,你先坐下。”
我没坐。
“我希望有人照顾我,不是只照顾孩子。请月嫂这件事,我已经决定了。”
婆婆的眼泪又掉下来。
这次她没有收拾行李,而是拿出手机给周叙打电话。
周叙赶回来时,妈妈正在厨房给我煮面。
婆婆坐在沙发上,告诉他:“亲家说我不配管你们的事。”
妈妈拿着漏勺出来:“我没说过这话。”
“你说我就是孩子奶奶!”
“孩子奶奶怎么了?”妈妈问,“你来帮忙,我们感谢;穗穗请人,也没把你赶出去。”
周叙站在两人中间,抬手揉额头。
“都少说两句,穗穗快生了,能不能让她清静点?”
我看着他:“我在说我的安排,不是在找人吵架。”
“我知道,可你非要现在争个输赢吗?”
“机构打电话给我,说你问过退订。我不现在说,等你替我把人退了吗?”
他脸色一变:“我说了只是问问。”
婆婆抢过话:“是我让他问的,你冲我来。”
“好。”我看着她,“那我现在告诉您,月嫂不会退。您觉得住在这里不舒服,可以先回家,等孩子出生以后再来看。”
她瞪大眼睛。
周叙也怔住了:“你让妈走?”
“我让她自己选。”
“她给你做了这么久的饭,你现在让她走?”
我肚子发紧,扶住了餐桌。
妈妈走过来:“先别说了,穗穗,坐下。”
婆婆看见我的动作,脸上的怒气僵了一下,转身去倒温水。
她把水放在我面前,嘴上还硬:“我又没说不让你请。”
我端起杯子,水温正好。
我知道她并不盼着我出事。
可每当我的意思和她不一样,她总要先证明自己有理。
周叙站在门口,手机还握在手里。
他没有再提退订,也没有向我道歉。
当天晚上,我请妈妈暂时住到附近的旅馆。
她说回店里拿几件衣服,明天再过来。
周叙送她下楼,回来时脸色很难看。
“妈说她想回去。”
“那你送她。”
“你就不能留一句?”
我靠在床头,摸着肚子:“我今天已经说过,她可以留下来。”
“你那语气,是留人吗?”
“那你希望我怎么说?求她留下,顺便把月嫂退掉?”
他坐到床边,伸手摸我的肚子。
孩子恰好动了一下。
他愣住,眉眼柔和下来:“他踢我了。”
我也低头看了一眼。
“嗯。”
他把耳朵贴上来,隔着衣服轻声说:“宝宝,别让妈妈跟奶奶吵架。”
我的笑意停住了。
“周叙,别让孩子替你说话。”
他直起身:“我随口说一句。”
“你每次都说随口,可每次都是让我让步。”
他收回手,背对着我躺下。
很久以后,我听见他问:“你是不是觉得,我什么都做错了?”
我望着天花板。
“我希望你问一问,我到底需要什么。”
他没有回答。
6
阵痛开始的前一晚,婆婆煮了面。
她给我碗里多卧了一个鸡蛋,又把鸡腿夹到我面前。
“吃饱了才有力气。”
我说了谢谢。
她看了周叙一眼,欲言又止。
周叙给我盛汤:“妈这两天想了想,你请月嫂就请吧,家里地方小,让人家住哪儿得提前安排。”
我有些意外。
“客卧让阿姨住,妈回她自己家,每天想来看可以提前说。”
婆婆的筷子啪地落在桌上。
“我还没见着孙子,就要给一个外人腾地方?”
我说:“您自己也说家里地方小。”
“那让月嫂白天来,晚上回去。”
“我订的是住家服务。”
周叙连忙接话:“可以再商量,先吃饭。”
我放下筷子:“不是再商量,是我已经定了。”
婆婆盯着他:“你也觉得该让我走?”
周叙夹在中间,嘴唇动了几下。
“妈,等穗穗生完再说吧。”
我知道他又在拖。
可那天我实在累了,没再争。
半夜,我被一阵发紧的感觉弄醒。
起初我以为是普通的不适,起来走了走,又躺回去。
后来间隔越来越规律,我叫醒周叙。
他一下坐起来,手忙脚乱地穿裤子。
“包呢?证件呢?”
“门口,鞋柜上层。”
他冲出去,又折回来亲了亲我的额头。
“别怕,我在。”
那一瞬间,我还是信了他。
我们出门时,婆婆从客卧追出来,往我手里塞了两个红鸡蛋。
“带着,饿了吃。”
她又拉住周叙,小声交代了几句。
我没听清,只看见他点头。
到了医院,检查、办理住院,周叙跑前跑后。
我疼得厉害时,他把水杯递到我嘴边,另一只手给我揉腰。
我抓住他的袖口,说:“如果等会儿我顾不上说话,你要听医生的,也要听我的。”
“好。”
“你妈说什么,都先问我。”
他看着我,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点头。
我把头靠在他肩上,闻到他衣服上洗衣液的味道。
我们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我比谁都想相信,他说的这个“好”算数。
后来,婆婆的电话打进来。
他拿起手机,答应她:“我知道。”
我听见那个声音,疼痛里最后一点踏实也散了。
7
助产士替我检查后,问我是否仍希望丈夫陪产。
我看向周叙。
他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已经暗了。
刚才我叫他出去时,他眼里的委屈和震惊是真的。
可我也是真的害怕,下一次有人问我意见,他先替我回答。
“我希望他出去。”
助产士看向他:“请您先到外面等候。”
周叙站着没动。
“我没有说不让她打,我只是想让她再考虑。”
我忍着疼:“你刚才对你妈说,你知道。”
“我那是先安抚她。”
“安抚她,就要让我在这里继续跟你争?”
他嘴唇发白。
“我是孩子的爸爸,我进去陪你有错吗?”
“我现在需要一个让我安心的人。”
这句话说出口,连我自己都觉得残忍。
周叙盯着我,仿佛想从我脸上找出一点后悔。
下一阵疼涌上来,我抓住床边,顾不上再看他。
助产士再次请他出去。
他终于走了。
门关上,我听见走廊里脚步急促,又渐渐远了。
我不是一下子就不疼了。
相反,没人和我争之后,我才发觉自己抖得有多厉害。
助产士递给我纸巾,问我是否需要联系另一位家属。
我说:“我妈在路上。”
她和我确认了联系方式,又继续照顾眼前的事。
后来,医生根据我的情况与我沟通,我提出了镇痛需求,经过评估后安排了相应处理。
过程里我仍然紧张,也仍然会疼,但我终于可以把力气用在呼吸和配合上。
妈妈到的时候,隔着门给我传话,说她就在外面。
她带来了那袋小衣服,也带了我从小用惯的毛巾。
我听见她声音,眼泪一下涌出来。
“妈,我刚才让周叙出去了。”
“我知道。”
“他可能很生气。”
“他有手有脚,生气了会自己找地方待着。”
她停了停,声音放轻。
“你先顾你自己。”
我闭上眼,点了点头。
我不知道她能不能看见,但那句话像一只手,稳稳托住了我。
之后的时间被疼痛和疲惫拉得很长。
我按医护人员的指引呼吸,用力,停下来,再继续。
我想过放弃,想过问什么时候才结束。
有人告诉我进展,有人擦去我额头上的汗。
我一遍遍告诉自己,再撑一下。
终于,孩子的哭声响起来。
那声音很响,像一把细细的刀,划开了漫长的黑暗。
我问:“宝宝怎么样?”
有人回答我,孩子需要常规检查,让我先休息。
我又问:“男孩还是女孩?”
“女孩。”
我想起婆婆发在群里的那张红图,忍不住笑了一下。
笑完又哭了。
不是因为她是女孩,也不是因为终于有人要失望。
是因为我听见她哭,知道她来了。
我伸出手,手指还在发抖。
“让我看看她。”
8
我回到病房时,周叙站在床尾,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
他眼眶红着,见我进来,立刻凑过来。
“穗穗,是女儿。”
我点点头,嗓子有些哑:“我知道。”
他把孩子抱低一点,让我看。
小姑娘脸皱巴巴的,闭着眼,嘴巴一张一合。
我抬手碰了碰她的脸,软得让我不敢用力。
“像你。”周叙说。
“哪里像?”
“嘴巴。”
我还没来得及仔细分辨,婆婆就从旁边挤过来。
“先别摸脸,手上有细菌。”
她看了一眼孩子,又看向我:“闺女也好,闺女贴心。”
她说得很快,像是在替自己找一个合适的表情。
我没有追问她失不失望。
我累极了,只想睡一会儿。
妈妈把水杯和纸巾放到我手边,又问医护人员有哪些注意事项。
周叙则站在一边,几次想靠近,都被他妈叫走。
“给你小姨打个电话,说母女平安。”
“把照片发群里,让大家看看。”
“名字想好了吗?女孩子叫周什么?”
我睁开眼:“照片先别发。”
婆婆一愣:“都是自家人。”
“先别发。”我重复了一遍,“我现在不想让那么多人看。”
周叙手指停在屏幕上,把手机收了起来。
婆婆不高兴:“这有什么不能看的?”
妈妈搬来一把椅子,坐到我床边。
“孩子刚出生,等穗穗休息好了再说。”
婆婆看了她一眼,终于闭嘴。
晚上探视时间过后,妈妈留下照顾我。
周叙想留下,我说:“你回去把月嫂住的房间收拾出来,明天接她过来。”
“我妈呢?”
“之前说过,她回自己家住。”
婆婆正抱着包站在门口,听见这话,眼眶立刻红了。
“孩子刚生下来,你就撵我?”
“我现在没有力气再解释。”
我闭上眼,却听见周叙压着嗓子说:“你能不能别挑今天?”
我睁眼看他。
“今天是我生孩子,不是你妈搬家。房间我提前说过,你没有安排,现在还要我承担?”
他喉结动了动。
妈妈站起来:“要不你们先回去商量,穗穗得休息。”
婆婆扭头就走。
周叙追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明天再来。”
病房安静下来,我看见妈妈把门轻轻带上。
她回到床边,给我掖好被角。
我问:“我是不是太不讲情面?”
妈妈坐下来,手掌贴在我手背上。
“你现在想听实话,还是想听我哄你?”
“实话。”
“你婆婆今天难受是真的。她来照顾你,也出了力。可她难受,就能让你在生孩子的时候听她安排吗?”
我摇头。
“那就先睡。等你有力气了,想怎么处理再处理。”
我握住她粗糙的手。
小时候她工作忙,学校开家长会常常迟到。
我也怪过她,觉得别人的妈妈都有空,只有她赶来时衣服上还沾着线头。
现在她坐在床边,眼睛熬得通红,手指却还是温暖的。
我说:“妈,谢谢你来。”
她鼻子一酸,故意转头看孩子。
“少说两句,攒点力气。”
9
第二天,周叙带着早饭来了。
他买了我平时喜欢的粥,还带了一只新保温杯。
“医院楼下买的,你喝水方便。”
我接过杯子,发现他已经用开水烫过,杯盖拧得松松的。
这是他一贯的细心。
他给孩子换纸尿裤,动作笨拙,换完额头冒了一层汗。
妈妈在旁边提醒,他认真听,也没顶嘴。
我看着他,心里那块硬着的地方松了一点。
等妈妈下楼买东西,我问:“你妈回去了吗?”
他正在叠小衣服,手停了。
“她说等你出院,帮你们安顿好再走。”
“月嫂住哪儿?”
“客厅沙发可以铺开,我买张折叠床。”
“我订住家月嫂,不是让她睡客厅。”
“就几天,妈也想看看孩子。”
“你昨天说去收拾房间。”
他放下衣服:“我回去说了,她哭了一夜。她一个人回家,亲戚问起来,我怎么解释?”
“你就说,客卧给月嫂住。”
“你说得轻巧。”
我盯着他:“我生孩子的时候,你说听你妈的。现在我请人照顾,也得给你妈让地方。我说的每一句话,你到底听进去多少?”
他脸色涨红。
“我昨天被你赶出去,在门口等了那么久,你知道我多担心吗?”
“我知道你担心。”
“你知道?我听见里面有动静,连问都不知道该问谁。别人都看着我,我妈问我为什么出来,我连话都说不清。”
他越说越快,眼睛也红了。
“你让我像个做错事的外人。”
我望着他,胸口发闷。
“周叙,我在里面疼的时候,你让我听你妈的。你有没有想过,那时候我像什么?”
他张了张嘴。
“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让我疼。可你故意不听我说话。”
病房外有人推着车经过,轮子碾过地面的接缝,咔哒一声。
孩子动了动,周叙立刻低头去看。
他把襁褓往上拉了一点,小声说:“我妈也是盼了很久。”
“我也盼了很久。”
我说,“我盼你在我最需要的时候,先站在我身边。”
他没有回答。
上午医生来查房,向我交代恢复和后续复查的事项。
我认真听,妈妈把要点记在手机里。
周叙在旁边点头,等医生走了,他妈发来一条语音。
“生完不能喝水太多,不然以后肚子大。还有,孩子别老抱着,抱习惯了放不下。”
妈妈正拿杯子给我倒水,听见后皱了眉。
周叙按掉语音,尴尬地笑:“她就是随口说说。”
我看着他:“那你怎么想?”
“医生刚才说了,按交代的来。”
“好。”
我以为这次他终于听见了。
可下午妈妈出去接电话时,我醒来,看见婆婆站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汤。
“趁热喝。”
我闻到浓重的油味,胃里一阵翻腾。
“我现在喝不下。”
“这是我熬了几个小时的,你不吃,孩子哪有得吃?”
我看向周叙。
他正抱着孩子,神色为难。
“喝两口吧,妈一大早炖的。”
我把头转向另一边。
“我说了喝不下。”
婆婆端着碗,站了很久。
最后她把碗放在桌上,声音发颤:“我做什么都不对。”
我没有力气安慰她。
那碗汤放到凉透,表面结了一层白油。
10
出院当天,徐阿姨按约定到了医院。
她穿着干净的浅蓝色外套,手里拿着一只小本子,先问我身体感觉,再看出院时的交代。
婆婆在一旁说:“她身体好着呢,年轻人恢复快。”
徐阿姨没有接话,只问我:“回家路上想不想带个靠垫?”
我说想。
她转身去拿,周叙先一步把靠垫垫到我身后。
我说了谢谢。
回到家,客卧门开着,婆婆的衣服还挂在柜子里。
客厅角落多了一张折叠床,床上铺着新床单。
周叙解释:“我昨天收拾到一半,妈腰不舒服,没办法搬。我想着先让徐阿姨住两天。”
徐阿姨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她看向我:“我们合同约定了独立休息空间。如果暂时有变化,您跟机构说清楚,我配合安排。”
婆婆立刻说:“你看她,刚来就挑三拣四。”
我放下包:“不是她挑,是我答应她的条件。”
周叙压低声音:“你刚出院,别折腾了。”
“正因为我刚出院,才不想再折腾。”
我掏出手机,给附近的酒店打电话。
婆婆脸色一变:“你要让谁住酒店?”
“我和徐阿姨带孩子住。妈妈在附近,我请她帮忙。”
周叙一把按住我的手:“孩子这么小,你带她去酒店?”
“那就请你现在把房间收拾好。”
“你非得逼我?”
“我已经提前说过,也等过了。”
我手心发凉,声音却很稳。
“今天要么按说好的住,要么我走。”
婆婆盯着我,突然说:“行,我走。”
她回房间拉出行李箱,把衣服一件件塞进去。
周叙跟着进去:“妈,您别这样,我再和她说。”
婆婆甩开他的手:“你还说什么?人家早就容不下我。”
我站在门外,听见衣架碰撞的声音。
有那么一瞬间,我想进去帮她收拾,告诉她不是容不下她。
但我知道,只要我先开这个口,周叙就会说,让妈再住两天。
然后两天变成一周,一周变成一个月。
我扶着墙走回卧室。
妈妈把孩子抱给我,低声问:“你还好吗?”
“疼。”
她神色一紧。
“哪里疼?要不要联系医生?”
“都疼。”
我接过孩子,把脸靠近她的小手。
她的手指攥着,一点一点松开。
我忽然哭了。
我不想把孩子带回来的第一天,家里就像一场搬家大战。
我也曾想过,婆婆给她织小袜子,周叙抱着她在餐桌边转圈,妈妈拎着刚蒸好的包子过来。
我想过很多热闹的日子。
只是那些想象里,没有人需要靠忍耐才能留下。
婆婆走时,站在卧室门口看了一眼孩子。
“我明天还能来看吗?”
我抹掉眼泪:“来之前给我发消息。”
她嘴唇动了动,最后说:“知道了。”
周叙送她下楼,回来以后一句话也没说,把折叠床拖到阳台。
地板被刮出一道细痕。
他蹲下去摸了摸,想拿东西擦,擦了半天没擦掉。
“对不起。”他说。
我以为他在说这几天的事,抬头看他。
他看着地板:“我不是故意弄坏的。”
11
徐阿姨住进来后,家里终于安静了一些。
她早上先问我夜里睡得怎么样,再按约定整理孩子的用品。
我有不明白的事,她会提醒我记录下来,复查时问医生。
她不是事事都能替我解决。
孩子哭的时候,我依然会慌,会怀疑是不是自己哪里做错了。
有一次夜里,我抱着女儿在房间里转了很久,怎么哄都没用。
周叙被吵醒,坐起来问:“怎么又哭了?”
我也想知道。
他接过去抱了几分钟,孩子还是哭,便把她递回来。
“她是不是饿了?”
我刚喂过,浑身酸得厉害,听见这话,眼泪一下掉下来。
“我不知道。”
周叙怔住:“我没怪你。”
“我知道,可我真的不知道。”
他站在床边,手足无措。
徐阿姨听见动静,敲门进来,先帮我们一起查看孩子的情况。
后来孩子终于安静下来,我却止不住地哭。
周叙拿纸巾递给我:“别哭了,她不是好了吗?”
我摇头。
我也说不清为什么哭。
这些天身体的不适、睡不整的觉、对孩子的担心,全挤在这一刻。
徐阿姨抱着孩子出去,让我们先歇一会儿。
周叙坐到床边,伸手碰我的肩。
“我明天请半天假,陪你睡一觉。”
我低声说:“你不用陪我睡,你帮我把事情接过去就行。”
“好。”
第二天,他真的请了假。
我醒来时,阳光落在窗帘边,房间里很安静。
餐桌上放着一张纸,写着孩子吃睡和换纸尿裤的时间。
字迹是周叙的。
他在厨房洗奶瓶,袖口卷到手肘,听见我出来,回头笑了一下。
“今天我记的。”
我看着那张纸,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谢谢。”
他擦干手,走过来扶我。
“你以前也这样照顾我,我生病那次,吃药时间都是你记的。”
那年他发高烧,我跑了两趟药店,又在床边守了一夜。
他退烧醒来,第一句话是问我有没有睡。
我记得。
正因为记得,我才没办法轻易把他当成一个不爱我的人。
中午,婆婆来了。
她提前发过消息,还带了我爱吃的清蒸鱼。
我请她坐下,她却先走到孩子的小床边。
“怎么瘦了?”
徐阿姨说:“前几天刚出生,看着会有变化,复查时再让医生看看。”
婆婆抱起孩子,左看右看,眉头越皱越紧。
“是不是没吃饱?”
我说:“按出院交代观察着,复查也约好了。”
婆婆叹气:“你们就是太信这些人。”
她坐下后,又问我:“小名想好了吗?”
“我想叫禾禾。”
“女孩叫这个太普通。”
“我喜欢。”
她转头问周叙:“你呢?”
周叙看了我一眼:“我也觉得禾禾好。”
婆婆抿住嘴,没有再说。
那一刻我心里升起一点久违的轻松。
直到她离开,周叙才告诉我,她私下给孩子取了另一个名字,已经在家族群里叫上了。
“我跟她说了,我们再商量。”
我看着他:“你刚才说你也觉得禾禾好。”
“我是不想她当面不高兴。”
“你妈面前说再商量,我面前说喜欢。周叙,你到底哪句话是真的?”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一个小名而已,你为什么总要分个真假?”
“因为孩子以后听谁叫她,都是我们在告诉别人,她叫什么。”
我拿过手机,在家族群发了一条消息。
“谢谢大家关心,宝宝的小名定了,叫禾禾。”
有人很快回复:“禾禾好听。”
婆婆没有回复。
周叙盯着群消息,问我:“你这样让妈多没面子?”
我把手机放下。
“她给孩子起名字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先问我?”
他没有说话。
我看着摇篮里睡着的女儿,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我要争的日子还很长。
12
禾禾出生第十八天,周叙出差了。
他临走前把冰箱塞满,又在手机备忘录里列了一串号码。
“公司那边实在走不开,三天就回来。”
他站在门口,伸手想抱我,我侧身躲了一下。
他有些失落,低头亲了亲女儿的额头。
“爸爸很快回来。”
我看着他拉上行李箱,想起他孕晚期说过可以协调出差。
“你跟公司谈过吗?”
“谈了,负责人点名要我去。”
“那下次呢?”
“下次再想办法。”
他又说了这句话。
我没有拦他。
出门工作不是错,我也知道我们需要钱。
只是当他把所有不能协调的事摆在我面前,我很想问一句:孩子和我的事,什么时候也能成为他不能协调的事?
下午,妈妈去店里处理一批急活,徐阿姨陪我给孩子洗完澡。
婆婆发消息说送汤,我回复家里有饭,请她不用过来。
过了半小时,门锁响了。
她用钥匙开门,手里提着保温桶,身后还跟着一位陌生阿姨。
“这是你周姨,专门来看孩子。”
我愣在原地:“妈,我刚才说了今天不方便。”
“她住得远,刚好过来办事,看一眼就走。”
周姨已经进了门,笑着往卧室看。
“哎哟,让我瞧瞧小宝贝。”
我挡在卧室门口。
“不好意思,今天不方便见客。”
婆婆的脸瞬间沉下来。
“人都来了,你让人站门口?”
周姨也尴尬:“要不我改天?”
“改什么天,她就是不想让我带人来。”
我看着婆婆:“对,我不想在没有准备的时候接待客人。我刚才已经说过。”
周姨连忙打圆场,说自己还有事,转身走了。
门关上,婆婆把保温桶重重放下。
“我大老远炖汤送来,你当着人家的面给我脸色?”
“您有钥匙,不代表可以不经同意带人进来。”
“我儿子的家,我还进不得了?”
“这是我和周叙的家。”
她瞪着我:“当初买房,我也给了钱!”
我没有否认。
买房时,她给了八万元,转账记录和当时的借条都在。
那时我们说好分三年还,她却在第二年把借条撕了,说算她给儿子儿媳的心意。
周叙感动得当晚给她订了一台洗碗机。
我也记得这份帮助。
可我没想到,这笔钱会在今天变成一把随时能打开门的钥匙。
“您帮过我们,我一直感谢。可您进门之前,还是要问。”
“我来看自己孙女还要申请?”
“您可以发消息,等我们答应。”
“你真把我当外人。”
“您刚才带了我不认识的人进卧室,您有没有把我当这家里的人?”
婆婆眼里闪过一丝难堪,随即拿起手机打给周叙。
电话接通,她开了免提。
“你媳妇说不许我进门。”
我接过话:“我说的是来之前要得到同意。今天我说不方便,妈还是带人进来了。”
周叙那边很吵,像在车间。
“妈,您先回去,我晚点跟穗穗说。”
婆婆追问:“那钥匙呢?”
“钥匙先留着,万一有事方便。”
我看着他妈手里那串钥匙,心里一沉。
“周叙,我不同意。”
他声音低下来:“我现在真没空,你们能不能等我回去?”
我挂断电话,拿起自己的手机联系开锁师傅,更换门锁的事先咨询价格和时间。
婆婆听见,声音都变了:“你要换锁?”
“对。费用我出,密码我会告诉周叙。”
“你这是防贼呢!”
“我是在告诉您,我说不方便的时候,希望门不会突然被打开。”
她提起保温桶,手抖得厉害。
“你以为我稀罕来?”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卧室。
“孩子是我们周家的,你不能不让我见。”
“您是她奶奶,我没有不让您见。但见她之前,请先跟我约好。”
门关上后,我站了很久。
徐阿姨从厨房出来,问我要不要坐下。
我说不用,腿却有些软。
换锁师傅下午来了,我先给周叙发消息,告诉他新锁的事和费用。
他过了很久才回:“你一定要做到这一步?”
我回:“我今天说不方便,她还是进来了。你让我等你回去,门不会等。”
他没有再回。
13
周叙出差回来那天,抱着一箱当地的梨。
他说挑了最甜的,给我和妈妈一人带了一袋。
我接过梨,放进厨房。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小小的银铃铛。
“给禾禾的,等她大一点再戴。”
他把盒子打开,又笑了一下:“我小时候也有一个,我妈说我一哭,她摇一摇我就不哭了。”
我看见他的指腹磨得发红,应该是一路拎东西勒的。
“谢谢。”
他看着我:“你现在对我怎么总说谢谢?”
“你不喜欢?”
“你以前会说,买这么多,坏了怎么办。”
“那你下次少买一点。”
他笑不出来了。
晚上,徐阿姨带孩子休息,我们坐在餐桌两边。
折叠桌的一条腿有点松,周叙拿工具垫好,重新拧紧。
他放下螺丝刀,说:“我妈那天不该带人来,我跟她说过了。”
我等着他继续。
“不过你换锁之前,至少跟我商量一下。”
“我发过消息。”
“发消息是通知,不是商量。”
“我打电话时说了不同意,你让我等。”
“我在工厂,旁边都是人,能怎么说?”
“你可以说,妈,穗穗说不方便,您先带客人回去。钥匙的事我们晚上商量。”
他沉默一会儿,承认:“我当时没想到。”
“你不是没想到。你不愿意让她当场难堪。”
他看着我,眼里的疲惫慢慢变成恼怒。
“你非得替我把心思都说出来?”
“那你告诉我,我哪里说错了。”
“我妈一个人住,爸爸走得早,她就我和弟弟两个儿子。弟弟在外地,平时都是我管她。她怕你不让我见孩子,也怕自己以后什么都不是。”
“所以呢?”
“所以她有时候做得过了,你能不能体谅一点?”
“我怀孕时让她住进来,生完让她来看孩子,还说可以提前约。她害怕,就可以带着陌生人直接开门?”
“我没说她对。”
“可每次到了要承担后果的时候,你都让我体谅。”
周叙把椅子往后一推。
“那你想怎么样?我跟她断绝关系?”
“我从来没让你这么做。”
“你换了锁,她今天哭着问我,是不是以后想见孙女都得求你。”
“她可以问我,也可以问你。只要我们答应,她就能来。”
“你知道这对她多难吗?”
“我生孩子的时候,你知道我有多难吗?”
他怔住了。
我很少这样提高声音,孩子在房间里动了一下,我立刻压低嗓子。
“我不是要跟她比谁更苦。我只想知道,为什么每次我说不,你们都当我在为难人。”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
外面有人晾衣服,衣架碰在栏杆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天在医院,我确实说错了。”
我抬头。
“妈说了那么多,我怕她担心,就顺着她应了一句。我应该先问你。”
这是他第一次把那句话认下来。
我心里发紧:“然后呢?”
“以后我注意。”
“怎么注意?”
他转过身:“你想让我写保证书?”
“我想知道,下次你妈和我意见不一样,你会怎么做。”
“看是什么事。”
“比如我请月嫂,比如我说今天不见客。”
他看着地板,过了很久才说:“我会先听你的。”
我想相信他。
可我还记得进医院之前,他也说过好。
“那我们试试。”我说。
他似乎松了口气,走过来握我的手。
我没有抽开,也没有回握。
14
满月前一周,妈妈的裁缝店出了点事。
一位老顾客订的演出服尺寸不合,要在两天内修改。
妈妈早上过来给我送饭,眼下带着青色。
我问她昨晚几点睡,她说一点。
“你回去歇着吧,家里有徐阿姨。”
“你这边也要人。”
“我能照顾自己。”
妈妈看了一眼我尚未完全恢复的样子,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她在厨房收拾了半天,临走前把一包包分装好的菜放进冰箱。
“要是不想做,就点外卖。别为了省钱饿着。”
我送她到门口,忽然想起小时候,她也是这样把钱塞进我书包。
那时我嫌她唠叨,现在却希望她多坐一会儿。
周叙晚上回来,我跟他说:“我妈这两天忙,满月后徐阿姨走了,我们得提前安排。”
“我妈说她可以来。”
他看见我皱眉,赶紧补充,“不住家,白天过来,晚上我接手。”
“你真的能按时下班?”
“我跟领导谈了,最近尽量不出差。”
“尽量是什么意思?”
他有些不耐烦:“工作上的事,谁能保证一点变动都没有?”
“那我们得有备用方案。”
我把托育和育儿嫂的信息拿给他看。
他算了算价格,眉头皱起来。
“我们还要还房贷,妈能帮忙,为什么一定花这个钱?”
“我不排斥她帮忙,但我们对照护的想法差很多,需要先谈清楚。”
“你想怎么谈?”
“先约定每天什么时候来,孩子的事有分歧怎么处理,我休息的时候不带人上门。”
“她会觉得你在给她立规矩。”
“那我们一起订,也包括你和我。”
周叙盯着那几张纸。
“你做设计方案也没这么细。”
“设计错了可以改,孩子和人每天都要过。”
最后他答应跟婆婆谈。
第二天婆婆来时,我把纸放在桌上。
上面写了作息安排、紧急联系人,以及有分歧时先沟通、涉及健康问题按医生意见处理。
婆婆从头看到尾,脸色越来越难看。
“你让我签字?”
“不是合同,是怕大家记不清。”
“你不信我。”
“我也会写上我答应做的事。您觉得不合适,可以说。”
她把纸推回来:“我带孩子还得受你考核,那我不带。”
我点头:“好,那我们另想办法。”
她没想到我答得这么快。
“你这是巴不得我不带。”
“您说不带,我尊重您的决定。”
她转头看周叙。
周叙看看她,又看看我。
“妈,她不是那个意思。”
“那她什么意思?”
“她是想提前说好,免得以后吵架。”
“带个孩子,哪有不吵架的?”
“可以有分歧,但不能谁声音大就听谁的。”
周叙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
我看着他。
婆婆眼眶红了:“你也觉得我声音大?”
他深吸一口气:“妈,您先别急。您要是不愿意,我们就请人,您想来看孩子,提前说一声。”
婆婆站起来,拿起包。
“你们请吧,花钱请别人来管我孙女,我管不着。”
她走后,周叙坐在椅子上,肩膀塌下来。
我给他倒了杯水。
“刚才谢谢你。”
他抬头看我:“你又说谢谢。”
“那我换一句。你刚才站出来,我很高兴。”
他盯着我,眼里终于有了点笑意。
“那晚上能不能给我一个拥抱?”
我迟疑了一下,走过去抱住他。
他把下巴搁在我肩上,声音很轻。
“我也不想每次都让你难过。”
我闭了闭眼。
“那就别只在我难过以后才想办法。”
15
满月那天,周叙想请两边家里人吃顿饭。
我不想大办,但愿意让孩子见见亲近的长辈。
我们约定只请双方母亲和周叙的弟弟一家,地点选在离家不远的饭店。
我把这个安排发给婆婆,她回了一个“好”。
到了饭店,我才发现包间里坐满了人。
周姨也在,旁边还有几个我只在婚礼上见过的亲戚。
桌上摆着一块红色立牌:恭贺周家添丁。
我抱着孩子站在门口,脚下像被钉住。
婆婆迎上来:“大家都想看看孩子,刚好有空。”
我看向周叙。
他也愣了一下,随即低声说:“人已经来了,吃完再说。”
“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她请了这么多人。”
“那你现在怎么处理?”
“总不能让人走吧?”
婆婆听见了,脸色一变:“都是长辈,你让他们走?”
包间里安静下来。
周姨站起来打圆场:“我们就是来送个祝福,礼金都带了。”
她把一个红包递过来。
我没有接。
“谢谢您的心意,但今天我们原本只约了几个人。我刚出月子,孩子也小,没准备接待这么多人。”
婆婆咬着牙:“饭我订的,钱我出。你抱着孩子吃顿饭就这么难?”
周叙伸手拉我:“穗穗,我们先进去。”
我往后退了一步。
“你答应过我,先听我的。”
他压低声音:“你也看看场合。”
这句话落下来,我突然不想再问他了。
妈妈从我身后走过来,接过孩子的小包。
“穗穗,你决定。”
婆婆盯着我:“你今天走了,这些亲戚以后怎么看你?”
我说:“他们怎么看我,我管不了。可我答应自己,今天累了就回家。”
我转向桌边的人:“不好意思,让大家白跑一趟。饭菜已经订了,大家请吃,我和孩子先回去。”
周姨把红包收回去,神色复杂。
有人小声说:“年轻人脾气真大。”
也有人说:“人家刚生完,事先没说好,确实不好。”
周叙追出来,在走廊拦住我。
“我进去跟妈说,让他们别抱孩子,行不行?”
“你早一点说,我可能会留下。”
“现在也来得及。”
“我不想吃了。”
他看着我怀里的女儿,声音低下来。
“今天是她满月。”
“对。所以我不想她的满月宴,是我站在门口求你兑现承诺。”
电梯门开了。
妈妈先进去,替我按住按钮。
周叙站在外面,手伸出来,又缩了回去。
“我等会儿回家。”
我说:“你可以留下陪你妈吃饭。”
电梯门缓缓合上。
透过门缝,我看见他一个人站在那块红色立牌旁边。
回家的路上,禾禾睡得很沉。
我抱着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周叙的家人。
那时婆婆端出一大桌菜,给我夹了满满一碗,说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
我曾经很想成为她口中的一家人。
现在我才知道,一家人这三个字,也可以成为别人替我决定的理由。
16
那天晚上,周叙很晚才回来。
我已经把禾禾哄睡,正在餐桌边整理徐阿姨留下的记录。
她明天就要去下一家,临走前把需要留意的事逐项写给我。
周叙一进门,就看见桌上的纸。
“我妈说,她愿意过来帮忙。”
我把笔盖扣上:“今天在饭店,你跟她说了什么?”
“我说她不该瞒着我们请人。”
“她怎么说?”
“她说亲戚们都准备了红包,不请不好。”
“然后呢?”
“我让她以后别这样。”
“她答应了吗?”
周叙沉默了。
我看着他:“她又哭了,是吗?”
他抬起头:“你能不能别用这种口气说她?”
“那你告诉我,她有没有答应?”
“没有。她说自己也是好心,让我们别太计较。”
“你怎么回答?”
“我还能怎么回答?我跟她吵了一架,她血压都上来了。”
“她身体不舒服,可以看医生。可这件事仍然没有解决。”
周叙把外套扔到沙发上。
“林穗,我今天在亲戚面前替你解释,说是我没安排好。你还想让我怎么样?”
“我想让你在我站在门口的时候,告诉你妈,我们约好的不是这样。”
“我后来不是说了吗?”
“你让我先进去。”
“人都来了!”
“所以她先把人请来,我就必须留下?”
他喘了口气,声音慢慢低下去。
“我不想让她丢脸。”
“我知道。”
“她一个人撑起这个家,亲戚平时帮过不少忙。她想热闹一点,也想让大家看看她有孙女了。”
“她想要热闹,可以先问我。她怕丢脸,就可以拿我的身体和孩子去圆场吗?”
他坐下来,双手抱住头。
“我夹在中间,真的很难。”
我望着他,忽然觉得疲惫。
“你每次都说自己夹在中间。可你让我退的时候,你就不是在中间,你已经替她选好了。”
“那你要我选谁?”
“我希望你在具体的事上分辨对错,不是让你选一个人扔掉另一个人。”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红血丝。
“我也在学。”
“我看见你在学。可我不能把每天的生活都押在你下一次能不能学会上。”
他盯着我:“你什么意思?”
我深吸一口气。
“徐阿姨走后,我和孩子先去我妈那里住一段时间。”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撞在桌腿上。
“你要带孩子走?”
“店楼上有间小屋,我妈已经收拾出来了。你可以来看禾禾,我们提前约时间。”
“这是我女儿,你凭什么让我预约?”
“你是她爸爸,当然可以见她。我们分开住,需要商量时间。”
“我不同意。”
“我没有说不让你见她,也没说要永远搬走。我需要一个能好好休息、想清楚的地方。”
他走过来,握住我的手腕。
“你是为了今天这顿饭,就要把家拆了?”
我看着他的手。
“先放开。”
他松开,手指还悬在半空。
“不是为了一顿饭。”我说,“是我一次次告诉你我怕什么,你一次次让我等下一次。”
他没有再拦我。
那晚我们背对背躺着,中间隔了一个枕头。
我听见他翻了好几次身。
我也没睡着。
天快亮时,禾禾哭了。
周叙比我先起来,抱着她在屋里慢慢走。
他低头哄她,声音很轻。
我躺在床上,看见他的背影,眼泪流进枕头。
我仍然爱过这个人,甚至此刻也不是一点感情都没有。
可我越来越清楚,爱不能替我保证下一次有人听见我的“不”。
17
搬去妈妈店楼上的那天,下了小雨。
周叙帮我把行李搬下楼,又把儿童安全座椅固定好。
他反复检查卡扣,手指在带子上拉了两遍。
我站在车边,抱着禾禾,看他忙前忙后。
他说:“我送你们过去。”
“好。”
一路上谁也没说话。
雨刷来回摆动,街边的树被雨洗得很绿。
到了裁缝店,妈妈已经把楼上的床铺好,还在窗边装了遮光帘。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小桌,再放下一张婴儿床,走路就要侧身。
周叙把箱子放下,环顾四周。
“这里太挤了。”
妈妈说:“先住着,不够的东西我再添。”
“她在家里房间大,也方便。”
我把孩子放到小床上:“这里挤一点,但我知道谁会进门。”
周叙没再说话。
他帮妈妈把一盏松动的灯拧紧,又去楼下买了防滑垫。
临走时,他站在门口问我:“我明天能来吗?”
“下午三点以后可以。我要带禾禾去复查,回来再告诉你。”
他点头,又问:“我能不能抱她出去走一会儿?”
“现在不行,她快醒了,等你明天来,我们一起商量。”
他眼底闪过失望,却还是说:“好。”
门关上后,我坐在床边,望着他刚买的防滑垫。
我知道他在努力。
可我也不想因为他做了一件体贴的事,就假装之前的事都过去。
第二天下午,复查结束,我们回到店里。
周叙准时到了,手里提着一袋水果,还有给妈妈买的护手霜。
妈妈接过来,说:“你不用每次都买东西。”
“店里冷,您手容易裂。”
他抱着禾禾,问医生说了什么。
我把需要留意的事告诉他,他拿出手机记下来。
“下次复查我请假陪你们。”
“你先确认能不能请。”
“好,我今天就问。”
他在屋里待了两个小时,换纸尿裤、收拾小衣服,还帮我把没吃完的饭热了一遍。
临走前,他说假请好了,把日程截图给我看。
我点头:“到时候见。”
他站在楼梯口,低声说:“穗穗,我想你。”
楼下缝纫机响着,妈妈正赶那批演出服。
我望着他的脸。
“我知道。”
“你呢?”
我没有立刻回答。
我想念他半夜给我煮馄饨,想念他蹲在地上修桌腿,想念他曾经答应陪我进产房时认真的样子。
我也记得他在饭店门口说,要我看看场合。
“我还没有想好。”
他的眼神暗下去。
“你可以慢慢想。”
那天以后,他几乎每天发消息问孩子的情况。
有空时他过来,没空就视频。
他开始自己预约接种和复查,遇到不懂的事先查资料,再和我商量。
他妈问孩子照片,他会先问我能不能发。
这些变化我都看在眼里。
妈妈却提醒我:“你可以高兴,也可以再看看。”
我说:“我知道。”
她把缝好的小围嘴递给我。
“我不是劝你离,也不是劝你回。你要是回去,得是你自己想回。”
我摸着围嘴边缘细密的针脚,心里暖了一下。
“你以前不是一直说,夫妻吵架要互相让着?”
她沉默片刻。
“以前你爸喝酒晚归,我也是这么劝自己的。后来他病了,我们没来得及把很多话说清楚。”
她低头剪线头。
“我想让你过得好,不想让你像我一样,等人不在了,才觉得有些委屈一直没说。”
18
分开住的第六周,婆婆给我打电话。
我看着来电,犹豫片刻,还是接了。
她问:“禾禾最近怎么样?”
“挺好,复查过了。”
“照片我看了,好像长胖了。”
她停了一下,“我织了件小背心,想给她送去。”
我说:“周六下午我们在家,您过来吧。”
她来的时候,带了背心和一袋橘子。
妈妈给她倒水,她坐在小凳子上,手放在膝盖,显得有些拘谨。
禾禾醒着,盯着她看。
婆婆伸手:“我能抱抱吗?”
我把孩子递过去,教她托住头颈。
她抱得很稳,低头看了很久,嘴角慢慢扬起来。
“她眼睛像阿叙小时候。”
我说:“大家都这么说。”
“阿叙小时候也爱皱眉,我逗他半天才笑。”
婆婆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禾禾的手。
孩子握住了她。
她眼眶一下红了。
“那天满月,我不该瞒着你们请人。”
我看向她。
她盯着孩子的小手,声音很低。
“我就是想让亲戚看看。以前他们帮过我,我一个人带两个孩子,有时候交不起房租,也是他们借的钱。”
这件事周叙提过,但我第一次听她自己说。
“我以为你进了门,吃完饭就过去了。没想到你真的走。”
“我走之前,你问过我愿不愿意吗?”
她摇头。
“你不愿意,我就觉得你不给我面子。”
她抬起头,“我那时候很生气,到现在想起来也不好受。”
“我也不好受。”
“我知道。”
她抱着孩子,手臂有些僵。
“阿叙说,你生的时候,不让他进去,是因为他总听我的。”
我没有替他修饰。
“是。”
她嘴唇抿紧,好一会儿才说:“我那时候生他,疼了一天一夜。他爸在外面等,后来进来给我送水,我觉得他在,我就有底气。”
“所以我听说他被你赶出来,就觉得你太狠。”
我看着她:“您那时候需要他爸在。我那天需要周叙听我说话。”
她低下头。
“我怕你打针以后不好,才让他劝。”
“您担心可以说,但决定要由我和医生商量。”
“我后来问了医生,人家也是这么讲。”
她摸了摸背心上的扣子。
“我老觉得自己吃过的苦,你们也得吃,才能过得稳当。可你们不听,我又怕自己一点用都没有。”
她说到这里,声音哽住。
我忽然想起她刚搬来时,每天早上把汤放在桌上,怕我醒来饿着。
她做过的好,我从未忘记。
可那些好,也不能把我的不安一笔勾销。
“妈,我感谢您以前照顾我。”
她抬眼看我。
“但以后您说不带孩子,我不会求;您说想来,我也希望您先问。我不能拿自己的日子,证明您有没有用。”
她眼泪掉下来,赶紧用手背擦。
“你说话真不留情。”
“我以前留过,您没听见。”
她抱着孩子,半晌没说话。
临走时,她把背心留下,又说:“我下次来,提前给你发消息。”
“好。”
她走到楼梯口,回头问:“阿叙有没有跟你说,最近他把周末的活换给同事,工资少了一些?”
“他说过。”
“他以前舍不得请假,总说家里要还贷款。现在为了孩子,也肯让出一点。”
她看着我,“他是我儿子,我当然希望你们和好。”
我说:“我知道。”
“但你不用今天答应我。”
她说完,扶着楼梯慢慢下去。
我站在门边,听见她和楼下的妈妈打招呼。
两个人没有再争,妈妈还提醒她外面台阶滑。
我关上门,低头看那件小背心。
针脚不算整齐,领口拆过一次,留下细细的线痕。
我把它折好,放进禾禾的衣柜。
19
周叙陪我们复查那天,提前半小时到了。
他带了水、证件和备用衣服,还查好停车位置。
候诊时,禾禾睡着了,我坐在椅子上,听他讲公司里的事。
他原本负责的一个项目转给同事,奖金少了一部分。
“你后悔吗?”我问。
“有一点。”
他笑了笑,“我跟了半年,交出去的时候,心里挺不是滋味。”
“那为什么还换?”
“因为你说过,我总有不能协调的事。”
他看着怀里的女儿,“我后来想,如果我每次都说工作走不开,那她和你永远只能排在后面。”
“你不用为了我们把工作都放下。”
“我知道。我跟领导谈了调整,不是辞职。同事帮我接项目,我也得把交接做好。”
他顿了顿,“以前我总觉得,挣钱就是我在负责。现在才发现,家里的事不是把钱拿回来就算完。”
轮到我们时,他起身抱着孩子,动作比第一次熟练了许多。
回程路上,车在红灯前停下。
他突然说:“产房那天,我在门外想了很久。”
我握着安全带,没有出声。
“我想你怎么能不让我进去。我是你丈夫,是孩子爸爸,我在外面急得要命,你却不要我。”
绿灯亮了,他把车开过路口,停在路边的停车位。
“后来你搬走,我一个人在家,看到那本产检笔记。”
他从包里拿出那本本子,纸角已经卷了。
蓝笔写的字还在,我划掉的那行也在。
“我那天重新翻,才发现你早就告诉我,你怕什么、想要什么。我看见了,却每次都觉得先哄好我妈,其他事以后再说。”
我接过本子,指尖停在那颗被涂掉的星上。
“你当时为什么不肯把它写回来?”
“我怕妈听见,觉得我不尊重她。”
“那我呢?”
他沉默了很久。
“我以为你爱我,会理解我。”
“我理解过。”
“我知道。”
他转过头,眼睛红了。
“我把你的理解当成了我可以一直拖的理由。对不起。”
我低头翻了两页。
里面夹着一张缴费单,是第一次产检时留下的。
那天他紧张得跑错楼层,回来时满头大汗,把单子塞进本子,说以后都记在一起。
我还记得自己笑他,孩子还没出生,他已经把本子用得像账簿。
“我那天让你出去,不是想惩罚你。”
“我知道。”
“我很害怕,也很失望。我本来以为你会在里面陪我。”
我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甚至想过,如果我疼得说不清,你会不会替我答应你妈。”
周叙的手握紧方向盘。
“我不会替你签什么,也不会故意让你受伤。”
“我知道你不会故意。可你已经替我说了‘知道’,我怎么还能放心?”
他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明白了。”
车里安静着,禾禾在后座轻轻哼了一声。
我回头看她,她没有醒。
周叙伸手过来,又停在半途。
“我可以握你的手吗?”
我把手放过去。
他握得很轻,像怕我下一秒抽走。
“你愿意回家吗?”他问。
我没有马上回答。
他忙说:“不用现在答应。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客卧我收拾好了,门锁的密码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照顾孩子的安排,我写了个表,你可以看看,不合适就改。”
“你妈呢?”
“她想来会提前问。她要是不高兴,我会自己跟她说。”
“如果她生病,需要你照顾呢?”
“我会去,也会提前跟你商量孩子怎么办。你妈需要帮忙的时候,我们也一样商量。”
我看着他:“你能保证每次都做好?”
他摇头。
“不能。我能保证的是,做不到的时候不让你替我圆过去。”
那不是一句漂亮的保证。
但我第一次听见他承认,自己也可能做不到。
“我再想想。”
“好。”
他没有催。
我们在车里坐了一会儿,等禾禾醒来,才重新出发。
20
复查后的一周,妈妈的手腕疼得厉害。
她原本说只是赶活累了,贴两天膏药就好。
那天早上,我看见她拧一条湿毛巾,拧到一半就皱起眉。
“去医院看看。”
“今天有两件衣服要交。”
“我陪你去,衣服先跟客人商量。”
她不肯,我只好给周叙打电话,问他能不能来帮忙照看孩子。
电话接通时,他正在开车,听完说:“我先把货送到仓库,半小时后过来。”
“你今天不是要去工厂?”
“下午去。我和同事换一下时间。”
他没有说得轻松,到了店里先坐在楼梯上打了两个电话,确认交接,又把手里的文件发给同事。
我站在旁边,听见他向对方道歉,说改天请吃饭。
挂断电话,他抬头:“好了,你们去吧。”
妈妈还有些不好意思:“我自己去就行,别耽误你们。”
我拿起她的包:“您上次也说自己能行,结果疼了这么久。”
周叙把孩子接过去,又问:“她下一顿大概什么时候?”
“桌上有记录,东西都在那只白色收纳盒里。”
他看了一眼:“好,有不懂的我给你打电话。”
去医院的路上,妈妈一直念叨,说耽误了他的工作。
我说:“他也是孩子的爸爸。”
“我知道。我就是怕你们刚缓和,又因为我吵起来。”
我握住她的手。
“您手疼是真的,他需要协调也是真的。我们可以把事情说清楚,不用谁假装没事。”
检查后,医生给了处理建议,让她按交代休息并复诊。
妈妈最舍不得店里的活,问能不能继续缝衣服。
医生提醒她减少让手腕持续受力的动作,具体恢复情况再观察。
回去路上,她看着手腕上的固定护具,叹气:“这下客人要跑了。”
“可以先跟人说明情况,急件介绍给隔壁店。”
“介绍过去,人家以后不回来了怎么办?”
“那也比您把手熬坏了强。”
她瞪我:“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我。”
我笑了:“您以前怎么劝我的,我都记着。”
回到店里,周叙正抱着禾禾站在窗边。
孩子睡着了,他一只手托着她,另一只手举着手机,肩膀夹着耳机,正和同事说话。
看见我们进门,他压低声音说了句稍后联系,挂断电话。
“检查怎么样?”
妈妈把医生的话说了,他认真听完,转身看向店里的缝纫机。
“我认识一家做窗帘的店,老板娘以前改过衣服。您要是愿意,我帮您问问能不能临时接几单。”
妈妈迟疑:“人家肯吗?”
“先问,价格和时间您自己谈。”
他没有替她答应,也没有把客户联系方式直接发出去。
妈妈点头:“那麻烦你问问。”
他拨电话时,禾禾醒了,嘴一撇就哭。
我伸手要接,他摇头,用口型说自己来。
他先结束通话,把孩子抱稳,又照着记录处理。
我站在一旁,手腕仍然习惯性地抬着。
他看了我一眼:“你陪妈坐会儿,我能忙过来。”
我慢慢放下手。
那天下午,他把孩子照顾好,也把工厂的事交接完。
晚饭时,他疲惫得靠在椅背上,连筷子都懒得抬。
妈妈给他夹了一块鱼。
他笑着说:“谢谢妈。”
我看见他眼下的青色,问:“明天几点出门?”
“七点。”
“今晚早点回去休息。”
“好。”
他没有邀功,我也没有把他的忙碌当成理所当然。
他离开后,我给他发了一条消息:今天辛苦了,路上慢点。
他很快回复:“收到。明天我下班带菜过来,你们别惦记做饭。”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停了许久,回了一个好。
21
两个月后,我开始准备回公司。
公司给我保留了岗位,原来的大项目已经由同事接手。
主管约我谈话,说可以先从一个周期较短的住宅项目做起。
“客户要求多,预算也有限。你刚回来,可能要重新找节奏。”
我说:“我可以接,但前两周需要按约定时间下班。现场勘测和开会,我会提前安排。”
主管看着我:“你确定家里能协调好?”
这个问题让我不舒服,却也知道项目不能只靠一句“我可以”完成。
“我和家人已经做了安排。如果临时有变,我会提前告诉团队,不让工作悬着。”
主管点头:“那你先把方案框架给我。”
走出公司,我站在楼下,给周叙发消息。
“项目接下来了。”
他回得很快:“恭喜林设计师。晚上想吃什么?”
我打字:“想吃你做的番茄面。”
过了一会儿,他发来一张照片。
是购物车里的番茄和鸡蛋。
“下班就买。”
我看着手机笑了。
但真正难的是第二天。
妈妈手腕还没完全恢复,不能长时间抱孩子;育儿嫂有事请假,周叙临时接到供应商电话,需要去处理一批货。
我也有一场客户会,不能随意取消。
三个人的时间撞在一起,谁都没有轻松的退路。
早上七点,我站在桌边,一边给客户发确认消息,一边听周叙打电话。
他挂断后说:“同事今天也有现场,换不了。”
我看着他:“我九点必须到公司。”
“我知道。”
“我不能再像上次那样,把会推给别人。”
他皱着眉翻通讯录:“我问问小吴能不能先去看货,我晚一点到。”
小吴是他带的新人,还没独立处理过这家供应商。
电话接通,周叙把情况讲清楚,又把几个关键点一条条发过去。
对方答应先去,他则随时电话配合。
挂断后,他长出一口气:“我上午带孩子,下午等育儿嫂回来再过去。”
我问:“如果那边出了问题呢?”
“我负责。小吴不懂的地方我盯着。”
我拿起包,走到门口又回头。
“周叙,谢谢。”
他抱着孩子,抬手挥了挥。
“去吧,林设计师,别迟到。”
进公司前,我在门口站了片刻。
玻璃门上映出我的影子,衬衫下摆有一点皱,包里除了样册,还塞着一张孩子的作息表。
以前我会担心同事觉得我不够投入,现在我只想把该做的事一件件做好。
同组的小陈见到我,递来一杯热豆浆。
“你以前每次开大项目会都不吃早饭,我猜你今天也忘了。”
我接过杯子,温度正好。
“这回吃了,家里有人盯着。”
她笑起来,把客户上次留下的修改意见递给我。
“我先帮你把尺寸表整理了,等会儿你讲方案,我补充现场数据。”
我翻开文件,发现她用红笔标了几处预算风险。
“谢谢,下午我把材料报价核一遍,我们一起改。”
她点点头,抱着电脑进了会议室。
我喝完最后一口豆浆,把手机调成静音,又确认周叙知道紧急情况下可以打第二遍。
然后我拿起样册,推开了门。
那场会比预想的难。
客户觉得方案颜色太淡,要加深木色,预算却不肯增加。
我把样板摆在桌上,解释不同材料的效果,也承认其中一个方案需要重新核价。
会开了两个小时,最后客户愿意保留整体方向,让我们调整局部。
从会议室出来,我才看到周叙发的几条消息。
第一条是禾禾睡着了,第二条是他把小吴传来的照片放大,请供应商补拍一处细节。
第三条是孩子醒了,他抱着孩子打电话,忘了吃早饭。
我回:“冰箱里有面包。”
他发来一个叹气的表情:“找到了,被我妈上次带来的青菜挡住了。”
我忍不住笑出声。
下午他去工厂,发现其中一批货的包装确实有问题。
他留下来协调,直到晚上才回。
饭桌上,他说:“今天差点漏了一个细节,幸好小吴拍到了。”
“你不是让他先看那一处?”
“是,但他也有自己的判断。以后有些事可以让他多试试。”
他说着,给我盛了一碗面。
番茄煮得太软,汤汁溅在碗沿。
我尝了一口,盐放多了。
他见我皱眉,立刻问:“难吃?”
“有点咸。”
他尝了一口,拎起水壶:“我加点水。”
我按住他的手。
“我的这碗不用,我能吃。”
他看着我:“你以前一定会笑我。”
“现在也想笑。”
我真的笑了。
他愣了一下,也跟着笑起来。
那顿面并不完美,工作上的问题也没有因为我们商量过一次就消失。
可我终于看到,日子可以由两个人一起调整,而不是总等一个人退让。
22
入秋的时候,我带着禾禾搬回了家。
搬回去前,我和周叙坐在妈妈店楼上,重新谈了一遍。
我们把各自能承担的时间写下来,也写明遇到变动先联系谁。
这张纸不是保证生活永远不乱。
它只是提醒我们,事情落到谁身上,要先问那个人能不能接。
妈妈送我们下楼,抱着禾禾不肯撒手。
“周末还来吗?”
“来。”我说,“您别趁我们不在又接急活。”
她哼了一声:“我现在知道找人帮忙了。”
周叙把最后一只箱子搬上车,走回来接孩子。
妈妈看着他,认真说:“穗穗回去,不代表以前的事都没发生。”
“我知道。”
“她脾气倔,不高兴的时候话也硬。你们有事好好说。”
我笑:“妈,您这是两边都训?”
“当然。你是我女儿,也不能什么都占理。”
周叙也笑了,伸手接过禾禾。
回到家,折叠桌还在。
周叙把那道刮痕用修补膏处理过,近看仍能看出一点颜色不同。
“本来想换张新桌子。”他说,“后来想等你回来一起选。”
我摸了摸桌沿。
“先用着吧,还稳。”
他蹲下去晃了晃桌腿,故意说:“我修的,当然稳。”
过了几天,婆婆发消息,说想周末来看禾禾,顺便带一位亲戚来。
我回复:“这周末我们安排了休息,不接待客人。您自己来可以,下午两点到四点方便。”
她过了很久才回:“好,我自己来。”
周六她准时到了,抱孩子时仍然忍不住念叨,说孩子穿得少。
我说:“我摸过后颈,家里温度也合适。要是有变化,我会留意。”
她皱了皱眉,看向周叙。
周叙正在洗水果,听见后走过来摸了摸孩子的衣服。
“妈,我们看着呢。”
婆婆想说什么,最后只嘟囔:“你们现在懂得多。”
我没有接这句气话,把洗好的葡萄推到她面前。
她坐了一会儿,看到禾禾朝她笑,整个人又软下来。
“她认得我了?”
周叙说:“您常来看,她当然慢慢认得。”
婆婆得意地抱着孩子晃了晃。
临走前,她站在门口问我:“下周我想来,你们哪天方便?”
我打开日历,和周叙对了一下时间。
“周日下午可以。”
她点点头,没有再问密码。
门关上后,周叙长长地出了口气。
我问:“紧张?”
“怕你们又吵。”
“我也紧张。”
“那今天算不算过关?”
“这不是考试。”
他把我拉到桌边坐下,端来一杯温水。
“那我换个问法,林女士,今天住得还满意吗?”
“桌子有点旧,面有点咸。”
“桌子可以换,面我再练。”
他一本正经地说,“丈夫也在努力改进,暂时不能退货。”
我瞥他一眼:“谁说不能?”
他立刻举手:“可以退,可以退。我争取让你舍不得。”
禾禾在婴儿床里发出一串含糊的声音,像在替谁抗议。
我们同时转头。
周叙先站起来,走到床边,俯身问她:“你是不是也觉得爸爸说得对?”
我跟过去,把女儿抱起来。
“别让孩子替你说话。”
他怔了一下,随即笑着认错:“对,这句也要改。”
他伸出手,等我把孩子交给他。
我看着他的手,想起产房门关上的那一刻,也想起后来他站在店楼下,问我明天能不能来看孩子。
那些难过没有消失,信任也不是一夜之间就回来了。
但眼前这个人,正在一次次等我的回答。
我把禾禾放进他怀里。
“抱稳。”
“知道。”
这一次,他说完,又低头确认了一遍孩子的位置。
窗外有人收衣服,衣架碰在栏杆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坐回那张旧餐桌边,端起温水喝了一口。
桌腿稳稳地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