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三块瓷砖
我把彭越的校服塞进垃圾房最底下那层废纸箱时,他正从二楼窗户往下看。
九月十四号,下午四点四十。我蹲在纸箱堆里,膝盖压着他那件校服,袖口起了线头。
四点半收废纸的三轮车刚走,喇叭里“洪湖水浪打浪”剩半句,尾音被铁门夹断了。
“许嘉宁。”
“我扔垃圾。”
“你手里是我的校服。”
我站起来抖开,衣领第三颗扣子没了,袖口一圈黑。
“写名字了?”
“内袋有布条,我妈缝的,红线。”
我没翻,团成一团塞回去,塞得比刚才浅。
“自己下来拿。”
铁门哐一声,他跑下来,蹲下去搬纸箱,一件件往外掏。掏到第四件,他停住。
“你翻我东西了。”
“没有。”
“内袋拉链拉上的,我早上拉的。”
“它自己开的。”
他捏着校服看了我三秒,脚边掉出一角白纸,叠得方方正正,巴掌大小。我弯腰去捡,他比我快,一把抓过去塞回内袋,拉链拉到底。
“什么纸。”
“没什么。”
他搓了两下大拇指关节,像拧螺丝,搓完把校服往胳膊上一搭。
“我走了。”
“神经病。”
第二天早读前我倒垃圾,经过讲台,左边第三块瓷砖反光,亮得能照见人。值日表上他是劳动委员,天天把自己排第一,别人擦两块,他擦三块。
我拿鞋底蹭了一道灰,从砖中间横过去。
他进来,书包一放,去后面拿抹布,回来蹲下,从左往右擦,到第三块多停两遍,擦完站起来看了一眼,又蹲下补一遍。
“你天天擦这一块。”
“嗯。”
“它跟你有亲戚?”
“我爸修车摊正对校门左边那根电线杆,这块砖从窗户往下看,正对着摊子。擦干净了,城管路过少找茬。”
“补一次胎收三块,打气不要钱,气门芯五毛。一个月被撵三回,我下月饭钱就没了。”
我笑。“你算得挺清。”
“我爸拿粉笔在墙上记,一天一道,记了半年。”
“擦块砖能管城管?”
“管不管不知道。擦了比不擦强。”
下午数学课,洪丽芳发周测卷。发到彭越,一百四十二。她把三角板在讲台上敲三下,停一下,又敲两下。
“我教了二十年书,头回见这种分数挤成这样。”
她扫了一圈,目光停在我脸上。“校长实名推荐,今年一个名额。按前两年四次大考综合排名。”
她翻开教案本,报了两个数。六十三,六十三。
“许嘉宁,彭越,并列第一。”
教室没声。窗外的法桐在刮风,有人的笔掉在地上,滚了两排。
我指甲刮上拉链头,咯咯响,刮出一条白皮,我用门牙咬掉了。
彭越手插在桌洞里,校服内袋那块豆腐块顶出一个角,他把手压在上面。
第2章 豆腐块
九月十五号早上七点零五分我到教室,门没开,彭越蹲在走廊尽头,校服摊在膝盖上,手里捏着一根针,穿的是红线。
“你缝什么呢。”
“内袋拉链坏了,我妈缝的布条洗掉了,我自己补一段。”
他缝完,从书包夹层里抽出一张纸,叠成豆腐块,四个角对齐,指甲沿着边压出三道折痕,塞进校服内袋,拉链拉到底。
“什么纸。”
“条子。”
“什么条子。”
“这比卷子管用。”
他拍了拍胸口。拉链头是铜的,掉了一块漆。
我蹲下去系鞋带,鞋带没松,我蹲了六秒,从下往上看,纸角露出来,能看见“校长”两个字,旁边一个红章,圆的,盖偏了。
七点二十,洪丽芳的电动车进车棚,刹车响了一声,她提着保温杯上楼,看见我蹲在走廊上,三角板在扶手上敲了三下。
“蹲这儿干什么。”
“系鞋带。”
“你鞋带系两年还不会。”
她拧开杯盖喝了一口,走了。
放学回家,晚饭吃炒粉,一块五。饭盒盖扣了三回没扣严。我妈看电视,声音开到三十二格。我进房锁门,躺下,翻到左边,翻到右边。
十一点半,我坐起来开灯。通讯录里存的是“洪老师”,按进去,退出来,按了四回。十一点四十六,我发:“推荐标准今年卡得严吗。”手机塞枕头底下,两分钟又掏出来,屏幕是黑的。
十二点零三,她回:“看综合,也看操行分。”
我回:“操行分您评?”
她没回。我又发:“高一有记过的怎么算。”
这回她回得快:“你先把自己的分数看住。”
手机放桌上,屏幕朝下。指甲刮拉链头,咯咯响,刮出一条白皮,用牙咬掉,接着刮。
一点二十,我上厕所,我妈房里还没关灯,计算器滴滴响,按了十几下,停了,又从头按一遍。我回房,把书包倒过来,翻到初三那本练习册,夹层里有张旧值日表,折了两道,边角磨圆了,我没打开,塞回去,压在练习册底下。
十六号早读,洪丽芳站在门口,指关节敲了三下门框。“许嘉宁,出来。”
走廊墙上贴着月考排名,她手指点了点彭越的名字,年级二百四十三。
“他高一的操行分,有一笔。”
“什么笔。”
“记过。档案里写着,底子还在。”
“那您不核?”
“我是班主任,不是档案员,核这个要调原始材料,得有人提。”
她拧开保温杯盖,又拧上。“你是学习委员,帮老师查查。”
她走了五步,回头。“查清楚,对你有好处。”
第一节课铃响,我回座位。彭越在发英语卷子,发到我这儿,放桌角,还帮我翻到正面。
“不用你弄。”
“我顺的手。”
他搓了两下拇指关节,回去坐。我翻开卷子,第一题,笔尖停在选项上,刮出一个小洞。
第3章 值日表复印件
十六号下午第二节课,我去了教务处。
档案柜在里屋,铁皮柜,三排,锁是坏的,用一根红绳系着。
管理员姓邹,五十多,正给打印机换墨盒,手上沾了黑粉。
“找什么。”
“高一的值日表,存档用的那种。”
“哪班的。”
“七班。”
“高一七班?”她拿抹布擦手,“邹老师教过你们?”
“教过,高一数学。”
她拉开第二排柜门,手指头在牛皮纸袋上面点,点到第七个,抽出来,吹了一下灰。
“别弄乱,按月份排的。”
她回去弄打印机,机器咔咔响,卡纸,她骂了一句。
我蹲在柜子边翻,一袋一袋抽,抽到第三袋,十月,值日表第一张。
横格纸,手工画的表头,周一第一栏,彭越。名字旁边一个红圈,圆珠笔圈的,圈外头写着“记大过一次”,字是洪丽芳的,她那撇撩总是往右上挑。
我把纸抽出来,折了两道,塞进校服内袋。
“找到了?”
“找到了。”
“拿走啊?”
“复印一份就还。”
复印室在楼下,一张两毛。复印机预热半分钟,绿灯亮了我才按下去,印出来边上一条黑边,字还看得清。原件塞回纸袋,纸袋塞回柜子,红绳打了个结,跟原来不一样。
下午四点,办公室只剩洪丽芳一个人。
她桌上摊着教案本,三角板压在上面,旁边一杯茶,喝了一半,茶叶沉在底。
“洪老师。”
“说。”
“高一的操行分,我查着了。”
我把复印件放桌上,推过去,推到她三角板边上。
她低头看,看了四秒,手指头在“记大过一次”上敲了一下。
“你翻档案柜了。”
“您让我查的。”
“我让你查,没让你翻柜子。”
她拿起三角板,在桌面敲三下,停,又敲两下。教案本纸角跟着抖。
“彭越高一撕过值日表,拒不认错,我当时报的记过。材料交到政教处,这边是底子。”
“那算不算操行不合格。”
“算不算,我说了不算,得看政教处怎么定。”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喝到底了,拿下眼镜擦,擦完戴上。
“你倒是细心。”
“我学习委员。”
“学习委员管成绩,不管档案。”
她把复印件对折一次,两次,压在教案本底下,压得很平。
“东西放我这。这事你别再跟人说。”
“我就问问。”
“问完了,回去上自习。”
我走到门口,她在后头说:“许嘉宁。”
“嗯。”
“操行分卡在五十分以下,推荐表填不了。彭越那笔扣十分,他高一底分九十一,你算算。”
我算。八十一。合格。
“那不合格呢。”
“不合格才卡。”她翻开教案本,“他够。”
我站门口没动。
“还有事?”
“没了。”
回教室路上经过政教处,门虚掩着,里头在打电话,说下周检查仪容仪表。
彭越坐在座位上做题,头低着,笔尖沙沙响。我路过他桌边,他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橡皮擦在纸上蹭了两下,翻面接着写。
放学我推车,车胎有点软,捏了两下,没捏动。
彭越从后头过来,手里拎着书包带子,甩肩膀上。
“你车胎该打了。”
“不用你管。”
“不要钱。”
“我说了不用。”
他站了两秒,脚在地上蹭了一下。
“许嘉宁。”
“干嘛。”
“档案柜那把红绳,我早上系的结是活扣,你系的是死扣。”
第4章 垃圾房的喇叭
九月十七号下午第二节课,一个纸团砸在我英语书封面上,我展开看了,一行圆珠笔字:放学,垃圾房,不来也行。
我把纸揉成团塞进桌洞,没回头。
四点二十,洪丽芳用三角板敲了三下门框,说值日生把桌椅归位再走,她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就下楼了。
我磨到走廊上人声散干净才去后楼,四点四十六,我站在垃圾房铁门口,门里那台三轮车已经到了。
喇叭放“洪湖水打浪”,第三遍,放得比昨天响。
彭越从纸箱堆后面直起腰,手里还攥着半截绳子,裤腿沾了一块黑水印。
“你来了。”他说。
“说。”我说。
“你退推荐,我退。”
“凭什么。”
“我退你不退,我白退。”
“你舍得。”
“舍得。”
“那校长条子呢。”
他搓了两下拇指关节,搓得很慢,像在拧一颗滑了扣的螺丝。
“两码事。”
“怎么两码。”
“条子归条子,推荐归推荐。”
“你妈调不回来呢。”
他停了一下,把手在裤缝上擦了擦。
“那也两码事。”
他从校服内袋掏出那个豆腐块,摊在掌心上,没打开,纸边起了毛,四个角还是齐的。
“我复印了三份。”
“威胁我。”
“让你知道。”
“我查过档案,我操行分八十一,够格。”
“够格没用。”
“谁说的。”
“洪老师点头才行,她卡着那张表不发。”
他把条子折回去,指甲沿着原来的三道折痕压,压到角上又捏了一下,塞进内袋,拉链拉到底。
“我爸摊子收了一张整改通知,九月一号贴的电线杆上,让一个月内挪走,不挪就清。”
“挪了没生意。”
“你脑子快。”
“你爸补胎三块,打气不要钱,一天几个。”
“十来个,下雨减半,上个月下了九天。”
三轮车司机把车斗里的废纸往下踩,铁皮响,他喊了一嗓子,没人应。
“你退,我当没看见你翻档案柜。”彭越说。
“你先翻我东西。”
“我找扣子,掉的是第三颗。”
“扣子在内袋。”
他不说话了,弯腰按扁三个纸箱,靠墙立好,立得整整齐齐。
“我试过烂肚子里。”他拍了拍胸口,铜拉链头撞在扣眼上响了一声,“烂不住,晚上睡不着,白天看见你就想。”
“我要是退了,你交不交。”
“不交。”
“我要是没退。”
他脚在地上蹭了两下,蹭出一个灰印。
“下周一交,政教处,复印三份,一份给校长,一份给洪老师,一份我自己留着。”
“交什么。”
“你高一改的值日表,原件。”
“原件不在我手里。”
“在我手里。”
三轮车发动了,喇叭关掉,“洪湖水打浪”掐在半句上,车斗颠了两下,废纸角飞出来一张。
“彭越。”
“嗯。”
“条子在你身上几天了。”
“十四天,九月三号拿的,那天我爸被贴了通知,同一天。”
他甩上书包带,走了两步,回头。
“我本来想换我妈回来,现在先换我爸的摊子。”
他往教学楼走,校服内袋顶出一个角,走一步顶一下。
我踢了踢靠墙的纸箱,最上面那个是我早上扔的,还没被收走。
回教室,走廊只亮两盏灯,第一盏闪,第二盏不亮。
我桌上摊着上午交上去的语文周测卷,作文那面朝上,红笔竖着划下来,三个字,划破了纸:作弊狗。
笔是洪丽芳那支,红墨水,她改卷只画横线,不写字。
第5章 多擦的那一遍
九月十八号我值日,跟彭越一组。
我擦黑板,他扫地。
扫到讲台边,他放下扫帚,捞抹布拧干。
第三块瓷砖他蹲下去擦,擦完站起来往窗外看。
我数了,十一秒。
“你看什么。”我问。
“看摊子。”
“看得见?”
“看得见个角,蓝的。”
我把黑板擦一磕,粉笔灰落在那块砖上,薄薄一层。
他没吭声,抹布翻面,重新擦了一遍。
擦完又看十一秒。
二十一号放学我绕到校门口。
修车摊在电线杆底下,一块木板架两个铁架。
上头摆气筒、胶水、补胎片,搪瓷盆里泡着内胎。
他爸蹲着锉胎,沙沙响。
电线杆上贴一张白纸,红字,胶带贴了四个角。
限期整改通知,占道经营,九月三十日前自行清理。
落款日期九月一号。
“闺女修车?”他爸抬头问。
“不修。”
“打气不要钱。”
“不打了。”
他爸笑了一下,牙缺一颗。
彭越提着工具箱从摊后转出来,扳手停在半空。
“你来干什么。”
“路过。”
“绕三栋楼的路过。”
他把工具箱放进车斗,弯腰时后颈露出来,晒得比脸深两号。
“通知看见了?”我问。
“看见了。”
“月底。”
“知道。”
他爸补好一条胎,打气,压了十七下,收三块。
那人给五块,他爸翻兜凑两块,毛票数了四张。
“爸,我收。”彭越说。
他把钳子扳手一格一格码好,气门芯装玻璃罐,罐上胶布写“五毛”。
他蹲下收摊,铁架折起来捆绳,捆三道,绳头塞紧。
“你看什么。”
“看你能不能捆紧。”
“捆紧了明天还得拆。”
他爸把盆里水泼在电线杆根上,水渗进砖缝,缝里一撮草。
“你退,我也退不了。”我说。
“我知道。”
“知道还谈。”
“谈不成我还有个动作。”
“什么动作。”
“周一你就知道。”
他推车进巷子,他爸拎着玻璃罐跟在后头,气门芯叮叮响。
我跟了半条街,看他们进一个院门,门牌漆掉了一个字。
二十三号上午第四节,洪丽芳提前十分钟下课。
三角板敲三下,停,又敲两下。
“推荐名额,日常表现占三十分。”
“同学投票,一人一票,不记名。”
“放学前交。”
纸传下来,我拿2B铅笔,笔尖一按就断,断了两回。
彭越在桌下搓拇指关节,搓完写一行,折两道,塞进纸盒。
五点十分唱票,洪丽芳画正字。
念到我的,二十三。念到彭越的,二十二。
还剩六票。
“许嘉宁。”“彭越。”“许嘉宁。”
最后两票一人一票。
“许嘉宁二十五,彭越二十四。”
洪丽芳放下笔,扫了全班一圈。
“多擦的那一遍讲台,也算日常表现。”
“彭越第一个投的是谁。”
彭越站起来。
“我投的许嘉宁。”
“为什么。”
“她学习好。”
第6章 投票
唱票完,洪丽芳把纸盒收走,粉笔头扔进簸箕,没扫。
她经过我桌边停了半秒。“你俩,办公室来。”
五点二十六分,办公室只剩三个人,日光灯管一头黑,忽明忽暗地响。
洪丽芳坐椅子上,三角板敲了两下膝盖。
“二十五比二十四,差一票。”
“我多一票。”彭越说。
“你多一票是你投给她。”洪丽芳说,“规矩没说不能投别人,我没废。”
“那还算数。”
“算。操行分我再核一遍。”她翻开教案本,笔尖压在一页上,“有人提过高一的底子,我这边留着,合不合规得看政教处。”
“您上次说够格。”
“上次没投票。”她把本子合上,“差一票,我得把话说死点。”
她朝彭越抬了抬下巴。“你先回去。”
彭越站起来,搓了两下拇指关节,搓到一半停住。
“洪老师,我妈那个调令——”
“核完再说。”
门带上,他脚步声沿走廊去远,皮鞋磕着地面的声一下一下。
洪丽芳转过来,三角板立起来点着桌面。
“值日表复印件呢。”
“什么复印件。”
“你印的那张。”
我从书包夹层抽出来,两毛印的,边上一道黑边。
她接过去摊在教案本上,指头压在“记大过一次”上按了按。
“东西我收下,他出局,你上。”
“他出局,推荐表您就填我。”
“学校要一个清北苗子。他年级第三,你第二,这张纸到政教处,不响,挡不了。”她把复印件对折,压在教案本底下。
“那您要我这张纸干什么。”
“放着,压秤。”她说,“你那份,我当没看见你翻档案柜。”
“栽他的秤,还是我的秤。”
“你的。别问了。”
七点十分我回教室拿书包。
讲台上值日表翻到新一面,明天那栏写着“许嘉宁、彭越”。
我笔袋倒在走道里,三支2B铅笔散在桌腿边上,笔尖全断了,木头茬白生生。
彭越坐在最后一排没走,膝盖上摊着作业本。
他过来,递给我一支铅笔,削好了,笔尖两毫米黑芯,笔杆口缠一圈透明胶。
“你的,我捡的。”
“不用你献殷勤。”
“我习惯了。”他回座位收书包,拉链拉一段停一下,“我爸修车也给人捡螺丝,捡了不用人说谢。”
我拿笔在草稿纸上划,黑芯硬,划出细线。
“你投我干什么。”
“你学习好。”
“我妈在纺织厂做临时工。”
“我爸摊子在电线杆底下。”他把书包甩肩膀上,“咱俩差不多。”
他走到门边,回头。“洪老师叫你把纸给她了。”
“你看见了。”
“我在门缝外边站着,站了四分钟。”
“那你有三份要交政教处的。”
“没交。”他从书包夹层抽出个牛皮纸信封,鼓着,边角磨毛。
我伸手去接,他往回缩了五厘米。
“现在交,我成什么了。”
“成个把纸揣兜里的人。”
“你说怎么办。”
“周一之前我想办法。”
“想不出来呢。”
“想不出来你交,就当我投你那张废了。”
他把信封塞回书包,走了。
我在办公室门口站到七点半,洪丽芳出来锁门。
我把复印件从包里抽出来,那一张她没折过的,拍在她桌上。
“这是什么。”
“底子。政教处的章我核过,就在他档案里。”
她拿起来对着灯照了照,三角板在桌面敲三下,停,又敲两下。
“下周一升旗仪式后宣布推荐人选。”
她拎包下楼,脚步声比彭越的轻。
第7章 校服内袋
九月十九号星期六,上午九点四十我到学校拿落下的两张卷子,门卫老周抬了抬下巴放我进去,三楼西头那间教室亮着灯,我上到二楼半就听见翻纸的声响,一页一页的,很快。
我贴在后门门缝往里看。
彭越坐在最后一排,校服摊在桌上,手里捏着那个豆腐块,四个角都已经拆开了。
“保送确认后,调你母亲回市区纺织厂。”他念得很慢,念到“纺织厂”那儿停了一下。
我往后缩,鞋跟蹭到了墙边的铁皮垃圾桶。
桶盖响了一声。
“谁。”
我从门后挪出来。
“拿卷子。”我说。
“后门不开。”
“前门锁了,我从楼梯那边绕过来的。”
他看了我两秒,把条子按在桌面上,掌心压着。
“你听见了。”
“没听清。”
“你站门口不止半分钟。”
他低头折条子,指甲沿着边刮了两遍,四个角对齐,塞回内袋,拉链一直拉到领口。
“我妈在二分厂,三班倒,夜班到十二点,厂车去年冬天停了,她走四里路回宿舍,脚后跟裂口,一年得用三盒橡皮膏。”
“三盒。”
“三盒。”
他把校服脱下来抖开,衣领朝讲台摆正。
“调回来就进市区厂,离家一公里,早八点上班,中午能回去做饭,这是校长亲口许的,手写的,还按了章,我妈把复印件收在饼干盒里,说报到那天给我煮十个鸡蛋。”
“十个。”
“十个,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他扣上袖口,手指上有蓝墨水印子。
“你退,我退,你不退,周一升旗我交复印件。”
“你手里几份。”
“三份,一份书包夹层,一份米缸底下,还有一份没想好放哪。”
他把校服叠起来,袖口对齐,横折两道,叠成方块,放在讲台正中间。
“周一之前你改主意还来得及。”
“没改呢。”
“照章办事。”
他拎书包出门,经过我身边停了一步。
“垃圾桶是你踢的。”
“绊了一下。”
“下回别往后缩。”
他下楼,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下走,到二楼的转角就听不见了。
我走到讲台前,那件校服摆在上头,铜拉链头贴着台面,拉链头掉了一块漆,露出来的铜色发暗,我没碰它。
回座位拿了两张卷子,卷角上沾着铅笔屑,昨晚啃的,一直没弄掉。
我捏起来扔进了垃圾桶。
走的时候我把后门留了一掌宽的缝,走廊灯只剩第一盏亮着,第二盏不亮。
回家路上修车摊已经收了,电线杆上那张白纸还在,下边两个角翘着,风一吹就响。
二十二号早上六点五十五我到教室,讲台中间空了,那件校服不见了,值日表翻到了新一页,铜拉链头也没留下。
后窗关着,门锁没被撬,彭越座位上放着书包,人不在。
桌上摆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口没封,我抽出来看,里面是空的。
我摸了一把讲台,一层灰,只有正中间那一块干净。
第8章 原件在教案本里
九月二十一号,周一,升旗仪式。
七点四十,操场站满人,太阳从教学楼东边探出来,照得旗杆发白。
洪丽芳站在旗杆底下,手里拿一张纸,对折的。
她把三角板夹在腋下,清了清嗓子。
“校长实名推荐人选,经综合评定——”
“洪老师。”
彭越从队伍里往前迈了一步。
“我退出。”
操场先是没声。
后头有人“啊”了一声,队伍开始晃。
洪丽芳的三角板举起来,敲了一下,两下,第三下停在半空。
“你说什么。”
“我退出推荐,给许嘉宁。”
我扭头看他。他站在方阵前面,校服拉链拉到领口,手垂在两边。
他搓拇指关节,搓了三下,搓得那块皮发白。
洪丽芳把三角板放下来,敲在旗杆的铁座上,响了一声。
“散会后办公室来。”她说,“名单先不念。”
队伍散得比平时慢,都回头。
第二节课我没上,趴桌上,指甲刮拉链头。
刮出一条白皮,咬掉,再刮。
课间操彭越没去,教室只剩我一个。
门口响了一下,他进来了,手里一个牛皮纸信封,没封口。
“拿着。”
“什么。”
“打开。”
我抽出来,一张横格纸,手工画的表头,十月,周一第一栏,彭越。
名字旁边红圈还在,圈外“记大过一次”也在。
我改过的那条横线,加粗的笔迹,用橡皮擦过,擦破了纸,毛边还在。
数字上头多了一行铅笔字,很小,靠边写,是洪丽芳那种往右上挑的撇。
“洪丽芳记。”
我翻过来,背面还夹一张纸条,圆珠笔,彭越的字。
“你改的那张我早撕了,这是洪老师教案本里翻出来的复印件,她拿它逼我退的。”
我捏着那张原件,指甲把纸边压弯了。
“你在哪翻的。”
“她办公室,第二格抽屉,教案本,第五本,夹在第三十页和三十一页中间。”
“她发现了怎么办。”
“她让我退,我退,她查我干什么。”
他把信封的另一半也递过来,我抽出来,另一张纸,复印件,跟她上周压我那张一个边。
“她拿这个找我,九月三号。”
“你爸摊子贴通知那天。”
“同一天。”
彭越搓了两下拇指关节,这回搓得慢。
“她说我交原件,她就报政教处。我退,她把纸压着,我一样能拿调令。”
“你信她。”
“她上周去跑了我妈的事。”
“跑下来没。”
“不知道。”
上课铃响,楼道里人声涌上来。
“你为什么退。”我问。
“我妈的调令下来了。”
他搓完最后一下,手放下。
“洪老师上周帮我跑下来的。”
第9章 第三块瓷砖的真相
九月二十二号中午,办公室门开一条缝。
洪丽芳在吃面。
“进来。”
她筷子搁碗沿上。
“彭越退出,您早知道。”
“他自愿的。”
“您给他看了原件。”
“九月三号看的。”她擦嘴,“同一天我打了个电话。”
“城管那边。”
“挪两米,不贴电线杆。”
“您拿原件逼他退。”
“拴他的不是我。”她翻教案本,第五本,第三十页和三十一页中间空了。
“东西他拿走了,没追。”
“为什么。”
“他退了,我追回来再捅,图什么。”
她合上本子。
“你高一改值日表,捅出去保送也泡汤。”
“他退,你就保我。”
“两全其美。”
“我这张复印件呢。”
“压秤,压到盖章。”
她敲了两下面沿。
一点我出办公室。
校门口那根电线杆底下,修车摊挪了两米。
挪到早点铺侧面,蓝布棚歪一角。
我回教室,门推一半停住。
彭越蹲在讲台边,攥着抹布。
左边第三块瓷砖湿着。
“你没吃饭。”
“擦了再去。”他说。
我拿了块干净抹布,蹲下。
他左我右,接头在中线。
擦完他站窗边,看了十一秒。
这次我没扬粉笔灰。
“你爸摊子挪了。”
“挪两米,交了七十八块占道费。”
他把抹布往桶里按。
“洪老师找城管打的招呼。”
“我知道。”
“我妈调令下来了。”他说,“九月三十号报到,离家一公里。”
“那校长条子呢。”
“交上去了。”
“交谁。”
“校长办公室,上周五下午四点。”他蹲回去收桶,“名额给谁都行,我妈能回来就行。”
“你拿什么换的。”
“我退。”
桶把儿转了一圈,铁皮碰水响一声。
“哭什么。”
“谁哭了。”
“你搓手。”
他低头看拇指,搓出一条红印。
“我爸说摊子再挪就到路口。”他说,“路口不让摆,他修了二十一年车。”
“你不是换回来了。”
“换回来了。”
他手还在抖。
我把他兜里那个牛皮纸信封抽出来。
空的。
“条子交上去了,推荐表下周盖章。”
“两码事。”他说。
“上周五下午四点你在校长办公室。”
“在。”
“我两点看见洪丽芳进政教处,四十分钟才出来。”
“那又怎样。”
“校长办公室在四楼。”
他停了。
“她没上去。”
彭越拎起桶,桶碰门框响了一下。
我蹲着,手按在那块瓷砖上,还潮。
这个名额我不要了。
第10章 草稿纸角的铅笔屑
九月二十三号下午两点四十,我在教务处。
档案柜换了锁,铜的。
钥匙在邹老师腰上挂着。
“高一的值日表,存档那份。”
“借走了。”
“谁借的。”
“洪老师。上周五。”
我翻登记本。
借出栏有她名字。归还栏空着。
“借了几份。”
“一份。”
“哪个月。”
“没写。”
她把眼镜摘下来擦。
“你们班最近事多。”
“推荐名额。”
“那你问洪老师。”
我出门,把那页折了个角。
折在九月十八号那行。
四点,办公室锁着。
后窗留了两指宽。
我踩花坛边,扒窗台。
推开半扇。
她座位靠里。
教案本五本,最上面压着三角板。
第一本翻到第九页。没有。
第二本夹两张排名表。
第四本第二十九页,夹着复印件。
两条黑边,铅笔字往右上挑。
旁边一张电话记录。城管的号划了重写。
还有一张收据,七十八块。
三样塞进内袋。
窗关回两指宽。
四点五十,三轮车还没走。
车斗里全是高二的废卷子。
我翻第三层。
一张叠成豆腐块的白纸,四个角齐。
蹲着掰了两分钟。
“保送确认后,调你母亲回市区纺织厂。”
校长签名在下头。红章盖偏了。
我蹭一下,红粉粘在指纹里。
二十四号大课间,行政楼二楼口。
我拦住彭越。
“你上周五交的,原件还是复印件。”
“复印件。”
他搓两下拇指关节。
“我妈还没报到。”
“原件你留着。”
“留着。报到那天烧。”
“你交上去的。”
“加了一张说明。”
“什么说明。”
“原件在家保存。校长签了。”
我把那张白纸拎到他眼前。
“这是原件。”
“你哪来的。”
“垃圾房第三层。”
“纸上有你手上的机油味。”
他看了一眼。又看一眼。没伸手。
“你交复印件,留原件。”
“我妈报到了再说。”
“我改主意了。”
“改什么。”
“名额我不白拿。”
他站了三秒。
“你昨天说不要。”
“那是昨天。”
二十五号上午,桌洞里一张作业纸。
折了四折。他的字只有一行。
“周一之前,我给。”
背面画两个方框。
一个写“我”,一个写“你”,中间一根线。
中午在车棚碰见他。
他蹲着打气,压了十几下。
“两个框一根线,算什么。”
“你填。写谁去交。”
“两样一起交,谁都得不成。”
“嗯。”
他把气筒杆按到底。
“我写的你。”
下午四点二十,我把两样对齐。
讲台抽屉里有订书机。
钉了两下。第二颗歪了,纸边扎出个小洞。
折成四折,塞进书包最里层。
拉链拉到底。
五点十分,我下楼。
走到二楼半,后头有人喊我。
洪丽芳站在走廊那头。
手里攥着教案本第五本。
翻开的那页是空的。
“许嘉宁。”
“嗯。”
她走过来。鞋跟磕地砖,一下一下。
到我面前停住。
三角板夹在腋下。
“你翻我教案本了?”
第11章 三角板敲到第三下
“进来。”
门没关。我站在门口,她在里头翻教案本,第五本,翻到第三十页停住。
“把门带上。”
我带了。锁舌咔一声,走廊上有人跑步下楼,脚步到二楼就散了。
她三角板往桌面敲,一下,两下,第三下停在半空。
“你翻我教案本了。”
“没有。”
“第五本,第三十页,原来夹着东西,现在空的。”
“我没拿。”
她把三角板放平,掌心压在上面,压了四秒。
“你高一改值日表的事,彭越不追究。”
“他不追究。”
“我可以。”
我指甲刮上拉链头,咯咯响,刮出一条白皮,牙咬掉。
“您拿什么追究?”
“政教处有底,档案里留着记录,改值日表害同学记过,比记过本身重。”
她拉开第二格抽屉,抽出一张纸,推过来,纸上有折痕,折了三道。
“你妈的用工登记表,纺织厂临时工,编号一栏填在这儿,九月十八号进的厂。”
“您哪来的。”
“我教了二十年书。”三角板敲三下,停,又敲两下,“厂里劳资科有我一个学生家长,姓方。”
我把那张纸看了两遍,编号那栏确实是我妈的字,歪,写得慢。
“我打个电话的事。”
“您想怎样。”
“周一推荐表我填。”
“填谁。”
“填谁我还没想好。”她拧开杯盖喝一口,又拧上,“你先回去,考虑两天。”
我站起来,拉链头刮到桌角,铜的撞铁的一声,她皱了皱眉。
“许嘉宁。”
“嗯。”
“你指甲出血了。”
我低头看,食指指腹一道红口子,渗得慢,沾了一点在拉链头上。
“回去洗洗,别滴在卷子上。”
我出来了。走廊第二盏灯还是不亮,第一盏闪,闪三下亮一下。
回教室七点差十分,彭越站讲台边,一沓值日表,挨排发,发到第四排停了停。
发到我这儿,放桌角,帮我翻到正面,纸角对齐桌沿。
“咱俩?”
“什么。”
“新排的,你跟我一组,周六那格标了星。”
“谁排的。”
“洪老师让我重新排的,下午四点二十在办公室交代的。”
“她让你排你就排。”
“咱俩一组,互相监督。”他搓两下拇指关节,搓到一半停住。
“写纸条那个,你别留着了。”
“什么纸条。”
“你知道。”他说,“她昨天问我第五本少没少页。”
我把书包夹层拉开,牛皮纸信封滑出来,两张原件,一张复印件,还有那张七十八块的收据。
全塞回去,塞到底,拉链拉到拐角卡住,拉三回才过。
窗外收废纸的喇叭响了半句“洪湖水”,断在“浪”字上。
第12章 复印店五毛一张
二十五号中午十二点四十,我跟在彭越后头出了校门。
他过马路,往右拐,进了那家“利民文印”,玻璃门上贴着一张价目表,复印两毛,打印五毛,量大从优。
我站在对面修鞋摊边上,数到一百二十,他没出来。
我过去,隔着玻璃看。彭越站在复印机跟前,掀盖,放纸,压盖,等绿光扫过去。
一张,两张。他数着,二十张一沓,码齐,墩了两下。
柜台上摆着两摞。左边一摞是值日表,右边一摞是那张校长条子。
老板娘嗑瓜子:“十块。”
彭越掏钱,一张五块,五张一块,摊在玻璃柜上抚平。
“打两张发票。”
“没有发票,开收据。”
“收据也行。”
他把收据折两折,塞进内袋。我推门,铃铛响了一声。
“你跟着我?”
“我买笔记本。”
“本子在里头那排。”
我没动。他抱起两摞纸,往书包里塞,塞不进去,抽出来一半。
“复印二十份干什么。”
“交。”
“交谁。”
“该交的地方。”
“政教处。”
他不搓手了,把书包带子拎起来,甩肩上。
“洪老师让我印的。”
“她让你印这个。”
“她说以防你闹事。”
我站在复印机边上,绿光还在扫,扫过玻璃台面,照出我半张脸。
“你傻啊。”
“我不傻。”
“她拿你当枪使。”
“枪不枪的,我妈调令下来了。”他搓了两下拇指关节,“洪老师跑下来的,跑了四趟教育局,我认。”
复印机停了。老板娘把原稿抽出来,递给他。
“原稿还你,别折角。”
彭越接过来,正是那张值日表,红圈还在,铅笔字还在,折痕三条。
“你手里的是原件。”
“嗯。”
“校长条子也是原件。”
“不是,条子是复印件,原件在家。”
我看着他手里两份东西,忽然说:“那我把原件给你,你把复印件给我。”
他停了三秒。
“你拿什么给。”
“值日表原件。”
“不在你手里。”
“我能拿到。”
他看我一眼,把两摞复印件往柜台上一放。
“你先拿。”
“你先给。”
“我数过,二十份,一份不少。”
我从书包夹层抽出那个牛皮纸信封,倒出值日表原件,摊在玻璃柜上。
他拿起来对着窗户看,看红圈,看铅笔字,看背面。
“真的。”
“真的。”
他把二十份复印件往我这边推,推了一半停住。
“洪老师问起来,我说什么。”
“你说我抢的。”
“她信?”
“她信不信,你妈调令已经下来了。”
他手松了,二十份全推过来。
我把原件塞进他书包,他抱住,抱得紧。
复印机又响了,老板娘给下一个人印身份证。
“收据呢。”
“我留着。”
“给我。”
他从内袋掏出来,我抽走,折两折,塞进我书包夹层。
“你留着没用。”
“有用。”我说,“十块钱,二十份,五毛一张。”
彭越退到门口,铃铛又响。
“许嘉宁。”
“嗯。”
“她让我印,说以防你闹事。我印了,可我给的是你。”
他推门出去,书包鼓出一块。
第13章 升旗台下二十份
九月二十一号,周一,升旗仪式。
七点四十,操场站满人,太阳从教学楼东边出来,照得旗杆白晃晃的。
洪丽芳站在旗杆底下,手里一张对折的纸,三角板夹在腋下。
“校长实名推荐人选,经综合评定——”
“许嘉宁。”
我迈出队伍,书包拉链卡了一下,拽了两把才开,二十份复印件塞得太紧,第一把只抽出五份。
我绕到台子侧面,洪丽芳胳膊一横,挡在我和麦克风之间。
“你干什么。”
我没答,把剩下十五份全抽出来,往队伍里一扬。
纸散得不高,飘了三四步就往下掉,有人伸手抓,有人往旁边躲。
我抓住麦克风的铁杆,凉,手心一出汗就滑。
“我高一改过值日表,害彭越记过。”
麦克风有回音,我说一个字它跟着说半个。
“洪老师拿这事逼彭越退,名额我不要。”
台下静了两秒,前三排开始动,后面跟着往前挤,教导主任从旗杆后头绕出来,手抬到一半。
“原地站好。”
“都站好。”
没人站好,前排一个男生捡了纸,看了两行,扭头传给旁边,传了三排。
洪丽芳的三角板敲在旗杆铁座上,一下,两下,三下,停,又两下。
“散会。”
人走了一半,剩下都在低头找纸,有人把纸叠起来塞进裤兜,有人对着太阳照。
彭越在队伍里没动,手垂在两边,搓拇指关节,搓两下停一下,搓到那块皮发红。
他弯腰捡了脚边一张,看了一眼,折起来,塞进裤兜,动作很慢。
八点十分,广播叫我和彭越去校长办公室,四楼倒数第二间,门开着。
校长桌子很大,木头漆掉了一块,露出来的木头发黑。
桌上摊着三摞纸,二十份复印件码齐了,有折角的都展开压平,旁边是彭越交上去的原件,值日表,还有那张校长手写条,纸角毛了。
我和彭越站门边,我站前头半步。
校长坐下,眼镜摘了,搁在电话机旁边,电话机上头一个红键,落了灰。
“推荐名额取消。”
“你们俩都别想了。”
他把值日表原件翻过来,指了指背面那行铅笔字。
“这个,洪老师写的?”
彭越搓了两下拇指关节,搓到一半停住。
“她写的。”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上周一,她拿复印件找我。”
校长把眼镜戴上,拉开抽屉,摸出一支笔,笔帽咬过,牙印在上头。
“你们两个,一人一份检讨,周三之前交。”
“交完把垃圾房打扫一周。”
彭越说:“那我妈的调令还作数吗。”
校长看了他三秒,没答,把那张手写条推回他面前。
“这个你收着,等通知。”
第14章 两件校服
检讨写了两页半,纸是教务处的横格纸。
我写“本人许嘉宁,于高一十月擅自改动值日表”。
写到第三行,笔没水了,甩了三下,甩出一滴墨在“擅”字上。
彭越坐我斜对面,他那份写满一页,翻过来写第二页,字小,一行挤二十来个。
他写完先交,路过我桌边停了一下。
“你别写太多。”
“嗯。”
校长办公室墙上挂钟走到四点二十,我改了两处,把“故意”划了,写“一时糊涂”。
校长没细看,两份叠一块,压进文件筐。
“垃圾房,今儿起,一周。”他说,“下午四点半到五点半。”
我下楼先去拿扫帚。
笤帚在保洁间东墙靠着三把,我挑了把毛最齐的。
彭越来得晚,手里拎两只口罩,纱布的,一个给我。
“要不要。”
“不要。”
“灰大。”
“你戴着。”
他就戴了一个,另一个塞进裤兜,鼓出个小方块。
垃圾房铁门开着,废纸箱堆到窗台。
四点三十,三轮车没来。
我们扫了两簸箕,纸屑太碎,扫帚一推就飞。
彭越换了法子,用手按着纸箱往下压,压扁了再扫。
“你爸那摊子四点五十收?”
“四点四十,我提前收,回去替他一会儿。”
“今天不去了。”
“今天不去了。”
他压第四个纸箱,压出闷响。
我把纸屑倒进麻袋,口子扎了三道塑料绳。
四点四十七,喇叭响了。
“洪湖水呀浪呀嘛浪打浪……”
三轮车从后墙拐过来,司机把音量拧大,放完一整句。
彭越直起腰歇手,往校门口方向看,这回看了十四秒。
“调令下来了。”
“哪天。”
“九月三十号报的到,市区三厂,离家一公里。”
“你妈自己去的。”
“我陪着去的,早上八点。”
“班长怎么说。”
“洪老师跑下来的。”他把纸箱踩扁,“跑了四趟教育局,我妈说这情得记。”
“她调岗了。”
“谁说的。”
“教务处的邹老师说的,上午十点。”我说,“去图书馆,管书。”
他停了。
“什么时候。”
“下周一。”
彭越把扫帚靠在墙上,没再说话。
我扫到最里头那格,脚底下踩到布,拽出来一件校服。
领口那颗扣子缺着,袖口一圈黑,左胸有块淡黄的印子,是去年秋游打翻的橘子水。
“你的。”
“我的。”他接过去抖开,“我换了新的。”
“嗯。”
我低头看自己身上,这件也旧,下摆那道蓝杠洗得发白,高一发的,一米六五的码。
“那这一年白忙。”
“没白忙。”他说。
“推荐没了。”
“没了。”
他把旧校服搭在废纸箱上,两只袖子垂下来。
“那你恨我吗。”我说。
他搓三下拇指关节,搓得慢。
“恨过一阵。”
“哪阵。”
“高一,记过贴出来那阵。”
“现在呢。”
他不答,弯腰往麻袋里塞纸。
“现在我妈早饭吃得上了。”
五点二十,三轮车装满走了,喇叭断在“浪”字上。
彭越从裤兜掏出个东西,往我车筐里一扔。
“你车胎该打气了。”
一个气门芯,铜的,五毛钱那种。
“不要钱。”
我伸手去摸,攥在手心,凉的,边上有毛刺。
指甲刮上拉链头,咯咯,刮到手指头,又刮,刮到没声。
窗外车斗颠一下,废纸角飞出来一张。
第15章 高考前夜烧卷子
六月六号晚上七点十分,我拎着一塑料袋卷子到垃圾房。
彭越已经到了,蹲在墙根,脚边一堆废纸,用半块砖压着。
“你带了多少。”
“三十七张。”
“我四十二张。”
他把砖头挪开,底下是个铁皮饼干盒,盒盖印着红双喜。
“火柴。”
“哪来的。”
“我家灶台上拿的,还剩十一根。”
风从后墙豁口灌进来,他拿身子挡了一下火。
第一张卷子点着,火苗从数学的那道大题爬上去,我认出最后一行,是我写错的函数值。
“你连错题都烧。”
“错题重做三遍还是错。”
纸灰往上飘,粘在铁门上的锈斑里。
彭越从校服内袋掏出那个豆腐块,拆开四个角,摊平。
校长签名在下头,红章偏左下,盖住了“纺织”两个字。
“原件。”
“复印件早烧了。”他捏着两个角,“这是最后一张。”
他看了四秒,没念。
纸角凑到火边,先卷,后黑,火沿着“保送确认后”那行字往右走。
他把手松开,纸落进火里,红章最后才塌下去。
“我妈调回去了。”他说,“这张没用了。”
我从书包夹层抽出那张值日表,折痕三条,红圈还在,铅笔字往右上挑。
“洪丽芳记”那四个字,火一舔就没了。
加粗的横线烧得慢,我拿树枝拨了一下,火星跳起来,落在他鞋面上。
他跺了两下,没跺灭,用手拍掉。
“两样都没了。”
“没了。”
火矮下去,剩一堆黑边,角落那几行没烧透,风一吹又红了一下。
我们蹲着等它灭。
彭越把两件旧校服铺在地上,一件他的,一件我的。
火光从下往上照,袖口那道蓝杠还能看出颜色。
“你考得上。”他说。
“你也考得上。”
“嗯。”
火只剩指甲盖那么大,他把最后一张纸角扔进去,盖住。
八点差五分,饼干盒扣过来扣在灰堆上。
“我先走。”他站起来拍膝盖。
“你先走。”
他拎着空塑料袋往教学楼方向去,我蹲着又看了一会儿,盒底烫手,没敢碰。
回教室路上经过楼梯口,灯只亮第一盏,地上有水,我踩过去鞋底响。
四楼拐角,彭越那件旧校服搭在栏杆上晾,袖子垂下来。
我拿手机屏幕照了一下,右边袖口有个补丁,方形,针脚歪,四边缝了两道。
补丁的布是蓝的,下摆那道洗白的杠正好在中间。
我上回扔的那件,下摆剪掉了一块。
六月七号早上六点五十,我把准考证塞进透明袋,拉链拉到底。
第16章 气门芯
六月九号上午十点四十,最后一门考完,我推车出校门,车棚边堵了二十来个人,都在对答案。
我没停,绕到马路对面。
车胎瘪了三回,早上打的气撑不到中午。
修车摊挪到早点铺侧面,蓝布棚换了块新的,四角用砖头压着,纸板挂在棚杆上,红漆写着补胎3元打气免费,底下一行黑字:气门芯五毛。
彭越蹲在地上,手里一把扳手,给他爸递。
他爸趴在车后轮上,锉刀来回蹭,沙沙响。
“内胎谁补。”
“我补。”彭越说。
“你补得漏。”
“漏了不收钱。”
我站在摊前两步远。
彭越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起身。
他爸抬头,牙还是缺一颗。
“闺女,打气?”
“车胎瘪了。”我说。
“三块。”
“补。”
彭越把扳手搁进搪瓷盘,盆里泡着三条内胎,水浑了。
他伸手摸我车胎,捏了两下。
“扎了。”
“哪儿。”
“中间,钉子眼。”他蹲回去,掏出撬胎棒卡进轮圈,往下压。
“你这胎花磨平了,跑不了半年。”
“换一条多少钱。”
“八块。”
“先补。”
他爸把锉好的内胎递过来,他接过去抹胶水,手指头在胶面上转了一圈,匀了。
等胶水的工夫他搓了两下拇指关节,说:“考完了。”
“考完了。”
“最后一道物理,你选什么。”
“B。”
“我选C。”
“错了?”
“对了呢。”
“不知道。”
他贴上补片,拿小锤子敲了四下,说:“打气。”
我拿气筒压了十几下,胎硬了。
彭越把旧内胎卷起来塞进麻袋,从裤兜里掏出一个气门芯,铜的,往我车筐里一扔,落进筐底响了一声。
“不要那五毛。”他说。
我低头看,气门芯上缠着一圈线,红的,绕了四圈,线头打了个很小的结。
红线是缝衣服那种,粗的,洗过。
我掏三块钱递过去。
他爸接了,扫一眼,毛票加钢镚,展开抚平,放进铁皮盒子。
“闺女哪个班的。”他爸问。
“七班。”
“坐哪。”
我伸手指了指教学楼二楼东头。
他爸仰头看了一会儿,说:“那窗户对过来,第三块砖。”
“嗯。”
我推车走了十步。
“这闺女谁啊。”他爸又问。
彭越蹲在地上拧气门芯帽,头没抬,说:“同学,值日一组的。”
我骑上车,蹬了两下。
筐里那个气门芯颠了一下,红线缠得紧,没散。
我到路口等红灯,伸手从筐里捞出来看,线头剪得不齐,一头粗一头细。
高一那件校服,袖口内侧缝过红线,我妈缝的,缝在内袋边上,后来那件校服剪了一块。
气门芯上缠的这圈,正好是那一块的边。
红灯跳了绿灯,后面有人按铃,一串响。
我把气门芯揣进兜里,骑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