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温念反锁在老宅车库,七天滴水未进,没了声息。
咽气前,她挽着那位人人夸赞的斯文才子,在镜头前抹泪,说我嗜酒成性、对她动过手。
真相是,我被那男人一步步做局,骗光了程家全部家底。
再睁眼,时间倒回订婚宴前夜。
温念跪着求我拿钱,救那男人的旧爱。
这一次,我笑着应下。
当场划款八百万,又提笔签了器官捐献协议。
钱可以给,肾也可以捐。
但他欠我的,得分文不剩,连息带偿地吐出来。
1
我死过一次。
被反锁在城郊老宅的车库里,七天,没一口水,没一粒米。
咽气前,我隔着铁门听见了温念打电话的声音:“人快不行了,你把最后一笔转走,别留尾巴。”
那笔钱,是程家账上最后的三千万。
拿钱的人叫顾迟,温念的青梅竹马,圈子里人人夸的斯文才子。
然后,我睁开了眼。
水晶吊灯,梳妆台,镜子里那个脸色还算红润的人,是我自己。
梳妆台上摆着一份没签字的订婚协议,日期,订婚宴前夜。
温念转过身,眼圈红着,眼泪挂在睫毛上:“野哥,你醒啦。”
“嗯。”
“梨梨的肾源配上了。”她声音发颤,“手术加后续治疗,还差八百万。顾迟把房子都卖了,实在没办法了,我才……才来找你。”
苏梨,顾迟的初恋,尿毒症晚期。
前世这个晚上,我被她哭软了心,前后填进去两千多万。
半年后我才知道,那份病历是花钱做的,钱一分没碰医院,全进了顾迟的口袋。
“卡号。”我说。
温念愣住了:“你……答应了?”
“答应了。救人要紧。”
她眼睛一下子亮起来,报了卡号。我当场转账,到账提示音一响,她的手机先震了。
她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抬头试探:“你不问问,钱怎么用?”
“问这个干什么?”
“野哥。”她抓住我的手,眼泪掉在我手背上,“顾迟说你是天底下最大方的人,他没说错。”
我抽回手,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当着她的面签了字,推过去。
人体器官捐献意愿书。
“尿毒症靠钱续不了命,得换肾。”我说,“肾源哪有那么好等。万一一直等不到,用我的,我身体好。”
温念捏着那张纸,指尖直抖:“野哥,捐肾是要动刀的,你疯了?”
“她对你这么重要,我捐。”
“我……我去告诉顾迟,他肯定乐坏了。”
她攥着文件出门,高跟鞋的声音一路小跑。
我靠回椅背,指尖敲着桌面。
前世的我,掏钱的时候还觉得自己伟大。
这一世,八百万走的是公证借款,明天上午办手续,担保人,顾迟。
捐献书也是真的,医院备案,配型流程一步不少。
假的病,撞上真的流程,看谁先穿帮。
晚上十点,顾迟的电话进来,声音温温的:“野哥,今晚的事,念念都跟我说了。这份情太重,迟某不敢白受。”
“不用受。”
“明天我登门致谢。”
“登门就免了。”我说,“明早九点,跟我去趟公证处。”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公证处?”
“八百万不是小数。”我的语气很平,“走个借款公证,梨梨的病是大事,钱要花得明明白白。”
顾迟轻轻笑了:“野哥思虑周全,成大事的人。行,明天见。这份情,迟某记一辈子。”
“不用记一辈子。”
我看着他发来的定位,慢慢回了一句。
“记着吧,利息,我后面慢慢跟你算。”
2
“利息?”顾迟在那头笑出声,“野哥真会说笑。本金我们分文不动,你放一百个心。”
“嗯,我从来不放心别人,只放心合同。”
第二天上午,公证处。
顾迟签字的时候,笔尖顿了三次。
借款人苏梨,担保人顾迟,八百万,两年内还清,逾期按借款合同追偿。
他签完,把笔放得很轻:“野哥,做生意的人,就是严谨。”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中午,订婚宴。
水晶厅里人来人往,温念挽着我的胳膊,笑得体面。温国栋端着酒杯过来,一开口就是场面话:“野子,念念就交给你了,往后两家就是一家人。”
“温叔叔客气,一家人,账也要算明白。”
老头脸上的笑僵了半秒,随即端起来干了。
顾迟也端着酒杯过来,西装熨得没有一条褶子。
“野哥,念念,我敬你们一杯。”他碰杯,声音压低了些,“往后,我就是你们中间的人了,有什么用得着我的,尽管开口。”
“好说。”
他顺势坐下,聊了没三句,话头一拐:“对了野哥,我们迟晟资本最近拿了个临港仓储项目,年化百分之三十起。这种好事,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
迟晟资本。
前世我就是从这个项目开始,一千万、两千万地往里砸,最后砸进去整个程氏。
“有意思。”我给他续了酒,“资料发我,我让财务过一遍。”
“财务?”他挑眉,“念念管着呢,还用过一遍?”
“所以我要换。”
我抬手,把郑国生叫了过来。五十多岁,做了二十六年审计,程家老爷子生前请回来的。
“郑总监,明天起接手财务。大额支出,双人复核,用章要有记录。”
郑国生点头:“明白。”
温念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圆回去:“野哥今天喝多了吧,连我都信不过了?”
“信不过的是流程,不是你。”
顾迟在旁边打圆场:“两家人的账,算清楚才长久,念念你说是不是?”
温念没接话。
宴席散了大半,陆峰发来消息。我发小,开安保公司,手下二十几个退伍兵。
照片上是酒店后门:温念上了顾迟的车,两个人的手在扶手上叠着,谁都没松开。
配的文字四个字:老地方见。
温念回到家,卸了妆,坐到我床边:“野哥,你是不是……不信我了?”
“信不信,不是嘴上说的。”
我把审计的那页文件拍在床头柜上。
“是章和签字说的。”
3
“章和签字?”温念的声音高了半度,“程野,我们都要订婚了,你跟我谈这个?”
“订婚谈感情,公司谈流程,两不耽误。”
她盯着我看了半天,眼圈一红,转身走了。门摔得震天响。
我坐在床沿,一点火气都没有。
前世她也是这么摔门的。摔完门,第二天照旧用财务章给空壳公司转“预付货款”。
三千万,就是这么一笔一笔漏出去的。
接下来一个星期,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郑国生全面接管财务,所有对外付款,先审合同再走账。
第二,程氏名下六处核心物业,产权做了重组,进了我个人的持股平台。这是老爷子留下的底子,前世被他们连哄带骗抵押了个干净。
第三,我让陆峰去查迟晟资本。
三天后,陆峰的报告拍在我桌上。
“注册资本一千万,实缴为零。办公地址是个共享工位。所谓三个成功案例,两个查无此人,一个的创始人三年前就上了失信名单。”
“全是壳。”
“还有个更有意思的。”陆峰把一张流水图摆出来,“迟晟的钱进进出出,最后都汇进一个账户,户名叫顾昌盛。”
顾迟的表哥。
我合上报告:“临港项目那份资料,顾迟发来了吗?”
“发了,做得可漂亮,尽调报告、政府批文,一应俱全。”
“批文是真的,项目是空的。”我说,“他等着人投钱进去,钱到账,转三道手,进顾昌盛的账户。”
前世我就是这么被吃的。两亿四千万,连个响都没听见。
当天下午,顾迟约我打台球。
杆打得漂亮,话递得也漂亮:“野哥,临港那边催得急,首批三千万,月底前得到位。晚了,份额就让人分了。”
“可以投。”
他握杆的手一紧:“真的?”
“不过有两个条件。”
我把球杆立起来:“第一,程氏的风控要做尽调,时间一个月。第二,三千万走项目公司借款,迟晟资本做无限连带担保,顾迟,你个人签字。”
台球桌上,那颗黑八停在袋口。
“尽调一个月?”顾迟笑了,“野哥,商机不等人啊。”
“钱更不等人。”我把黑八一杆捅进袋里,“你的项目,等得起一个月,说明它不缺这一口。等不起,那它就缺得可疑。”
他盯着那颗落袋的黑八,看了足有五秒。
“行。”他直起身,笑容一点没少,“担保我签。程氏的信誉摆在这,我也信你。尽调的事,配合。”
晚上回家,温念端了汤出来,粥熬得很稠,上面卧了个蛋。
“野哥,喝了早点睡。”她声音软软的,“临港那个项目,顾迟跟我说了,说是个千载难逢。你要是信得过我,我把咱们俩的共同账户也出一份,凑个份子。”
我端着汤碗,抬眼看她。
前世就是这碗汤这个说法,我把共同账户的六百万也填了进去。
“共同账户的钱,”我说,“留给咱们结婚用。”
“结婚哪用得了这么多。”
“结婚用不了。”我把汤喝完,把碗递给她,“汤不错,明晚再来一碗。”
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打转。
“野哥,”她忽然轻声问,“最近……到底是谁在你耳边说话了?”
4
“没人说话。”我把碗放好,“是我自己眼睛好了。”
“以前你什么都不问,现在又是审计又是公证。”温念咬着嘴唇,“野哥,我不喜欢现在这样。”
“不喜欢,就习惯习惯。”
她摔门回房。
第二天上午九点,顾迟的担保书送到了郑国生桌上,签字,按手印,一样不少。
同一天下午,我去了市一院。
捐献意愿书备案之后,配型流程走起来了。肾源紧张,我这样的活体供者,院里欢迎。这是我拿院长签字换来的:绿色通道,一周内给苏梨做全套检查。
住院部十二楼,VIP病房。
苏梨靠在床头,脸色确实是那种病气白。可她手上,十个指甲,崭新的裸粉色美甲。床头柜上摆着一盒车厘子,进口的,带标。
看见我,她把手指往被子底下缩了缩。
“程先生,你怎么来了。”
“我来办配型。”我把一份单子放在床头,“明天早上八点,抽血室,我的血和你的血,做肾源配型。”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这么快?”
“肾源不等人,我的肾更不等人。”
“可是……”她往门口看了一眼,“顾迟说,医生讲了,我现在的身体状态不适合做配型,要先调养。”
“主治医师姓周,我今早刚和他通过电话。”我说,“他说你的指标,随时可以做。”
苏梨的手在被子底下攥紧了,指节把被面顶起来。
“程先生,”她声音低下去,“能不能……缓两天,我今天不太舒服。”
“哪里不舒服?”
“就是……头晕。”
“尿毒症患者头晕很正常。”我拉开椅子坐下,“所以更要抓紧。梨梨小姐,病等不起,我的肾,也等不起。”
门外有脚步声,顾迟来了。
他进门先笑:“野哥,怎么亲自跑来了,这种事让助理来就行。”
“捐的是我的肾,我总得来。”我站起来,拍拍他肩膀,“顾总,明天八点,抽血室,你也来,家属陪同。”
“我也去?”
“你不去,谁签字。”
他脸上的笑纹一丝没动,可我看见他放在裤缝边的手,收拢了。
“好。”他说,“明天我一定到。”
出医院的时候,陆峰的车在门口等我。
“查到了。”他把手机递过来,“顾迟昨晚十一点四十,给苏梨打了二十一分钟电话。今天早上六点半,又打了一个,九分钟。”
“急了。”
“还有,”陆峰顿了顿,“昨晚温念转了十五万到苏梨的账户,备注写的营养费。”
营养费。
给一个“尿毒症晚期”病人的营养费,恰好是她做完美甲的第二天。
我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明天八点,就看这条线,他们谁敢先松手。
“陆峰,”我说,“明天抽血室,把摄像头架好,我要看见苏梨走进去之前,先见了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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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架好。”陆峰发动车子,“不过野哥,我赌她明天不敢来。”
“她不敢来,那就是来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抽血室门口,苏梨到了。
脸上没血色,脚步却稳。她身后跟着顾迟,手插在兜里,笑着和护士打招呼。
抽血很顺利。可我在苏梨的小臂内侧,看见了三个青紫的旧针眼,位置排得太规律。
住院病人,不需要这么密的采血。
配型结果出来要三天。三天里,我做了一件事。
我把那八百万的银行流水,打印了出来。
转账当晚,钱到账十一分钟,分三笔转走:两笔进了顾昌盛的账户,一笔进了家建材贸易行,法人代表,苏梨的弟弟,苏小舟。
而这家贸易行,开户至今,没有一笔真实业务。
第五天上午,我约苏梨在住院部楼下的咖啡角见面。
她来了,坐得很远,两只手压在膝盖上。
“程先生,配型结果……”
“配型结果不重要。”我把流水单推过去,“你先看这个。”
她低头看,一页,两页,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手停住了。
苏小舟三个字,她盯着,很久没动。
“八百万,当晚就走了。”我说,“一分钱,没碰医院。”
“这是……投资款,顾迟说,”
“苏梨。”我打断她,“你弟弟的贸易行开了十一个月,账户进出全是他一个人的卡。顾迟答应你,事成之后替小舟还债,销他网贷的记录,再给你一百万,让你带着他离开这个城市。”
她的呼吸乱了。
“你手机里存着他发给你的每一句台词。”我说,“病历怎么装,复查怎么躲,医生问诊怎么答,一条不少。”
“你……”她猛地抬头,“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你们骗钱的路数,都是同一个老师教的。”
咖啡角很安静,只有她的呼吸声,越来越重。
“程先生,”她把脸埋进手心,肩膀抖得厉害,“我不是要害你,小舟的债利滚利,顾迟说他还不上就要打断他的腿,他说……他说这个局要是黄了,第一个拉小舟进去顶罪……”
“所以你装病,我捐肾,钱进他口袋,你拿命给他演戏。”
“对不起……”她哭出了声,“对不起……”
“道歉不用给我,给法院。”我把一份文件放到她面前,“配合取证,做污点证人。事成之后,小舟的债我来处理,你的证词,换你们姐弟一个干净。”
她抬起头,眼睛通红:“你就不怕我反水,回头去给他报信?”
“不怕。”
我把手机推过去,屏幕上是她和小舟的合影,医院楼道里,姐弟两个靠着墙,笑得龇牙咧嘴。
“他拿你弟弟的腿做筹码。”我说,“我拿你弟弟的前程做筹码。”
“他让你烂在戏里,我让你活着出去。”
“你选。”
6
“我选。”苏梨盯着那张合影,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活着,小舟也活着。”
她选了活着那天起,顾迟的好日子进了倒计时。
但我没急着收网。
按照郑国生的尽调进度,临港项目的窟窿下个月才能捅破。而顾迟这边的动作,比我想的还快。
一周后,陆峰转来几条链接。
小号发的爆料帖,标题起得很毒:《程氏太子爷为博白月光一笑,挪用公款八百万》。
帖子里时间、金额、账户,说得分毫不差。
评论区全在骂:慈善人设塌了、程家儿子恋爱脑、程氏股价要出事。
“查了,发帖的设备在城东一家网吧。”陆峰说,“付费会员卡,登记人是迟晟资本的行政。”
“不用查了,让他发。”
“啊?”
“他们不就是把挪用公款四个字当真吗?”我把手机扔回桌上,“那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不是公款。”
三天后,温国栋来了。
温念的父亲,程氏的行政副总,公司的老股东,也是前世拿家族脸面四个字压我最多的人。
他坐在我办公室,茶都没喝一口:“野子,网上那些话,传到董事会了。几个小股东要求说明资金去向,你这个节骨眼上,名誉就是股价。”
“温叔叔,钱是我的个人财产,转账记录、公证文书,董事会随时可以查。”
“个人财产?”他身子前倾,“你要和念念订婚了,你们的账,怎么分你我?”
“章在这里,我在这里,分得清。”
“好,好一个分得清。”他一拍扶手,“那我问你,临港那个项目,三千万,也是你的个人主意?风控报告我看过了,处处都是疑点,你怎么解释?”
“我不用解释。”
我把一份文件递过去。
“这是风控做的延伸尽调。迟晟资本,实缴资本为零,三个成功案例,两个查无此人,一个创始人上了失信名单。项目资金归集账户,户主顾昌盛,是顾迟的表哥。”
温国栋翻文件的手,越来越慢。
翻到最后一页,那张银行卡流水截图上,他的手指停住了。
“这……”
“温叔叔是管行政的,这些人情往来,您比我熟。”我说,“顾迟这个人,是谁领进我们家饭桌的,您也比我熟。”
办公室里静了半分钟。
温国栋把文件合上,脸上那点倚老卖老的架子,一片一片往下掉。
“这件事,我会提请董事会专项核查。”他站起来,又坐下,又站起来,最后问我一句,“野子,这些事,念念她知道多少?”
“温叔叔,这个问题,”我把茶给他续上,“该您问她。”
他走了。当天晚上,温家老宅的灯亮到后半夜。
第二天一早,温国栋把温念叫到了公司。
隔着会议室的百叶窗,我听见他把茶杯扣在桌上的声音。
“念念,我问你话,临港项目,你劝野子投的那句千载难逢,是不是顾迟教你说的?”
会议室里,温念的声音又轻又抖。
“爸,我……我只是想帮梨梨。”
7
“帮梨梨?”温国栋的声音隔着一道门都压不住,“她要做手术的病历都是假的!”
温念没再说话。
百叶窗后面,我看她攥着包带,指节白得发亮。
散会后,顾迟的电话就追到了她手机上。陆峰的设备送来一段录音,我戴着耳机听完。
顾迟的声音不急不缓:“念念,稳住。温伯父那关我来过,你只要记住,以后所有事,你不知道,你没参与,你没说过。”
“可我爸问了临港……”
“临港是生意,生意有赚有赔,怕什么?”他顿了顿,“倒是他程野,审计、公证、尽调,一步一步掐我们脖子。念念,该防的人,你分清楚。”
“嗯。”
录音放完,我摘下耳机。
郑凯坐在对面,我的律师,跟了我三年。
“程总,这段录音,加上发帖的溯源,足以说明对方在构筑伪证链。”郑凯合上电脑,“我建议,不等了。”
“等一个日子。”
“什么日子?”
“上一次他们搞我,用的也是发布会。”
前世,就是这个套路。订婚宴后第五十天,顾迟和温念并肩坐在媒体面前,一个哭诉我酗酒动手,一个红着眼眶说只是想救人。
舆论一夜倒戈,程氏股价连跌一周。
这一次,我等着他们原样来一遍。
第十三天,发布会开了。
市中心酒店,长桌,话筒,二十几家媒体。温念一身素裙,眼下打了腮红,哭得梨花带雨。
“订婚之后他完全变了一个人,经常喝到凌晨才回来,有一次抓着我的手腕……你们看,这里还有淤青……”
顾迟扶着她,眉眼间全是隐忍:“我不想把事情闹大,但程先生给梨梨的八百万,那本来是说好的支持,现在却成了拿捏我们的把柄……”
台下快门声响成一片。
我从后排站起来,往台上走。
顾迟看见我,眼神第一个慌了,随即又稳住,冲媒体摇头:“程先生,您看您,气性这么大……”
“我不是来吵的。”
我把一只U盘放在长桌上,冲郑凯点头。
大屏幕亮了。
第一段,录音。顾迟的声音在会议室里格外清楚:“淤青的事你说了算,他喝没喝酒,也你说了算……哭的时机我教你,先低头再抬眼……”
第二段,监控。爆料帖所指的那晚十一点,我在公司会议室,郑国生、郑凯加十二名风控,全员在岗,考勤、监控、会议纪要,一帧一帧过。
第三段,鉴定书。三甲医院专家组认定:苏梨的肾病病历,检验报告编号与存档不符,结论,伪造。
台下炸了。
温念的哭腔卡在喉咙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顾迟站起来想关大屏,被郑凯抬手拦住:“顾先生,发布会的直播还没断,建议您接着讲,我们配合。”
“你们……”顾迟的胸口起伏得厉害,手指着屏幕,指尖是抖的,“这是构陷!这是……”
“八百万本来就是我们的!”温念突然喊了出来。
全场安静。
她的手死死捂住嘴,可话已经收不回去了。本来就,是我们的。
顾迟猛地看她,那眼神我认识,前世他看程家最后一份合同时,也是这个眼神,想杀人。
“说错了……”温念往回缩,“我是说,那笔钱本来就是给我们救命的……”
“救谁的命?”我拿起话筒,“苏梨的肾,今天还在她自己身上,好得很。八百万到账十一分钟,三笔转走,两笔进顾昌盛,一笔进苏小舟的空壳公司。各位媒体朋友,流水单就在座位底下,一人一份。”
工作人员把材料发下去。快门声又一次响起来,这次,全是冲着顾迟的。
他脸上的血色,一层一层褪。
被律师架着往外走的时候,他回过头,隔着半个宴会厅盯住我。
“程野!你最好祈祷你的证据链够硬!”
“我不祈祷。”
我冲他举了举话筒。
“补证据这种事,你们比我熟。”
8
“证据链够不够硬,今晚就见分晓。”郑凯把U盘收进证物袋,“经侦那边,材料我下午就递。”
凌晨一点,顾昌盛的账户开始动。
两小时里,四百六十万拆成十七笔,往三个境外账户爬。
爬到第五笔,停了。
不是他想停,是我周三就递了财产保全申请。法院的冻结裁定,比他的手快。
早上六点,陆峰的电话进来。
“机场拦到了。顾迟买了上午八点十五去新加坡的票,值机柜台,人已经被边检带走了。”
“理由呢?”
“经侦今早六点立案,合同诈骗,网上追逃,比他的机票早了四十分钟。”
我站在办公室窗前,天刚亮,楼下的车流一点一点密起来。
“郑凯那边呢?”
“苏梨九点到了经侦队,做了第一次询问。”陆峰说,“程总,她把她手机里三百多条聊天记录全交了,还有那份顾迟手写的演出流程。她弟弟的网贷,按您说的,昨天下班前清完了。”
“人呢?”
“送小舟进厂了,电子厂,包吃住。她在楼下看着车走的,没哭,就挥了挥手。”
挂了电话,我在办公室坐到中午。
下午,温念来了。
没预约,前台拦不住。她冲进办公室的时候,妆花了一半,手里攥着手机,屏幕碎了一角。
“野哥,你放他一马。”她开口就是这句,“钱我们退,舆论我去澄清,你让他先出来,出来了他什么都会配合……”
“他签的是无限连带担保,八百万追偿函今早发出去了,追加冻结他名下全部资产。”
“我求你了!”她往前扑了半步,“你知道他在里面会遭什么罪吗?他身体不好,他从小就没吃过苦——”
“苏梨呢?”
她卡住了。
“她弟弟被网贷压了两年,她被你男朋友按着头装了半年病。”我看着她,“你心疼他没吃过苦,谁心疼他们没活过?”
“不一样!”她喊了出来,“梨梨是装的,她装病骗你,她该死,”
“谁教她装的?”
温念的嘴张着,声音断了。
“病历是她自己造的?”我把那份手写的演出流程复印件放到桌上,第一条,第二条,第三条,顾迟的笔迹,“你的十五万营养费,也在这条链上。温念,你现在不是家属,你是证人。”
她的腿一软,扶住了桌角。
“你要报我……”她盯着那张纸,嘴唇没了颜色,“订婚宴都办了,三百桌,全城都看着,你要报我?”
“三百桌的饭钱,是我付的。”
我把订婚协议从抽屉里拿出来,当着她的面,一页一页撕掉。
“温念,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查我的?”
“你哭着替他求我给钱的那天。”我把碎纸拢进垃圾桶,“从那天起,这八百万就回不来了。”
“所以我才要让你们,把它咬死。”
9
“咬死?”温念瘫在椅子上,忽然笑了,笑声干得刺耳,“程野,你从头到尾都在演。”
“对,我演。”
我给她续了杯水,她没碰。
“捐献书是我签的,公证是我办的,发布会上的每一份材料,都是你们亲手递到我手里的。”
“我只是比你们,多想了一步。”
温念被带走那天,穿的还是那身素裙。
法院的流程比想象中快。顾昌盛到案,供出了全部资金路径;迟晟资本的账册被起获;苏小舟名下那家空壳贸易行,成了铁证链条上最短的一环。
开庭那天,我去旁听席坐了。
顾迟换了看守所的马甲,人瘦了一圈,眼神还是那个眼神,进法庭先扫了一圈,找空子。
审判长宣读起诉书:合同诈骗罪,涉案金额三千八百七十万。
“我认罪,但是,”他往前探身,“这个局不是我一个人做的。”
“资金怎么走的,章是谁盖的,话是谁递的,调记录,我要求调记录!”
法庭调了。
郑凯提交的证据链里,温念和顾迟的聊天记录投上大屏。
“等他签了借款公证,下一步就动他个人的持股平台。”
“订婚协议把财产条款改宽松一点,他信你。”
“审计换人这件事你来闹,闹得越真越好。”
一条,一条,一条。
温念坐在被告席上,从头到尾没抬头。她的辩护律师做了退赃和认罪认罚的辩护——她名下那套温国栋给的公寓卖了,八百万的本金,她退了七成。
判决下来,顾迟,合同诈骗罪,十二年,并处罚金。
温念,掩饰、隐瞒犯罪所得,三年,缓刑五年。
法槌落下的时候,顾迟被法警架起来,他扭过头,隔着法警的胳膊死死盯住旁听席。
“程野!”他喊,“你到底是谁?!”
“我是那个被你们算了两年、算塌了你们自己的人。”
我站起来,看着他。
“里面日子长,慢慢记。”
温念是被温国栋接走的。老头没看被告席一眼,走到旁听席栏杆前,朝我深深弯了一下腰,没说话,走了。
出了法院,郑凯把判决书复印件递给我。
“程总,追偿那边,八百万本金加利息,这两天能回账。”
“嗯。”
“对了,苏梨昨天来律所了,结清了你的咨询费。”郑凯笑了,“现金,一个信封,说是她第一个月工资。”
我没接话,先把判决书折好,放进内袋。
十二楼的风很大,把西装下摆吹得贴着腿。
郑凯在旁边问了一句:“野哥,都结束了,你接下来干什么?”
“回去睡觉。”
“就这样?”
“不然呢?”我拍了拍他肩膀,“等追偿到账,我请你喝咖啡。”
10
“咖啡就免了。”
三个月后的一个下午,郑凯的电话打进来,声音带着笑意。
“追偿款今天到账,本金加利息,八百三十七万六。程总,这一单,结了。”
“结了就好。”
挂了电话,陆峰把老宅车库的钥匙抛到我腿上。
钥匙上挂着块新牌子,司机驿站,免费热水。
老宅那个车库,卷帘门换了,铁门拆了,里面装了新风、监控,还有一排长椅和饮水机。城东跑夜班的司机,渴了累了,都能进去歇脚。
“你就不膈应?”陆峰问,“那地方,你待过七天。”
“膈应。”
我把钥匙扣在车钥匙圈上。
“所以才改成驿站。让那扇门,往后只能往外开。”
苏梨每个月十五号给我发一条短信,不多不少,一条。
三月:还款五千,小舟评了优秀员工。
四月:还款五千,我考了会计初级。
五月:还款五千,还剩三十七万,谢谢程先生,我会一直还。
我一次没回过。这个月,我回了两个字:加油。
她没再回。
那天下午,我在城西超市门口碰见了温念。
她穿着理货员的马甲,蹲在货架前码货,抬头拿东西的时候看见我,整个人僵在原地,手里的价格标签撒了一地。
她蹲下去捡,捡了两下,手指不听使唤。
我没停步,从她身边走过去。
走出十几米,身后传来她的声音,很轻,风一吹就要散。
“程野,对不起。”
我没回头,也没停。
有些对不起,接了,就轻了。
陆峰在车里等我,摇下车窗:“碰上了?”
“碰上了。”
“就这么算了?”
“不是算了。”
我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那家超市最后一眼。
“是翻篇了。”
车子汇进晚高峰的车流,两边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陆峰靠着椅背伸了个懒腰:“野哥,说真的,重来这一趟,你觉得最值的是哪一步?”
我想了想。
“公证处那天。”
“就签个字,有什么值的?”
“签完字我就明白了。”我打了把方向,“这一世,跟上一世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上一世,我谁都想信。”
前面路口绿灯亮了,我踩下油门。
“这一世,我只信证据,信合同,信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