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我倒贴八十万,捧一个在马路牙子上唱歌的。
他火了,转头在采访里说我是他这辈子最大的黑历史。
还要娶我从小玩到大的好姐妹。
我气进了ICU,他俩送来的花圈,买一送一。
咽气前我听见他叹气:下辈子可别再来祸害我了。
呸。
重活一世,我当场撕了合同,转身签了他室友。
这一世,我不捧人,我专治白眼狼。
1
我睁开眼的时候,手里攥着一份合同。
签合同桌上,程响亮坐在我对面,穿着洗到发白的卫衣,头发乱糟糟,眼巴巴看着我。
上辈子我就在这一刻,签下了那份卖房合同,八十万,全砸他身上。
他火了。
我烂了。
ICU的消毒水味我到现在都记得。花圈上飘着白布,白灵珊挽着程响亮的手,冲我笑,说姐姐你安心走。
我才二十八。
我低头,一口咬在自己手背上。
疼。
真的疼。
不是ICU的梦,是活生生的、发烫的疼。
程响亮被我这口吓得一激灵:"一枝姐,你手没事吧?合同……还签吗?"
我盯着他看。
三年前,我在这条巷子里听见他唱歌,觉得他嗓子里有星星,掏钱,掏房,掏命。
上辈子他嗓子里的星星是我供的,火起来以后,星星全归他自己了。
我把合同拿起来。
程响亮眼睛一亮,伸手要接。
我当着他的面,撕了。
刺啦一声,撕得很慢,很匀,一长条一长条。
他脸上的笑,一条一条掉下来。"姐,你干什么啊,咱们不是说好了吗?"
"说好了什么?"我把纸条撒他头上,"我什么时候说过要给你八十万?"
"你昨天说的!你说你信我!"
"哦,"我点点头,"我昨天还说我信猪会上树呢。"
程响亮愣在原地。
我拎包走人,走出巷口,回头看了一眼。
他站在碎纸里,像被雨淋过的猫。
上辈子这个时候,我心里全是酸,觉得穷孩子不容易。
这辈子我只觉得,酸什么酸,酸黄瓜吗。
我没回家,直接打车去了程响亮住的那个破出租屋小区。
上辈子我给他搬进高档公寓之后才知道,他室友一直住在原地。
室友叫江野。
上辈子程响亮第一首爆的歌,叫《巷子灯》。程响亮说是自己写的。
其实那是江野写完扔在屋里的废稿。
程响亮火了以后给江野五千块封口,江野收了,回老家了,从此再没消息。
我上辈子临死前才知道这事,是江野他姐在江野坟前烧纸,念叨说弟弟你怎么就想不开呢。
对,江野死后第三年,程响亮才在颁奖礼上哭着想他。
呸。
出租屋在六楼,没电梯。
我爬上去,敲门。
门开了,江野探出半个脑袋,头发压得一边翘着,手里还捏着半根火腿肠。
"你找谁?"
我看着他。
活的。会喘气的。活蹦乱跳的。
我情绪一下没绷住,眼眶热了。
江野吓着了,火腿肠都掉了:"姐,你别哭啊,你要是被骚扰了你就说,我这人别的不行,讲义气。"
我吸吸鼻子:"我没被骚扰。我想问你,你会写歌吗?"
"……啊?"
"会写歌吗,会弹琴吗,会唱歌吗,三连问,快速回答。"
江野挠头:"写……写过点,瞎写的。琴是二手的。唱就别提了,跑调,我跑调跑得比我人生还远。"
"够了。"我掏出笔,在一张外卖小票背面写下我的电话,"三天后这个号码会打给你,接。"
"等等,你是谁啊?"
我下楼,边走边说:"下辈子你火了就知道了。"
身后江野对着楼道喊:"什么叫下辈子啊?姐你说话怎么神神叨叨的!"
我笑出了声。
江野,这辈子换个活法。
2
三天里我干了三件事。
第一件,去银行看了我的余额。
上辈子我卖房给程响亮的八十万是这么来的:我爸的拆迁款、我妈的养老钱、我自己三年攒的工资。这笔钱我上辈子搬给程响亮的时候,我妈在电话里哭,说照照你悠着点。
我说妈,他一定行。
结果行的是他的婚礼,白灵珊穿着我掏钱买的三克拉钻戒。
这辈子我给我妈转了二十万,备注:闺女给的,想怎么花怎么花。
我妈秒回语音:"闺女你是不是被电信诈骗了?需要妈报警吗?"
我说没有,妈,我投资自己了。
第二件事,我注册了一家小公司,就我一个员工,名字想了十分钟,叫"一枝独秀文化工作室"。
工商局大姐问我经营范围,我说做音乐。
大姐说一个人做音乐?
我说对,我还有个没入职的。
第三件事,我给江野打了电话。
他居然真在等,接得飞快:"喂!神神叨叨姐!"
"江野,我要听你写的歌。今晚,地址发我。"
"你怎么知道我住……"他停住了,"哦对,神神叨叨姐,你什么都神叨。"
晚上我到了,屋里只有一把二手吉他,一把电子琴,键盘上三个键不响。
江野给我弹了一段。
我上辈子听过,在程响亮的《巷子灯》里,被编曲包装过,填了别人的词。
现在这段是生的,光秃秃的,就一把琴,一个跑调都懒得救的男人。
但我听得手心出汗。
好东西,生着都好。
"词呢?"
"词写了,没敢给人看。"江野从床垫底下抽出一个本子,"写歌这事说出来丢人,我一个工地跑材料的,写什么歌啊。"
我翻开本子。
第一页写着歌名,《六楼的窗》。
我手指停在纸上,半天没动。
"这词谁写的?"
"我啊。"
"写谁?"
江野挠挠头,看窗外:"写我弟。"
我上辈子不知道,程响亮爆红的《巷子灯》,原词里有一句"六楼的窗,挡不住月亮"。
程响亮把词改了,改成情歌,改成给白灵珊的定情曲。
江野写的,是他弟弟。
江野的弟弟,上辈子我在新闻里搜到过一句,少年时生病走的,家里为了治病把积蓄花空了,所以江野跑了工地。
我把本子合上,推回去,说:"本子你留着。歌我来做,钱我来出,名我帮你出。"
"条件呢?"江野警惕地看着我,"神神叨叨姐,天上不掉馅饼,我妈说的。"
"条件就一个。"我说,"以后不管谁让你把词改了,改成情歌也好改成别的也好,你不改。"
"啊?就这?"
"就这。"
江野盯着我看了半天,伸出手:"那……合作愉快?"
我握上去。他手心全是茧,指甲缝里还有工地灰。
上辈子这双手替程响亮写了三年的歌,程响亮拿奖的时候,这双手在工地绑钢筋。
我捏紧了。
这辈子,一个字都别想被白嫖。
3
一个月后,江野的第一首歌上线了。
《六楼的窗》,原词,原调,编曲我花八千找了个便宜但靠谱的,MV更便宜,就一个机位,拍江野坐在出租屋窗边弹琴,窗外是城中村的电线杆。
上线第一天,播放量二百。
其中一百是我自己刷的。
江野看完数据,蹲在出租屋门口吃了根火腿肠,站起来拍拍裤子:"姐,没事,我这人抗压。要不咱还是算了吧,你那钱留着……"
"留着什么?"
"留着给我发这个月工资。"他挠头,"别倒闭了,我上个月工地的工资还没结,我可指着这个翻身呢。"
我笑了:"急什么,好戏在后天。"
后天,程响亮的新歌上线。
上辈子的时间线,他就是在《巷子灯》之后彻底起飞的。这辈子的时间线,他没了我的八十万,混得比我预想的惨。
我打听过了,他没死心,扒拉出了一首新歌。
歌名叫《巷子灯》。
原版名我也打听过了。
他管江野要的。江野没给词,他就只要了个旋律小样,说兄弟帮个忙,回头请你吃烧烤。
江野来问我给不给。
我说给,不但给,你把小样发他的时候,加上一行字。
江野照做了。小样文件的命名是:小样,仅测试用,勿商用,有原始工程文件备案。
程响亮估计根本没看,回了个"收到兄弟【抱拳】"。
新歌上线那天,我买了瓜子。
我盘腿坐在沙发上,刷新,等。
中午十二点,《巷子灯》上线,程响亮的社交账号配文:三年蛰伏,一字一句都是我的心血。
下午两点,音乐平台新歌榜第十九。
晚上八点,第十一。
我嗑完半斤瓜子,把存了一天的素材整理好,发了。
一篇长文,标题很朴实:《〈巷子灯〉旋律对比:原始小样与成品,请听》。
两段音频,前八小节,一模一样,连转音的滑音都一样。
配三张图:原始小样文件截图,文件命名清清楚楚;江野的原始工程文件时间戳,比程响亮的成品早了七个月;还有程响亮回复"收到兄弟"的聊天记录。
江野坚持要加最后那张截图,说这叫定身术,让他跑都跑不了。
不愧是写词的,用词精准。
长文发出四十分钟,转发破万。
两小时,程响亮的评论区沦陷。
"一字一句都是你的心血?兄弟的心血吧?"
"收到兄弟【抱拳】,兄弟:???"
"那五千块封口费给谁了还我耳朵。"
程响亮工作室的回应连夜就来了,声明写得那叫一个委屈:所谓小样系朋友间正常交流,编曲存在"创作巧合"。
创作巧合。
我乐了,把四个字截下来,转发了,配了一句:巧合到连小样里江野弹错的那个音都巧合进去了?
那条弹错的音程响亮原封不动照搬,因为懒,没修。
粉丝还想挣扎,音乐区几个大up连夜做了逐帧分析视频,弹幕齐刷刷飘"抄袭哥"。
深夜,程响亮给我打了个电话。
我接了。
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是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上辈子我没听过的颤抖:"一枝,你故意的对不对?你撕合同,转头签我室友,你等的就是今天。"
"是。"我说,"怎么,猜对了,奖励你一朵小红花?"
"你毁了我!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
"你等的是火,我等的是你凉。"我顿了顿,"程响亮,还有个事忘告诉你,你欠江野的不止一首歌,你自己心里清楚。"
电话那头呼吸声粗了。
"我就知道,"他咬着牙,"我就知道你重活一回也不会让我好过!"
我握着手机,愣了两秒。
重活一回。
他说什么?
4
"你胡说什么呢?"我稳住声音,"重活一回?程响亮,你这营销文案写得倒是玄乎。"
电话那头也停了。
几秒后他干笑:"口误,口误。我是说,你重新做人一回也不让我好过。"
"哦。"我说,"那祝你重新做人成功。"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
他也是重生的?
这个念头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被我按住了。
管他是不是。
上辈子他拿走了我的一切,这辈子我拿回来,天经地义。他知道我又怎样?他敢说出去吗?说出去,大家只会觉得抄袭哥疯了。
抄袭实锤挂在网上第三天,程响亮的商务全撤了。
第五天,他签的经纪公司发了公告:暂停一切合作,配合处理。
第七天,白灵珊的社交账号取关了他。
我刷到这条的时候,正在给江野发工资。
江野盯着到账短信,反复数了几遍:"姐,这是三个月的?"
"嗯,之前说好保底。"
"我上辈子……上辈子我跑工地,三个月挣一万二。"他把手机放下,搓了搓脸,"姐,我给你写歌写到死。"
"呸,"我说,"好好活着写,死了没人给你收尾款。"
他嘿嘿笑。
笑完又凑过来,一脸好奇:"对了,程响亮那个事,你怎么料得那么准?连他什么时候发歌、发什么歌都料到了。姐,你是不是有什么……"
"有什么?"
"特异功能?"
我面不改色:"有,我的特异功能叫会做情报工作。他那新歌上个月就在录音棚试音了,棚里录音师跟我表哥一个小区,下棋认识的。"
江野"哦"了一声,信了。
我表哥确实下棋。这谎是提前铺的,铺谎和铺路一样,得提前修。
江野的新歌趁热打铁,第二首《钢筋》上线。
这歌写的是工地,写他那些工友,凌晨四点的路灯,安全帽里捂出的汗,发不了工资的年底。
数据比第一首好,一周破五十万播放。
评论区最热的一条是:"抄袭哥偷走的不止是歌,是人。"
我看着这条评论,给自己倒了杯水。
上辈子那场仗,我输在心软。这辈子,我连他的粉丝都提前想好了怎么撬。
日子顺到第三个月,白灵珊约我喝下午茶了。
我以为我听错了,又确认了一遍。
她坐在市中心一家贵得离谱的甜品店,看见我,站起来,张开手要抱。
我后退一步,她抱了个空气,手僵在半空,表情裂了一条缝。
"照照,你瘦了。"她收回手,给我倒茶,眼圈说红就红,"我听说你最近……一个人开公司?多累啊。姐心疼你。"
"心疼我什么?"
"心疼你身边没个照应的人啊。"她压低声音,凑近,"听说江野那抄袭的事,是你带节奏?照照,做人留一线,万一将来……"
"将来什么?"
"将来他江野也翻车,你好歹多个朋友多条路。"她握住我的手,手心温热,"咱们从小一起长大,我怎么可能害你。"
我低头看着我们交握的手。
上辈子她也是这样握着我的手。
在我病床前,一边握一边说,照照你别怪响亮,感情的事勉强不来,你放手对他俩都好。
那时候我插着氧气管,说不出整句话,只能流眼泪。
她转头就跟护士说,我姐情绪一直不稳定。
我把手抽了回来,端起茶,抿了一口。
"灵珊,"我说,"茶是凉的。"
"啊?我看看……"她端起自己那杯尝了尝,"没凉啊?"
"哦,可能是我的心凉了。"我把杯子放下,"白灵珊,程响亮凉了,你急着找下家,我理解,但你这双攀附的手,别往我身上伸。"
她脸上的笑维持不住了:"乔一枝,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拎包起身,把账单推给她,"这顿你请,毕竟你现在,比我缺钱。"
走出甜品店,我回头看了一眼玻璃门里的她。
她坐在原地,捏着账单,脸一阵红一阵白。
上辈子这时候,我在ICU,她在挑婚纱。
这辈子,我让她自己买单。
5
白灵珊不是白灵珊了。
三天后我接到消息,她和程响亮分手后迅速搭上了一个做餐饮的富二代,姓何,何大宽,家里五个火锅连锁。
又过了一周,她官宣了。
配文:感谢生命中的不期而遇。
评论区一半恭喜,一半阴阳:"不期而遇指的是上周还在一起的是抄袭哥吗?"
我吃着外卖刷到这条,笑得呛了一下。
但白灵珊这个人,上辈子我太了解了,她不会沉寂。
果然,两周后,她出手了。
这次不是针对我,是针对江野。
一个匿名爆料帖出现在音乐论坛:《扒一扒新晋民谣歌手江野:词曲全靠买,人设全靠装》。
帖子里说江野的歌都是买的,说《六楼的窗》原词作者是另有其人,还说江野在工地搬砖是假的,家里其实有房,装穷卖惨。
帖子有模有样,还配了几张聊天记录截图。
江野看到帖子的那天晚上,给我打电话,声音是哑的:"姐,网上那个……"
"我看到了。"
"我没卖过词,我没装穷,我家……我家是真没钱。"他停了很久,"我弟治病花的钱,要是留着,够在老家付个首付。姐,我妈看到那个帖子了,她给我打电话,哭了一晚上,说要不咱别唱歌了,别让人骂了。"
我握着手机,指甲掐进掌心。
白灵珊,你碰谁不行。
"江野,"我说,"明天上午十点,来我工作室,带上你能证明的一切东西。"
"什么能证明?"
"你会知道。"
挂了电话,我打开电脑,翻出上辈子的记忆,一条一条列。
白灵珊惯用的手法:雇水军、编故事、截图造假。上辈子她收拾我用的就是这三招,编我说她坏话的假聊天记录,让我在全公司社死。
所以这次的帖子,截图大概率也是造的。
造假就有破绽。
聊天记录造假最怕什么?怕时间线。怕对方拿出原始设备。怕验证。
第二天,江野来了,抱着一纸箱东西:工程文件备份硬盘、工地的考勤记录、工友的合影、他弟弟的病历、家里的缴费单。
我一样一样翻。
翻到那个匿名帖的截图时,我停住了。
帖子里的截图显示,"卖家"开价两万一首。
我笑了。
"江野,这帖子发出来的时间,是三个月前吗?"
"帖子是上周发的啊。"
"截图里这个聊天软件的版本,"我把截图放大,指着右上角,"是半年前的老版本。三个月前软件更新了界面,截图的人用的是旧模板造假,忘了改。"
江野凑过来看,眼睛越睁越大。
"还有这开价,两万一首?"我把我的转账记录摔桌上,"我保底一个月八千外加分成,谁家卖词的比买家工资还高?逻辑呢?"
江野盯着转账记录,忽然抬头:"姐,你的意思是,可以反打?"
"意思是,"我打开录音笔,"从现在开始,你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被记录,咱们做个澄清视频,逐条打脸。另外,我需要你老实回答一个问题。"
"你说。"
"这个帖子,你觉得会是谁发的?"
江野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但如果和程响亮有关,我不意外。上次他托人来找过我,说旧事别再提,给我十万,让我把原始小样的声明删了。"
"你没删。"
"废话,删了干嘛,那是证据。"江野说得理所当然,"我弟的歌,我改一个字都难受,还删声明?"
我按停录音笔。
好,人证物证,齐了。
澄清视频当晚发出。
视频里江野一改平时嬉皮笑脸,坐得笔直,一条一条对着帖子念,一条一条掏证据。软件版本、转账记录、工地考勤、病历,最后他举起一张全家福。
"这是我妈,这是我弟。"他说,"帖子说我装穷。我告诉发帖的人,你可以骂我唱歌难听,你可以骂我跑调,但别拿我弟的病编故事。"
他放下照片,看着镜头:"你最好祈祷别让我知道你是谁。"
视频发出去,一夜之间反杀。
那个匿名发帖账号被人扒了注册信息,注册手机号,来自某火锅店内部工作号。
火锅。
全网会心一笑。
白灵珊在热搜上挂了三天,何大宽的官方账号发了个声明,就六个字:查了,与何家无关。
第四天,有狗仔拍到何大宽和白灵珊在街边吵架,何大宽把一个文件袋摔她脸上。
文件袋里是什么没人知道,但白灵珊当晚就搬出了何大宽的房子。
我把这条八卦转发给了程响亮。
什么也没配,就转发。
半小时后他回了个问号。
我回他: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你俩真是天生一对,可惜了。
6
江野爆了。
《钢筋》之后的第三首《工友老周》,写的是他一个干了三十年都没攒下钱的老木匠。
这首歌直接把他送出了圈。
数据曲线我盯着看,一夜破百万。评论区全是普通人在讲自己的老周,自己的爸妈,自己凌晨四点的路灯。
音乐节邀约来了,三个。
访谈来了,五个。
江野第一次上访谈那天,我在家里看直播。
主持人问他:"《六楼的窗》这首歌,很多人好奇,写的到底是爱情吗?"
江野摇头:"不是。"
"那是写什么?"
"写我弟。"他说,"他走的那年,我站在六楼阳台,天特别黑,我看见对面楼有一扇窗没关灯,我就想,那扇窗里的人,知不知道楼下有人在看他。后来我想明白了,人得自己当那扇亮着的窗。"
直播间弹幕停了几秒,然后炸了。
满屏都是"哥,我在""窗给你留着""这词原来是这个意思"。
我坐在沙发上,眼泪自己掉下来,砸在手背上,烫的。
上辈子这几句词被程响亮改成"六楼的窗挡不住我对你的思念",配了个塑料情歌MV,赚了几千万版权费。
上辈子没人知道那扇窗后面站着一个没了弟弟的年轻人。
这辈子全知道了。
我正抹眼泪,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那头先笑了两声,然后是程响亮的声音。
"一枝,我服了。"
"服了就对了。"
"我不是跟你打电话认输的。"他深吸一口气,"我是想问你,你到底是谁?"
"乔一枝啊,路人皆知。"
"你不是乔一枝。"
他的声音沉下来:"上辈子的乔一枝,会给砸锅卖铁给我买设备。这辈子你一见面就撕合同。上辈子的你连我和灵珊订婚都哭了一个月,这辈子你居然提前知道我要发歌、提前布局、提前买通录音师。一枝,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也……"
"也什么?"
他停了很久。
"也重来过。"
我盯着天花板。
行,撕破脸了。
"程响亮,"我慢慢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我讲上辈子。讲我怎么掏空自己捧他,怎么在他婚礼上随了六位数的份子,怎么躺进ICU,怎么收到那个买一送一的花圈。
我一句一句讲,讲得很平静,平静得我自己胳膊上的汗毛都立起来。
那头全程没出声。
讲完了,我说:"程响亮,这就是我是谁的答案。你不用信,也不用怕,我不打算毁你,我只是拿回我的东西。你唱你的歌,走你的路,只要别再碰江野,别再碰我,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那个花圈……不是我的主意。是灵珊订的。我知道的时候,花圈已经送到医院了。"
"哦。"
"一枝,我……"
"程响亮,"我打断他,"我不听下辈子的话。上辈子你临死前跟我道歉,说得比现在好听十倍,然后我咽了气。这辈子,你做十件事我才看你一眼,说一百句我一句都不听。"
我挂了电话。
挂完,我坐在沙发上,胸口起伏。
冷静了,乔一枝。
他现在是舆论底层的落水狗,落水狗的话,一个标点都不能信。
上辈子他就是靠眼泪翻了身,颁奖礼上哭一场,说愧对故人,路人缘直接回暖。
这辈子,谁的眼泪我都不收。
7
麻烦是从公司来的。
我工作室扩编了,招了三个人:一个做运营的姑娘小满,一个兼职编曲,还有一个会计。
问题出在编曲上。
这编曲叫贺凯,技术没得说,上手两个月,江野的歌全是他编的。人也好相处,天天拎着奶茶来上班。
直到有一天,小满加班整理文件,发现贺凯的电脑里有一个加密文件夹。
她没多想,第二天上班随口提了一嘴。
我多想了一嘴。
贺凯是三个月前应聘进来的。他的上一份工作履历,写着某小型工作室。
我托人查了那个工作室。
查出来,那个工作室的法人,叫程响亮他妈。
我坐在办公室,手心一层汗。
好家伙。
上辈子程响亮洗白用的手段就是"培养幕后人才、扶持行业新人",原来是往别人的团队里塞人。
这辈子他学得更快。
贺凯还没动。加密文件夹里有什么我不知道,但他能接触到江野所有未发布的小样。
下一首《六楼的窗》姊妹篇,后天就要进棚。
我连夜开了会。
会上我说贺凯的编曲很好,公司要发展,得给他更大的平台,正好一个大项目缺人,介绍他去。
贺凯眼神动了动,笑着说谢谢姐栽培。
散会以后,小满凑过来:"姐,你真放他走啊?我总觉得他不对劲。"
"放,当然放。"我说,"走之前,让他交接完。"
交接,就是让他把经手的所有工程文件,全部打包,签名确认。
这一步,等的就是他做贼心虚。
第二天贺凯交接的时候,手在抖。
小满后来偷偷告诉我,他半夜把加密文件夹导出来拷到U盘上,操作的时候忘了关远程会议软件,画面被晚上开会的同事看个正着。
那同事截了图,发到我这里,附言:姐,钓鱼成功了。
我看着截图,笑了。
原来江野的未发布小样,贺凯全部拷走了。文件夹里还有一份录音,是贺凯和一个男人的通话录音。
"东西到手了,钱呢?"
"先给一半,出了事另一半结清。"
"你小子可靠吗?"
"可靠,我上回坑那家,人家到现在都没查出来。"
上回坑那家。
上辈子程响亮的成名路,一水儿的这种上回。买通乐评人,买通榜单,买通别人的幕后。
我把U盘封存,报了警,同时把证据整理成文,发给了江野的律师。
贺凯被带走那天,程响亮的账号发了声明,说对前员工的行为毫不知情,已断绝一切联系。
断得真快。
可惜通话录音里,那个男人的声音,声纹比对可以查。
律师说声纹鉴定需要流程,让我等。
我说好,我等。
我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会等,上辈子等了他两年等来一个花圈,这辈子等他一个铁证,绰绰有余。
程响亮的声明发出去六小时,他又删了。
八小时后,他发了一条新的,只有一句话:"有些事,是我指使的,我认。"
全网炸了。
抄袭哥自爆?疯了吧?
我盯着这条微博,看了十分钟。
他在干什么?
自爆堵死贺凯的口供,把团队问题揽成个人行为,把刑事问题降格成道德问题?
高,实在是高。
我正琢磨,电话响了,是江野。
"姐,你看新闻了吗?"
"看了。"
"他自爆了,你布局这么久,被他一句话全接走了?"
我笑:"急什么,他自爆的是‘指使拷贝小样’,是道德问题。贺凯录音里那句‘上回坑那家’,是惯犯串供,是刑事问题。他接得住前者,接不住后者。"
电话那头江野"哦"了一声,又问:"那声纹呢?"
"鉴定的函,昨天已经递上去了。"
我说完,抬头看窗外。
天黑了,对面楼有一扇窗亮着灯。
我忽然想起江野说的那句话,人得自己当那扇亮着的窗。
行,我亮着。
我看他往哪儿躲。
8
声纹鉴定的结果下来那天,程响亮没有等来他的侥幸。
鉴定结论:通话录音中男性声纹与程响亮本人相似度百分之九十七。
律师把结果发我的同时,把另一份材料也发来了,江野正式起诉程响亮《巷子灯》侵权,索赔金额一百万,并要求公开道歉。
官司打了四个月。
这四个月里,程响亮做了所有上辈子他都做过的挣扎。
买通营销号带节奏,说江野卖惨营销;找中间人来找我谈和解,开价两百万,让我撤诉;甚至托人递话给我妈,让我妈劝我。
我妈把这事原封不动转给我,附言:闺女,妈不懂官司,妈就知道一句话,谁欺负我闺女,告死他。
我给我妈回了个大拇指。
中间人来找我谈那天,我正好在吃火锅。
我涮着毛肚说:"两百万?上辈子他欠我八十万外加一条命,两百万打发叫花子呢?回去告诉他,道歉公开、赔偿到位、庆功宴上给江野鞠躬,三样做全,我考虑考虑。"
中间人回去传了话。
第二天程响亮回话:鞠躬不可能,别的可以谈。
我说:那就不谈了,法院见。
开庭那天,我去旁听了。
程响亮坐在被告席,瘦了一大圈,头发梳得倒是整齐。
轮到他陈述的时候,他说了一段话,说江野的小样是他主动要的,说行业内互相借鉴很正常,说一百万的索赔金额是敲诈。
江野的律师当庭放了一段录音。
就是那句"收到兄弟【抱拳】"。
法官问:被告,文件命名"仅测试用,勿商用,有原始工程文件备案",你在明知的情况下商用,是否属实?
程响亮的喉结动了动:"……属实。"
判决下来那天,正好是江野第一张专辑发布的日子。
侵权成立,赔偿八十万,公开道歉。
判决书宣读的下午,程响亮的道歉声明挂在网上,一字一句,全网监督。
评论区第一条热评:"当年收兄弟一首歌,如今赔八十万,利息真高。"
我转发这条热评,配了一句话:"利息不止这些,还有三年。"
三年,是上辈子他踩着江野的名字站上去的那三年。
江野的专辑发布当天,办了一场小型live,场地不大,三百人。
他站在台上,抱着那把二手吉他,说:"这张专辑,送给每个在六楼看月亮的人。也送给我姐,没有她,我上辈子……呸,说错了,没有她,就没有这些歌。"
台下笑倒一片,喊"上辈子是什么梗"。
我在台下,跟着笑,笑着笑着眼睛就热了。
上辈子是什么梗。
上辈子是我一个人的债,这辈子讨完了。
live散场,江野拎着吉他跑过来:"姐,主办方给包了庆功宴,走啊?"
"走。"
"对了姐,"他边走边说,"有个事我一直想问。程响亮出事那天,你提前三天就让我备份所有工程文件。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会动手?"
我看着他。
这小子,比上辈子灵光多了。
"知道。"我说,"他那样的人,输了不会认,只会挖地道。提前三天,是最短的预警时间。"
"那你怎么连三天都算得出来?"
"因为我认识他,"我顿了顿,"认识很多年。"
江野琢磨了一下,没再问。
只是走到庆功宴门口的时候,他忽然说:"姐,不管你有什么事瞒着我,我都站你这边。"
我拍拍他肩膀:"知道。所以你小子这辈子运气好,会有人护着。"
上辈子江野孤零零地死在老家,这辈子他身后站着一整个团队。
这大概就是我没说出口的那部分布局。
9
庆功宴上出事了。
不是大乱子,是一件小事。
服务员端菜进来的时候,递给江野一张对折的纸条,说是外面有人给的。
江野展开,看完,脸色变了,把纸条递给我。
纸条上是几行字,字迹潦草:
"乔一枝,赢了官司很得意?你不知道的事还多着呢。三年前江野的《巷子灯》小样,第一次到底给了谁,你去问问江野本人。问完了再看看,你手里护着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我把纸条看了三遍。
庆功宴的热闹在耳边,我的手是凉的。
三年前。小样。第一次给谁。
上辈子我没查过这一段。上辈子我只知道江野写了歌,程响亮唱了歌,我以为全过程就是程响亮偷的。
纸条的意思是,不是偷的。
是江野自己给的?
我转头看江野。
他正盯着手里的啤酒瓶,一圈一圈抠瓶标,抠得指节发白。
"江野。"
"姐。"
"这张纸条上写的,是不是真的?"
他没抬头。
过了很久,他开口,声音很低:"是真的。"
庆功宴我提前离了场,和江野坐在马路牙子上,一人一串烤肠。
"小样我给过他两次。"江野咬了口烤肠,"第一次是我自己送上门的。那时候他在酒吧驻唱,小有名气,我带着小样去找他,我说哥,这是我自己写的歌,你有资源,能不能帮我推推。"
我捏着签子,没说话。
"他说好,回去听听。然后就没信了。一个月后我再去问,他说这歌不行,太土,让我别写这种。我信了,回工地继续搬砖。"
"第二次呢?"
"第二次是他来找我的。"江野把签子扔了,"半年后,《巷子灯》上线,是他唱的。我去找他,问他怎么回事。他说,‘兄弟,歌我帮你发了,五五分,钱给你’。我说词不是这么用的,那是我写给我弟的。他说,‘那又怎样,反正你弟也没了,歌搁你手里也是烂着’。"
江野说到这里,笑了一下,笑得比哭难看。
"我收了钱。五千。我知道这价格是侮辱,我收了。因为那时候我妈住院,我弟留下的债还没还完,我需要钱。"
"姐,"他转头看我,眼睛红的,"我不是干净的人。你把程响亮打下来的这些,有一半是替我打的,可我自己当年,递过刀子。"
我看着他。
马路牙子上的灯不太亮,照得他半张脸全是影。
我想了很久,想上辈子,想这辈子,想那张纸条。
然后我说:"江野,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如果重来一次,那五万……不是,那五千,你还收吗?"
江野愣了一下。
"收。"他说,"我妈住院等着钱,我弟的债压着我,我不收,我弟白走了?"
"那就对了。"我把烤肠签子拍在他手心,"你不是递刀子,你是拿命换钱,命悬着的人不干净,但不是坏人。递刀子的是那个拿走你弟弟的窗、换成情歌卖钱的人。"
江野的眼泪掉下来,砸在烤肠签子上。
"至于那张纸条,"我说,"写字的人想让我们自己乱起来。你看,我们没乱,我们还多吃了两串。"
江野抹了把脸,笑了。
但我笑不出来。
那张纸条不是程响亮的字。程响亮现在自身难保,也没这个脑子在庆功宴上精准递条子。
这背后还有别人。
上辈子的记忆里,我翻了又翻,翻到一个名字。
何大宽的堂哥,何启明。
白灵珊那位富二代男友的堂兄,做娱乐资本的,上辈子程响亮的幕后老板。
上辈子程响亮塌了以后,何启明收了他,帮他洗白,帮他成立工作室,帮他买通别人的幕后。
原来这辈子,他早就进场了。
那张纸条,是试探,也是挑拨。
我给小满发了条消息:查一个人,何启明。查他最近投了哪些音乐项目。
十分钟后小满回复:查到了,姐。他三个月前签了一个新歌手。
新歌手的艺名叫"阿亮"。
真名,程响亮。
10
程响亮又回来了。
何启明给他换了个壳:删光旧动态,改走文艺苦情人设,发了一首新歌叫《认》,歌词写的是"年少无知,一错再错,愿以余生偿还"。
路人缘肉眼可见地回暖。
评论区画风:"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敢认错的歌手不多了"。
江野气得直接给我打电话:"姐!他洗白了!他凭什么洗白!"
"凭有人给他递梯子。"我说,"别急,梯子是别人递的,就能被别人抽走。"
抽梯子的活,我干了三件事。
第一件,找到贺凯。
贺凯出来了,判得不重,但他这一行算是到头了。我去看他,不是心软,是交易。
"你帮我做一件事,我给你一笔钱,够你转行开个琴行。"
贺凯抬起头,眼里全是血丝:"什么事?"
"录音。你电话里那个男人的声音,除了程响亮,还有另一个。上回坑那家的时候,你俩通过话,聊过分工。你要是手里还有备份录音,拿出来。"
贺凯沉默了很久。
"有。"他说,"我干这行的,什么都能不留,电话录音不留是傻子。"
第二件,我去了何启明的公司应聘。
对,应聘。
何启明的公司在招运营,我投了简历,用了一个化名,乔芳。
面试通过得意外地顺利。
我干了十一天。
十一天里我看清了三件事:程响亮的新歌数据是刷的;何启明给他洗白的稿子是买通三十个账号发的;最重要的一件,何启明的办公电脑里,有一个共享文件夹,里面存着这些年他操作过的所有"艺人",每一个都有两套数据,一套给平台看,一套给他自己看。
第十一天下班,我用手机拍了文件夹的界面。
回家路上,何启明的助理在电梯里叫住了我。
"乔芳,何总想见你。"
我跟着进了那间办公室。
何启明坐在办公桌后,五十来岁,手里转着笔,转得很稳。
"乔芳,哦,或者我该叫你乔一枝?"
我站在原地,心脏沉了一下。
"你十一天前投简历,用的化名,手机号是新办的,可你填紧急联系人填了你妈的名字。"他把一张纸推过来,是我入职表的照片,"查你这种人,我一天就够。"
"你想怎么样?"
"我想问你,"他笔停了,"你到底想干什么?一个倒闭边缘的小工作室,你要跟我斗?"
"我不想斗。"我说,"我想抽梯子。"
"抽梯子?"他笑了,"梯子是我搭的,我乐意搭给谁就搭给谁。你一个黄毛丫头,"
我把手机推过去,屏幕亮着,是文件夹界面的照片。
他的笑停在脸上。
"何总,两套数据,刷量买稿,操纵榜单。"我说,"这些照片我拍了不止这一张。你猜,监管部门看到这些,先查的是我这个小工作室,还是你这个‘梯子专业户’?"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声。
何启明盯着我看了足足一分钟,忽然笑了,这次笑得很缓:"乔一枝,你想要什么?"
"程响亮,从他手里出去。合同解约,不作保留,不做二次签约,不换壳回来。"
"就这个?"
"就这个。"
他盯着我又看了半分钟,拿起内线电话:"把程响亮的合同资料送上来。"
挂了电话,他看着我:"你比程响亮聪明。聪明人我都记着。"
"别记我,"我收起手机,"我胆子小。"
第三件事,我在程响亮解约当天,把贺凯的录音和十一天的所见所闻,整理成一份完整的材料,没有发布,只存档。
废掉一个人的梯子就够了,不必把他埋了。
他倒不倒,看他自己在不在这条路上接着跑。
程响亮解约那天,约我在他老巷子口见面。
他瘦得脱了相,站在当年唱歌的那个马路牙子上,手里提着一个袋子。
"一枝,"他把袋子递过来,"还你的。"
我打开,里面是一沓现金和一张卡。
"八十万,陆陆续续攒的。利息我也算了,凑了九十六万。"他声音哑的,"你要不要,随你。但我想跟你说句话。"
我没接袋子。
"我这辈子,"他看着地面,"做梦都想重来一次。真让我重来一次了,我还是走成了这副德行。你早就看穿了,对吧?从我给你打电话说‘重活一回’那天,你就知道,我这种人,给多少次机会都一样。"
我看着他。
他抬起头,眼睛里没有上辈子颁奖礼上那种滚出来的眼泪,只有一种钝钝的灰。
"花圈的事,那天电话里我说了一半。另一半是,我看见了,我知道是灵珊订的,我没拦。因为那时候我以为你占着资源不放,挡着我的路。"他说,"程响亮这个人,从头到尾就没干净过。你撕合同那天我就该明白,这辈子轮不到我了。"
他把袋子放在我脚边,转身要走。
"程响亮。"
他停住,没回头。
"钱我收下。"我说,"江野的《六楼的窗》,原创署名改回来,按判决书公示三年,这个不许少。做完了,你去过你的日子,别唱歌了,你嗓子里没有星星,从来都没有。"
他的肩膀塌了一下。
"好。"他说。
他走进巷子,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拐进拐角,没了。
我提着袋子站了一会儿。
九十六万,我会一分不少,全部捐给江野老家那个县医院,用江野弟弟的名字立个助医基金。
至于程响亮,从今往后,江湖不见。
年底,江野上了年度音乐盛典。
最佳新人,最佳作词,两座奖杯。
他抱着奖杯下台,第一句话是:"我要感谢我姐。"
镜头扫到我,我坐在台下冲他比了个大拇指。
散场后我俩蹲在场馆外面撸串,跟当年庆功宴那回一样,一人一串烤肠。
"姐,"江野忽然说,"问你个事。"
"问。"
"你到底是怎么知道所有事提前发生的?我知道你瞒着我,我也知道你有你的道理。我就想知道,那些最难的夜,你是怎么熬的?"
我咬了口烤肠,慢慢嚼完。
"熬的方式有很多种,"我说,"我选的那种,叫让坏人先哭。"
江野看着我,忽然笑了,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姐,那你哭过吗?"
"哭过。"
"什么时候?"
"看你访谈那天,你说那扇亮着的窗的时候。"
江野挠挠头,耳朵尖红了。
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忽然对着场馆门口喊了一嗓子,喊得整条街都听见了:
"那扇窗我关了!我弟看见了我现在活得挺好!"
保安探头出来看了半天。
我笑得烤肠都掉了。
重活这一世,我没有成全任何人,也没有原谅任何人。
我只是把上辈子欠我的、欠江野的、欠那一扇亮着的窗的,一笔一笔,全讨了回来。
坏人先哭,好人睡饱。
这买卖,值。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