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北侯世子克妻之名响彻京城,连黄三任未婚妻。
皇帝让我爹从族里挑个姑娘嫁过去,满族叔伯装晕。
我爹指了我。
因为我从小心态稳,别人的恶意我不过夜,记仇这事费脑子,我不干。
婆母立规矩压我,定是她更年期到了,我炖了安神汤送她房里,附赠一张药钱账单。
小姑子抢我嫁妆,定是零花不够,我带她去赌坊赢了个盆满钵满。
至于世子躲我躲进军营,我琢磨他八成是害羞。
我娘说我迟早把侯府掀了。
我爹却很欣慰:「多福这心性,嫁寻常人家叫没心没肺。」
「嫁进侯府,叫天生赢家。」
1
我叫谢多福,我爹是皇帝的远房表兄,官职不大,运气极好。
我娘说我这名字是她起的,求个福气。
我爹说我这心态是他遗传的,谢家的种,芯子稳如老狗。
事情要从三天前说起。
皇帝下了道旨意,要给镇北侯世子陆听澜赐婚。
这旨意一下,京城炸了锅。
不是因为世子帅,是因为世子克妻。
黄过三任未婚妻,头一个订婚后落水,第二个订婚后摔断腿,第三个干脆连夜逃去了江南,说是出家,头发都没剃,庵堂都嫌她晦气。
皇帝选妃一样在族里挑人,我爹那边的叔伯们,平时抢差事抢得头破血流,这回集体装病。
二叔病得最狠,咳得房梁都在抖。
我爹慢悠悠喝着茶,举手。
"陛下,臣举荐我女儿,谢多福。"
皇帝问他为什么。
我爹说了一句话,我娘听了当场摔了筷子。
"小女从小不内耗,天塌下来她先吃饭。"
皇帝乐了,准了。
我娘回家揪着我爹的领子问他怎么想的。
我爹特别平静:"多福嫁寻常人家,最多落个缺心眼的名声。"
"嫁进侯府,那叫抗压能力一流。"
我娘要打他,他躲得飞快。
我蹲在边上啃着梨,全程没觉得这事有什么。
克妻呗,克呗。
他要真有本事克死我,算他厉害。
我娘哭了一晚上,第二天红着眼睛给我缝嫁衣。
我安慰她:"娘,你想想,万一是我克他呢?"
我娘哭了第二晚上。
大婚这日,花轿抬到半路,出事了。
拉轿的马突然惊了,嘶吼着乱窜,轿子晃得我要吐。
街上人喊马叫,乱成一团。
我掀开轿帘看了一眼。
那马不是惊了。
它的眼睛上蒙了层布,被人扎了一下。
我低头,看见路边的茶摊下,有个小厮模样的人缩着脖子往后跑。
我心里咯噔一下,不是怕,是明白了。
有人不想让我嫁进侯府,半路使绊子,闹大了好退婚。
换了别人,这会儿该吓得花容失色,哭着回娘家了。
我探头冲车夫喊:"别拉缰绳,松开!"
车夫愣住:"姑娘,松开会出人命!"
"马惊了越拉越疯,松了它自己就停!"
我爹府上养过马,我看他喂过八年马,光看不学也学会了。
车夫半信半疑松了手,马奔出去十几步,真就慢了下来。
我拎着裙子跳下轿,从路边摊子上摸了根麻绳,趁马低头喘气,套住了笼头。
全套动作行云流水。
街上静了三秒,然后炸出一片叫好。
那小厮跑都没跑掉,被路人按住了。
我拍了拍马脖子,回轿前顺了一笼包子当跑腿费。
抬头看见街角茶楼上,一个穿玄色衣服的男人凭栏站着,居高临下看着我。
眉眼很冷,身材很好。
后来我知道,那就是陆听澜。
他本该在府里等拜堂,却亲自跑出来看这出戏。
再后来我还知道,惊马这事,也是他自己安排的。
当然,这是后话,当时我搂着包子想的是:
这婚还没拜,就有人想弄死我,侯府的伙食里不会也有刀吧。
2
进了侯府,拜堂的时候出了幺蛾子。
世子没来。
管事的嬷嬷赔着笑:"世子旧疾复发,军中紧急军务,实在走不开,让夫人单独拜堂,委屈夫人了。"
全府的下人都屏着气看我,等着我哭,或者闹。
正常新娘子,成亲当日丈夫缺席,还得对着一只公鸡拜堂,不崩溃是不可能的。
我盯着那只代替新郎的大红公鸡看了半天。
嬷嬷手里的鸡突然挣扎起来,扑腾得鸡毛乱飞。
我伸手按住了它。
"这鸡挺精神的,晚上炖了?"
嬷嬷:"……这是礼官借来的,要还。"
"行吧。"我松了手,"那让礼官自己拜,拜完把鸡带走。"
全府下人的表情,裂开了。
我一个人完成了拜堂,入了洞房。
洞房里没新郎,我自己揭了盖头,把桌子上那碗没动的饺子吃了。
凉了,但是猪肉大葱的,很香。
吃完我倒头就睡。
第二日一早,婆母来立规矩。
镇北侯夫人,将门虎女,京城出了名的凶,儿媳仆役没有不怕她的。
据说前任三位准儿媳,有两位就是被她训话训跑的。
她坐在堂上,手边一根藤条,脸比锅底黑。
"侯府的规矩,晨昏定省,一日不落。"
"卯时起床,先抄一份家规,再练半个时辰站桩。"
"厨房归你管,账目归你管,错了自己领罚。"
她一口气说完,藤条在桌上敲得啪啪响。
屋里的丫鬟头都不敢抬。
我认真听完了,点点头。
"娘,我先问一句。"
"您天天这么凶,是不是晚上睡不好?"
婆母:"?"
"我看您眼下乌青,太阳穴鼓着,易怒,健忘,典型的心火旺。"
"我出嫁前我娘给我备了个方子,安神的,我这就去炖。"
婆母被我噎在堂上,藤条举也不是放也不是。
半个时辰后,我把一碗黑乎乎的汤端进了她房里。
她以为我要贿赂她,端起来就想泼。
我伸手拦住:"泼可以,先把账结了。"
她:"什么账?"
"药材三钱七分,人工炭火两分,我熬了一个时辰,工钱三十文。"
"一共四百二十文,娘您给现金还是记账?"
婆母这辈子见过跪着讨好儿媳的,见过砸钱收买儿媳的,没见过跟婆婆收钱的。
她瞪着我看了半晌,突然笑了,笑得屋子直颤。
"四百二十文是吧?"她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拍在桌上,"赏的,不用找了。"
我收了银子,顺手把她的账册拿起来翻了翻。
"娘,您府上的炭,采买价高了三成。"
"采买的管事吃回扣呢,抓不抓?"
婆母的笑僵住了。
当天下午,管事被拖出去打了二十板子,追回三百两。
晚上婆母单独召见我,屏退左右,问我怎么看出来的。
我说账不对就查,想那么多干什么,查错了就当练字。
婆母盯着我,眼神很复杂。
她送我出门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很久。
我不知道的是,她转身回房,给她远在边关的丈夫写了封信,就一句话。
"这回这个儿媳,留得下。"
3
婆母这关过了,小姑子这关来了。
陆娇娇,侯府小女儿,十七岁,将门培养出来的姑娘,骑马射箭样样精通,脾气也跟着箭一样,指哪打哪。
她对我这个新嫂子的态度,从见面第一刻就写在了脸上:不服。
"我哥黄了三房婚事,你倒好,自己送上门。"
"你这种京里娇养出来的小姐,中看不中用,趁早卷铺盖回娘家。"
她说完,伸手就把我陪嫁的匣子拎起来,说借去看看。
匣子里是我娘给我陪的一套赤金头面。
她说借,按侯府以往的经验,我该笑着说好,然后东西就别想拿回来了。
前三任准儿媳就是这么忍的,忍着忍着就黄了。
我把匣子从她手里抽了回来。
她眉毛一竖:"你还敢抢?"
"这不叫抢,这叫物归原主。"我拍拍匣子,"不过妹妹,我看你盯这套头面很久了,是嫁妆不够?"
她一愣:"谁嫁妆不够!"
"那你抢我东西干什么?"
"我……"她卡壳了。
我趁热打铁:"要是手头紧,嫂子带你赚钱去。"
她狐疑:"赚什么钱?"
"东街新开了个赌坊,簪环彩头,稳赚。"
当天下午,我带着小姑子去了东街赌坊。
不是赌钱,是赌坊里的猜骰子摊,我看了一炷香,就摸清了庄家的手法。
庄家手腕抖的幅度大,骰子往大点走,压大赢面七成。
这种小聪明骗骗小姑娘行,骗我这个从小蹲我爹牌桌底下长大的,不够看。
我押一把赢一把,小姑子在旁边看得眼睛发直。
半个时辰,赢了一筐簪子镯子,庄家脸都绿了,最后赔笑着把彩头全送了,还包了两匹绸子送客。
回府路上,陆娇娇抱着那筐簪子,看我的眼神彻底变了。
"嫂子,你太厉害了。"
"叫姐姐也行。"
"姐姐!"她改口改得飞快,"你教教我,怎么看出庄家出千的?"
"行啊,学费怎么算?"
"我……我把我那匹小马借你骑!"
"成交。"
从那天起,小姑子成了我的头号迷妹,走到哪夸到哪。
府里下人私下都传,说新夫人来三天,收了婆母,降了小姑子,还顺手清了个贪墨的管事。
这话传到世子耳朵里的时候,他还远在城外军营。
据说他捏着军报的手顿了一下,问传话的亲兵:"她把账册翻出来的那笔,查实了?"
亲兵说查实了,三千两。
陆听澜在军帐里坐了半宿。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但第二天,侯府收到了军营送来的第一份东西。
一大筐风干的牛肉,附一张字条,字迹清冷。
"府上厨下若不会做,可遣人来学。"
我把那筐肉炖了,多放了辣椒。
吃了三天。
陆听澜在军营里蹲了半个月没回家。
全京城都在传,说新夫人婚后即被厌弃,世子避如蛇蝎。
传得最起劲的,是吏部侍郎家的赵夫人。
她家有个女儿,从小就惦记陆听澜,前三任未婚妻黄的时候,她高兴得放了一挂炮。
我听完这些消息,啃着牛肉干,想了一件事。
世子躲我,躲得这么勤。
要么是讨厌我,要么,是有别的原因。
讨厌一个人用不着躲半个月,讨厌的话他会来羞辱我,像小姑子第一天那样。
躲,说明他心虚。
心虚,说明有问题。
我咬了口牛肉干,决定去看看。
4
我去了军营。
守门的士兵拦我,我报了侯府夫人的名号,士兵互相看了看,放行了。
后来我才知道,陆听澜提前打过招呼,说侯府夫人若来,不必阻拦。
这人嘴上躲着我,行为上给我开了绿灯。
心口不一,病得不轻。
我在军帐里找到了他。
他穿着一身玄甲,正看军报,见我进来,眉头拧了起来。
"谁放你进来的。"
"你的人。"我一屁股坐下,把食盒摆开,"来,先吃饭,边吃边聊。"
"我不饿。"
"那你看着,我一个人吃。"
我掀开食盒,红烧肉的热气腾起来,香味往他鼻子里钻。
他喉结动了动,扭过头去。
我慢条斯理吃了三块,他终于绷不住了,伸手抢过筷子。
吃相很克制,速度很快,一看就是常年行军饿出来的习惯。
我等他吃完,慢悠悠开口。
"说吧,你躲我什么?"
他放下筷子:"没有躲。"
"军报上说,你这半个月日日都在营中,巡营也去,议事也去,一步没离开。"
"你是镇北侯世子,不是戍边的卒,没这个必要。"
他不说话了。
"再说了。"我掰着手指头算,"克妻克妻,前三任都是订婚后出的事,没一个见着你的面。你连人都没碰,克什么克?"
"除非,那些事根本不是你克的。"
他的眼神变了。
帐外风吹着旗子哗哗响。
过了很久,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你知道当年的事?"
"我不知道,但我猜得到。"我给他倒了碗水,"镇北侯府手握兵权,功高震主。皇帝赐婚三次,你黄三次,黄得越难看,皇帝越觉得你成不了气候,越安心。"
"所以那些落水断腿,八成是你自己安排的苦肉计。"
"今天惊马那出,也是。你想吓退我,或者吓出个好退婚的名声。"
他沉默着,手指在桌沿敲了两下。
"你怕皇帝猜忌,怕连累家里,我理解。"我说,"但你算漏了一件事。"
"什么事。"
"皇帝这次赐婚,挑了一圈,全京城没一个姑娘敢来,最后落我头上。"
"你以为这是倒霉?"
我笑眯眯地看着他。
"这是皇帝故意选的。我爹是个闲官,我家没根基没兵权,我嫁进来,就是皇帝安在你身边的眼线。"
他猛地抬头。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敢嫁?"
"因为眼线这个活,我干得比谁都好。"
"皇帝想听什么,我就报什么。他猜忌你,我就在他耳边夸你蠢,夸你家成不了事。"
"你越蠢,皇帝越睡得香,你越安全。"
帐子里静了很久。
陆听澜看着我,那双总是很冷的眼神,头一回有点晃。
"谢多福。"
"嗯?"
"前三任未婚妻的事,确实是府里安排的。"他顿了顿,"惊马也是。"
"你今天来之前,我想过一百种打发你的办法。"
"现在都想收回去了。"
我摆摆手:"收回什么,惊马挺好,不然我还发现不了有人借刀杀人。"
"什么意思?"
"惊马的缰绳被人动过手脚,不在你们安排的环节里。你们想吓退我,有人想吓死我。"
"你府里,或者朝堂上,有人盼着你彻底黄第四婚,好坐实你克妻又克运,或者干脆要我一条命,嫁祸给侯府。"
他的脸色沉下来了。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送我回了府。
府门口的下人集体石化,他们家躲了半个月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世子,亲自把夫人送回来了。
婆母在门里看见,眼睛眯成一条缝,笑出了声。
陆听澜站在门口,别扭了两秒,丢下一句话。
"明晚我回家吃饭。"
"做什么都行,别放辣椒。"
5
世子回家吃饭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了京城。
传得最快的还是赵夫人。
她坐不住了,设了个赏花宴,点名请我。
我娘听说了,连夜进府劝我:"多福,赵家这是鸿门宴,你别去。"
"鸿门宴也得吃饭啊。"我说,"万一菜好吃呢。"
我娘气得差点心绞痛。
我爹在旁边拍大腿:"去!去!咱家姑娘怕过谁!"
我娘一巴掌呼他后脑勺上。
赏花宴当天,赵府花园里齐聚了半个京城的高门夫人小姐。
赵明珠穿着一身云锦站在主位,见我来了,笑得客气又疏离。
"侯府夫人可算来了,快坐。"
落座,赏花,喝茶,一切正常。
我吃着点心,等着那一刀什么时候下来。
第三轮茶的时候,来了。
一个夫人笑着开口:"听闻侯府夫人出身清简,想必持家是把好手。"
"只是侯府那样的人家,规矩重,怕是夫人受委屈了吧?"
"也难怪世子婚后就搬去军营住,夫妻不和,京里都传遍了。"
四周的目光刷地钉在我身上,带着看戏的兴味。
她们等着我失态,等我哭,等我从侯府夫人的位子上灰溜溜跌下来。
赵明珠端着茶盏,指尖轻轻敲着杯沿,唇角压不住地翘。
我放下茶盏,很认真地开口。
"夫人说世子搬去军营,是说错了。"
"世子是奉旨协防,那是军务,旨意我带了来的,要看吗?"
我从袖子里抽出一卷黄绫,展开一角。
皇家的明黄,晃得那位夫人脸色一白。
"夫妻不和就更谈不上了。"我顿了顿,"世子昨夜宿在府里,东厢房,我点的灯他吹的。"
满座倒吸凉气。
赵明珠的茶盏"当"一声磕在桌沿上。
"你、你胡说!"
"这有什么好胡说的。"我一脸无辜,"不过明珠小姐对我家世子这么上心,连他住哪间屋都要打听,是有什么缘故吗?"
赵明珠脸涨得通红:"我那是关心!"
"关心好呀。"我点头,从袖子里又抽出一张纸,"那这个正好给你。"
"什么?"
"昨夜侯府门房记的客簿。"我把纸推过去,"上面记着,半月前有个小姐三更天到侯府后门,说是给世子送亲手做的护膝。"
"门房按规矩没放人,东西原样退回。"
"护膝是鹅黄色的,绣了个澜字。"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
"明珠小姐,做都做了,大大方方送进门就是,走后门,容易让人误会你在图谋什么。"
赵明珠的脸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跟变戏法似的。
她身边的丫鬟手里的托盘"哐当"掉了,滚出来一只鹅黄护膝,绣工拙劣,那个澜字绣得七扭八歪。
满堂寂静三秒,然后爆出此起彼伏的咳嗽声。
赵明珠哭着跑了,赵夫人的脸挂不住,宴会提前散场。
回府路上,同去的一位老夫人悄悄凑过来,往我手里塞了个暖手炉。
"夫人,老身之前眼拙,那些浑话你别往心里去。"
"您在侯府,是过得真好吧?"
我把暖手炉抱住,很实在地说:"好,月例给双份,肉管够,小姑子听我差遣,婆母跟我学记账。"
老夫人回去一说,第二天,京中贵妇圈的画风变了。
之前传我不受宠的,现在排队给我送帖子。
人性这东西,我看得很开。
锦上添花的多了,说明我这朵锦,开得还行。
6
日子顺了一个月,麻烦换了张脸又来了。
这回来的,是个大人物的女儿,永宁郡主。
皇帝的亲侄女,真正的金枝玉叶。
她看上陆听澜不是一天两天了,以前碍于他克妻的名声不好下嘴,现在听说克妻是苦肉计,世子还成了亲,她的反应不是放弃。
是抢。
郡主的手段很直接,一道帖子请陆听澜去郡主府赴宴,说是商议边关军需。
陆听澜问我去不去。
"去啊,军需是正事,为什么不去。"
"你不介意?"
"我介意什么,你们谈军需,谈完了回家吃饭,不冲突。"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欲言又止,最后去了。
当天郡主府的宴,根本没谈什么军需。
郡主穿着骑装,拉着陆听澜赛马、射箭、比武,折腾了一下午,晚上设宴,屏退左右。
"世子,明人不说暗话。"郡主开门见山,"本郡主看上你了。"
"你那位夫人,一个闲官之女,德容言功哪样配得上你?一纸休书的事。"
"你若点头,本郡主让父王出面,保侯府在朝中再进一步。"
陆听澜放下酒盏,很平静地回了一句。
"郡主,臣已娶妻。"
"娶了还能休。"
"不能。"他说,"婚书上我的名字,是我自己一笔一笔写的。写过的字,我不撕。"
郡主恼了:"就为个闲官的女儿?她除了心宽,有什么好?"
陆听澜想了想。
这个问题他也想过。
他想了很久,回府后趁夜问我:"你说,你到底图我什么?"
当时我正在剥栗子,闻言抬起头。
"图你什么?"我认真想了想,"图你府上伙食好,月例高,小姑子好玩,婆母明事理。"
"还有呢?"
"还有你人挺帅,帅能下饭。"
他:"……就这些?"
"那你要图什么?"我把栗子仁递给他,"图你克妻还是图你装病?我嫁过来之前,你身上能图的东西可不多。"
他接过栗子,捏在手里,半天没吃。
第二天,郡主的父王亲自上门了。
老王爷放话说,郡主看中了世子,愿以郡主下嫁之礼重聘,侯府只需给个"夫人和离"的由头。
这话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我正在教婆母打算盘。
婆母"啪"一声把算盘拍桌上,起身就要去王府理论,被我一把拉住。
"娘,别急,这事我来。"
"你懂什么,那是郡主,是王爷!"
"王爷怎么了,王爷也得讲道理。"
我整理了一下裙子,去了王府。
老王爷端坐堂上,开口就压我:"你一个五品官的女儿,占了侯府世子夫人的位置,本王给你个体面,自己请去,侯府亏待不了你。"
我行了个礼,慢悠悠开口。
"王爷,我问您三个问题。"
"第一,和离要有由头。您给我找一条,我哪里对不起夫君,还是侯府哪一条家规我没守?找不出来,我告到宗人府,您猜谁赢?"
老王爷眉头一皱。
"第二,郡主要嫁,得皇帝赐婚。皇帝当初把我塞给侯府,图的是监视。我走了,谁来盯?您去跟陛下讨这差事?"
老王爷的脸色变了。
"第三。"我掏出一张纸,双手奉上,"这是我夫君昨夜写的东西,您过目。"
老王爷接过来,看了一眼,手抖了。
那是一封奏疏的草稿,写的正是边关军需的账目,里面清清楚楚记着,郡主府去年采买军马,虚报了四成的价钱。
落款处,按着私印。
"世子说了,郡主若再纠缠,这份东西明日就呈御前。"我收回纸,笑了笑,"王爷,军马虚报,吃的是国库,是欺君。"
"您和郡主好好想想。"
我行礼,退出王府。
走出大门的时候,老王爷在身后咆哮的声音隔着墙都听得见。
三天后,郡主被她爹送去了北边的封地"静养"。
陆听澜听完全程,靠在廊柱上笑出了声。
我头一次见他笑,笑得眉眼都开了。
"谢多福,你知不知道,满京城敢这么跟老王爷说话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那得数快点。"我说,"不然显得人多似的。"
7
安稳日子过了俩月,大麻烦来了。
御史台一道弹劾,参镇北侯府"私蓄兵马,图谋不轨"。
参奏的人叫周崇文,都察院的红人,背后站着谁,明眼人都知道。
弹劾的由头,是有人在城外发现了侯府名下一处庄子,庄里藏着兵甲,足有两百副。
消息一出,满朝震动。
兵甲是谋逆的由头,要是坐实了,侯府满门都保不住。
皇帝下旨彻查,侯府大门被围,府里人心惶惶。
婆母紧急进宫求见皇后求作保,皇后闭门不见。
陆听澜被禁在军营,不得回府。
我娘哭得死去活来,怪我爹当初多嘴举荐。
我爹蹲在门槛上抽旱烟,一句话不说。
只有我该干什么干什么。
第一天,我清点了府里下人,安抚情绪,照常开饭,饭里加了肉。
第二天,我把那处庄子的地契、买卖文书、历年账目,全部翻了出来,铺了一屋子。
第三天,我在账里找到了不对的地方。
那处庄子,是三年前买的,地契上有经手人的画押。
经手人叫孙禄,是侯府旧年管过采买的管事。
巧了。
就是我刚嫁进来时,吃回扣被打板子撵出去的那位的,远房表兄。
我把孙禄的底翻了个遍。他两年前欠了巨债,债主是周崇文的小舅子。
欠债的人,卖旧东家,一条线捋得明明白白。
兵甲是真有,但不是谋逆用的。
那是边关换防时退役的旧甲,按例该报官府销毁,侯府历年存放在庄里,等着开春统一上缴,文书都备好了,只是还没递。
有人赶在上缴之前举报,就是要掐死这个时间差。
第四天,我去见了一个人。
周崇文的小舅子。
我没跟他谈道理,我跟他谈了笔账。
"你放给孙禄的债,连本带利一千四百两。"
"我手里有孙禄招供的画押,供出你姐夫指使构陷侯府,伪造罪证。"
"这事捅到御前,你姐夫全家流放,你作为放贷的和共谋,跑不了。"
"但是呢。"我展开另一张纸,"侯府可以只追究兵甲被窃一事,不提构陷。条件是,你出面作证,承认是你偷买旧甲栽赃,孙禄是从犯。"
"你姐夫,我们另算。"
小舅子脸都灰了,挣扎了半天:"你一个妇道人家,凭什么跟我谈条件?"
"凭我手里有证据,你手里只有恐惧。"我收好文书,"还凭一点,侯府做事留余地,我卖你个人情,比进大牢划算。"
第五天,小舅子顶着满脸菜色,去京兆府自首了。
第六天,陆听澜带着实证面圣,旧甲文书、销毁章程、栽赃证词,一样一样摆上去。
第七天,圣旨下来。
周崇文结党构陷勋贵,革职查办,其党羽问罪的问罪,流放的流放。
侯府清白昭雪,皇帝另加恩赏。
至于我?
皇帝单独召见了我一次。
屏退左右,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谢氏,朕当初选你,是选个眼线。"
"朕让陆听澜防你,让侯府防你。"
我跪着,心里没什么波澜。
"结果你倒好。"皇帝叹了口气,"你在朕的耳朵边上,替他说了两个月的好话。"
"你跟朕汇报的全是,世子如何如何蠢,侯府如何如何不成事。"
"朕现在都分不清,你到底是朕的眼线,还是他们家的媳妇。"
我磕了个头,很诚恳。
"陛下,奴家只是实话实说。世子装病躲婚,确实挺蠢的。"
皇帝:"……"
"行了滚吧。"他挥挥手,"往后那差事不用你干了,侯府上下,朕另有安排。"
"赏你个诰命,回去跟陆听澜好好过日子。"
我谢恩退出大殿,走到宫门口,看见陆听澜等在午门外的阳光里。
他快步迎上来,第一句话:"陛下说了什么?"
"说你蠢。"
他噎了一下:"……你自己进去说了半个时辰,就说我蠢?"
"不然呢,夸你?夸你不就坐实了你没根基还招皇帝忌惮吗。"
"我逗他玩呢,他现在觉得你是天字第一号的憨憨,最安全。"
陆听澜站在宫门口,看着我,看了很久。
风吹起我的裙角,他伸手,把我的手握住了。
"谢多福。"
"嗯。"
"回家吧。"
"晚上想吃什么?"
"什么都行。"他说,"不放辣椒。"
8
家里这边,还剩最后一件悬案。
婆母。
她对我的态度,从头到尾都很怪。
表面凶,规矩多,可每次立了规矩,转头又给我塞东西。
让我晨昏定省,我去了三天,她改口说不用来了,多睡会儿。
让我管家对账,我查出贪墨,她奖励了我双倍月例。
让我练站桩,我练了两天腿疼,她不知从哪弄来一手膏药,说是"顺路买的"。
我一直想不明白,直到那天她的大哥,也就是我的大舅哥陆征,从边关回京述职,在家宴上把话说透了。
"娘这些年立的规矩,是筛子。"
陆征给我倒了杯酒,语气感慨。
"侯府这种人家,多少双眼睛盯着,多少人想往里塞人。"
"前三任未婚妻,一个个娇滴滴的,进门第一天就打听军中事务,问公公的兵权,问兄长的防区。"
"娘一个都没留。"
"甚至那几门亲事黄得那么难看,背后都有娘的手笔。什么克妻,是娘放出去的话,吓退不干净的。"
我拿着酒杯,愣住了。
所以黄三婚的锅,一半是婆母的,一半是世子的,婆女联手做局,筛了三年。
"那立规矩筛我……"我还没反应过来。
"筛你什么。"陆征笑了,"你进门第一天,跟她要安神汤的钱,她就知道,你没把我们家当老虎。"
"你不怕我们,说明你心里没鬼。"
"你又肯接手烂账查贪墨,说明你不是来享福的,是来过日子的。"
"至于你带娇娇去赌坊赢彩头这事……"
陆征咳了一声。
"娘听说以后,笑了半个时辰。她说这孩子胆大心细,护得住自己,也护得住家里人。"
我转头看向婆母。
老太太正给小姑子夹菜,被我看得不自在,瞪我一眼。
"看什么看,吃饭。"
"娘。"我放下筷子,很认真地问,"所以您从头到尾,就没打算真为难我?"
老太太夹菜的手一顿。
"规矩是死的。"她把一筷子鱼肉放我碗里,"人心是活的。"
"这府里这些年,进来的出门的,真心假意,老婆子一眼一个准。"
"就你,第一天进门,眼睛亮得吓人。"
"老婆子活了五十年,头一回见着个不内耗的。"
"你自己不拧巴,也不给别人拧巴受。"
"这样的儿媳妇,我立规矩做什么,我供着都来不及。"
我看着碗里的鱼,突然有点鼻酸。
不是委屈,是少见多怪。
我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在饭桌上,当着所有人的面,给我这么高的评价。
"娘。"我说,"下个月安神汤的钱,您还得出。"
"出!"老太太大手一挥,"我给你包年的!"
9
日子刚顺起来,事又找上门。
这回的麻烦,来自一个意想不到的方向。
我的娘家。
我爹升官了,从闲职升成了户部员外郎。
升得突兀,理由蹊跷。
我娘在家宴上眉开眼笑,我爹却蔫蔫的,酒都比平时喝得多。
散席后,我爹拉着我到书房,关上门,压低声音。
"多福,爹这个官,升得不干净。"
我坐直了。
"是周崇文案的余党,想借爹的嘴,翻案。"
"他们查到爹是侯府姻亲,塞了个人在爹的衙门里当主事,许了爹这个位子,条件是爹在户部的账目上,给一位‘老大人’的家眷开个方便之门,挪一笔军饷过账。"
"爹要是从了,侯府就沾了包庇的边,他们正好一石二鸟。"
"爹要是不从……"他苦笑,"人家捏着爹举荐你的旧事,说你爹卖女求荣,攀附侯府。传出去,你在这个府里,抬不起头。"
我爹说完,蹲下去,五十岁的人,一夜之间看着老了十岁。
"爹对不住你。当年不该多那个嘴。"
我看着我爹,心里说不上是气还是疼。
气他没骨头,被人一吓就慌。
疼他这辈子没算计过人,头一回被人算计,就慌成了这样。
"爹,你抬头。"
他抬起头。
"第一,你举荐我,不是卖女。你举荐我的时候,满京城的人躲婚躲得比谁都快,你举荐我,是因为你信我活得比谁都好。"
"这不叫卖女,这叫知女莫若父。"
我爹的眼眶红了。
"第二,他们的算盘打错了地方。"
"他们以为捏住你,就捏住了我。可他们不知道,我这个人,从来不存在抬不抬头这回事。"
"丢人?我在赌坊赢彩头的时候比这丢人多了,我没死没残,第二天还去赢了第二轮。"
我爹破涕为笑:"你这孩子,什么时候都这么没心没肺。"
"这不叫没心没肺。"我说,"这叫战略定力。"
当天夜里,我回府,把事情一五一十告诉了陆听澜。
他听完,从书房的暗格里取出一个匣子。
匣子里是一沓信。
"周崇文的案子,朝廷查办的时候,我留了个尾巴。"
"他的党羽名单,活动记录,全在这里。他们盯上你爹这件事,第三天我就知道了。"
我愣住:"你早就知道,为什么不说?"
"因为我想看看你怎么处理。"他看着我,很认真,"多福,我们这个家,兵权在公公手里,我在军中,娘管内宅。"
"但真正让这个家立得住的,从来不是兵,是人心齐。"
"你爹的事,你自己处理,处理好了,谢家就真正和侯府绑在一根绳上了。"
"处理砸了……"他顿了顿,"有我。"
我心里那点悬着的东西,忽然就落了地。
"那我现在就处理。"
第二天,我带着那匣子里的三封信,登了那位"老大人"家的门。
我没见他本人,我见的他的管家。
我把信放在桌上,又放了一张纸。
"第一封信,是你们门下主事和我爹的往来记录。"
"第二封信,是去年漕运亏空的旧账,牵扯的经办人,有你家二房。"
"第三封信,是我夫君的手书,就一句话,‘谢家的账,侯府兜底’。"
"我这纸上是条件。"
"第一,我爹调任文书今日递上去,改调一个清水衙门,远离这是非。"
"第二,那位塞进户部的主事,三日内自行告病返乡。"
"第三,今后谢家人,你们谁都不许碰。"
"做到,侯府翻篇,既往不咎。"
"做不到。"我起身,掸了掸裙子,"三天后,这三封信送进都察院,你们全家跟着周崇文一块儿去岭南看风景。"
管家捧着信,手抖得纸都在响。
三天后,一切照办。
我爹的新官职下来了,太常寺,管祭祀礼乐,一年到头忙三个月,剩下九个月喝茶。
他上任那天,在朝房门口碰见了陆听澜。
我爹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陆听澜先行了个晚辈礼,称呼是"岳父大人"。
我爹晕乎乎受了礼,回去跟我娘念叨了一整晚。
我娘听完事情原委,抹着眼泪,给我缝了个新荷包,上面绣了四个字。
"多多益善。"
10
冬去春来,我嫁进侯府满一年了。
这一年,京城变了模样。
世子的克妻名声,被皇帝亲口辟谣,说是"奸人构陷",如今侯府门前求亲的帖子快堆成了山,全冲着小姑子去的。
小姑子陆娇娇,被她哥送进了军中历练,走之前抱着我哭了半天。
"姐姐,我要是混出个名堂,头一个功劳分你!"
"不用分我。"我说,"你自己留着,将来招女婿的时候硬气。"
婆母的安神汤喝出了习惯,现在一天不喝念叨一天,账册管得比户部还细,京中贵妇圈称她"铁算盘夫人",她表面嫌弃,实际把那绰号绣在了帕子上。
我爹在太常寺养出了新的爱好,写祭祀乐谱,写了二十首,被同僚评价"有伤风化",他也不恼,转头教我娘唱。
我娘唱跑调了,俩人笑作一团。
至于陆听澜。
去年秋天,他的旧甲销毁章程办结那天,他在院里等着我,桌上摆了两碗面。
一碗清汤,一碗放满了辣椒。
"今天什么日子?"他问。
"销毁文书办结,皇帝彻底不猜忌侯府了。"
"还有一个日子。"
我想了想,想起来了。
"我进府五百天。"
他把那碗清汤面推到我面前。
"五百天前,你嫁进来,我一个人躲去了军营。"
"五百天里,你收了娘,收了娇娇,撑住了谢家,替我挡了构陷,替这个府挡了风浪。"
"我躲你的那半个月,其实不是躲你。"
"是我怕。"
他说得很慢,一字一字。
"怕一旦靠近,就再退不回去。怕皇帝的刀悬在头顶,护不住你。怕我这个人,一身冷气,配不上你这么亮的一个人。"
"后来想通了。"
"配不配,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是你走过来,坐在我对面,把红烧肉推到我面前,我才明白的。"
我吃着面,眼泪掉进了汤里。
咸的。
"哭什么。"他递帕子过来,嘴上嫌弃,手上很轻。
"谁哭了,辣椒辣的。"我抢过帕子,"你那碗我尝一口,齁死了。"
"那你尝的那一口是谁替你喝完的?"
"……你不许说出去。"
"不说。"他笑了,"全家就娘和娇娇知道了。"
我:"……"
后来,京城还传着一个段子。
说是有人问,镇北侯府的女主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府里的小丫头会掰着手指头告诉你。
"我们夫人呀,进门第一天,跟婆婆收了药钱。"
"第三天,带小姑子赢了一赌坊的簪子。"
"第七天,追着世子的账目一查到底。"
"第一百天,把郡主说得连夜离京。"
"第两百天,兵甲构陷案,她一张纸翻盘。"
"第三百天,她娘家那摊子事,她一个人收拾利索。"
问的人听得目瞪口呆:"那夫人到底图什么呀?"
小丫头想了想,特别认真地回答。
"夫人说了,图伙食好,图月例高,图小姑子好玩,图婆母明事理。"
"哦对了。"
"还图世子爷帅。"
"帅能下饭。"
问的人:"……"
问的人回去想了三天,最后得出一个结论。
侯府这位夫人,是全京城活得最明白的人。
别人的日子是熬出来的,她的日子,是笑着赢出来的。
那天晚上,侯府的饭桌上,四代人一桌菜,笑声能传出二里地。
我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又麻又辣,香得直冒汗。
陆听澜把他碗里的青菜往我碗里拨。
"少吃点辣,对嗓子不好。"
"你管我。"
"我管的。"他说得理直气壮。
这世上的福气,有人靠天给,有人靠命给。
我这种的,靠自己。
凡事先从别人身上找原因,难受了就换个人较劲,赢了就笑,输了就吃饭。
饭要一口一口吃,日子要一天一天赢。
多福多福,多福多得。
我爹给我起名字的时候,大概就知道。
这丫头,福是自己挣的,命是自己开的。
往后余生,岁岁多福,年年多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