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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2 16:47:10

第一章 送行

沈昭喜欢在下雨天工作。

雨声能盖住很多东西,比如哭,比如求饶,比如一个人最后那几秒钟里,喉咙里发出的、不成词的声音。

她站在玻璃隔断后面,看着里面那个女人。

女人四十来岁,头发扎得很整齐,指甲修得干净。她被绑在椅子上,但腰背挺得很直。她看见沈昭,居然还笑了一下。

"你就是那个沈博士?"

"是我。"沈昭的声音很轻,"您叫什么?"

"周慧敏。"女人说,"我以前是小学老师。"

"我知道。"沈昭低头看手里的平板,"您教了十九年书,带过六百多个孩子。您丈夫三年前病故,您一个人供女儿读到大学。"

周慧敏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还挺了解我。"

"我们了解每一个人。"沈昭说,"这是我们该做的。"

"那你们也该知道,"周慧敏的声音忽然硬起来,"我没做过那些事。"

沈昭没有反驳。

她只是把平板转过来,推到玻璃前。

屏幕上是一段监控。夜里,一条巷子,一个女人蹲在墙角,手里拿着注射器,往一个流浪汉的胳膊上扎。

"这是上个月十七号,城西。"沈昭说,"这是这个月三号,城南。这是十一号,您女儿学校后门。"

周慧敏看着屏幕,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那不是……"

"那是您。"沈昭说,"周女士,您在过去四个月里,给二十七个人注射了未经批准的药剂。其中十九人已经死亡。"

周慧敏的嘴唇开始抖。

"我不知道……"她忽然哭出来,"我真的不知道!我醒过来的时候就在家里,我什么都不记得!我以为我梦游了,我去看过医生,医生说我很健康——"

"我知道。"沈昭说。

她的语气没有变,甚至带着一点近乎温柔的耐心。

"这就是我要跟您解释的部分。"

周慧敏抬起头,满脸是泪。

"解释什么?"

"解释为什么这不是您的错。"沈昭说。

玻璃隔断里,那把椅子开始发出细微的嗡鸣。周慧敏低头,看见自己的手腕上,那个黑色的环亮起了红灯。

"这是什么?"

"一个装置。"沈昭说,"它会在三十秒后停止您大脑里的异常放电。"

"然后呢?"

沈昭沉默了一秒。

"然后您会睡过去。"她说,"不会再醒。"

周慧敏的呼吸停了。

"……你们要杀我?"

"是。"

"为什么?"周慧敏的声音尖起来,"我什么都没做!我说了我什么都不记得——"

"因为您还会再做。"沈昭说,"您大脑里的那部分已经被改写了,我们无法还原。只要您醒着,您就会继续。"

"那就把我关起来!把我绑起来!你们不能——"

"我们试过。"沈昭说,"前十七个,我们都试过。"

周慧敏愣住了。

"……什么?"

"我们把他们关起来,绑起来,喂药,让他们睡着。"沈昭说,"没用。他们在梦里也会做。他们的手指会动,眼睛会睁着,然后第二天,身边的人就死了。"

她顿了顿。

"周女士,您不是坏人。您是载体。"

周慧敏不说话了。

她看着沈昭,眼泪还在往下掉,但声音忽然平静下来。

"那你呢?"她问,"你也是吗?"

沈昭没有回答。

"你也有个环,对不对?"周慧敏说,"我看见你袖口下面。"

沈昭慢慢抬起左手,把袖口往上推了一点。

黑色的环,安静地贴在腕骨上。

"我也有。"她说。

"那你为什么还活着?"

"因为我还没开始。"沈昭说,"或者——我已经开始了,只是我自己不知道。"

周慧敏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不是嘲笑,也不是释然,倒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

"你真是个好人。"她说,"你知道吗?"

沈昭的手指在平板上停住了。

"我不需要好人。"她说,"我需要有人活下去。"

红灯变成了绿灯。

周慧敏的眼睛慢慢闭上,头垂下去。

沈昭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胸口停止起伏。

雨还在下。

门开了。

谢临站在门口,浑身是雨,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塑料袋。

"周慧敏。"他说,"她女儿今年大二,在南方念书。"

沈昭没回头。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通知学校,说她母亲病故。"沈昭说,"抚恤金会打到她卡上。"

谢临把塑料袋放在桌上。

"这是她家里的东西。她女儿下个月要过生日,她买好了礼物,还没寄。"

沈昭终于转过身。

她看着那个塑料袋,看了很久。

"寄出去。"她说,"用她的名字。"

谢临盯着她。

"沈昭。"

"嗯。"

"你手在抖。"

沈昭低头。

是的,她在抖。很轻微,但确实在抖。

她把手插进白大褂口袋里,压住了。

"雨太大了。"她说。

谢临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沈昭很熟悉的东西——那是她在很多人眼里见过的东西。

不是恨。

是怜悯。

"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谢临忽然说。

"什么?"

"是你真的觉得自己是对的。"

沈昭看着他。

"难道我不是吗?"

谢临张了张嘴。

他想说很多话。想说你杀了四百二十七个人,想说你把这叫"净化",想说你连他们的名字都记不全。

但他最后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想起三个月前,他自己也站在玻璃隔断后面,看着一个二十三岁的男孩。那个男孩是沈昭的助手,是他的朋友。

是他亲手把人带过来的。

是他亲手按下的那个按钮。

"沈昭。"他最后说,"上面要见你。"

"什么时候?"

"现在。"

沈昭点点头,拿起外套。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

"谢临。"

"嗯?"

"如果有一天,"她说,"我也开始做了。"

谢临的手停在门把上。

"你会知道的。"他说。

"不。"沈昭说,"我不会。"

她转过身,看着他。

"所以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谢临没有回头。

"你说。"

"到时候,"沈昭说,"别犹豫。"

雨声很大。

谢临站在门口,背对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我答应你。"他终于说。

沈昭笑了。

"谢谢你。"她说,"你真是个好人。"

她走出门,走进雨里。

谢临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他左手腕上,那个黑色的环,亮了一下红灯。

很轻。

很快。

他把手插进口袋,压住了。

第二章 名单

会议室在地下三层。

沈昭坐电梯下去的时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白大褂,头发扎得很紧,脸上没什么表情。她一直觉得这张脸很好用,因为它不会让人害怕。

门开了。

里面只有一个人。

老人坐在长桌尽头,背对着门,看着墙上的一块屏幕。屏幕上是一片城市夜景,密密麻麻的光点,像撒了一桌子的碎玻璃。

"沈博士。"老人没回头,"坐。"

沈昭坐下。

"您找我。"

"坐。"老人又说了一遍,"你站了十一个小时了。"

沈昭这才发现自己腿是酸的。她坐下来,把包放在膝上。

老人转过身。他很老,脸上有很深的沟壑,但眼睛很亮。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封面上没有字。

"四百二十七。"老人说。

沈昭的手指动了一下。

"是。"

"这个数字,"老人把文件推过来,"你满意吗?"

沈昭看着那份文件,没有伸手。

"这不是满意不满意的问题。"

"我知道。"老人说,"我问的是你。"

会议室很安静。

沈昭抬起头。

"我不满意。"她说。

老人笑了。

"为什么?"

"因为还有漏网的。"沈昭说,"我们抓到的,只是已经开始发作的。那些还在潜伏期的,我们不知道有多少。可能是几千,可能是几万。"

"所以呢?"

"所以四百二十七不是终点。"沈昭说,"是起点。"

老人看着她,很久。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你说的是——"老人慢慢地说,"你要在这些人还没做任何事之前,就把他们处理掉。"

沈昭没有回避。

"是。"

"他们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发作。"

"也可能明天就发作。"沈昭说,"我们没法预测。"

"那你怎么判断?"

"看基因。"沈昭说,"看血液指标。看他们手腕上的环有没有异常放电。"

"如果环没报警呢?"

"那就看他们的家人。"沈昭说,"看他们身边的人有没有莫名死亡。"

老人沉默了。

"沈博士。"他说,"你知道你刚才说的那句话,在法律上叫什么吗?"

"我知道。"

"叫什么?"

"叫有罪推定。"沈昭说。

老人盯着她。

"你不害怕吗?"

沈昭想了想。

"怕。"她说,"我每天晚上都怕。"

"怕什么?"

"怕我做错了。"

老人点点头,好像对这个答案很满意。

"那你为什么还做?"

沈昭看着他。

"因为我算过。"她说。

"算什么?"

"算数字。"沈昭说,"如果我不做,那些人会发作。每个人平均会杀死十七个人。一万个潜伏者,就是十七万人。"

"如果我做了,"她顿了顿,"我只需要杀一万人。"

老人没有说话。

"十七万和一万的差别,"沈昭说,"我算得出来。"

"那如果那一万人里,有九千个一辈子都不会发作呢?"

"那我就是杀了九千个无辜的人。"沈昭说,"我认。"

"你认?"

"我认。"沈昭的声音很平,"但我不会停。"

老人靠回椅背。

"你父亲当年,"他忽然说,"也是这么跟我说的。"

沈昭愣住了。

"……什么?"

"沈怀舟。"老人说,"你父亲。"

沈昭的手指在膝上收紧了。

"我父亲是修伞的。"

"你父亲是清源计划的第一批研究员。"老人说,"1998年,他发现了这种基因。他写了报告,说这东西会扩散,说我们必须提前干预。"

沈昭张了张嘴。

"他后来为什么……"

"因为他后悔了。"老人说。

沈昭没说话。

"他做了三年,杀了十一个人。"老人说,"然后他发现,那十一个人里,有九个不会发作。他开始做噩梦,开始失眠,开始写报告要求停止。"

"我告诉他不能停。"老人说,"他说必须停。"

"然后呢?"

"然后他跑了。"老人说,"他带走了所有数据,躲了七年。我们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疯了。"

沈昭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死之前,"老人说,"留了一句话。"

"什么话?"

老人看着她。

"'别让我女儿知道。'"

沈昭的呼吸停了一秒。

"他知道。"她说,"他知道我在做这个。"

"他不知道。"老人说,"他死的时候,你才七岁。"

沈昭低下头。

她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很稳,一点也没抖。

"你找我,"她抬起头,"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不是。"老人把那份文件又往前推了推,"是为了让你签这个。"

沈昭拿起来。

翻开第一页。

是一份授权书。内容是:授权沈昭全权处理"潜伏期人员",无需个案审批,无需上级复核。

她翻到第二页。

是一份名单。

名单很长,打印得很密。她一行一行往下看。

名字,年龄,住址,基因编号。

看到第三十七行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

谢临,31岁,城西旧巷17号,编号Q-0419。

沈昭盯着那行字。

很久。

"他是什么时候上的名单?"她问。

"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沈昭抬起头,"他三个月前就在我身边。"

"是。"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我在看你。"老人说。

沈昭没说话。

"看你会不会杀他。"老人说,"如果你杀了,说明你能做到。如果你不杀,说明你做不到。"

"那我现在杀了他,"沈昭说,"就说明我能做到?"

"不。"老人说,"现在杀他,说明你只是在执行命令。"

"那要怎么样才算?"

老人看着她。

"当你发现他已经开始做了。"他说,"当你亲手把他带过来,亲手按下那个按钮,然后回家睡觉,第二天照常上班。"

沈昭的手指在名单上收紧了。

"他还没做。"

"我知道。"

"他是我的人。"

"我知道。"

"他救过我三次。"沈昭说。

"我知道。"老人说,"所以我把他放在第三十七行。"

沈昭抬起头。

"什么意思?"

"意思是,"老人说,"前面三十六个,你必须先杀。"

会议室很安静。

沈昭看着那份名单。

三十六个名字。

她一个一个看下去。

第一个,二十三岁,女,是她以前的学生。

第二个,四十一岁,男,是她亲手从火场里救出来的消防员。

第三个,十九岁,女,上周还给她送过一杯咖啡。

沈昭慢慢合上文件。

"我需要时间。"她说。

"多久?"

"一个月。"

老人看着她。

"一个月后,"他说,"我要看到三十六个名字,从名单上消失。"

沈昭点点头。

她站起来,拿起文件。

走到门口的时候,老人忽然又开口。

"沈博士。"

她停下。

"你父亲最后那句话,"老人说,"其实还有后半句。"

沈昭没有回头。

"他说什么?"

老人沉默了很久。

"他说,'别让我女儿知道——'"

"——什么?"

"'——因为她也会有这一天。'"

门开了,又关上。

沈昭站在走廊里。

地下三层的灯是白的,很亮,照得她影子很短。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

三十六个名字。

她一个一个数过去。

数到第三十七个的时候,她停住了。

谢临。

她站在那里,很久。

然后她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谢临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有点哑,"你还没睡?"

"没有。"沈昭说。

"怎么了?"

沈昭看着那份名单。

"谢临。"她说。

"嗯?"

"你手腕上的环,"沈昭说,"最近有没有报警?"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没有。"谢临说。

"你确定?"

"确定。"

沈昭闭上眼睛。

"好。"她说,"没事了。"

她挂了电话。

走廊里很安静。

她低头,看着自己左手腕上那个黑色的环。

环是暗的。

但她知道,它一直在亮。

只是她看不见。

第三章 三十六

沈昭是从第十九个开始的。

不是因为她不想按顺序来,是因为前十八个里,有七个已经死了——不是被她杀的,是自然死亡、车祸、自杀。名单是三个月前做的,三个月足够发生很多事。

剩下的十一个,她交给了外勤组。

"按标准流程。"她说,"不要通知我。"

组长看了她一眼。

"沈博士,您不监督?"

"不用。"

"那记录——"

"照常归档。"

组长走了。

沈昭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门口,很久。

她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她把十一个人的命,交给了别人。

这样她就不用亲手按那个按钮了。

这样她晚上就能睡着了。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管一直延伸到墙角。她在这间办公室坐了六年,那道裂缝一直都在。她从来没想过要修。

手机响了。

是谢临。

"在哪?"他问。

"办公室。"

"吃饭没?"

"没有。"

"等着。"

二十分钟后,谢临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盒便当。

他把一盒放在她面前。

"红烧肉。"他说,"你喜欢的。"

沈昭打开盒子。

肉是热的,米饭也是热的。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味道很好。

谢临坐在她对面,没吃,只是看着她。

"怎么了?"沈昭问。

"你今天不太对。"

"哪里不对?"

"你吃饭的时候,"谢临说,"不看菜。"

沈昭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意思?"

"你以前吃饭,"谢临说,"会先看一眼,挑自己喜欢的。今天你夹到什么吃什么。"

沈昭放下筷子。

"谢临。"

"嗯。"

"你手腕上的环,"她说,"给我看看。"

谢临愣了一下。

"现在?"

"现在。"

谢临把袖子推上去。

环是黑色的,很安静。

沈昭伸手,按了一下环上的小按钮。

环亮了。

绿灯。

正常。

"没问题。"谢临说。

沈昭没说话。

她盯着那个环,看了很久。

"你最近有没有做奇怪的梦?"她问。

"什么梦?"

"比如,"沈昭说,"你梦见自己在杀人。"

谢临看着她。

"你怎么了?"

"回答我。"

谢临沉默了几秒。

"有。"他说。

沈昭的手指收紧了。

"什么时候?"

"上个月。"谢临说,"梦见了三次。"

"梦见什么?"

"梦见我在一条巷子里。"谢临说,"雨很大。我手里拿着刀。前面有个人在跑。"

"然后呢?"

"然后我追上去了。"

"然后呢?"

谢临看着她。

"然后我醒了。"

沈昭闭上眼睛。

"就这些?"

"就这些。"

"你没有——"沈昭的声音有点抖,"你没有醒过来之后,发现自己在外面?"

"没有。"

"你确定?"

"沈昭。"谢临说,"你听我说。"

沈昭睁开眼。

"我最近确实做了奇怪的梦。"谢临说,"但我醒过来的时候,都在家里。我查过监控,我晚上没出门。我查过我的手机,没有异常记录。我甚至查过我的鞋底——"

他顿了顿。

"我鞋底没有泥。"

沈昭看着他。

"你查这些干什么?"

"因为我怕。"谢临说。

沈昭没说话。

"我怕我梦游。"谢临说,"我怕我做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所以我查了。"

"结果呢?"

"结果什么都没有。"

沈昭慢慢点头。

"好。"她说,"好。"

她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谢临看着她。

"沈昭。"

"嗯。"

"名单上有没有我?"

沈昭的手停在半空。

"什么名单?"

"别装了。"谢临说,"你三个月前开始查我。你查我的睡眠记录,查我的出行记录,查我的血液指标。你以为我不知道?"

沈昭放下筷子。

"谢临——"

"有没有我?"

沈昭看着他。

很久。

"有。"她说。

谢临点点头。

"第几个?"

"第三十七。"

"前面有多少个?"

"三十六个。"

谢临靠在椅背上。

"所以你要先杀三十六个人,才轮到我。"

"谢临——"

"我已经杀了几个了?"

沈昭没说话。

"说话。"

"十一个。"她说,"今天。"

谢临闭上眼睛。

"你杀的?"

"不是我。是外勤组。"

"那你呢?"谢临睁开眼,"你按过几次?"

沈昭看着他。

"两百一十九次。"她说。

谢临没说话。

"从六年前开始。"沈昭说,"两百一十九次。我每一次都在场,每一次都是我按的。"

"你后悔吗?"

沈昭想了想。

"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他们已经杀人了。"沈昭说,"那两百一十九个人,每一个都杀过人。平均十七个。"

"那剩下那三十六个呢?"

沈昭的手指在桌上收紧了。

"他们还没杀。"

"对。"谢临说,"他们还没杀。"

他站起来。

"谢临——"

"沈昭。"他打断她,"你父亲当年,也是这么想的吗?"

沈昭抬起头。

"你知道我父亲?"

"我知道。"谢临说,"我查过。"

"你什么时候查的?"

"三个月前。"谢临说,"我发现你在查我的时候,我就去查了所有我能查的东西。包括你父亲。"

沈昭没说话。

"他写了三封报告。"谢临说,"第一封说必须干预。第二封说干预错了。第三封说必须停。"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他留了东西。"谢临说。

沈昭愣住了。

"留了什么?"

谢临看着她。

"一把伞。"

沈昭的呼吸停了。

"什么?"

"一把修不好的伞。"谢临说,"黑布面,竹骨,第三根骨断了。"

沈昭站起来。

"你在哪看到的?"

"我父亲留给我的。"谢临说。

沈昭看着他。

"你父亲是谁?"

谢临没有回答。

他走到门口,停下。

"沈昭。"他说。

"嗯。"

"那三十六个人,"谢临说,"你别杀了。"

沈昭没说话。

"我知道你不会听。"谢临说,"但我要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

"你父亲最后那七年,"谢临说,"一直在修那把伞。"

沈昭的手指在发抖。

"修好了吗?"

"没有。"谢临说,"他到死都没修好。"

"为什么?"

谢临回过头。

"因为那根断掉的骨,"他说,"不是断了。"

"是什么?"

"是被人拔掉的。"

门关上。

沈昭站在办公室里。

便当还热着,红烧肉的香味飘过来。

她慢慢坐下来。

她看着那盒饭,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是外勤组长。

"停。"沈昭说。

"什么?"

"名单上的人,"她说,"全部暂停。"

组长沉默了一秒。

"沈博士,上面——"

"我负责。"

"可是您已经签了授权——"

"我说了,"沈昭的声音很轻,"我负责。"

她挂了电话。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

密密麻麻的光点。

她看着那些光,看了很久。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在放走三十六个可能杀人的人。

她可能在放走几百个、几千个未来的死者。

她可能错了。

但她必须去查一件事。

那根断掉的骨,是谁拔的。

第四章 伞

谢临住在城西旧巷17号。

沈昭找到那里的时候是凌晨两点。巷子很窄,两边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灰黄的砖。门口挂着一串竹骨,风一吹,骨节互相磕碰,发出很轻的响声。

她推门进去。

屋里很暗,只有一盏台灯亮着。

那把伞挂在梁上。

黑布面,竹骨,很旧。伞面破了三个洞,边缘磨得发白。第三根骨从中间断开,断口处用铁丝胡乱缠过,缠得很丑。

沈昭搬来凳子,站上去,把它取下来。

很轻。

她撑开,检查那根断骨。

谢临说得对。

不是断了。

是拔的。

断口很平,是被人从根部整根抽出来的,然后用铁丝把剩下的半截硬接上去。所以尺寸不对,所以修不好。

因为那根骨根本不在这里。

沈昭把伞合上,摸了一遍伞柄。

柄底有个旋盖。

她拧开。

里面卷着一张纸。

沈昭的手开始抖。

她把纸抽出来,展开。

是一份手写的报告,字迹很工整,落款是"沈怀舟"。

日期是二十年前。

"清源计划第一阶段的干预对象,全部为健康人。"

沈昭盯着那行字。

"我参与筛选了三十七人,其中三十一人的基因标记为'潜在风险',但无任何发病证据。他们被处决。"

"我签了字。"

"我不知道还能不能停。"

纸的背面还有一行字,字迹很乱,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昭昭,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爸爸已经死了。"

沈昭的眼睛模糊了。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继续看。

"那把伞是你妈妈留给你的。她死的时候你才两岁。我一直修不好,因为我把它弄坏过一次——我把那根骨拔了,藏起来了。"

"我拔它,是因为我在里面藏了东西。"

"我怕他们找到。"

沈昭抬起头,看着那把伞。

藏起来了。

藏在哪?

她翻遍整把伞,没有。

她翻遍整间屋子,没有。

她坐在地上,看着那把伞,很久。

然后她明白了。

那根骨不在伞里。

那根骨在人身上。

第五章 骨

沈昭第二天去了档案馆。

二十年前的人事档案,纸质版,锁在地下二层的铁柜里。她刷了三次卡才进去。

她找的是"清源计划第一阶段执行人员名单"。

一共十九个人。

十一个已经死了。

四个退休了。

还有四个还在职。

沈昭一个一个查。

第三个名字,她停住了。

谢明远,男,1965年生,清源计划第一阶段技术员。2007年离职。

谢临的父亲。

沈昭往下翻。

2007年3月12日,谢明远因"私自销毁档案"被开除。同年5月,坠楼身亡。

沈昭的手指在纸上停住。

坠楼。

和她父亲一样。

她继续翻。

在档案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群人,站在一栋楼前面。前排坐着五个人,后排站着十四个。

沈昭认出了她父亲。

他也认出了谢明远。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1998年,清源一期全体。左三为沈怀舟,右四为谢明远。"

沈昭看着那张照片。

她父亲站在左边第三个,很年轻,穿着白大褂,笑得很勉强。

谢明远站在右边第四个,很瘦,戴着眼镜,没有笑。

沈昭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字,很淡,像是用铅笔写的:

"骨在第三个人身上。"

沈昭盯着那行字。

第三个人。

照片上从左往右数第三个——

是她父亲。

第六章 环

沈昭回到家的时候是晚上八点。

她把自己关在浴室里,脱掉衣服,站在镜子前面。

她看着自己的左手腕。

那个黑色的环,安静地贴在腕骨上。

她戴了六年。

她从来没有想过要摘下来。

她拿出工具,开始拆。

环上有一个小卡扣,需要特定的钥匙才能打开。她没有钥匙,所以她用了刀。

刀尖插进卡扣,撬。

一下。两下。三下。

环开了。

沈昭把它摘下来,放在洗手台上。

很轻。

她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腕,忽然觉得冷。

然后她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是外勤组长。

"我要一份东西。"沈昭说。

"什么?"

"环的原始设计图纸。"

组长沉默了一秒。

"沈博士,那个是——"

"我要。"

"我给您发。"

十分钟后,邮件到了。

沈昭打开图纸。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明白了。

那个环,不是用来监测异常放电的。

那个环,是用来制造异常放电的。

第七章 名单

沈昭去找谢临的时候,他正在修伞。

他坐在门口,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根竹骨,在磨。

沈昭在他面前蹲下来。

"谢临。"

他没抬头。

"嗯。"

"环是假的。"

谢临的手停住了。

"什么意思?"

"那个环,"沈昭说,"不是监测我们的。它是控制我们的。"

谢临抬起头。

"你确定?"

"我拆了。"沈昭说,"我看了图纸。它会在特定频率下放电,刺激大脑特定区域。"

"什么区域?"

"攻击性。"

谢临看着她。

"所以那些梦游杀人的人——"

"是环干的。"沈昭说,"不是基因。从来就没有什么基因。"

谢临把竹骨放下。

"你父亲当年发现了吗?"

"发现了。"沈昭说,"所以他写了报告,说他杀的都是健康人。"

"那他为什么被开除?"

"因为他错了。"沈昭说,"他以为问题在筛选,其实问题在环。"

谢临沉默了很久。

"那根骨呢?"

"在照片上第三个人身上。"沈昭说,"我父亲。"

"什么意思?"

"他把自己的骨头取出来了。"沈昭说,"藏了东西。"

谢临愣住了。

"藏在哪?"

"骨灰。"沈昭说,"他死之前,把自己的骨灰分成了三份。一份给了你父亲,一份给了我,一份——"

她顿了顿。

"一份给了上面那个人。"

谢临看着她。

"所以你要去挖坟?"

"我要去开棺。"沈昭说。

第八章 渡人

棺材是白橡木的,很旧了。

沈昭站在墓前,看着工人把棺材撬开。

谢临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那把伞。

棺材打开了。

里面是一具骨架。

沈昭蹲下去。

她找的是左臂的尺骨。

她找到了。

那根骨上,有一道刻痕。

很细,很深,是用刀一点一点刻出来的。

沈昭拿出放大镜。

刻痕是一串数字。

0419。

谢临的编号。

沈昭的手开始抖。

"这是什么意思?"谢临问。

沈昭没说话。

她把那根骨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字:

"Q-0419是第一个。"

沈昭盯着那行字。

第一个。

第一个什么?

她把骨放下,开始翻其他的骨头。

肋骨。脊椎。颅骨。

颅骨上也有字。

"清源计划不是净化。是筛选。"

"他们在找能被环控制的人。"

"Q-0419是第一个成功的样本。"

沈昭抬起头。

她看着谢临。

"你父亲不是技术员。"她说。

谢临看着她。

"我知道。"

"你知道?"

"我父亲是第一个被实验的人。"谢临说,"他十六岁就被抓进去了。他在那里待了四年,然后逃出来,改了名字,成了技术员。"

"那你呢?"

"我?"谢临笑了一下,"我生下来就是。"

沈昭看着他。

"你手腕上的环——"

"是真的。"谢临说,"我的环是真的。它会放电。我会梦游。我会杀人。"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控制住了。"谢临说,"我用了十五年,学会了控制它。"

沈昭站起来。

"你怎么做到的?"

"靠痛。"谢临说,"每次它要放电,我就用刀扎自己。扎到醒为止。"

他抬起左手。

手腕上,密密麻麻全是疤。

沈昭看着那些疤,说不出话。

"我父亲教我的。"谢临说,"他说,痛是唯一能压住它的东西。"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

谢临看着她。

"因为我要你杀我。"

沈昭愣住了。

"什么?"

"我要你在我失控之前,杀了我。"谢临说,"这就是我找你的原因。"

"你早就知道环是假的?"

"我三个月前就知道了。"谢临说,"我拆过我的环。"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的环是真的。"谢临说,"拆不掉。"

沈昭看着他。

"所以你要我——"

"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谢临说,"当我开始杀人的时候,你亲手杀了我。"

沈昭的眼泪掉下来了。

"谢临——"

"你答应我。"

沈昭看着他。

很久。

"我答应你。"她说。

谢临笑了。

"谢谢你。"

他把那把伞递给她。

"这个给你。"

"为什么?"

"因为修不好了。"谢临说,"但我修了十五年。"

沈昭接过伞。

很轻。

"谢临。"

"嗯?"

"你父亲留的那根骨——"

"在伞里。"谢临说,"我父亲把它磨成粉,藏在了伞柄的漆里。"

沈昭愣住了。

"所以那根骨——"

"从来就没断过。"谢临说,"是我父亲把它磨了,涂在了伞上。"

沈昭看着那把伞。

黑布面,竹骨,很旧。

她忽然明白了。

这把伞,从来就不是修不好的。

它是被故意修成修不好的样子的。

因为那根骨,已经不在伞上了。

它变成了伞的一部分。

三个月后。

清源计划被叫停。

上面那个人被带走了。

沈昭辞了职,在城西旧巷开了一家伞铺。

只修不卖。

一把伞八块钱。

谢临没有死。

他还在控制那个环。

每天晚上,他都会用刀扎自己,扎到醒为止。

沈昭知道。

但她什么都不说。

因为她答应过他。

等他开始杀人的那天,她会亲手杀了他。

那天还没有来。

但沈昭知道,它一定会来。

她每天修伞,等那一天。

雨又开始下了。

沈昭坐在铺子里,看着门口那串竹骨。

风一吹,骨节互相磕碰,发出很轻的响声。

像有人在敲门。

(完)

番外 · 第一次

六年前,沈昭二十六岁。

她刚进清源计划三个月,是组里最年轻的研究员。她负责的是数据分析——把环传回来的信号做成图表,标出异常点,交给执行组。

她从来没有见过执行现场。

第一次去,是因为她坚持要去。

"我要看真实场景。"她跟组长说,"我看的都是数据,数据不会骗人,但数据也不会告诉我全部。"

组长看了她很久,说:"你想清楚了?"

"我想清楚了。"

那天是十一月,下雨。

对象是个男的,三十一岁,姓陈,是个出租车司机。他已经在名单上待了两个月,环的异常放电频率从每周一次涨到每天三次。

沈昭站在玻璃隔断后面,看着他被绑在椅子上。

他很瘦,手腕上全是老茧。他看见沈昭,居然还笑了一下。

"小姑娘,你是新来的?"

"是。"

"你多大?"

"二十六。"

"我女儿也二十六。"他说,"她在读研。"

沈昭没说话。

"她学的是生物。"男人说,"跟我一样,喜欢拆东西看。"

"陈先生。"沈昭开口,"您知道我们为什么请您来吗?"

"知道。"男人点点头,"你们说我梦游杀人。"

"是。"

"我没杀。"

"监控拍到了。"

"那不是我在杀。"男人的声音很平,"我醒过来的时候,我手里有刀,地上有人。但我真的不记得。"

沈昭低头看平板。

"您最近三个月,一共发作了十九次。"她说,"死了七个人。"

"我知道。"男人说,"我看到新闻了。"

"那您为什么不去自首?"

男人笑了。

"我去了。"他说,"我去了派出所,我跟警察说,我可能杀人了,你们抓我吧。"

"然后呢?"

"然后他们让我回去。"男人说,"他们说,你有不在场证明,你那天晚上在开车,有行车记录仪。"

沈昭的手指停住了。

"行车记录仪?"

"对。"男人说,"我那天晚上在拉客,从城西拉到城南,一路都有人。警察看了录像,说我不可能杀人。"

沈昭抬起头。

"那监控里的那个人——"

"不是我。"男人说,"但长得跟我一样。"

沈昭没说话。

"小姑娘。"男人说,"你们抓错人了。"

"我们不会抓错。"

"那你们查查那个环。"男人说,"查查它到底在干什么。"

沈昭愣住了。

"什么意思?"

"我戴了两年环。"男人说,"两年前我一切正常。两年前我开始戴这个,然后我开始梦游,开始杀人。"

他抬起手腕,看着那个黑色的环。

"你们说它在监测我。"他说,"但我觉得,它在教我。"

沈昭的手指开始抖。

"教我什么?"

"教我杀人。"男人说,"每次它亮红灯,我就觉得脑子里有个声音。它说,去,去拿刀。它说,那个人该死。"

"那不是声音。"沈昭说,"那是异常放电。"

"有什么区别吗?"

沈昭没说话。

"小姑娘。"男人说,"你信我吗?"

沈昭看着他。

很久。

"我信你。"她说。

男人笑了。

"那你救救我。"

沈昭的手停在平板上。

那个按钮是红色的,很小,嵌在屏幕右下角。她只需要按一下,三十秒后,这个人就会睡过去,不会再醒。

她按了六年。

两百一十九次。

但这是第一次。

"陈先生。"她说,"我——"

"我知道你要按。"男人说,"我看过你们的操作手册。"

"那您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再做了。"男人说,"我真的不想再杀人了。"

沈昭的眼睛模糊了。

"可是监控——"

"我知道不是我。"男人说,"但我也不想再醒过来了。"

他看着沈昭。

"小姑娘,你手别抖。"他说,"你抖的话,我害怕。"

沈昭深吸一口气。

她按下按钮。

红灯亮了三秒,变成绿灯。

男人的眼睛慢慢闭上,头垂下去。

沈昭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胸口停止起伏。

雨还在下。

门开了。

组长走进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第一次?"

"是。"

"感觉怎么样?"

沈昭看着那个男人。

"他说是环在教他杀人。"

组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们都会这么说。"

"可是——"

"沈博士。"组长说,"你知道最麻烦的是什么吗?是他们真的相信。"

沈昭没说话。

"他们真的相信自己在梦游,真的相信有人在替他们杀人。"组长说,"但数据不会骗人。环的记录显示,是他自己的大脑在放电。"

沈昭低头看平板。

数据是平的。

没有异常。

"可是他说——"

"他说的是真的。"组长说,"他真的不记得。但那是因为他的大脑在发作的时候,会切断记忆。"

沈昭看着那个男人。

他很瘦。

手腕上全是老茧。

"组长。"她说。

"嗯?"

"如果他说的对呢?"

组长看着她。

"如果他对,"他说,"那我们这六年,杀的都是什么人?"

沈昭没说话。

"沈博士。"组长说,"你记住一件事。"

"什么?"

"我们不是在杀人。"组长说,"我们是在救人。"

沈昭点点头。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组长走了。

沈昭一个人站在玻璃隔断后面,看着那个男人。

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左手,看着自己腕上的环。

环是暗的。

她忽然想起那个男人说的话。

"它在教我。"

沈昭看着那个环,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插进口袋,压住了。

她走出门,走进雨里。

那天晚上,她第一次做了那个梦。

梦里她在一条巷子里,雨很大,她手里拿着刀,前面有个人在跑。

她追上去了。

然后她醒了。

她坐在床上,浑身是汗。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里没有刀。

但她的指甲缝里,有泥。

沈昭坐在床上,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开灯,走到窗前。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

密密麻麻的光点。

她看着那些光,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是组长。

"我要一份名单。"沈昭说。

"什么名单?"

"接下来要处理的人。"

组长沉默了一秒。

"沈博士,您刚做完一个,要不要休息几天?"

"不用。"沈昭说,"给我名单。"

"好。"

电话挂了。

沈昭坐在窗前,等到天亮。

她没有再睡。

第二天早上,她准时上班。

她接过名单,看了第一行。

二十三岁,女,大学生。

沈昭拿起笔,在旁边画了一个勾。

然后她抬起头,对组长笑了一下。

"我准备好了。"她说。

组长也笑了。

"欢迎正式加入。"

那天之后,沈昭再也没有问过"如果他对呢"。

她按了六年的按钮。

两百一十九次。

每一次,她都告诉自己:她是在救人。

直到三个月前,她遇到谢临。

谢临说:"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是你真的觉得自己是对的。"

那天晚上,沈昭第一次拆了自己的环。

她看到了图纸。

她终于明白,那个男人说的是对的。

环在教她。

只是它教她的方式不一样。

它没有教她拿刀。

它教她相信——她是在拯救这个世界。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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