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 我和闺蜜小羊约好了打游戏。
我记得我刚想说我看到人了 你拿狙了吗 快狙他!
角色被打倒,听着小羊喊我“你怎么不动!我来了!!!”
然后…心悸。
“你怎么不说话啊 宝?卡麦了吗?”
我好痛 我的宝。
最后的意识 看到小羊的角色也成盒了。
然后…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像是从水底慢慢浮上来的气泡,先是模糊的光,然后是声音,然后
啪!
有人打我屁股。
我的老天奶!!!
这是我恢复意识后的第一个完整思想。我虽然还没完全睁开眼,但我的大脑已经开始疯狂运转了。现在的医生都是这么粗暴的吗?做急救还要打人?这是什么新型治疗方案?巴掌疗法?
再说了我还没死呢!你打我干什么!
我挣扎着想睁开眼,感觉眼皮有千斤重。终于,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缝隙里漏进了光。
嗯?
我近视这么严重了吗?
视线里全是模糊的色块,没有眼镜的世界像是被打了重度马赛克。我能隐约看见一个人影,轮廓柔和,穿着…白色?是护士?医院?
然后一阵无法抗拒的困意像海啸一样拍了过来。
zzz…
对,我又睡过去了。你问我当时紧不紧张?姐妹,我连眼睛都睁不开,你让我怎么紧张?身体它自己做了选择 睡。睡觉吧 或许在做梦呢。
再次醒来。
这次意识清醒了一些。迷迷糊糊中,我感觉有一只手放在了我的肚子上。
一只大手。
瞬间惊恐。
就算我还在家里…不对,我应该在医院…但不管在哪,都不应该有人随便摸我吧?!
我试图说话,试图喊出"你谁啊你干嘛"这类正常人会说的正常话。但是张嘴之后,出来的居然是:
"哇啊啊啊啊啊"
诶?
这什么动静?
这哭声…是我的??
我拼命想控制自己的声带,想发出正常成年人该有的声音,但出来的全是婴儿啼哭。这可比说不出话更恐怖!
我抬起手 是一只小小的肉乎乎的小手。
沉默了。
你能想象那种沉默吗?就是在你最想尖叫的时候,突然按下了静音键。你的大脑在尖叫,但表面上你只是一个正在发呆的婴儿。
然后身旁的女人把我抱了起来。
她穿着浅色的家居服,头发扎成低低的马尾,手指轻轻拍着我的背,嘴里在说着什么,声音温柔得像棉花糖。我闻到了淡淡的奶香味和——可能是阳光的味道?
但等等。
她说的话,听不懂 也不算听不懂 毕竟我从小就看日漫。
那不是中文。
那个音调是 日语。
我成日本人了??
老天奶。
如果你在上边听着,我想说你是不是逗我玩呢?
我一个打游戏猝死的中国女青年,你让我投胎成日本婴儿?这是什么设定?穿越重生动漫?都不带这么写的吧?我连日语 都只会动漫说的那些啊!!!
我不要啊!
不要啊啊啊!
我现在必须接受她是我妈了。温柔地哄着我、喂着我的时候,我看着她的脸,那么温柔,那么耐心,那么小心翼翼地怕我呛到。
算了吧。
就这样吧。
不然我能怎么办?一个连脖子都还撑不住的婴儿,还能掀桌不成?
接下来就是大约十二年的"正常"生活。
说实话,这十二年如果用一句话概括,就是:一个中国灵魂在日式教育体系里挣扎求生的血泪史。
具体来说包括 幼儿园时期因为不会说日语被当成问题儿童。小学时期偷偷在笔记本上写意大利文+中文被同学发现后解释为"在学外语"而获得了意外的酷女孩滤镜;初中选社团时想选电竞部但被告知不存在而差点当场穿越回去。
总之我妈…现在我叫她母亲 是个非常好的人,父亲是个沉默寡言但会辅导我功课的东京上班族。我们住在东京的公寓里,日子过得平淡、规律、健康。
我甚至以为,那个心悸就是一个遥远的噩梦。
直到国一那年秋天的运动会。
那天我在跑接力。
不是因为我想跑,是班级缺人,老师点名,我推不掉。我这具身体的体能说不上差,但我的灵魂深处始终住着一个久坐不动的电竞选手(宅女),跑步这件事对我来说属于超纲活动。
跑到第二棒交接的时候,我感觉到了。
心悸。
一模一样的感觉。心脏漏跳一拍,然后疯狂追赶,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敲警钟。
我咬着牙跑完了,然后眼前一黑。
再次醒来是在医务室。校医是个四十多岁的阿姨,正用担心的眼神看着我。"你又晕倒了?最近是第几次了?"
"第三次。"我老实回答。小学六年级有过一次,上初一开学典礼有过一次,今天第三次。
校医建议我去大医院做个全面检查。
检查结果出来了。心脏本身没问题,但医生给了一句让我至今印象深刻的话:"这个孩子的体质比较特殊,建议生活节奏放缓,最好在空气清新的环境中调养一段时间。东京的生活节奏和空气质量,对她来说可能太重了。"
翻译成人话就是:你体弱,去山里住住吧。
母亲拿到检查报告之后沉默了整整一个晚上。
第二天早上,她做了一桌异常丰盛的早餐,然后郑重宣布:"我们搬去你外祖父外祖母家住一段时间。"
外祖父外祖母住在长野县的山脚下。
长野。1998年冬奥会的那个长野。四周群山环抱,空气好到能直接装罐拿去卖,海拔高,紫外线强,连土豆都长得比其他地方大。唯一的缺点是冬天冷得让人怀疑人生。
母亲带着我收拾行李,坐上开往长野的电车。从东京站出发一路向北,窗外景色从钢筋水泥变成民居,从民居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山,从山变成更多的山。
外祖父外祖母家是栋传统日式木造房屋,院子大得离谱,种着蔬菜。
外祖母拉着我的手左看右看:"瘦了太瘦了,得好好养养。"
外祖父站在廊下 沉默地抽了一袋烟,拍了拍我的脑袋,力气大得我以为我要再穿越一次。
休息一天之后,我转入了附近的赤城中学,国中一年级。
办完转学手续,我站在走廊上翻学生手册,翻着翻着手一抖。
页面上印着一行字:长野县赤城中学。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整整三十秒。
赤城?长野?国中?
一个名字毫无征兆地从我前世记忆深处炸了出来——
泽村荣纯。
《钻石王牌》的主角。长野县乡下出身,毕业学校…长野县赤城中学。那个左投左打、爱哭又充满热情的投手热血笨蛋。那个后来进了青道高校背号从20号一路拼到1号的男人。
而我 现在正站在他学校的走廊上。
我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老天奶,原来你把我扔进漫画里了??
我一路小跑冲到教职员室,假装问路,实际上是想确认一件事——本年度学生名册。借着"新来的同学想认识大家"这个借口,我翻开了名册。
一页一页翻。
然后在一年三班的那一页,我看到了那个名字。
沢村 栄純。
这一刻我终于确认:我不仅穿越进了《钻石王牌》的世界,而且我还转学到了主角的国中。
我 一个纯纯的荣纯小天使的妈妈粉 要和他一个年级。
你敢信吗?
转学第一天,我坐在新班级的座位上,还没来得及把笔记本从书包里掏出来,教室后门就"哐"地被撞开了。
一个少年冲进来,书包带子在肩膀上一颠一颠,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嘴里还在喊:"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起晚了——!"
全班都看着他。他红着脸绕过大半个教室,最后在我斜后方的空位上坐了下来。
我转过头。
他也正好抬头看我,然后咧嘴一笑:"早上好!我叫泽村荣纯!请多指教!"
阳光从窗户斜斜切进来,正好落在他额前的碎发上。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牙齿白得晃眼,整个人像一只刚被淋过雨又立刻甩干了毛的金毛犬。
我看着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循环
妈妈爱你!!!
妈妈爱你妈妈爱你妈妈爱你妈妈爱你!!!!
冷静。冷静啊我。我现在是他的同班同学,一个十二岁的日本国中女生。我要是现在扑过去抱着他的头喊"乖乖",明天整个长野县都会知道赤城中学来了个问题儿童。
我深吸一口气,极其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早上好,请多指教。"
声音居然没抖。我佩服我自己。
说实话,那堂课老师讲了什么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我的余光全部挂在了斜后方那个位置上。泽村同学坐不住 确实坐不住,椅子被他晃得吱呀响,课本倒扣在桌上也不知道,嘴里还小声哼着什么奇怪的调子。他在草稿纸上乱画,我瞟了一眼,画的是棒球场的守备位置图,旁边歪歪扭扭标注着"投手→这里!"。
我的心在滴血。
多可爱啊。
妈妈的心脏要受不了了。
他以后会哭着对御幸喊"我不会输"啊!他会在一军垫底还每天练到腿软啊!他会被仓持当成跑腿小弟啊!
我死死咬住笔帽,才没让自己当场发出奇怪的声音。
下课后他凑过来,毫无防备地趴在我桌边:"同学,你也喜欢棒球吗?我刚刚在画投手的站位哦!"
"…还行吧。"我说。
这是一个善意的谎言。
事实上我对棒球还真不算一窍不通。前世中考体育项目要选一个当口语考试,我选的就是棒球。为了那几分我硬啃过一本棒球规则。
再加上我这人爱看运动番,投手和捕手的暗号 控球与球速的权衡,投球姿势的力学原理。这些我虽然没实践过,但理论上我是能唠的。
一个前世连球都没摸过的云球迷,现在却要装成"还行吧"的普通女生。
人生的戏剧性,有时候真比漫画还离谱。
"诶…还行吧是什么意思嘛!"他不依不饶地摇头,"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报了名字。
"记住啦!"他一拍桌子,笑容灿烂得像个傻瓜,"我们是朋友了!"
就这样。
我还没开始规划“如何和小天使建立友谊关系”,友谊就已经建立好了。
果然,对付金毛犬系少年,只需要站着别动。
当天晚上,我在外祖父家二楼的小房间里,趴在榻榻米上,借着台灯的光,在一本全新的笔记本上写下了一个标题:
《泽村荣纯养成计划》
一、体力。
这个最要紧,也最好下手。他现在的跑姿有问题,摔手摆得乱,呼吸节奏也乱。投手真正比的是下半身和核心。我得让他开始练基础体能——跑步、深蹲、卷腹。
二、握球。
他那个球的飘法 是握法的问题。我前世翻过那么多棒球资料,看过那么多投部教学视频 二缝线、四缝线、卡特、变速,握法不同,球路就完全不同。他现在多半是随手一抓就丢,所以球才会毫无章法地乱飘。
如果我能在他还没被"正统训练"框住之前,帮他把这个野路子一样的怪癖,整理成有意识的握法变化
那就不再是"控球不好的暴投"。
那是武器。
三、吃。
他真的太瘦了。投手是最耗体力的位置。
四、七彩变化球。?
我盯着这五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又在旁边画了个问号。
那个东西…我能提前让它现世吗?
理论上它本来就来自他天生的肩关节柔韧度和那个别扭的手腕动作。也就是说,它已经在了,只是他自己都不知道。
我不需要"创造",我只需要"提醒" 让他意识到自己手里握着的不是坏习惯,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天赋。
只是…风险也最大。万一我提醒错了,反而把他的投球姿势搞坏了呢?
我在这一条旁边重重画了两个感叹号,又写了个小小的"慎重"。
合上笔记本之前,犹犹豫豫写上
稻城实业
心跳忽然有点快。
稻城实业。成宫鸣。
那个和青道并列的西东京豪强,那个会在甲子园舞台上眼睛发亮的左投,那个说句实在话 超级好哄的成宫鸣。
别问我怎么知道。漫画里他那个别扭又单纯的劲头,是我全篇最喜欢的角色之一。
一句"你的球很厉害"就能让他脸红半天的人,我真的很难不心动。
我趴在榻榻米上,开始毫无根据地进行幻想。
万一…我先把泽村荣纯拐去稻实呢?
嘿嘿嘿。
…我在想什么啊。
我翻了个身 把脸埋进枕头里,笑得肩膀直抖。
冷静。冷静啊我。
首先我只是个刚搬来的十二岁女生 关系上还没有那么好,加上国中的他只想和朋友一起打棒球。
其次泽村荣纯上什么高中,那是他自己的事,我顶多只能提前告诉他一声,让他知道"稻城实业"这四个字存在,让他知道那边的棒球部有多厉害。
仅此而已。
至于青道
我脸上的笑不知道什么时候淡了一点。
青道当然好。青道有克里斯,有御幸,有一群后来和他并肩作战的人。只是因为一些原因,我对那所学校 没法那么全心全意地喜欢。
但那也是他自己要走的路。
我重新坐起来,翻开笔记本,在"稻城实业"下面补了一行字,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我以后要考稻城实业。那边的棒球部超级厉害。你要是也想打棒球,可以自己去看看哦。"
嗯。
就这样。
不逼他,不劝他,不替他决定。
剩下的,交给他自己。
我合上本子 关了台灯 躺进被窝里。
窗外是长野的星空,密得不像话,像撒了一整库房的碎钻石。
老天奶啊。
你让我穿越进漫画,还让我和小天使一个班。
这到底是惩罚还是奖励,我真的说不清。
我成了棒球场边的常客。
放学后,我常常抱着书包从球场外的小路经过,隔着铁丝网站一会儿。看着他一次次站上投手板,一次次把球丢出去,一次次被捕手抱怨"泽村你那球是喂鸽子吗",又一次次弯腰捡球跑回来。汗水顺着他的下巴滴在红土上,在夕阳里亮晶晶的。
我真的好想冲进去喊一句"荣纯妈妈爱你"。
但我忍住了。我只是一个路过的同学,一个也不常说话的转学生。
直到有一天,那个捕手又在道歉。有人喊:"泽村!你倒是投准一点啊!"
"我已经很努力了!"他委屈地大喊。
我站在铁丝网外 看着那个球又一次歪歪扭扭地飞过去,捕手还是没接到球。
我说不清那是什么冲动。大概是"妈妈粉看着自家孩子被欺负"的本能,大概是动漫看多了的愚蠢自信,大概只是 我想离他近一点。
我推开铁丝网的小门,穿过了球场。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个穿着普通校服的女生,就这么走上了棒球场的草皮。泽村荣纯也懵了,球手套还举在半空,呆呆地看着我:"咦?你……"
我走到打击区旁边,随手抄起一根没人用的球棒。笨重的金属棒一上手,手腕往下坠了一下 比我前世想象的重多了。
"我来试试。"我说。
球场安静了两秒,然后爆发出一阵起哄的口哨。
"喂喂"
"泽村,有人来挑战你的球了!"
"别把人打哭了啊——"
泽村慌慌张张地戴上帽子,蹲回投手板:"等…等一下!我控球不行,万一砸到你…"
"没事。"我握住球棒,学着动漫里那些打手的姿势,把棒子举到肩后,重心压低,眼睛盯着他,"投吧。"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抬起了腿。
那个诡异的投球动作。球脱手而出,歪歪扭扭地飞过来,在空中上下左右地晃。
然后——
世界慢了下来。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一瞬间。那颗球本来该快得像一颗子弹,但在我眼里,它忽然变成了夏天傍晚飞舞的一只白蛾子,慢吞吞地 懒洋洋地飘着,连缝线旋转的方向都清清楚楚。我能看见它上升,看见它到达最高点,看见它开始下坠。
时间没有停,只是变慢了。只为我一个人。
我甚至有点恍惚。
然后挥棒。
金属撞上皮质,发出一声极其清脆的"砰"那声音和动漫里的一模一样,震得我虎口发麻。球棒传回来的力道像是有活着的东西,顺着我的手臂一路窜到肩膀。
我愣在原地,球棒还举着。
球飞出去了。
不是飞出去,是飞走了。它划出一道又高又漂亮的弧线,越过了外野手伸出的手套,越过了铁丝网,越过了球场尽头的那排树,最后"咚"的一声,不知道落在了哪里。
全场死寂。
几秒钟后,不知道是谁先叫出了声:"全…全垒打?!"
我低头看看自己的手。
还在发麻。
我又看看自己的球棒。
再看看那片空荡荡的天。
我靠?
啊?
这…这是金手指吗???
泽村呆呆地站在投手板上,手套还举着,嘴巴张成了一个"O"。他看看球消失的方向,又看看我,又看看球消失的方向,最后跑过来,眼睛亮得像两颗灯泡,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你、你你你会打棒球?!你之前不是说还行吗!!这叫还行吗!!"
我张了张嘴。
我能说什么呢?
我能说我连球都没摸过 刚才只是被老天奶塞了个外挂吗?
我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最后只能缓缓地、极其镇定地
"运气好。"
我说。
骗鬼呢。 我心里补了一句。
那一棒之后,整个棒球场安静了大概三秒。
然后炸了。
"等等等等——你怎么打到的?!"外野手跑过来,一副见了鬼的表情,"泽村那球,我们接都接不稳,你一棒就给轰出去了?!"
"就是啊!"捕手也凑过来,摘着面罩瞪我,"那球路飘得离谱,我每次都得扑出去救,你怎么判的落点?"
"我……"我试图组织语言,"看它飞过来的样子打的?"
"看?"
"对,看。"
几个人面面相觑,显然觉得我这个答案约等于没说。
而泽村他根本没参与这场讨论。他整个人蹲在投手板上,把手套摔在地上,然后抬起头,冲我喊了一句让我瞬间头皮发麻的话:
"我说了吧!!我那不是坏球!!是直球!!是超级厉害的直球!!你看,她打到了!她打到我的直球了!"
他站起来 激动得脸都红了,然后一个箭步冲到我面前,抓住我的肩膀(力气大得我以为骨头要散架):
"你加入棒球部吧!!求你了!!我们正缺人!你打守备或者打击都行!你要是加入的话"
"泽村。"
我打断他。
我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充满期待的、快要冒出星星的眼睛,心里默念了一句"对不起小天使",然后缓缓摇头:
"我打不了。"
"诶?为、为什么?!你明明…"
"我身体不好。"我说的是实话,"就是因为这个才从东京搬到长野来的。剧烈运动做不了,跑两步就喘,还有心悸,会晕倒。"
他的笑容一下子僵在了脸上。
那表情让我有点心疼。真的。像是刚被递了一颗糖,又被人一把夺走的小孩子。
"这样啊。"他低下头。
"但是"我赶紧补上,"我可以给你们建议。"
他猛地抬头。
"我虽然打不了,"我说,"但我看得懂。刚才那一球,不是靠运气。我是看清了它怎么飞的。你那个球有问题。"
"有问题?"他愣住了,"什么问题?我投的明明是直球!"
"不是直球。"我摇头。
"是直球!"
"泽村。"
"是直球!"
我叹了口气,蹲下来,在地上捡起一颗球,递给他:"你再握一次给我看。就现在,你平时怎么握的,就怎么握。"
他半信半疑地接过球,手指搭上去——
"停。"
我盯着他的手指看了三秒。
"这个握法,"我慢慢说,"跟你上一次投球,一样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我,眼神有点心虚:"…大概?差不多吧?"
"大概?"
"…可能有一点点不一样。"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看着他:"泽村,这就是问题所在。"
我到底还是没加入棒球部。
但我变成了棒球部 编外人员or教练。
"跑步。"第一天,我指着操场,对围过来的棒球部成员说,"你们每天练投球练挥棒,但你们根本不会跑步。"
"啊?"
"投手的力气从地上来,不是从手上来的。"我翻开笔记本,把前世看过的那些训练内容一条条抄给他们,"深蹲、弓步、提踵、核心、柔韧。你们先练半年下半身和核心 再谈投球。"
"你懂这些?"
"我懂得多着呢。"
大概是我的语气太笃定,又或者是因为那一记全垒打的余威还在,他们居然真的照做了。
我只是在台阶上坐着,抱着笔记本,看着他们跑。
直到有一天,泽村跑完最后一圈,扶着膝盖大口喘气,然后突然抬头看我:
"诶,好像投球的时候,没那么累了?"
我合上笔记本,笑了笑。
"那当然。"
第二件事 当然是握球。
从那天起,泽村每次投球前,都要先把球递到我面前,让我看看他怎么握。
他一开始还挺不情愿:"检查好麻烦……"
"你投不投?"
"投投投。"
然后他就会乖乖地把手伸过来,手指在球缝上摆好姿势,眼睛偷偷瞄我的反应。
我一次一次地记。
二缝线偏食指,出手点低。
四缝线,球上飘。
这次居然是三指握法?他自己不知道。
变速球握法,他以为是直球。
那本笔记本字迹越来越密。我从一开始只记握法,后来开始记球速的感觉、球路的轨迹、他当天的体力和情绪。我甚至偷偷列了个表,把他的球路按"飘的方向"分了类,编上了号。
泽村对此一无所知。每次投完球,那个坐在台阶上的女生都会在本子上写写画画,有时候还会抬头看他一眼,眼神怪怪的。
"你在写什么啊?"他有一次忍不住问。
"秘密。"我合上本子。
"小气。"
那天是个周六。
棒球部照常训练,我坐在台阶上。泽村投完最后一轮球,汗流浃背地跑过来,往我旁边一坐,仰头灌了一大口水。
"今天怎么样?"他问。
我没说话。我把那本已经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从书包里抽出来,递到他面前。
"看这个。"
他擦了擦手上的汗,小心翼翼地接过去,翻开。
第一页,是他的握球记录,旁边画着他手的姿势,歪歪扭扭但看得懂。他愣了一下,往后翻。第二页,第三页,第十页。
"这……这是我?"他指着其中一页,"这是我每次投球之前的握法?你都记下来了?"
"嗯。"
"为什么……"
"你自己看。"
他继续往下翻。翻到中间的时候,速度慢了下来。翻到最后那几页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最后一页 我画了一张表。
上面分了七个格子,每个格子里画着一种球路的轨迹,旁边标着数字:1号、2号、3号……7号。每个号码下面,写着对应的握法、出手点、手腕角度,和"飘的方向"。
1号:上飘。
2号:下坠。
3号:右飘。
4号:左飘。
泽村死死盯着那张表,手指在"1号"那一栏上停留了很久。
"这……"他的声音有点哑,"这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把笔记本从他手里抽回来,指着那七个格子,一字一句地说,"泽村荣纯 你投的其实根本不是直球。"
他抬头看我。
"你从来没投出过一次真正的直球。"我说,"你每次握球的方式都不一样,你自己根本没发现。你以为那是失误"
我用笔尖敲了敲那七个格子。
"但这些不是失误。这是你独有的东西。你天生手腕软,肩关节松,每次握球哪怕只差一点点,出手之后球路就会往完全不同的方向跑。别人练十年都练不出来的变化球,你随随便便就能投出来 只是你自己不知道。"
我看着他。
"你的直球,是你的怪癖球。"
安静。
风从球场那头吹过来,吹动了他额前的碎发。他低头看着那张表,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我甚至有点慌了。
是不是说得太直接了?会不会打击到他?他本来那么自信地说"我投的是直球"
然后,我听见他吸了一口气。
很轻。
然后是第二口。
第三口。
再然后
"嘿嘿嘿"
他笑了。
一开始是那种憋着的、闷闷的笑,然后越来越大声,最后整个人仰倒在草皮上,抱着那本笔记本笑得浑身发抖。
"哈哈哈哈哈哈!!我不是坏球投手!!我投的是变化球!!七种!!七种变化球!!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的球不是烂球!!"
"谢谢你……"他挠了挠头,声音还带着笑意,"真的。我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这些。"
"不客气。"我接过本子,随手往后翻——
然后我僵住了。
那四个字赫然摆在那里,像一颗早就埋好的地雷。
稻城实业。
旁边的那行小字:"以后要考稻城实业。那边的棒球部超级厉害。"
我甚至能感觉到他的视线,顺着我的手指,落在了那一行上。
"诶?"
他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带着刚刚笑完的鼻音。
"稻城实业?"
我合上笔记本的速度,大概是有史以来最快的一次。
"没什么。"我说。
"你明明写了!"他一把按住我的手,指着本子,"这个!'稻城实业'!这是什么?地名?还是——"
"学校。"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他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那种熟悉的、金毛犬发现新玩具一样的眼神:"学校?什么学校?在东京吗?"
"嗯。"
"你要去东京?"他坐直了身体,"你不是刚从东京搬来吗?又要回去?"
"升高中就回去。"我把笔记本塞回书包。
"那这个稻城实业——"
"高中。"我打断他,"我打算考稻城实业。"
我说得很平淡。
他盯着我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好像想从我表情里找出什么破绽。我尽量让自己的脸保持一片空白。
"稻实,"我补了一句,"他们的棒球部很强。"
"有多强?"他追问。
"很强。"我说,"西东京的常胜豪强,几乎年年打进甲子园。投手强,打线也强,守备几乎没有漏洞。"
"哇——"他双手抱在脑后,仰头看天,"听起来好厉害啊。"
"是很厉害。"
"那你为什么想去那么厉害的学校啊?"他歪着头看我,"你不是说自己身体不好吗?厉害的学校应该很难考吧。"
"就是因为难考才要去啊。"我说,"人总得有个奔头。"
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忽然又来了精神:
"诶,那他们队里,有没有跟你一样……不对,跟你不一样,跟我一样的投手?左投的那种!"
我顿了一下。
有。
——但还不是现在。
"现在还没有。"我说,"不过我听说,"我把语气压得很随意,像在转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传闻,"明年,会有一个很厉害的左投进去。国中三年级的,听说球速快得吓人。叫……成宫鸣。"
"成宫鸣!"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眼睛亮得像两颗灯泡,"明年?那不就跟比我们大一届?他很强吗!比我还强吗!"
"……大概吧。"我说。
其实我心想的是:何止比你强。那可是被叫做"怪物"的男人,是你在甲子园舞台上正面撞上的对手,是让你输了之后蹲在投手板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的那种强。
但这些我一个字都没说。
"哇 好想跟他投一次啊!"他一拳砸在掌心里,整个人都在发光,"要是我也去东京就好了!到时候我一定要跟他投一局!看看谁比较厉害!"
我没接话。
风从球场那头吹过来,吹得铁丝网"哐当"响了一声。远处的外野手在喊他回去投球,他应了一声"马上",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那说好了啊,"他回头看我,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稻城实业。有机会,我去看看。"
我抬头看他。
阳光从他背后漫过来,把他整个人镶了一道金边。他站在那里,球帽压得低低的,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手上的球,眼神认真得不像平时的他。
"嗯。"我说。
然后我别开脸 看着天。
秋天的长野,天空高得不像话,蓝得没有一丝杂质,像一块被人擦得锃亮的玻璃。有几朵云慢慢地飘过去,白得晃眼。
"稻实,"他一边往球场跑,一边自言自语地念,"稻城实业……明年还有个厉害的左投叫成宫鸣……"
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冲我大喊:
"喂!我要是也考上东京的学校,就去找你!到时候我们一起去看那个成宫什么来着的!"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跑远的背影,轻轻笑了一下。
你啊,泽村荣纯
你最后到底会去哪里,那是你自己决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