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养协议签到一半,弹幕劝我换个孩子。
我领走角落里没人要的小姑娘。
亲戚笑我捡了条养不熟的狼。
后来,她把黑卡塞给我:“妈,随便花,破产了我养你。”
亲戚连夜登门认亲。
她翻开账本:“先把欠我妈的钱还了,按年计息。”
【第一章】
笔尖刚碰到纸,眼前突然飘过一行字。
别签,她长大后会拿你的全部家产,给男人填窟窿。
我的手停在半空。
桌对面的女孩立刻抿嘴,露出两个酒窝。
“沈阿姨,我以后一定听话。”
她叫许依依,九岁。
福利院的李老师刚给她梳过头,两条辫子系着粉色蝴蝶结。她坐得端正,裙摆都没压出一道褶。
再看角落里的那个孩子。
袖口起球,鞋带断了一截,右边眉骨贴着创可贴。
她蹲在饮水机旁边,拿一只纸杯接漏下来的水。
接满了,倒进窗台的绿萝里。
我哥沈志远敲了敲桌面。
“知宜,想什么呢?”
“手续都走到这一步了,别让孩子难受。”
眼前的字又往上挤。
沈志远就等这一笔呢,先把听话的孩子放进她家,再把公司的采购账压下去。
角落那个才是能救她命的。
可惜原书里,她到死都没等到一个妈妈。
我后颈起了一层汗。
三天前,我烧到三十九度,梦见自己在看一本小说。
书里那个跟我同名的女人,辛苦养大一个孩子,最后公司没了,房子没了,连住院押金都得找人借。
醒来后,我只记得几个破碎的片段。
现在,那些读者评论竟然挤到了我眼前。
字停了十次呼吸。
再想盯着看,太阳穴便一抽一抽地疼。
我闭了闭眼,把笔盖扣上。
我哥的笑停在嘴角。
“你又怎么了?”
“手麻。”
“那换只手。”
“哥,我签的是领养材料,不是卖身契,不用左右开弓。”
李老师低头翻文件,肩膀动了一下。
我把面前的情况说明重新抽出来。
角落里的孩子叫许嘉禾,也是九岁。
她的评估表上,几处红字格外扎眼。
不合群。
攻击同伴。
有偷窃行为。
我指着最后一项。
“偷了什么?”
李老师刚要说话,我哥已经开口。
“这种孩子你也看?知宜,养孩子不是做慈善,得挑个根子正的。”
饮水机旁的纸杯被捏瘪了。
嘉禾低着头,水从她指缝里漏出来,滴到鞋面上。
我把文件往桌上一放。
“根子正不正,得看证据。照你这么说,咱俩小时候偷吃妈的猪油渣,今天都该上通缉令。”
李老师这回没忍住,咳了一声。
我哥脸往下一沉。
“我是为你好。”
“那就先让我把话问完。”
屋里安静下来。
我走到饮水机旁边,蹲下。
嘉禾往后缩,后脑勺抵住墙。
我没伸手,只把自己的帆布包放在膝盖上。
“杯子漏了。”
她看了一眼手里的纸杯,咬住嘴唇。
“不是我弄坏的。”
“我知道,纸杯泡久了就会坏。”
“我没偷。”
她声音很小。
我没接那句没头没尾的话,重新问了一遍。
“他们说你拿了什么?”
“饼干。”
“拿给谁?”
她盯着地砖。
我等了十几秒,她才抬手,指向门外。
一个扎小揪的小女孩扶着门框,肚子上贴着暖宝宝。
李老师跟出来,脸上有些挂不住。
“是果果。她那天检查完回来,错过了加餐,嘉禾拿了两袋饼干。”
“那为什么写偷窃?”
“当时新来的生活老师没弄清楚,后来记录没改。”
“打人呢?”
嘉禾抬起脸。
“他把果果的药扔进了厕所。”
我看向李老师。
李老师捏紧了手里的文件。
“这个我们核实过,对方孩子也做了检讨。”
我伸手,把那张评估表拿回来。
“事情都核实了,字为什么还留在这里?”
没人回答。
空调嗡嗡响。
我哥在后面压低声音。
“你别折腾。一个孩子而已,挑个省心的不行吗?”
嘉禾的手一下攥紧。
那只纸杯彻底瘪了。
我站起来,把笔从他面前拿走。
“孩子不是洗衣机。”
“我领回去,也不要求她省水省电。”
我转向李老师。
“依依的材料先暂停。我想申请跟嘉禾接触,按流程重新评估。”
嘉禾抬头看我。
她眼睛里没有笑,只有一点防备。
“我不会叫妈妈。”
“没事。”
我指了指我哥。
“他叫了三十多年,也没见多懂事。”
【第二章】
我哥追到停车场。
“沈知宜,你非得跟我对着干?”
我打开车门,把包扔进去。
“你今天第三次急了。”
“我怕你吃亏。”
“那你上个月让我签采购补充协议,怎么没这么怕?”
他的手停在车门上。
“这跟公司的事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随便问问。”
我看着他把手收回去,才关上车门。
方向盘被太阳晒得烫手。
我把掌心贴上去,给财务总监罗青打电话。
“哥经手的那几家供应商,先做一遍关联核查。”
罗青没立刻应。
过了两秒,她问:“沈总,这次我查到哪儿,能说到哪儿吗?”
我的指甲刮过方向盘皮套。
“上次你想说什么?”
“有三家供应商留的是同一个收款联系人。我提交过报告,被沈总经理退回来了。”
我望着后视镜。
我哥还站在院门口,正在打电话。
“原报告留着。以后直接发给我。”
我没有因为几行字,就把九岁的许依依当成祸害。
弹幕说她将来会做什么,不代表她现在已经做了。
但我哥急成这样,总得有个原因。
第二次去福利院,我带了绘本、拼图和几袋普通饼干。
我哥没来。
嘉禾却把饼干推回来。
“不能随便拿。”
“今天李老师同意了。”
她先看李老师,等对方点头,才拆开袋子。
她自己没吃,数出四块,放在桌子另一边。
“给果果?”
她点头。
“另外两块呢?”
“值班阿姨。她今天没吃早饭。”
我把她面前剩下的两块往近处推。
“你也吃。”
她捏着饼干,没往嘴里送。
“你会反悔吗?”
我正在拧水杯。
杯盖卡在手里,我重新拧了一次。
“你指哪件事?”
“带我走。”
“现在还有评估和手续,不是今天说走就能走。等流程走完,你愿意,我也愿意,我们再成为一家人。”
她抬眼。
“要是你后来不愿意呢?”
“那就不该让你先背着行李等。”
嘉禾把饼干咬下一小口。
咔嚓一声。
她吃得很慢,碎屑落在手心,最后一粒也没丢。
第三次见面,我学着别人的样子,准备开展一点亲子活动。
李老师问:“您擅长什么?”
我想了一会儿。
“砍价。”
李老师张着嘴。
我赶紧补充:“也会做饭。”
当天的活动内容,于是变成包饺子。
二十分钟后,李老师站在桌边,盯着锅里漂浮的面片和肉馅。
“沈女士,您说的会做饭……”
我捞起一块饺子皮。
“理论上,食材都熟了。”
嘉禾抱着碗,第一次弯了嘴角。
我指着锅:“这叫开放式饺子。尊重食物的社交需求。”
她低下头,肩膀一抽一抽。
我问:“好笑吗?”
她立刻摇头。
“可以笑,不扣零食。”
她咬住勺子,没绷住,笑声从牙缝里漏出来。
果果在旁边拍手。
“嘉禾姐姐笑啦。”
嘉禾的脸一下埋进碗沿。
我想拍拍她的背,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来。
她还不习惯别人碰她。
那天临走前,许依依追出来。
她握着一朵折纸花,递到我面前。
“沈阿姨,你是不是讨厌我了?”
我蹲下来。
“没有。”
“那为什么不要我?”
这句话把我的喉咙堵住了。
我把花接过来,放进包里没有挤压的夹层。
“是大人在作决定,不是你考试没及格。”
“你不用靠听话,换一个家。”
她盯着我的包,过了一会儿,突然问:
“那我背的那些话,还用背吗?”
【第三章】
我把车钥匙攥进手心。
“谁让你背的话?”
依依低着头,用鞋尖蹭地上的白线。
“沈叔叔。”
“都有什么?”
“说喜欢你,说长大后帮你管公司,说你工作辛苦,我会照顾你。”
她说得流畅,最后还停顿了一下。
等我夸她。
我的手指已经捏得发麻。
“还有呢?”
她摇头。
我没有继续逼问,叫来李老师,把刚才的话当着她的面重复了一遍。
依依立刻慌了。
“不是沈叔叔的错,是我自己想让你喜欢我。”
李老师蹲下抱住她。
“没人在批评你。”
我把折纸花重新拿出来,托在掌心。
“花我收了。其他话,不用再背。”
出门时,罗青的电话到了。
“沈总,那三家公司,背后都有您哥哥的熟人。部分货物价格比同期报价高三成,验收单也对不上。”
我在台阶上停住。
“差多少?”
“初步算,一百八十多万。”
我盯着台阶边缘的一道裂缝。
“原始单据封存。找外部审计,法务一起进。”
罗青吸了一口气。
“沈总经理还在催今天的尾款。”
“按合同启动核查,争议款暂停。由法务出通知,别给他抓程序上的把柄。”
回到公司,我哥已经坐在我的办公室里。
他把一份付款申请推过来。
“供应商都等着呢。再拖,门店断货,你负责?”
我没坐。
“我不负责,谁负责?营业执照上又没写福利院许依依。”
他抬起头。
“你什么意思?”
“我也想问你。你教一个九岁的孩子,说将来替我管公司,什么意思?”
他往椅背上一靠。
“逗孩子的话,你也当真?”
“那一百八十多万,也是逗财务玩的?”
椅子腿刮过地板。
他站起来,胳膊碰倒了桌边的笔筒。
笔滚了一地。
“沈知宜,你查我?”
“公司给你开工资,不包括免查服务。”
“当年你开第一家店,是谁给你搬的货?”
“你。那年的工资、分红、辛苦费,我都记得。”
我点开电脑上的文件。
“我也想看看,你还替自己记了多少。”
他盯着屏幕,脸上的肉绷紧了。
下一秒,他把亲情搬上桌。
“爸妈走得早,就剩咱们两个。你真要为了外人,把我往死里逼?”
我把地上的一支笔捡起来。
“钱不是外人赚的。”
“门店收银员站十个小时,仓库工人半夜卸货。你拿他们挣的钱,再跟我谈一家人?”
他没再说话。
走的时候,门撞上墙,挂钟晃了两下。
正式领养登记完成那天,我给嘉禾带了一双新鞋。
她抱着旧鞋,不肯扔。
“留着。”
我把纸袋递过去。
“旧的也装上。我们家又不是只容得下一双鞋。”
她这才把脚伸进新鞋。
鞋带系得很紧。
上车后,她把一个皱巴巴的信封递给我。
“我想给你看这个。”
里面是几张画纸。
正面画着歪歪扭扭的花,背面印着表格。
我起初没在意。
直到看见其中一页上的公司抬头。
知宜生活。
那是我的公司。
表格写着捐赠物资,数量、单价、经办人一应俱全。
经办人签的是沈志远。
我翻过去,拿出另一张。
同样一批物资,同样的日期,数字却少了近一半。
嘉禾把安全带往下拉了拉。
“这些纸,是沈叔叔带来的。”
“他说没用了,给我们画画。”
我摸出手机,手指按错了一次密码。
“你怎么知道要给我?”
她看着我。
“你上次说,你叫沈知宜。”
“老师说,这些东西都是沈知宜阿姨买的。”
她指着表格上的牛奶。
“可是这上面写了五十箱。我们只搬进去二十箱。”
车里空调还在吹。
我掌心却全是汗。
我以为他只是想安排一个听话的孩子,继续哄我签字。
原来他连送给这些孩子的牛奶,都拿来赚了一遍钱。
手机屏幕亮起。
我哥发来消息。
知宜,兄妹一场,别把事情做绝。你新领的孩子有些情况,你未必知道。
嘉禾看见我的表情,把信封往回拉。
“是不是我又告状了?”
我按住信封。
“不是。”
“你是帮牛奶找到了失踪的亲人。”
【第四章】
嘉禾搬进来的第一夜,我差点报警。
凌晨两点,我下楼喝水,发现餐厅亮着灯。
她站在椅子上,正擦吊灯下面的装饰架。
我一声没敢喊,先伸手扶住椅背。
“下来。”
她肩膀一抖。
抹布掉在地上。
“我没弄坏东西。”
“先下来,东西没有你值钱。”
她扶着我的胳膊,脚踩到地面后,立刻往后退。
“我可以干活。”
“我看出来了。但咱俩谈个劳动纪律,未成年员工禁止夜班。”
她没笑。
“我不白吃饭。”
我的喉咙发紧。
“嘉禾,我领养的是女儿,不是住家保洁。”
她低头看拖鞋。
我蹲下,跟她平视。
“你吃饭,不欠我的。”
“你睡觉,也不欠我的。”
“你以后长大了,不给我买房,不帮我管公司,都可以。”
她抬起脸。
“那你要我做什么?”
“先把九岁过好。”
“如果非要做一件事,明早陪我找找遥控器。我已经三天在电视上看养生节目了,再看下去,我怕自己能给仙人掌把脉。”
她用袖口蹭了一下眼睛。
“在沙发缝里。”
“你怎么知道?”
“你晚上坐下的时候,压进去的。”
我握住她的手。
“人才,组织终于找到你了。”
第二天,福利院接到匿名举报。
举报说我有暴力倾向,领养孩子只是为了拍宣传片,还附上一段视频。
视频里,我攥着嘉禾的手腕。
她低着头。
配文写着,孩子进入豪门的真实生活。
李老师给我打电话时,声音发紧。
“沈女士,我们必须核实。”
“应该的。你们来。”
我挂掉电话,先把客厅摄像头里的完整录像导出来。
摄像头是以前防家里漏水装的,只覆盖一楼公共区域。
视频里,嘉禾赤脚踩到一块碎瓷片。
我攥住她手腕,是阻止她继续往前走。
接下来的画面,我蹲在地上给她检查脚底。
再往后,我拎着扫把,对着自己打碎的花瓶碎片念叨。
“六千八的花瓶,终于履行了给家里添堵的职责。”
嘉禾蹲在沙发上,小声问:“能赔吗?”
“找谁赔?”
“打碎的人。”
我指了指自己。
她沉思三秒。
“那算了,你看着也没钱。”
李老师看到这里,嘴角抽了一下。
陪同核查的工作人员看向我。
“视频原件我们会按程序留存,孩子的感受还需要单独了解。”
我起身去了厨房。
门没关严。
嘉禾的声音从客厅传出来。
“她没有打我。”
“我昨天吃了两个鸡腿。”
工作人员没接话。
嘉禾又补了一句。
“她想吃第三个,我没让。”
我握着杯子,额头抵住冰箱门。
丢人。
但洗脱嫌疑。
当天下午,罗青带着外部审计人员,把查到的材料放在会议桌上。
福利院的入库记录,公司原始采购记录,供应商出库记录,一张张对应。
嘉禾给我的废纸不是最终证据。
可它指明了该查哪一批货。
仓库管理员翻出签收单,手都在抖。
“我签的是二十箱,后面多出来的三十箱不是我写的。”
我哥坐在会议桌另一头。
起初,他说是记错账。
审计人员拿出银行流水,他说是供应商擅自操作。
供应商负责人被叫来,当场翻出聊天记录。
“沈总,你当时可不是这么跟我说的。”
我哥的椅子往后一滑。
他盯着那部手机,嘴唇动了两下。
“你拿了钱,现在往我头上推?”
罗青把录音笔往前移了一点。
“请继续。”
他猛地闭嘴。
我通知解除他的管理职务,保全证据,依法报案。
他追到走廊,一把攥住我的包带。
“我是你亲哥!”
“我知道。”
我把包带从他手里扯回来。
“所以公司法务之前没好意思当着你说,裙带关系也不是免死金牌。”
他抬手指我,手指抖得停不住。
“你会后悔的。你养的那条狼,早晚也会咬你。”
我身后的办公室门开了。
嘉禾站在门口,怀里抱着我给她买的书。
她听见了。
我转身走到她面前,蹲下,把她的鞋带重新系好。
“别听他的。”
“咱家不咬人。”
我站起来,看向我哥。
“咱家报案。”
【第五章】
处理我哥的案子,花了很长时间。
取证、讯问、核算损失,每一环都有人想让我息事宁人。
大姨来家里,拎着两袋苹果。
坐下第一句话就是:“钱能再赚,哥哥就一个。”
我把苹果放进冰箱。
“那您去劝他还钱。”
她噎了一下。
“他也是一时糊涂。”
“糊涂了两年,还能每个月准时收款,恢复得挺稳定。”
大姨拍桌子。
嘉禾端着水杯站在餐厅门口。
我接过水,把她送回书房。
门刚关上,大姨压低声音。
“你护她有什么用?又不是自己生的。等她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
书房门开了。
嘉禾探出半个身子。
“我知道。”
大姨卡住。
“那你……”
“户口本上写了。”
我没忍住,咳了一声。
嘉禾看向我。
“妈妈,户口本不能给别人看吗?”
这是她第一次叫我妈妈。
我手里的杯子磕到茶几,水溅了半条裤腿。
大姨还想说话。
我抬手。
“等一下。”
“重要历史时刻,闲杂人等暂停发言。”
嘉禾立刻把门关了。
我坐在沙发上,嘴角收不住。
大姨气得拿起包。
“你真是魔怔了。”
“苹果拿回去吗?”
“不拿!”
“谢谢大姨,您来就来,还带这么大的脾气。”
门关上,我走到书房门口。
想敲门,又怕她把刚才那两个字收回去。
里面传来她翻书的声音。
我在门外站了半天。
她终于开口。
“妈,你挡着门缝的光了。”
我蹲在门边,笑得腿发麻。
我哥被判刑后,我去了公司,把所有亲属回避、采购审批和举报保护制度重新梳理了一遍。
嘉禾抱着练习册坐在我办公室。
我签一份文件,她算一道题。
午饭时,她把一个本子递给我。
第一页写着家庭账本。
我眼前一黑。
“九岁就查账?”
“十岁了。”
“你这个纠错速度,跟谁学的?”
“你。”
她翻到第二页。
“上星期你买了三个按摩仪。”
“不同部位。”
“说明书说功能差不多。”
“你偷看说明书?”
“它就放在桌上。”
我合上账本。
“成年人也需要保留一些愚蠢的自由。”
她看着我,过了一会儿,把本子往回收。
“那我以后不管了。”
这句话太轻。
我立刻按住本子。
“不是不让你管。”
“我是说,你可以提醒我,但不用为家里每一分钱负责。”
她盯着我的手。
我把账本翻回第一页,在家庭账本下面加了一行。
共同生活,不是绩效考核。
“看懂了吗?”
她点头,又摇头。
我拿笔敲了敲第三个按摩仪的订单。
“比如这个,我会退。”
她嘴角往上翘。
“另外两个呢?”
“留着提醒我。”
她抿着嘴,最后没忍住。
“提醒你,下次买之前问我?”
我往椅背上一倒。
“完了,领养手续办早了。”
“应该先签个反向监管豁免协议。”
那年家长会,班主任让我介绍教育经验。
我站在讲台前,看着底下几十双眼睛。
“也没什么经验。”
“主要是孩子比较成熟,愿意给我成长空间。”
嘉禾坐在座位上,把脸埋进手臂。
同桌凑过去问她。
“你妈妈是不是网上说的那种不靠谱富婆?”
嘉禾抬头,耳朵尖发烫。
“前半句是。”
我在讲台上差点把话筒捏断。
【第六章】
嘉禾十四岁那年,拿了市里的数学比赛一等奖。
我在校门口举了条横幅。
热烈祝贺沈嘉禾女士结束对全家的智力扶贫。
她站在门口,整个人都僵了。
班主任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退回来,用手机拍照。
嘉禾冲过来,把横幅卷成一团塞进我怀里。
“妈,你能不能低调一点?”
“我连锣鼓队都退了。”
“你还订了锣鼓队?”
“现在退费只退一半,你要不再考虑考虑?”
她闭了闭眼,拉着我往车边走。
我被她拽得踉跄。
“慢点,你妈不是行李箱!”
她走得更快了。
那天回家,她把奖状摆在餐桌上。
我刚准备拍照,她先按住我的手机。
“不准发那张横幅。”
“行,听冠军的。”
她把一个信封推过来。
里面是比赛奖金。
“给你。”
我没接。
“这是你的。”
“你最近总加班。”
“所以呢?”
“请个人帮忙。”
我望着那薄薄一叠钱,伸手捏了捏鼻梁。
“沈嘉禾,你这个预算,请不了总经理。”
“但够请我吃一顿火锅。”
她没松手。
“你别再半夜吃止疼药。”
我的动作停住。
前阵子开新店,我的胃病犯了几次。
药藏在厨房最上层,还是被她看见了。
“好。明天去复查。”
“我陪你。”
“你上学。”
她不说话了。
吃饭时,她把碗里的肉都夹给我,自己只吃菜。
我看着她,一点点把筷子放下。
“嘉禾,你是不是又准备干什么大事?”
她的眼神往旁边躲。
我伸手。
“拿来。”
她磨了半天,从书包里拿出一张住宿申请表。
“学校离医院近,我住校,你不用接我,能少跑一趟。”
我把申请表放在桌上。
纸角已经被她揉软。
“你想住校吗?”
她没回答。
“看着我,想不想?”
她摇头。
“那就不住。”
“可你……”
“我生病,要找医生。公司缺人,要找经理。不能找一个十四岁的孩子解决。”
她眼睫垂下来。
我把椅子挪过去,坐在她旁边。
“你是不是怕,我照顾你太费劲,有一天会不要你?”
她握筷子的手一下收紧。
我没催她。
抽油烟机还在响,锅里的汤咕嘟冒泡。
过了很久,她点了一下头。
我把那张申请表推到她面前。
“那咱们今天换个说法。”
“不是我收留你。”
“是我们两个,组成了一个家。”
“我累了会说,你不高兴也要说。谁都不能悄悄给自己办离职。”
她抬起手背,挡住眼睛。
我伸手抱住她。
这一次,她没有往后缩。
额头抵着我的肩,呼吸一下一下乱了。
“妈。”
“嗯。”
“你那两个按摩仪,真的没用。”
我吸着鼻子,拍了拍她的背。
“这种场合,就别追责历史采购了。”
十八岁填志愿时,她选了供应链管理。
我问她,是不是为了接我的班。
她把电脑转过来。
屏幕上是她自己做的几份专业比较。
课程、就业方向、她想研究的问题,都标得清楚。
“我想知道,一件东西从仓库到人手里,到底有多少地方可以少浪费。”
“也想让牛奶不再失踪。”
我看了很久,点头。
“那就去。”
她拖着行李去学校那天,我本来准备了一段话。
什么前程远大,什么人生自由。
刚开口,宿管阿姨探出头。
“家长送到这里,别挡门!”
我立刻把行李塞给嘉禾。
“去吧,组织把你移交给下一位领导了。”
嘉禾抱了我一下。
她已经比我高半个头。
“妈,回去不准自己搬按摩椅。”
我抬头。
“你怎么知道我买了按摩椅?”
“商家把安装电话打给我了。”
她松开我,笑出了声。
【第七章】
嘉禾毕业后,没有直接进我的公司。
她跟两个同学做社区生鲜配送,租了个不足二十平方米的办公室。
我去探班,带了保温桶。
她正在跟合作商谈违约赔付。
对方拍桌子。
“你一个小姑娘,张嘴就扣钱?”
嘉禾把合同翻到约定页。
“晚到四小时,冷链温度记录断了两小时。”
“您可以不同意赔付,检测报告出来,我们按程序处理。”
对方看见我,眼睛一亮。
“沈总,您怎么来了?这是您女儿?早说啊,一家人……”
我把保温桶往桌上一放。
“我负责送饭。”
“商务纠纷不在配送范围。”
对方的笑挂在脸上,半天没落下来。
嘉禾签完字,送走人,回来揭开保温桶。
里面是饭店打包的排骨。
她看了我一眼。
“你换了个包装。”
“品牌升级。”
她夹了一块,没拆穿我。
创业第一年,她亏了钱。
第二年刚有起色,合伙人提出拆分。
她拿着账本回来,坐在餐桌边算到夜里。
我把牛奶放在她手边。
“要帮忙吗?”
她想了一会儿。
“你能先听我把方案说完吗?”
“可以,按小时收费。”
她抬头。
“多少?”
“一碗面。”
“加蛋吗?”
“你现在亏损,就先不要求双蛋了。”
她笑了一声,开始给我讲。
讲到仓库损耗,她停下来,重新划掉一项。
“这里我算错了。”
我没替她填答案。
她自己又算了半小时,把笔往桌上一放。
“这块业务不能留。”
“舍得吗?”
“舍不得。”
她握住杯子。
“但再拖,跟着我的人都得白干。”
第二天,她按约结清合伙人的款,砍掉亏损业务,把最擅长的仓储系统留下来。
我看着她打完一通又一通电话。
有道歉,有解释,也有被人挂断后长久的沉默。
最后一通结束,她把手机扣在桌上。
“妈,我是不是不适合做这个?”
我把一碗面推给她。
上面放了两个蛋。
“适不适合,你再做一阵判断。”
“今天先吃饭。”
她盯着那两个蛋,拿筷子的手停了几秒。
后来,我几家门店试用了她的系统。
合同由采购部门独立评估。
效果达标,才扩大合作。
罗青看完季度数据,拿报告敲我的桌子。
“仓损降了,补货也准了。”
我正准备发表一番老母亲感言。
她补了一句。
“以后买按摩仪,也让小沈总审批吧。”
我把报告抢过来。
“这家公司到底姓什么?”
罗青面不改色。
“姓利润。”
嘉禾二十五岁的时候,许依依重新出现在我们面前。
她已经姓唐。
当年,我没有继续领养她后,唐建业夫妇完成评估,把她接回家。
唐家做食品供应,跟我有业务往来。
她穿着一身礼服,挽着男人进了行业交流会。
看见我,她笑着走来。
“沈阿姨,还记得我吗?”
“记得。”
我问过她的近况,也给她寄过升学礼物。
只是这几年,她很少回消息。
她身边的男人伸出手。
“傅承礼,久仰沈总。”
我没有立刻伸手。
他的名字撞进耳朵,眼前那排已经多年没出现的字,突然又挤了出来。
来了,原书那个养老项目。
唐依依掏空自己的钱还不够,还要拉养母担保。
这次她不是沈家的女儿,情节总该变了吧。
我数到第十次呼吸,字消失了。
太阳穴又开始跳。
傅承礼的手还停在空中。
嘉禾往前半步,把水杯放进我手里。
“妈,先喝水。”
傅承礼收回手,笑了一下。
“听依依说,您一直想提前退休。正巧,我手里有个康养项目。”
我还没说话,嘉禾先问:
“有多正巧?”
【第八章】
傅承礼准备得很齐全。
项目册、场地照片、合作医院名单,还有几份盖着章的文件。
唐依依坐在旁边,眼睛一直追着他。
“承礼知道你们公司要给员工增加福利,才特意留了名额。”
嘉禾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
“留的是床位,还是融资额度?”
傅承礼脸上的笑收了半分。
“都可以谈。”
“那就分开谈。养老服务是采购,投资是投资,担保又是另一回事。”
唐依依皱眉。
“嘉禾,大家从小认识,你不用这么防着我们。”
嘉禾抬眼。
“我小时候也认识乘法口诀,长大签合同照样要拿计算器。”
我低头喝水。
差点呛死。
傅承礼把一份收益说明递过来。
“我们可以承诺固定回报,场地产权清晰,也没有抵押负担。”
“文件留一份,交法务看。”
我没签字。
他把笔放到我面前。
“沈总,首期合作窗口只有三天。过了这批,条件就不一样了。”
我把笔推回去。
“那就过。”
唐依依嘴角落下来。
“沈阿姨,你是不是因为当年没选我,一直觉得我比不上她?”
桌下,我的鞋尖碰到嘉禾的鞋。
她没动。
我看向唐依依。
“你可以谈项目,别拿九岁那年的事替项目做担保。”
她攥紧手袋。
“你总是向着她。”
“她问的每一个问题,都该有人回答。换个人问,我也支持。”
饭局没谈成。
出门时,傅承礼接了个电话。
我听见他叫了一声沈叔。
我停下脚步。
他背过身,声音压下去。
嘉禾扶着我的胳膊。
“妈?”
“没事。”
回到车上,我给罗青打电话。
“查查这个项目里的顾问名单。”
第二天下午,她把文件递过来。
沈志远。
他出狱后,我没再跟他见过面。
亲戚说他换了城市做生意,骂我把亲哥逼得没了家。
我让他们转告他,生意可以重新做,欠款也记得继续还。
如今,他又绕回了我面前。
法务很快查到,项目主体名下的场地已经设定抵押。
傅承礼给出的所谓注销证明,无法通过正常渠道核验。
我们书面提出疑问,对方没有正面回复,只不断催促交保证金。
我正式拒绝合作。
顺便提醒唐建业。
“老唐,你女儿投的钱,你最好弄清楚去向。”
他在电话那头叹气。
“她不让我管,说我看不起她自己选的人。”
我把能公开核实的材料发过去。
“别骂她,先看钱。”
当天下午,一段视频在网上传开。
视频里,我坐在饭桌旁,面带笑容。
傅承礼说:“养老事业,我们愿意一起做。”
我点了头。
后面接着一张知宜生活的标志。
问题是,那天我点头回应的是服务员问我要不要续茶。
他们把不同时间的声音拼到了一起。
公司立刻发了否认声明,平台投诉也同步提交。
晚上,新的帖子又出现了。
标题不再讲项目。
开始讲我。
一个精明女商人,如何从福利院挑出最有价值的孩子。
帖子放了嘉禾当年的评估表。
不合群。
攻击同伴。
有偷窃行为。
还放了那段我攥着她手腕的视频。
这些材料,本该被妥善保管。
如今连她九岁时的照片,都被贴在网上供人议论。
我盯着屏幕,指节抵住桌面。
嘉禾站在我旁边。
她先把电脑合上。
“别看了。”
我抬起头。
“谁把你的材料给了他们?”
“能查。”
“我问的是谁敢这么干!”
杯子被我的手肘撞倒,茶水沿着桌沿滴下来。
嘉禾抽纸擦水。
我按住她的手。
“别擦了。”
“妈。”
她看着我。
“我不是九岁了。”
我喉咙发堵,半天才挤出一句。
“你九岁的时候,我也没保护好你。”
她的手一下停了。
隔了几秒,她握住我的手腕。
“你保护了。”
“只是有人一直没学会做人。”
【第九章】
我哥终于给我打电话。
“网上的东西,看见了?”
我按下录音。
“看见了。”
“知宜,我早说了,别把路走绝。你当年给我留一点余地,也不至于闹到今天。”
我没有接他的旧账。
“嘉禾的资料,哪来的?”
“你管得着吗?以前的工作人员手里留点东西,多正常。”
“散播未成年时的隐私材料,你觉得正常?”
他笑了一声。
“她现在不是大老板吗?还怕人说两句?”
我的牙齿抵住舌尖。
血腥味涌出来一点。
我把椅子往后推,站起来。
“你想要什么?”
“给承礼的项目签个担保。你有资产,他有项目,大家都能赚钱。”
“否则呢?”
“外面的人可不知道你们家那些事。你女儿的客户,最怕企业有风险。她辛苦做起来的公司,你也不想被你拖累吧?”
门开了。
嘉禾走进来,身后跟着律师。
她看了一眼正在录音的手机,坐到我旁边。
“继续说。”
我哥那头停了几秒。
“嘉禾也在?你现在本事大了,连长辈……”
“亲属关系,不是收费项目。”
她把一份文件推给我。
“你已经收过我妈一百多万的学费了,怎么还没学会?”
我哥呼吸粗起来。
“你就是条养不熟的……”
嘉禾把电话挂了。
“证据够这段就行,后面影响食欲。”
律师忍着笑,把手机接过去保存。
那四十八小时,我几乎没合眼。
我们报警,提交被冒用商业标志、疑似伪造文件、传播隐私和威胁担保的材料。
法务向所有合作方发送正式通知。
原始饭局录像也拿到了。
餐厅包间的监控录下了完整现场,我点头时,服务员正端着茶壶。
李老师赶来,手里抱着一只旧档案盒。
她已经退休了,头发白了一半。
“当年那份错误记录,后来补了核实说明。有人只拿了前一页。”
我翻开她带来的复印件。
后面附着的,是当年的调查记录。
嘉禾拿饼干给漏餐的孩子。
她跟同伴发生冲突,是因为药被扔掉。
李老师把眼镜摘下来。
“当年我们做得不够好。这个责任,我该认。”
我没有替她说没关系。
“资料泄露的来源,也请配合查清楚。”
她点头,攥住眼镜腿。
“我来就是为这个。”
唐建业也来了。
他脸色发灰,手机里是女儿的转账记录。
“她已经投进去六百多万。”
“有多少是她自己的?”
“其中两百多万,是她擅自挪用公司的备用款。”
我靠回椅背。
又是同一条路。
唐依依跟着进门,第一眼先找傅承礼。
没有找到,她看向我。
“是你跟我爸说的?”
“是。”
“你为什么非要拆散我们?”
我把那张抵押登记信息放在桌上。
“我拆的是谎话。”
“承礼说了,那是暂时没更新!”
嘉禾把另一份文件推过去。
“这是他发给你爸的项目资产清单。里面两处房产,登记权利人根本不是项目公司。”
“你们查人隐私!”
“你拿别人财产做项目宣传,还不准别人问产权?”
唐依依的嘴唇发抖。
她想把文件推开,又被唐建业按住。
“依依,看完。”
她甩开他的手。
“你们都是一伙的。你们就是觉得我选什么都错!”
没人再跟她争。
律师只问了一句。
“你愿不愿意,现在给傅承礼打电话,要求退回尚未使用的投资款?”
她立刻拿起手机。
第一通,无人接听。
第二通,被挂断。
第三通,关机。
她盯着屏幕,手指还在点。
唐建业坐到椅子上,捂住眼睛。
半晌,唐依依抬起头。
“他在忙。”
嘉禾看着她。
“那就留好转账记录,等他忙完解释。”
傅承礼原定第二天下午开项目推介会。
场地已经取消,线上宣传却还没停。
他们换了个直播间,继续拿我早期的采访片段招揽意向客户。
警方依法调查期间,我们不能替办案人员宣布结论。
但能把没有合作、没有担保、没有授权这三件事说清楚。
公司决定开直播澄清。
嘉禾要求跟我一起。
我没答应。
“你的童年不是展品。”
她把椅子拉过来。
“那就不展示。”
“错误记录可以用文字说明,核查材料遮掉身份信息。小时候的照片,一张也不放。”
她握住我的手。
“妈,你教过我,别人的恶意,不该变成我的作业。”
“今天我不是去交代自己值不值得被养。”
“我是去告诉他们,我过得很好。”
直播开始前,我对着镜头试音。
工作人员说,现场已经接通。
我立刻把手里的辣条塞进抽屉。
嘉禾转头看我。
“午饭就吃这个?”
我小声说:“这是发言辅助工具。”
工作人员的肩膀开始抖。
屏幕上滚过一串笑声。
我才反应过来。
“已经播了?”
工作人员点头。
我坐直,清了清嗓子。
“那刚才那段,算员工食堂整改的前期调研。”
嘉禾把一盒饭放到我面前。
“调研结束,先吃两口。”
我盯着她。
她盯着我。
屏幕上的留言突然变得整齐。
吃。
听孩子的。
沈总,张嘴。
我拿起筷子。
“各位,我们今天是来澄清事实的,不是来监督退休妇女进食的。”
嘉禾把水杯推近。
“你还没退休。”
“正在努力。”
我咽下那口饭,擦干净手,翻开桌上的文件。
第一份,是我们从未与傅承礼的项目开展合作的说明。
第二份,是完整饭局录像。
第三份,是法务核查到的公开登记信息。
所有涉及个人隐私的部分,都做了遮挡。
我没有哭,也没有讲自己有多不容易。
“我说三件事。”
“我没有投资,没有担保,也没有授权他们使用我和公司的名义宣传。”
“那段视频里,我点头答应的是续茶。”
工作人员播放完整录像。
服务员拎着茶壶问:“沈女士,给您添点热水?”
镜头里的我点头。
傅承礼当时正在另一头,跟唐依依说话。
直播间停了片刻。
随后有人留言。
这杯茶差点泡出一笔担保。
我指着画面。
“以后我喝茶,自带杯子。”
嘉禾低头,嘴角弯了一下。
“重点是任何合作都要查验书面文件,核实授权。”
我转头看她。
“知道了,沈老师。”
第二段,是我哥给我打来的电话。
律师选取了与要求担保直接相关的部分,播放前说明,完整录音已经依法提交。
我哥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
给承礼的项目签个担保。
你女儿的客户,最怕企业有风险。
你也不想被你拖累吧。
我看着镜头,手掌压在桌上。
“我拒绝了这个项目,然后出现了偷拍视频、错误档案和威胁。”
“事情是不是碰巧赶到一起,会有人查清楚。”
“但拿我女儿的童年,来逼我签字,这笔账,我不会糊涂。”
嘉禾在桌下握住我的手。
她掌心贴着我的掌心,按了一下。
我松开攥紧的手指。
工作人员把另一份材料切到屏幕上。
那是当年核查说明中,已经隐去其他孩子信息的部分。
嘉禾没有讲自己受了多少委屈。
她只是看着镜头,一条条说。
“拿饼干,是给错过加餐的孩子。工作人员核实后,补了说明。”
“跟同伴发生冲突,我动了手,这个行为需要纠正。当年我道过歉,对方也为扔药的行为接受了教育。”
“事实可以核查,错误可以改正。但不能抽走后半页,再用前半页给一个孩子定一辈子的性。”
她停了一下。
我感觉她手心出了汗。
我想把话接过去,她轻轻按住了我的手。
“还有那段攥手腕的视频,完整画面已经交给相关部门。当年核查结论明确,没有虐待。”
“小时候的我不用再被拿出来审一遍。”
直播间里的留言滚得很快。
有人问,她如今替我说话,是不是因为公司的资源都来自我。
嘉禾看见了。
她没避开。
“我母亲给过我资源。”
“她供我读书,让我不用为下一顿饭发愁。这是事实。”
“公司成立后的关联交易经过独立评估,合同、价格和实际效果都有记录。该查的账,欢迎按程序查。”
她把我的水杯往外挪了一点,免得我又碰倒。
“但我愿意坐在这里,跟这些没有关系。”
“我九岁时,半夜站在椅子上擦东西,怕白吃她的饭。”
“她跟我说,女儿不按工时结算。”
我的喉咙一下收紧。
嘉禾转过头,看着我。
“我今天坐在这里,也不是来还领养费。”
“我就是不愿意有人欺负我妈。”
我想喝水,手伸过去,又停住。
杯子就在指尖前,水面晃了两下。
工作人员低头去看设备,抽了张纸,擦自己的眼睛。
我吸了一口气。
“你先别说了。”
嘉禾手指一紧。
我拿起纸巾。
“我的眼线,是早上花四十分钟画的。”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伸手把另一张纸递过来。
“已经没了。”
直播间又笑开了。
就在这时,罗青拿着手机走到镜头旁边。
她没有入镜,把屏幕转给律师。
傅承礼的直播间里,我哥正对着镜头拍桌子。
“她说什么你们就信什么?那是我亲妹妹!我是她亲哥哥,我会害她吗?”
他大概不知道,这句话从他嘴里出来,已经很难产生正面效果。
工作人员问,要不要回应。
律师摇头。
“说清自己的事实就够了,别跟着对方跑。”
我点头,把手里的材料放回桌上。
嘉禾却接到一个电话。
是唐依依。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开免提,拿着手机走到一旁。
几分钟后,她回来,对律师低声说了几句话。
律师立刻起身去处理。
直播结束时,我的手机上多了几十条消息。
有合作方确认声明,有门店员工发来支持,也有亲戚劝我。
一家人,没必要闹到全国都知道。
我坐在椅子上,逐条看完,统一回复。
谁觉得有必要替他还钱,我可以提供收款账户。
亲戚群沉寂了。
大姨撤回了一条消息。
我还没来得及欣赏这场安静,唐建业的电话打进来。
“依依找到了一段录音。”
我的背从椅背上离开。
“什么录音?”
“傅承礼让她联系你之前,跟人商量的录音。”
“她当时在整理项目宣传资料,用他的平板录旁白,中间忘了关。”
唐建业说到这里,呼吸停了一瞬。
“里面有你哥。”
我看向嘉禾。
她已经把律师的联系方式发了过去。
“别转发剪辑,保留原设备和原文件,交给办案人员。”
当天晚上,我在律师事务所见到了唐依依。
她坐在长椅上,手里抱着那台平板。
头发散下来,遮住半边脸。
唐建业站在旁边,外套搭在臂弯里,几次想给她披上,都没伸出手。
她看见我,嘴唇动了动。
“我不知道他会发嘉禾的资料。”
我没接话。
她把平板往怀里收紧。
“他跟我说,只是让你看见项目有前景。他说你有钱,不会在意这点投入。”
我在她旁边隔着一个位置坐下。
“那你为什么转发了那段剪辑视频?”
她的肩膀一下缩了。
“他说签约之前,要先造势。”
“可你知道我没答应。”
她低头,眼泪落到平板壳上。
“我想,你也许会为了公司名声,答应下来。”
走廊里安静得只剩复印机的声音。
我盯着她。
她抬手擦眼睛,越擦越多。
“我以为,只要项目做成,就都没事了。”
“你以为我承担了风险,你们就能拿到钱。”
她没再辩解。
嘉禾站在我旁边,没有替她递纸。
唐依依抬起脸,看着我们。
“我是不是……一直都不值得被选?”
“你九岁时,没有做错。”
我一字一句说。
“但你现在长大了。今天做错的事,不能让九岁的你替你挡。”
她的手指从平板边缘滑下来。
唐建业转过脸,咬紧了牙关。
“录音交出去。公司那两百多万,按程序核查。该承担什么,承担什么。”
唐依依抓住他的袖口。
“爸。”
他没有抽走。
也没有再说我替你还。
律师走过来,确认完文件信息,陪他们去提交材料。
我跟嘉禾走出大楼时,夜风吹得我眼睛发涩。
她替我拉上外套拉链。
我低头看她的手。
“你小时候,我也这么给你拉过。”
“嗯。”
“那时候你还会夹着下巴,怕夹到肉。”
她笑了笑。
“现在轮到你抬下巴。”
我立刻把下巴抬高。
母女相处,得讲究配合。
接下来的调查里,我们陆续收到依法可以告知的进展。
傅承礼对外展示的部分合作文件涉嫌伪造,募集资金的用途也与宣传不符。
我哥参与联络投资人,拿了介绍费,还利用与我的亲属关系替项目站台。
他们不是临时起意来找我。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只要把我的名字放进去,就能让更多人放下戒心。
唐依依那段录音里,他说得很清楚。
知宜最在乎那个孩子。
逼急了,她会花钱买清净。
我听完,按掉播放。
嘉禾坐在对面,手指搭在杯沿。
“妈,你会吗?”
“会什么?”
“花钱买清净。”
我想了想。
“楼上装修,按规定时间施工,我愿意花钱去酒店住两天。”
“你这种情况?”
我把手机推开。
“我花钱请律师。”
她低头笑了,肩膀一点点松下来。
正式庭审时,我哥隔着一段距离看见我。
他先看我,再看嘉禾。
眼睛里的光从硬撑变成闪躲,最后落在我的包上。
他认得那只包。
当年,他在公司走廊里攥过它。
我没换。
用得好好的,没必要因为一个人犯恶心,就让我再花一笔钱。
庭上,录音和相关材料经过审查出示。
我哥起初坚持自己只是介绍人。
相关转账和聊天记录摆出来后,他开始把事情往傅承礼身上推。
傅承礼也没客气。
“你当时说,沈知宜这边你来解决!”
我哥的脖子一下绷直。
“我是让你正常谈,谁让你弄假的?”
“那你收钱的时候怎么不问真假?”
审判人员制止了他们争吵。
我哥坐回去,嘴唇不停地动。
轮到他陈述时,他往旁听席看了好几次。
“知宜,我真没想到会这样。”
我坐着没动。
他又看嘉禾。
“舅舅以前说话不好听,你劝劝你妈……”
嘉禾的手按在我的手背上。
没有开口。
我哥抹了一把脸,肩膀塌下去。
“我就想翻个身。”
“我这些年,什么都没了。”
他说到最后,声音变成哽咽。
没人替他把那笔翻身的钱摊到受害者头上。
宣判那天,他听完结果,腿一下软了,手撑着桌沿才没滑下去。
傅承礼脸色发白,低头反复捏着自己的手指。
我哥哭着喊我的名字。
一声比一声急。
我站起来,把包带挎到肩上。
嘉禾扶住我的胳膊。
我没回头。
走出门,台阶上有一小块积水。
嘉禾先跨过去,再伸手扶我。
“慢点。”
我踩稳了,抬头看她。
“你说,我是不是应该说点特别有气势的话?”
她想了想。
“比如?”
“从今往后,我沈知宜……”
话没说完,我肚子响了一声。
很响。
嘉禾看着我。
我看着她。
她把后半句接了。
“按时吃饭。”
【第十章】
法院外面有家面馆。
我点了牛肉面,嘉禾多加了一份青菜。
老板问辣椒放不放。
我刚要张嘴,她先看了过来。
我把手放下。
“少放。”
老板点头。
“听闺女的。”
我望着他的背影,压低声音。
“我是不是长了一张适合被管理的脸?”
嘉禾把筷子拆开,递给我。
“主要是你配合度还有提升空间。”
面端上来,我吹了两口,刚吃第一筷子,她的电话就响了。
是公司的人。
她听了几句,坐直了。
“验收结果发我。”
“先确认现场签字和遗留问题,不要只报通过。”
“后续维护按合同安排,今天加班的同事正常调休。”
电话挂断,我挑起一根面。
“又拿下客户了?”
她把手机放到一旁。
“南边那家连锁企业,最后一批仓库验收通过了。”
我记得那个项目。
投标时,她连续熬了几个夜。
现场测试出了问题,她拎着行李去了仓库,回来时鞋底全是灰,嗓子也哑了。
我问过她要不要换个人去。
她说,方案是她拍板的,出问题得去看。
我夹起一块牛肉,放进她碗里。
“给我们沈总加个菜。”
她低头看了一眼。
“你碗里一共三块。”
“母爱不按块计价。”
她又夹回来两块。
“那你多爱自己一点。”
我端着碗笑,面汤差点洒出去。
那之后的每一次结果,都不是一条新闻就能收尾。
公司追回被冒用标志造成的损失,需要走程序。
嘉禾的档案泄露,也要查到具体责任人。
我们收到一份处理结果,就核对一份。
该补交的材料补交,该出庭的出庭。
我哥名下可执行的财产不够覆盖损失,剩下的债务依法继续追偿。
大姨给我打过电话。
“他都这样了,你还要钱?”
我正在阳台修剪绿萝。
剪刀停在半空。
“您这么说,是准备替他还?”
“我哪有那个钱!”
“所以您替他心疼的是我的钱。”
她挂了。
我给绿萝浇了点水。
嘉禾小时候接漏水浇花的习惯,后来带回了家。
现在阳台摆了好几盆。
她嫌我浇水没数,每个盆边都插着小木牌。
上次浇水日期。
建议用量。
我照着倒完,心里突然有些不服。
我一个经营了半辈子公司的人,浇个花还要看说明。
于是又多加了一点。
手机响了。
嘉禾问:“你是不是又在浇花?”
我看向四周。
“你装监控了?”
“你刚发的朋友圈,花盆旁边还放着水壶。”
我把水壶藏到身后。
藏完,发现她打的是语音电话。
更丢人了。
唐依依来找我时,带着正式的致歉说明。
关于那段误导视频,她已经在原发布账号上说明事实,按要求保留公开更正。
公司挪用款项的问题,也有她应当承担的责任。
她卖掉了自己名下的车和一些物品,列了还款计划。
唐建业陪她来,没有坐到她旁边。
他坐在另一张椅子上,把话留给她说。
“我知道,道歉不能把事情抹掉。”
她把文件推过来。
“这些是我该做的。”
我看完,交给法务。
“是否完成义务,由文件和执行情况判断。”
她点头。
等法务出去,她看向我书柜上的照片。
照片里,嘉禾穿着校服,正从我手里抢那条横幅。
我笑得眼睛都没了。
她看了很久。
“要是当年……”
“依依。”
我打断她。
“当年我没带走你,不是你后来做错事的理由。”
“唐家给过你一个家。你应该看见他们。”
她的视线转向唐建业。
他握着杯子,手背上有几道青筋。
她张了张嘴,声音压得很低。
“爸,对不起。”
唐建业的杯底碰到桌面。
他停了几秒,才说:
“先把该做的事做完。”
他们走后,我把那朵折纸花从旧盒子里翻出来。
边角已经软了,颜色也褪了一点。
嘉禾站在门边看见,问我。
“还留着?”
“她九岁送的,跟现在的账不混在一起。”
嘉禾点头,没有多问。
我把花放回去,盖上盒子。
有些旧东西可以留着。
但不能再拿它遮住眼前的事。
我正式提出退休,是在公司季度会上。
罗青听完,抬头看了看我。
“您上次这么说,是因为想报名十天的海岛游。”
“这次是真的。”
我把交接计划推过去。
管理团队这些年已经稳定,重大事项有制度,日常经营也不再需要我盯着。
嘉禾的公司跟我们继续保持独立合作。
我不想把两家企业搅在一起,更不想把退休写成另一份交给女儿的工作任务。
罗青翻完计划,问:
“那您退休以后,准备干什么?”
“先睡到自然醒。”
她点头。
“第二天呢?”
“继续。”
“第三天?”
我敲桌子。
“退休计划需要这么精确吗?”
会议室有人笑出了声。
手续走完那天,同事给我准备了一场小聚餐。
门店店长送了相册。
仓库负责人送了保温杯。
罗青送了体检预约单。
我拿着那张纸。
“你的礼物,攻击性最强。”
她把笔塞给我。
“需要本人签字确认。”
我签到一半,忽然笑了。
“我这辈子怎么总在关键时刻签东西?”
门口传来声音。
“这次可以签。”
嘉禾走进来,把一束花递到我怀里。
花束中间插着一张小卡片。
祝沈知宜女士解除全职上班状态。
落款写着女儿。
我看了两遍,才抬头。
“没有横幅?”
“有。”
她侧身,让后面的人进来。
两名助理抖开一条红色横幅。
热烈祝贺沈知宜女士结束对全家的财力扶贫。
会议室里先静了一瞬。
然后全笑了。
我抱着花,伸手指她。
“沈嘉禾。”
“在。”
“你这属于挟私报复。”
她笑着站到我面前,从包里取出一张黑色银行卡,放进我手心。
“妈,随便花,破产了我养你。”
罗青带头鼓掌。
我把卡翻过来,又翻过去。
“这句话,能录一下吗?”
“可以。”
“有法律效力吗?”
嘉禾看向法务。
法务憋着笑。
“建议先吃饭。”
我握着卡,指腹贴着卡面,半天没有松开。
十几年前,我在福利院里蹲下时,她连手都不肯伸给我。
如今她站在我面前,拉着我的手,把卡塞进我的钱包。
动作熟练得不容我拒绝。
我低头扣好钱包,问她:
“不会给我限额吧?”
“不会。”
“消费记录呢?”
“这张是你名下的卡,钱已经转过去了。我看不到你的具体消费。”
我抬起头。
“这么信任我?”
她想了一下。
“但搬不进门的东西,买之前先量一下。”
罗青在旁边笑得直拍桌子。
那台按摩椅,最终是拆了门才搬进去的。
这事估计得跟我一辈子。
聚餐照片被同事发了出去。
嘉禾公司的合作方转发时,顺手夸了几句她这些年的成绩。
有人叫她商界女王。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半天,截屏收藏。
嘉禾凑过来。
“你又要做什么?”
“没什么。”
“妈。”
“我只是想换个头像。”
她伸手拿我的手机。
没拿到。
第二天,大姨带着几位亲戚登门。
我开门时,她先往屋里看。
“嘉禾呢?”
“上班。”
“这孩子,多忙啊。”
她把礼盒放下,又掏出一张纸。
“你表弟那个项目,你们娘俩看看。都是一家人,有钱一起赚。”
我没接。
她又拿出另一张。
“还有你外甥,毕业半年了,外面的公司都不识货。嘉禾那边不是缺人吗?”
“缺人,不缺亲戚。”
大姨脸上的笑抖了抖。
“你这话说得,多生分。”
我正准备请他们坐下,门又开了。
嘉禾回来了。
她手里拿着平板,看见客厅的人,停了一下。
大姨立刻迎上去。
“哎呀,我们家的女强人回来了!”
嘉禾把包放好。
“您来之前,给我妈打过电话吗?”
大姨脚步一顿。
“亲戚串门,还得预约?”
“她今天下午要去上课。”
我愣了一下。
什么课?
嘉禾看了我一眼。
我立刻点头。
“对,学习。”
大姨笑着拉她。
“上课不急,先看看你表叔的项目。”
嘉禾没接那张纸,先把平板放到桌上。
“正好,我也有份账想核对。”
客厅安静了。
我看向她。
她点开一张整理好的表。
“这些是我妈提供的借款凭证和转账记录,已经请律师核对过。”
“您家买车时借了十二万,说半年归还,至今只还了两万。”
“表叔那笔装修款,借条约定了利息,我们按合法范围核算。”
“还有两位的借款,没有约定利息,先还本金。”
大姨的手松开了。
“都是亲戚,提这个伤感情。”
嘉禾抬头。
“那您刚才提投资,怎么不怕伤?”
没人接话。
她把几份打印好的对账单拿出来。
“数额有异议,现在核。没有异议,我们谈还款计划。”
我端着茶杯,想喝,又放回去。
怕喝出声。
表叔扯了扯领口。
“你现在公司做这么大,还看得上这点钱?”
嘉禾看向我。
“妈,看得上吗?”
“看得上。”
我点头。
“我买菜还挑打折的时候去。”
表叔的脸拉了下来。
大姨伸手拍我的胳膊。
“你也不管管她?”
我把手往回一收。
“她问得挺有道理。”
“你当年还说,她不是亲生的,靠不住。”
“现在正好,你们几个亲生的,先靠住一次。”
罗青恰好打电话进来。
我接通,还没说话,她先问:
“亲戚走了吗?要不要我把欠款原件送过去?”
客厅里几个人齐刷刷看向我的手机。
我看着嘉禾。
她低头喝水。
行。
一个在家收网,一个在外面补网。
就我提前退休以后,还没及时更新组织架构。
那天下午,几位亲戚签了各自的对账确认和还款计划。
出门时,大姨想拿回礼盒。
手伸到一半,又停了。
嘉禾提起来递给她。
“东西您带回去。还款按约定来,别拿礼物抵。”
门关上,我往沙发上一倒。
笑得肚子都酸了。
嘉禾把文件收进袋子。
“有这么好笑?”
“你大姨刚才看那张账单的表情,我能下三碗饭。”
她把我的外套拿过来。
“那先上课,回来吃。”
我从沙发上坐起。
“真有课?”
“有。”
“什么课?”
“陶艺。”
我盯着她。
她把手机上的预约信息给我看。
上个月我刷到一个做杯子的视频,说了一句想试试。
说完就忘了。
她记住了。
我伸手接外套,拉链卡在布料上。
拉了两下,没拉动。
嘉禾走过来,低头替我拆开卡住的地方。
我看着她垂下来的眼睫,忽然问:
“你会不会觉得,我以前总管你,现在又让你操心,很麻烦?”
她的手停了一下。
随后,她把拉链拉好。
“妈,你不是说过吗?”
“共同生活,不是绩效考核。”
我抿住嘴。
她替我理好领子,又补了一句。
“但陶艺课迟到不退钱。”
我立刻站起来。
“走。”
那天,我做了个杯子。
准确地说,是一块有喝水意愿的泥。
杯口歪了,杯柄也装得有点低。
老师看了很久,问我想走什么风格。
我说:“实用。”
老师沉吟片刻。
“那咱们把目标再放宽一点。”
嘉禾站在旁边,手背抵着嘴。
我转头盯她。
“不许笑。”
她点头。
肩膀却抖得更厉害。
最后,老师帮我把杯子修到了可以正常站立的程度。
我在杯底写了三个字。
沈嘉禾。
她低头看见,没说话。
等我放下工具,她才问:
“送我的?”
“嗯。”
“这么舍得?”
我洗干净手,拿纸擦水。
“你给我卡,我给你杯子。”
她挑了挑眉。
我立刻补充。
“不是交换。”
“是我今天出来玩,顺便想起你。”
她站在原地,嘴角慢慢弯起来。
回家路上,我们去超市买菜。
我推着购物车,她看保质期。
路过零食区,我伸手拿了一包辣条。
她转头。
我把袋子举起来。
“一包。”
她看了两秒。
“吃完正餐。”
“成交。”
结账时,我掏出那张黑卡,郑重递过去。
收银员接过,扫完商品。
“七十九块六。”
我看向嘉禾。
“女王,第一笔大额消费,请批示。”
她捂住半张脸。
收银员笑了。
后面排队的阿姨探头。
“你闺女啊?”
“对。”
我把购物袋递给嘉禾,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我家的。”
回到家,她去厨房洗菜。
我把辣条塞进抽屉,拿出刚买的牛奶倒了两杯。
客厅里还放着她带回来的那条退休横幅。
我想把它叠起来,折到一半,又展开看了一眼。
嘉禾从厨房探头。
“妈,吃饭了。”
“来了。”
我把横幅挂到餐椅背上,端着牛奶过去。
她把盛好的饭放在我面前。
碗里有两块排骨。
我夹了一块,放进她碗里。
她又夹回来。
我们对视了几秒。
我把盘子往中间一推。
“别夹了,咱家现在买得起整盘。”
嘉禾笑出了声。
我拿起筷子,刚准备吃,她忽然伸手。
“先把抽屉里的辣条交出来。”
我瞪大眼睛。
“黑卡都随便花,一包辣条你还查?”
她把盘子往我这边推了推。
“吃完饭再吃。”
我盯着她看了半天,起身去拿。
路过椅背,我顺手把那条横幅又往上提了提。
财力扶贫结束了。
生活指导看来还得继续。
我把辣条放到桌角,重新坐下。
嘉禾伸手,替我把袖口往上挽了一圈。
“妈,汤烫,慢点喝。”
“知道了。”
我吹了吹汤,喝了一口。
她低头吃饭。
我从盘子里挑了块肉最多的排骨,趁她没抬头,放进她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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