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县令后,我没借钱发工钱,先给全衙门放了假。
粮商拍桌:“没了他们,你连欠谁的钱都查不清!”
我把六科廊贴满表格,查出全县最大的欠债人,正是他。
师爷捋须:“此乃考成法啊!”
我刚想谦虚。
他翻开最后一本账:“大人,您也在欠债名单上。”
【第一章】
“县尊,欠河工的一百八十两,今日不给,外头那群泥腿子可要拆门了。”
钱有粮将借契推到我面前。
“您签个字,我出银子。县里的公码头,交给我收二十年过路钱。”
堂外挤满了人。
一个挑土的汉子举起裂口的手。
“大人,我们等着买米。”
钱有粮用扇骨敲了敲借契。
“他们饿不死。再熬两天,半碗糠就能叫他们干活。您心软,我替您做这个恶人。”
我拿起官印。
钱有粮坐直了。
我把官印塞进袖子,转身敲响堂鼓。
“通知六房,今日散值。”
师爷手里的笔掉了。
堂下衙役张着嘴,半块饼滑进衣领。
钱有粮也没顾上扇风。
“大人,您说什么?”
“放假。”
“什么时候回来?”
“把各自经手的账交清,领牌回来。”
我指着借契。
“尤其是谁算出的一百八十两,回来时带上算盘。算不明白的,以后就别算了。”
钱有粮扇子一合。
“县尊,您离了他们,连欠谁的钱都查不清。”
我看着他。
这话我熟。
上辈子,公司唯一会操作旧系统的同事,每到年末就这么跟老板说。
后来老板让我接手。
我熬了六个通宵,做完交接表。
再睁眼,就穿成了这个县令。
官倒是当上了。
桌上摆着催款单,门口堵着讨薪人,唯一肯借钱的供应商,要拿走县里二十年的收入。
升职了。
但没完全升。
师爷许守成捡起笔,压低嗓子。
“大人,户房的人真走了。”
“让他们把柜钥匙留下。”
“留下了。”
“那他们走得不够彻底。借走的官纸也留下。”
刚跨过门槛的书吏,背脊一僵。
半晌,他从怀里掏出一沓纸。
我指了指他另一只袖子。
又掉出两支笔。
堂外有人笑了一声。
钱有粮抬眼扫过去,那人便把头缩了回去。
我看见了。
“周顺。”
那个饼掉进衣领的衙役站出来。
“大人。”
“抬张桌子到门口。把讨工钱的人,一个一个登记。”
“记什么?”
“姓名,村子,哪天上工,干了几日,领过什么,谁让他来的。”
周顺挠头。
“卑职认字不多。”
“那就问,许师爷写。”
许守成捂住手腕。
“学生年纪大了。”
我看了看他。
“师爷,你一个月多少钱?”
“二两。”
“今日算加班,添二十文。”
他提起笔。
“大人先问,学生还能活。”
钱有粮起身。
“我铺子里还有事。借契留这儿,您想明白了,让人来请我。”
“等等。”
我将借契推回去。
“你的账也留下。”
“我的账?”
“你替县里采买、垫支、存粮、招工。既然要借你银子,总得先算清旧账。”
他脸上的肉抖了两下。
“县尊是信不过我?”
“怎么会。”
我指着门口那群人。
“他们都信你,才三个月没领到钱。”
周顺噗地一声。
钱有粮盯住他。
他挺胸抬头,衣领里那半块饼掉在地上。
钱有粮拂袖走了。
我坐到门口,挨个核工。
太阳挪过半面墙时,许守成的笔尖停住。
“大人,这人领钱领得有些远。”
我凑过去。
名册上写着,许福,河工十二日,挑土九日,领银一两二钱。
“怎么?”
“这是先父。”
我看了看他。
许守成也看着我。
“他老人家入土八年了。”
周顺蹲在桌边,饼也不啃了。
“师爷,您家祖坟在哪儿?”
“问这个做什么?”
“我爹天天说死了就清闲了。”
周顺指着名册,咽了口唾沫。
“我得让他看看。”
许守成没笑。
他将名册翻过一页,指尖压住另一个名字。
“大人,您也在上头。”
【第二章】
名册上,我挑土十八日。
每日一钱。
合计一两八。
我盯着自己的名字,半天没出声。
穿越第一天,先发现自己死后还在上班。
第二件事,是有人连我的工资都敢吞。
许守成摸了摸胡子。
“许是重名。”
周顺把后头那行念出来。
“青溪县署,陈安,县令。”
院子里静了。
许守成将那页纸往回翻。
“学生收回。”
我伸手敲了敲桌。
“这份名册谁送来的?”
“钱家的管事。说是照各工头的手记誊的,县里只需认总数。”
“过去也这样?”
许守成没答。
我抬头。
他把眼睛移到茶碗上。
懂了。
前任留下的,不是一座县衙。
是一个人人都能提交报销、唯独财务不能提问的公司。
我没急着拍桌。
先把纸分成六栏。
“人,各记各的。钱,各记各的。事情,也各记各的。”
许守成皱眉。
“这不就得写三遍?”
“总比发三遍钱强。”
我把河工名册交给周顺。
“同名不等于同人,同人也不能同一天在三个村挑土。你带着村名找人,能来的来,不能来的,找同工的人作证。”
“钱家若不让问呢?”
“你穿的是什么?”
周顺低头看差服。
“补了四块的官衣。”
“补八块也是官衣。去问。”
他把腰带勒紧,跑了出去。
我和许守成留在六科廊。
廊下六间小屋,户、礼、兵、刑、工、吏,各有各的柜子。
同一笔银子,在户房叫支出,在工房叫工程款,进了粮商的嘴,就叫垫支。
柜门一关。
银子就完成了物种进化。
我让许守成把所有涉及河工的账取出来,依次放在长案上。
纸灰扑进鼻子。
我连打三个喷嚏,摸到一张潮软的底册。
“大人,小心些,这是去年账。”
“去年怎么了?”
“虫蛀得厉害。”
“虫子还挑年份?”
许守成翻开账。
一只肥虫滚了下来。
他拿笔杆拨开,叹了口气。
“比学生吃得好。”
我们一直查到天黑。
一百八十两里,重名、虚列、重复计工,剔出四十三两。
还有二十七两,已经以米、布抵过,名册上却仍写着未付。
真正欠的,是一百一十两。
周顺把工人请回堂前。
有人听见少了七十两,立刻攥紧扁担。
我将每人的工日当面念出来。
“少你哪天,你说。”
一位老汉伸出手。
“我六月十一那天也上了工。”
“谁能证明?”
两个人举手。
许守成补上一笔。
“添一钱。”
老汉愣了愣。
旁边的人往前挤。
“我也少半日!”
“查。”
“我的米只给了四升,账上写六升!”
“把领米时一起的人叫来。”
争吵声压住了更鼓。
我嗓子发涩,茶一入口,全是凉苦味。
最后一人按完手印时,一百一十两改成了一百一十二两七钱。
我让周顺把核过的名册贴在墙上。
“明日还看。漏谁补谁。县里该给的,一文不少。”
老汉看着红手印,搓了搓衣角。
“大人,那什么时候给?”
我手边的钱匣打开。
六两。
还有三串铜钱。
连个像样的破产仪式都办不起。
门外响起拍掌声。
钱有粮又来了。
“县尊好本事。查了一日,还是得借。”
他把借契放下。
“如今不是二十年了。”
我抬头。
他伸出两根手指,又添了一根。
“三十年。”
许守成把笔捏出了响声。
钱有粮弯腰,声音压低,堂前的人却都听得见。
“您爱替他们说话,就替他们多付十年。”
我想把钱匣砸过去,又将手收回,抽出最底下一张纸。
“钱掌柜,你这儿写着,县里欠你四百石粮的保管费?”
“官仓漏雨,粮寄在我家,自然要钱。”
“粮在哪儿?”
“钱氏西仓。”
“明早开仓。”
他的手停在借契上。
“先付保管费。”
许守成忽然抱着一本薄册挤过来。
“大人。”
他的胡子沾着蛛丝,声音劈了。
“别付。”
“怎么?”
他翻开薄册。
“这四百石粮,恐怕不是寄在钱家的。”
【第三章】
钱有粮伸手就要拿册子。
我先把茶碗压了上去。
“怎么,纸也认主?”
他的手悬在半空,又收了回去。
“旧账容易错。县尊初来,不懂其中规矩。”
“你先出去。”
“大人……”
“周顺,送客。”
周顺一挺胸。
衣领里什么都没掉。
这回他底气足了。
钱有粮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本册子。
“县尊,明日午时,我便不候了。”
我没搭话。
等他走远,许守成把薄册摊开。
那不是钱粮正账。
是工房修缮仓房的工料簿。
其中有一行。
钱氏借用官粮四百石,修东仓屋面,工料由钱氏出,抵借粮之息。
我指着那行字。
“借用?”
许守成点头。
“今年春荒,府里准许几家粮商借官粮平粜,秋前归还。钱家修官仓,抵的是息,不是仓租。”
“那原借契呢?”
“户房没找到。”
“谁说没找到?”
“方才交接时,书吏说的。”
我想起钱有粮进门时那句旧账容易错。
我将茶碗挪开。
“借官粮要报府,报府就有行文,行文从哪儿出?”
许守成坐直了。
“吏房抄发,刑房收过具结,库房留领粮凭据。”
“查。”
我们又进了六科廊。
我把写着同一日期的账册摆成一排。
许守成取一册,周顺念封皮,我在纸上连线。
一张借契,往三个房里走过。
只要不是六间屋子同时长虫,就该留下一点东西。
子时过后,许守成从一卷退回的公文里,抽出半张纸。
“大人,府里当时嫌担保人只按了手印,叫补画押。”
我接过来。
纸上写着钱有粮的名字。
后头是四百石。
还有他按下的拇指印。
但只是退件。
不能拿它当最终借据。
我刚要说继续找,廊外突然响起砸门声。
周顺摸住腰刀。
“谁?”
“陈安!还钱!”
我愣了一下。
这县令的债务范围,比我想的广。
来的是街上的纸铺伙计。
他举着一张欠账单,嗓门劈到院子里。
“去年至今赊纸一千六百张,钱家说你要跑!我们掌柜叫我守着门!”
许守成接过欠账单,咳了一声。
“这是县署用纸。”
“你方才说我也欠债,就是这个?”
他把脸偏开。
“户头写的是县尊。”
我往门槛上一坐。
“别喊,来对账。”
伙计怔住。
“现在?”
“你来得正好。县署每次买纸,谁签收?”
“各房书吏。”
“哪天买的,用于何事,有吗?”
“自然有。报府的纸厚些,一刀贵二十文。”
我抬起头。
“报府的,单独记?”
“贵的东西,当然单记。”
我站起来,腿一麻,差点当场给自己的债主跪下。
周顺扶住我。
半炷香后,我们在纸铺副账上找到了补发借契的日期。
沿着日期再翻吏房发文簿。
最终,在一个标作待销的小匣里,找到了府里盖过印的存根。
许守成将纸展开时,手都在抖。
借粮人:钱有粮。
借粮数:四百石。
归还日期:八月初一。
我看了看墙上的历纸。
八月初三。
堂外,钱家伙计正敲着铜锣喊话。
“明日午时,县署若还不上债,钱掌柜便开仓卖粮,自救家业!”
我拿起存根,走到门前。
周顺提灯跟过来。
灯油味钻进鼻子,纸边硌着指腹。
那伙计还要喊。
我把存根举到灯下。
“回去告诉钱有粮。”
“本县不是来还钱的。”
“本县是来催债的。”
【第四章】
第二日,钱氏西仓门口摆了三把椅子。
钱有粮坐在正中。
我一来,他先叹气。
“县尊何必闹到街上?大家都是有体面的人。”
“你昨天拿铜锣催我的时候,也考虑体面了?”
周顺把桌子往仓门口一放。
桌腿砸地,扬起半圈灰。
钱有粮身后的伙计退了两步。
我铺开府批存根。
“官粮四百石,前日应归。今日验粮。”
钱有粮没看纸。
“我的正契里,另有约定。”
“拿来。”
“放在别处了。”
“周顺,陪他取。”
“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我指了指后头来讨工钱的百姓。
“昨天你催我签三十年的借契,可没给我留吃早饭的工夫。”
钱有粮牙关鼓起来。
“那四百石已经平价卖了。借粮平粜,本来就是府里准的!”
“所以借契写的是到期还粮,不是原袋奉还。”
“秋粮还没收齐。”
“你的事。”
“县尊要逼死商户?”
我把第二张纸压在桌上。
“你递进县里的保管费账,写四百石官粮一直存在西仓。刚才又说全卖了。”
围观的人往前挤。
钱有粮抬手挡住那张纸。
周顺将刀鞘横过来。
他手指碰到铁皮,猛地缩回去。
我看着他。
“你选一份是真的。”
他嘴唇动了动。
后头有人笑出了声。
纸铺伙计更损,举着自己的账单往前钻。
“钱掌柜,昨天您教我,欠债就得堵门。”
钱有粮猛地站起来。
椅背撞到仓门,砰的一声。
“我能缺你们这点粮?”
“那便归仓。”
我没让人搜他的私仓。
我拿的是到期借契,不是抄家文书。
我让周顺守住官粮出入的旧封签,给钱有粮两个时辰,从哪调粮都行。
他转身进仓,门板摔得震响。
许守成凑过来。
“大人,他若真拖着呢?”
“照契上担保,报府追索。今日先把他认借、认数、认到期的话记清。”
“可河工……”
“我知道。”
我看着门口那些扁担。
讨薪的汉子们没走。
一个人将空水壶递过来,又想起里头没水,手停住了。
我把自己的水碗推给他。
“先喝。”
他没接,喉结滚了一下。
“大人,我们再等一日。”
我低头重新看契。
不能等。
再拖下去,钱有粮就能拿他们的肚子谈价格。
午时前,第一辆粮车出来了。
钱有粮站在车旁,脸上没了笑。
“四百石,一粒不少。”
我让许守成照官斗量。
周顺从前、中、后三处抽袋,割开验粮。
钱有粮伸手压住最后一袋。
“都验过了,何必耽误?”
周顺刀尖一划。
米流出来,落在木斗里。
没有沙,没有糠。
我反倒看了钱有粮一眼。
他也看着我。
这是个知道何处能赌、何处不能赌的人。
他输了这一手。
但还没掀桌。
四百石清点完,我当场写文,将旧借归还与复核结果报府,按原准平粜的办法,留足仓粮,出卖其中一批。
不许只卖一家。
十石以下的小户,先买。
钱有粮听到这里,转身就走。
周顺在后头喊。
“钱掌柜,您保管费那张账不要啦?”
他脚步一顿,走得更快。
两日后,一百一十二两七钱,摆到了县衙门口。
银块、碎银、铜钱,分成一堆一堆。
许守成念名。
我核数。
周顺看着人按手印。
最后那个老汉领完钱,没走。
他从衣襟里摸出一只鸡蛋,放在桌角。
“大人,家里就这个。”
我推回去。
“你的工钱,本来就是你的。”
老汉手指扣住鸡蛋,又搁下。
“那给师爷。看他写得直哆嗦。”
许守成伸手。
我看他。
他把手转了个弯,摸向胡子。
“学生不吃。”
鸡蛋最后还是被老汉带走了。
我靠在椅背上,刚要闭眼,周顺捧来一块木牌。
“大人,按您说的,做了。”
牌上写着四个字。
日事日清。
我点头。
“挂上。今后谁拖活,谁自己解释。”
许守成将另一张纸递过来。
“学生也照您的意思拟了。各房每日计件,月底排次。”
我看着那张表,忽然坐直。
“等一下。”
他已经抬手,叫人往外贴。
门口,钱有粮正扶着扇子往里看。
他的目光,在每日计件四个字上,停了很久。
【第五章】
第三天,我的考核出了成果。
县衙办事数,翻了四倍。
百姓骂街数,翻了八倍。
一个卖豆腐的老汉抱着四张纸,堵住我的去路。
“大人,我就问问,摆摊要交多少税,怎么成了四件事?”
我接过纸。
第一张,问税。
第二张,释税。
第三张,复问。
第四张,结问。
同一支笔。
同一个时辰。
还写了句,民已知悉,欣然归家。
老汉把鞋一脱。
“我走了三趟!脚底都磨破了!谁欣然了?”
我喊周顺。
“把户房当值的叫来。”
书吏进门,先递来一张笑脸。
“大人,小的本月已办九十七件。”
我把四张纸举起来。
“这四件,分别解决了什么?”
他张了张嘴。
“这……都是照大人的规矩。”
我没说话。
许守成抱着榜单站在旁边,胡子一点点垂下来。
书吏挺直了些。
“小的没偷懒。您说每日计件,月底奖勤。”
“是我说的。”
他愣住。
我把榜单从许守成手里拿来。
撕了。
撕纸声一响,书吏膝盖就弯了。
“大人,小的……”
“先站好。”
我抽出新纸。
“一人一事,只算一件。办完不算,得让来办事的人知道结果,能把事往下做。”
“那难事拖十日,只算一件?”
“不跟问路的混着算。”
“百姓不认呢?”
“写清为何不认,给他复核的地方。”
“万一他们故意为难……”
我指向老汉的脚。
“先把这个故意走出血的人,办完。”
周顺忍了半天,肩膀终于抖起来。
我扭头。
“你也别笑。昨日巡街六趟,怎么六趟都经过烧饼铺?”
周顺扶住门框。
“卑职……重点巡防。”
“重点在哪?”
“葱花多。”
许守成低下头。
这回轮到他肩膀抖。
我将新表贴在旧表的位置。
不再只数多少件。
每件事写经手人、期限、所需凭据、最后结果。
百姓来一次,给半张对牌。
另一半留衙门。
补材料,只能一次写清。
谁临时添条件,谁把理由写到墙上。
当晚,六科廊的墙快贴满了。
我拿着笔,从户房走到工房,把同一笔钱用同一个号串起来。
许守成捋须。
“大人,此乃考成法啊!”
“差不多。”
“逐事立限,按册责成,学生佩服。”
我刚要摆手谦虚,他又问。
“那您批文拖了两日,算谁的?”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
周顺也看着我。
我把笔塞回袖子。
“算我的。”
第二天,县令陈安四个字,被贴到了逾期第一栏。
全衙门干活都快了。
原来激励员工最好的办法,是让他们看见老板也要挨罚。
我赔了二十文公用灯油钱。
许守成亲手收的。
一文没给我抹零。
七日后,六科廊真正能用了。
欠的钱,欠的粮,待办的事,卡在哪一房,一眼能看见。
我想睡个午觉。
才躺下,周顺进来了。
“大人,西门那边收麦麸的车,全堵住了。”
“为什么?”
“钱家说,往后过私桥,一车添三十文。”
我坐起来。
“旧价多少?”
“五文。”
许守成跟在后头,将一张图摊到我面前。
钱家的桥,横在出县的短路上。
绕过去,要多走四十里。
而那张图的另一侧,有一条旧河道。
河道尽头,是荒了三年的县公码头。
图角压着一张钱家的新告示。
桥费虽涨。
签十年独售契者,仍按旧价。
【第六章】
我去私桥时,钱有粮正坐在桥头喝茶。
一车麦麸停在栏杆外。
赶车的汉子握着鞭子,手背筋都凸了。
“这车东西才值多少?你收三十文,我还挣什么?”
钱有粮掀起茶盖。
“桥是我的。”
“往年五文!”
“往年我乐意。”
他看见我,茶盖落了回去。
“县尊也来过桥?您不用钱。”
我看了看两边桥契。
这桥还真是钱家的。
地有契,桥有据。
他没占官地。
我不能因为他讨厌,就把桥判给大家。
钱有粮把茶碗往边上一放。
“县尊不是最讲账吗?这笔账,我清楚。”
“清楚就好。”
我转身。
他反倒叫住我。
“不谈谈?”
“不谈。”
“河工的钱还能查账,这条路,您查得出来?”
我抬手指向河湾。
“那边。”
钱有粮脸上的肉动了动。
“旧河道淤了三年,公码头塌了半边。县尊连工钱都发不出,拿什么修?”
我没答。
回去之后,我给全县贴了张告示。
不是募捐。
是招承做。
旧河清淤分十二段。
每段多长、多宽、多深,清出的土放哪儿,写清。
料钱、工钱分开。
不准拿米折,不准拿布抵。
每五日验一段,合格就结钱。
周顺看了半晌。
“大人,钱呢?”
“卖闲置破船的木料,有一笔。旧码头三年没收回的场地占用费,有一笔。剩下的,先借。”
许守成差点扯掉一根胡子。
“钱有粮?”
“借他的钱,不如给他干。”
我叫来要运货的几家小商户,把账铺开。
修到可行小船,要多少钱。
码头今后的公定装卸费是多少。
他们愿意先预缴多少。
专款单列。
修不成,剩下的退。
不许拿预缴换独占,也不许许诺免税。
最开始,没人伸手。
一个做油的掌柜问。
“钱掌柜若不让我们从他家买豆子呢?”
“你从哪村买,写下来。我去问。”
“县尊亲自问?”
“我不懂榨油,但我会问谁家豆子卖不掉。”
许守成把六科廊的种植册搬来了。
我没拿陈年数字糊弄人。
周顺跑村。
各村报存货。
商户自己看货。
一担担豆子还没运出来,几家铺子的手已经往钱袋上摸。
钱凑齐那天,我在账首写下两行字。
款到账,才开工。
工验明,才付款。
许守成看着那两行。
“大人是怕再欠工钱?”
“我怕你爹又来上工。”
他将账本啪地合上。
“先父今日不方便。”
清淤开到第四段,又出了事。
工头报完工。
周顺拿竹竿一戳,水深够了。
我蹲下摸了摸底泥。
手指陷下去半尺。
“谁量的?”
周顺举起竹竿。
我把竹竿拿过来。
第一道刻痕,比公尺短了三寸。
周顺脖子梗住。
工头当场跪下。
“是钱家的人说,土方够数便行,底下松泥也算!”
我看着周顺。
他耳朵涨得发紫。
“大人,是我没复尺。”
“这段不结,重做。验尺也记入交接,不能谁递来一根棍子,你就认。”
周顺把腰刀摘下,挽起裤腿,下河重新量。
岸上有人喊。
“周差爷,烧饼铺在城里!”
他头也没抬。
“今日不饿!”
那天入夜,他才从河里上来。
脚底泡得发白。
我递给他一个烧饼。
他看了我一眼,没接。
“罚归罚,饭归饭。”
他接过去,咬了一大口。
河道打通前一晚,钱有粮来了。
他把一只匣子放到我桌上。
里头是五十两银子。
“县尊何必辛苦。”
我抬起眼。
他用手指推了推银匣。
“河水明日若涨,把刚修好的堤冲了,这些银子,至少能给您压惊。”
【第七章】
我没碰银匣。
“你怎么知道河水明日会涨?”
钱有粮的手停住。
“天有不测风云。”
“今天没雨。”
“上游未必没有。”
我叫来周顺。
“记下钱掌柜的话。上游各闸,今夜加人值守,水尺每个时辰报一次。”
钱有粮站起来。
“县尊拿我当贼?”
“你提醒得好,我防得早。理应谢你。”
我将银匣推回去。
“但你的钱,压惊太贵。”
他盯着我看了半晌,拎起匣子走了。
周顺立刻要追。
“卑职跟着他?”
“别惊动。把河守好。”
许守成握着笔。
“若他只是吓您?”
“那就算他给全县值夜提了个醒。”
当晚,六科廊没熄灯。
新河道上游有一处旧分水闸。
钱家有田在旁,历年轮流用水,有钥匙。
有钥匙不等于能随时开闸。
水程、时段、开合尺寸,都在工房旧册里。
我让许守成把这几页抄了三份。
一份给守闸的人。
一份留衙门。
一份贴在岸边。
谁动闸,先签名。
周顺离开前,我又叫住他。
“人要轮换。别站一夜,天亮前全睡了。”
他摸了摸怀里的烧饼。
“带饭了。”
“不是让你只管饭。”
“我知道。人也带够。”
三更后,第一张水尺记录送回来。
水位没变。
四更,仍没变。
我坐在椅子上,眼皮往下坠。
刚垂到一半,外头响起奔跑声。
“大人,拿住了!”
周顺拖进来一个钱家护院。
那人袖口湿透,鞋里不断往外淌水。
怀里搜出一把闸钥匙。
还有一张写着寅正放水的纸。
钱有粮被传来时,先看那人,再看我。
“他私下去捕鱼,与我何干?”
护院头贴着地,不吭声。
我没上刑。
先让许守成念水程。
今夜轮到的用水人,不是钱家。
那处闸下也没有鱼塘。
再让守闸的两人各自说话。
他们守在不同位置,一个看见撬锁,一个听见护院催人放绳。
口供分开记,没有对词。
钱有粮敲桌。
“一张纸,一把钥匙,就能栽在我头上?”
“没说凭这些就定你。”
我看着他。
“你的护院、你的钥匙、你的传话,逐项查。”
他嘴角绷住。
我当场封存钥匙和手札,依规呈报府里,请派人会查。
钱有粮要走。
我把传唤具结推过去。
“画押。不得离县,随传随到。”
他拿笔时,用力把笔尖压散了。
但这案子不能靠我一张嘴判。
护院不认主使。
纸上又只有时辰,没有钱有粮的名。
我能做的,是把证据收全,不让他把人和物挪走。
第二日,公码头照常开了。
第一条船靠岸时,船底刮过水草,发出一阵沙沙声。
岸上的人全站起来。
钱有粮也来了。
他看着一袋袋豆子搬上船,忽然抬高声音。
“县尊算得真精。一条船才装多少,能运得完?耽误货期,您替他们赔?”
船夫没答。
第二条船拐过河湾。
第三条跟上。
后头还连着两条小船。
周顺站在跳板上,举起册子。
“今日五船,装载数昨夜已经排定!先来先走,不占队,不加钱!”
钱有粮捏着扇子,指节发白。
做油的掌柜把最后一袋豆子交给船夫,转身冲他拱手。
“钱掌柜,多谢。”
“谢我什么?”
“要不是您把桥费涨到三十文,我还不知道,走水路只花八文。”
人群里炸开了笑声。
钱有粮抬脚要走,又被一辆车拦住。
车上是给他私桥送茶水的小厮。
“大掌柜,今日没人过桥,茶还送不送?”
他一脚踢在车轮上。
茶壶震翻,水泼了半只鞋。
我刚转身,许守成便捧着一封帖子过来。
“大人,外县商帮到了。”
“做什么?”
“说愿意包下咱们半年货。”
我接过帖子。
数目比全县去年半年卖出的货,还多一倍。
帖子最下方,有一个担保人的名字。
钱有粮。
【第八章】
钱有粮没等我问,先上门赔礼。
茶摆在他面前。
他没喝。
“过去是钱某眼界窄。县尊兴商,我也该出力。”
我翻着帖子。
“包下半年货,按市价加两成?”
“正是。”
“不挑品相?”
“县尊治下,我信得过。”
“先付多少定金?”
他顿了一下。
“货到再付。商帮有名号,有铺面,我作担保。”
我将帖子放回桌上。
“不成。”
“这么好的买卖,县尊也拦?”
“我不拦买卖。你们买,自己谈。但不能让县衙担保,也不能把没交付、没结钱的契单写成卖出的货。”
钱有粮眼皮抬起来。
“原来县尊也知道,纸上写的,不算真东西。”
我看着他。
他终于端起茶。
“府里可听说了,县尊放话,半年要使一县生计翻番。”
这话我确实说过。
那日公码头开工,商户怕钱打水漂。
我拿着旧册算了半天。
少一层独售,少几次转手,让闲着的油坊和织机开起来,若运得出去,半年新添的出产,按旧价算,有望翻一番。
我说的是有望。
周顺出去传的时候,删掉了两个字。
许守成后来又将那句话写进了报府的兴业文书。
我找他算账。
他把我自己画押的底稿摊开。
我没细看。
签了。
前世我最恨的领导毛病,穿越后一个没落。
钱有粮茶喝到一半,又开口。
“如今四个月过去。县尊若不肯做这笔生意,数字不好看,府里问下来,谁替您说话?”
“你?”
“钱某当然愿意。”
他把茶碗盖上。
“码头交我经营十年。单子归您,银子也真付。”
我笑出了声。
钱有粮放下茶碗。
“县尊笑什么?”
“你去年买粮,今年卖粮,桥费没挣着,现在改卖政绩了。”
他脸一沉。
“话别说得难听。”
“你这买卖,只有我替你担保才成立。你的外县商帮,钱从哪来?”
他没答。
我将帖子推回去。
“请。”
钱有粮起身时,椅子拖出刺耳的响声。
“半年之期只剩两月。县尊可别到时求我。”
他走后,我把周顺叫来。
“去核商号。不闯铺,不抓人。按文书向当地查,有无实铺、有无缴税、过往能吃进多少货。”
周顺点头。
“顺便盯钱家?”
“按已有案子查,不许因为他话难听就添罪。”
我又叫来许守成。
“将我们的账,全部重算。”
“全部?”
“全部。”
半个月后,钱有粮递了状子。
告我夸增物产、逼民造货、虚报兴业。
状子里附的数字,还真有一处说中了。
周顺把豆子记了一遍。
油坊买豆子,又记一遍。
榨出的油卖出去,再记一遍。
同一担豆子,在他的册子里,活出了三代人的价值。
我拿着册子看他。
他低下头。
“大人,三次都有人付钱。”
“那我把官帽卖你,你卖师爷,师爷卖回来,咱们县是不是能富到京城去?”
许守成伸手按住官帽。
“学生买不起。”
我把所有中间交易剔掉。
同一件货,不能来回倒着算。
原料归原料,添出的工料归添出的工料。
今年和去年,用同一套口径、同一套价格。
粮价涨了,也不能当多长了粮食。
算到最后,离翻倍还差一截。
屋里没人说话。
算盘珠撞在一起,声音越来越慢。
周顺把头压得更低。
“要不,那些已经签契的……”
“不算。”
“还差多少?”
许守成把数推过来。
两成。
我按住纸。
“差多少,就写多少。”
外头忽然响起马蹄声。
来人送进一封府文。
府里派员,会查河闸案,并复核半年兴业册。
到县日期。
正是半年期满那天。
文书后,还附着钱有粮新交的一份证据。
我打开。
那是一本盖着县署收讫印的货单。
上面的每笔数字,都比我们的原册多。
【第九章】
钱有粮比府里来的人早到半个时辰。
他穿了件新绸袍。
进门便向堂前的人拱手。
“今日只求查个明白。县尊清白,我第一个赔罪。”
周顺站在旁边。
“赔多少?”
钱有粮脸上的笑停了。
我咳了一声。
周顺退回去。
府里来的是查账属官,带着两名书办。
人一坐定,先将告状货单摆上桌。
“陈县令,这收讫印,可是县署的?”
“是。”
堂外嗡地响了一片。
钱有粮腰板立起来。
“县尊认了就好!”
我指着印旁的小字。
“收讫,是收到待核。不是核准,更不是入账。”
属官抬眼。
“原册呢?”
许守成抬来一只木箱。
每本册子都有号码。
每张来单,都有收单、复核、结项三处记号。
钱有粮交来的那份,只有收单。
后头还夹着县署当日退回的补证通知。
欠交付凭。
欠买方付款凭。
欠运抵凭。
限期补齐。
钱家签收人按了手印。
钱有粮站起来。
“书吏怎么盖印,我怎会知道!百姓只认官印,谁懂你们这些门道?”
我看着他。
“所以你明知没核过,仍拿出去说是县里的数?”
“我是怕你们事后改账!”
属官敲了敲桌。
“坐下。”
钱有粮没坐。
他抽出第二份契单。
“这些货,县里说卖了,可船根本没运出去!清平县那边,没有入货!”
我看见日期,心口跳了一下。
那是上个月的油货。
周顺要开口。
我抬手拦住。
“取对应单据。”
许守成按号找出三张纸。
第一张,榨油出坊。
第二张,县码头装船。
第三张,清平县买主收货。
属官将第三张递给钱有粮。
“这是什么?”
钱有粮盯着收货印。
“假的!”
堂外做油的掌柜举手。
“大人,那批没去清平县官渡。水浅,改从东岸卸了。买主的人,当时就在船上。”
钱有粮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我补上运费变更单。
“路径改了,补记原因。不是没走官渡,就没走这笔货。”
属官让书办将四张纸排齐。
钱有粮伸手去拿,被压住了手背。
他终于坐下。
椅子吱呀一声。
我却没有把话说满。
“本县的账也有错。”
许守成看向我。
我拿出最早那册重复计数的账。
“豆、油重计,属实。发现后,已经剔除。更正日期、旧数、新数都留着。未拿旧数报结。”
钱有粮猛地抬头。
“他认造假了!”
我看着他。
“错账留着,改动有据,叫更正。错账明知有错,还拿来当真数,叫糊弄。”
属官翻了几页。
“最终数呢?”
许守成递过去。
钱有粮坐不住了,脖子伸过来。
我把他的椅子往后推了半尺。
“你看自己那份。”
堂上重新响起算盘声。
窗外有人咳嗽。
我手心贴着桌沿,汗把木头浸出一小片深色。
最后两个月,我们没再追着数字跑。
船能运多少,就排多少。
货能卖多少,就做多少。
农户不愿卖的,不准催。
妇人织的布拿到集上,也得验过实际成交才记。
最后那几日,许守成重新翻旧册,把去年漏掉的几项也补进了分母。
数字又往下掉了一截。
我亲眼看着他写。
没拦。
书办拨完最后一轮算盘,把纸送上去。
属官看了好一会儿。
“按同价、同项核计,较去年同期多一倍零三分。”
周顺嘴张开了。
许守成想捋胡子,手抬到一半,又压回膝上。
我吐出一口气。
钱有粮猛地拍桌。
“不可能!”
茶碗跳起来,水溅到他绸袍上。
“这一县穷鬼,半年能翻倍?他们去年才吃多少饭!”
堂外静了一瞬。
做油的掌柜先开口。
“去年我的油坊,一月开十天。”
“我家织机,去年停了四个月。”
“去年的豆子卖不掉,最后喂了猪!”
“你收三文,运出去卖八文。我们少挣那五文,都在你家账上!”
声音从门外一层层挤进来。
属官再次敲桌。
钱有粮的脸开始发白。
他忽然指向我。
“这些人都是他教的!他还拿放水的事诬我!那个护院只奉命开半尺闸,又不是要冲堤!”
堂内的算盘声停了。
我转头看着他。
“我没说开多少。”
钱有粮嘴唇抖了一下。
属官将河闸案的封卷挪到面前。
“供词分开封存,未示旁人。钱有粮,你从何知道半尺?”
“他……他是我的人,自然与我说过!”
我从案边拿起最后一份纸。
“他被扣之后,没与你见过。”
那护院的原口供一直只认捕鱼。
但昨夜,府里随员将他单独问了一遍。
没有用刑。
只把钱有粮交来的申辩给他看。
申辩上写,护院擅取钥匙,蓄意坏堤,应由护院独担。
他看完,要求补供。
我当时在场。
他先问了一句,雇主许的安家银,官府能不能替追。
问完,才将收银的时辰、交代的地点、开闸的尺寸,一项项说出来。
此刻,封卷拆开。
属官念出半尺二字。
钱有粮的手,从桌沿滑了下去。
“我只是……我只是叫他添点水,吓一吓……”
“吓谁?”
他没答。
“新堤若溃,工人、舟船、岸边人家,你拿什么赔?”
钱有粮腿一软,坐到地上。
绸袍裹住膝盖。
他撑了两次,没撑起来。
嘴里还在重复。
“只开半尺,只开半尺……”
我看着周顺。
“把另一份也呈上去。”
钱有粮抬头。
那是他担保的外县商帮核验回文。
三家里,两家早已歇业。
剩下一家,从未做过帖上那种数目的生意。
文书旁,附着钱家向对方支付借名银的收条。
钱有粮盯着那张收条,眼珠一点点转向我。
我没给他解释。
属官将纸压在案上。
“以虚单诱官署作保,又持未核货单诬告。”
他抬手。
“连同河闸案,收押,移府审办。”
钱有粮张嘴想喊。
差役扣住了他的胳膊。
他忽然冲着我扑了半步。
“陈大人,码头我不要了!十年也不要!你开个数!”
我退开。
他抓了个空,膝盖磕在门槛上。
堂外没人扶。
周顺将他带出门时,他还在回头。
“我有银子!我能出银子!”
我低头看了一眼最终核册。
翻倍那行数字旁边,有许守成写的一句小字。
已扣重计,已补旧漏。
我将纸压平。
“这回不是交钱的事。”
【第十章】
府里的查验没有随钱有粮一道结束。
两名书办留了三日。
查银。
查粮。
抽村。
查船。
他们甚至找到了最早领河工钱的那个老汉,问他可曾被逼着夸县令。
老汉将裤腿卷起来,露出磨平的旧伤。
“没逼夸。”
书办点头。
“那便好。”
“但他逼我把鸡蛋拿回去了。”
书办的笔停住。
周顺站在旁边,咳得腰都弯了。
第三日,查验结单落印。
我总算把那口气吐干净。
许守成却没让我躺。
他把县里欠纸铺的旧账端了过来。
“大人,纸铺听说咱们翻番了。”
“所以?”
“掌柜说,翻番归翻番,纸钱一文不能少。”
我闭上眼。
“账核清了?”
“清了。有三百张是钱家替铺面领的,已从县署名下剔出。余下确属公用。”
“给。”
“学生已经给了。”
我睁眼。
“那你来做什么?”
许守成递来一张新表。
“请大人签字。您再不签,又要上墙了。”
我接过笔。
墙上县令陈安那一格,至今比旁人宽半寸。
说是官大,责任大。
其实是周顺写我名字时,故意没收笔。
我问过。
他不认。
半个月后,河闸案的续查文书送到。
钱有粮的护院供词,经交银伙计、闸口值守及存封手札相互核对,落实了主使。
虚契、借名、持假单诬告,也各有凭据。
钱有粮被追究的,是这些逐件查明的事。
不是因为他骂我。
更不是因为我不喜欢他。
钱氏铺面继续清账。
欠工钱的补工钱,欠货款的还货款。
雇工没被赶出门。
铺里存货也没分给围观的人。
周顺带人贴处置告示时,有人问。
“周差爷,他家那么多粮,能不能便宜卖点?”
周顺将告示抹平。
“想买,照后头公示的处置法子买。不许抢。”
“钱有粮从前可没这么讲理。”
“所以他进去了。”
那人张了张嘴,转身去看价目。
我站在街对面,手里捏着一个烧饼。
周顺一回头,看见我。
眼睛先落在饼上。
我递过去一半。
他接了,咬完才说。
“大人,您怎么也来重点巡防?”
“看看葱花。”
码头边多了几处摊子。
卖热汤的把锅盖掀开,蒸汽冲到人的下巴。
河面传来船篙碰石的声响。
一袋豆子从船上递下来,接货的人先看对牌,再对袋口标记。
没人喊县令。
也没人抬着契书堵门。
我站了一会儿,终于能把半块饼吃完。
回去时,老汉又在县衙门口。
这回没带鸡蛋。
带了一只小板凳。
我警觉起来。
“你干什么?”
“来听讲。”
“听什么?”
他指着六科廊。
里头已经坐了二十来个人。
许守成站在长案后,手里举着一张格子纸。
周顺挤到我旁边。
“大人,大家都想学您那个法。”
我看着廊下。
屠户、油坊掌柜、卖豆腐的老汉,还有两个抱着布匹的妇人。
许守成一拍桌。
“先记进多少,再记出多少。同一笔货,不许换个名字再记一遍。”
卖豆腐的老汉举手。
“师爷,那我早上卖给张家,张家退了,我午后卖给李家,算卖两回不?”
“不算。”
“钱收了两回。”
“退的钱呢?”
老汉缩回手。
“哦。”
许守成转头看见我,立刻把纸举高。
“大人到了。”
一屋子人齐刷刷站起来。
我吓得往后退了半步。
油坊掌柜先拱手。
“县尊这门玄学,能不能也教我们?”
“不是玄学。”
我从桌上捡起一粒豆子,放进左边碗里。
“你买进一粒,花一文。”
又将豆子挪到右边碗里。
“卖出去,得两文。”
老汉点头。
“挣一文。”
“对。”
周顺伸手拿走豆子。
“若是被人偷吃了呢?”
满屋人看着他。
他将豆子放回去。
“卑职替大家问。”
许守成在纸上添了一栏。
耗损。
我没忍住,拍了拍周顺的肩。
“你如今已经能帮着做表了。”
他胸膛一挺。
“那卑职的工钱……”
“照旧。”
他胸膛又塌回去。
廊下的人笑成一片。
我绕过长案,准备回后院。
半年来,头一次没有人追着问我银子在哪。
头一次没有账册正等着要命。
我推开房门。
床铺平整。
枕头干净。
我脱下一只靴子。
许守成在门外敲了两下。
“大人,有喜。”
“我不娶。”
“不是那个喜。”
我将另一只靴子踢下去。
“也不升。”
许守成没说话。
我抬头。
他手里拿着府文。
我脚趾蜷了起来。
“说。”
“府里要各县取法青溪,先派六县书吏来学。”
我坐在床沿,半天没动。
“几个人?”
“二十四。”
“几日?”
“一月。”
“住哪儿?”
许守成翻到下一页。
“县署自筹。”
我伸手捂住眼睛。
他又往前递了半寸。
“还请大人于月末前,整理六科廊簿法,写成册子。”
我重新穿上靴子。
周顺正好抱着一摞空白纸进门。
“大人,纸铺掌柜听说了,给您打了折!”
我看着他怀里的纸。
又看了看许守成。
“把府里要我们办的事,也立一张表。”
许守成提笔。
“写什么?”
“事情、期限、经手人、所需银钱、未到缘由。”
他笔尖一停。
“大人,这未到缘由……”
“上头只派活,不拨钱。”
周顺把纸搁下,往门口挪。
我叫住他。
“你干什么去?”
他扶住门框。
“通知六房,先别睡。”
我站起来,走到六科廊,将新表贴在最显眼的地方。
许守成看了一眼,忽然捋须长叹。
“大人,这也是考成法?”
我拿笔点了点第一栏。
“这是向上管理。”
话音刚落,送公文的差役折了回来。
“陈县令,贵县结单末尾少一处画押。”
许守成看向我。
周顺看向我。
廊下还没走的百姓,也看向我。
我拿起笔。
许守成已经熟门熟路地揭下逾期榜,在头一格写了三个字。
陈安,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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