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杯免费茶也要蹭,您儿子是董事长,不是让您来公司要饭的。”
苏曼宁站在茶水间门口。
她抓着我妈的手腕,把人从茶水间里拉出来。
拉到办公区最中间。
“都看看。”
“董事长他妈,一杯茶也要占公司的便宜。”
高跟鞋踩得很稳,声音不大,整层楼都听见了。
我妈手里捏着一只纸杯。
杯里是公司茶水间最普通的绿茶,一块钱一包。
她今天来给我送降压药,前台认识她,没拦,她渴了,接了一杯。
就这么一杯。
1
苏曼宁穿着定制的套装。
她身后跟着沈嘉树。
二十四岁,来公司实习三周。
身上那件衬衫,是我去年生日买的,领口内侧绣着我名字的缩写。
我后来才知道,苏曼宁把它送给了他。
我妈把纸杯往身后藏了藏。
“曼宁,我不知道这里不能喝……”
“您不知道的事多了。”
苏曼宁打断她。
“公司茶水是员工福利,不是家属福利。”
“您要喝,回家喝,这里一杯茶也是公司的成本。”
我妈的脸一下红了。
她六十八岁,一辈子节省,买菜为了两毛钱能走三个摊位。
但她从不占别人便宜。
“我赔。”
她说。
“这杯茶多少钱,我赔。”
苏曼宁笑了一下。
“您拿什么赔?”
“拿您儿子的钱?”
“那还是我的钱。”
她娘家条件一般,最怕别人说她高攀。
所以她把规矩看得比什么都重,尤其是对自家人。
茶水间外站了十几个人,没人说话。
只有饮水机咕噜响了一声。
沈嘉树靠在门框上,慢悠悠开口。
“苏总,要不算了,一杯茶而已。”
他嘴上劝,眼睛却看着我妈,像在看一个笑话。
苏曼宁没理他。
她抬手看了看表。
“行政呢?把茶水间的监控调出来。”
“以后凡是家属,一律登记,没有预约,不许上楼。”
行政主管小跑过来,连连点头。
我妈的手开始抖。
“曼宁,妈这就走。”
“别叫我妈。”
苏曼宁的声音冷下来。
“公司里,只有董事长和总裁。”
“没有妈。”
这句话落下来,我看见我妈的肩膀塌了一下。
她低头,把纸杯放进垃圾桶,杯里的茶洒出来,溅在她鞋面上。
她没擦,转身要走。
“等等。”
苏曼宁叫住她。
“接待室少了一罐大红袍,今天只有您进过那间屋子。”
空气一下静了。
我妈愣住。
“我没拿。”
“我没说您拿。”
苏曼宁看着她。
“查一下,大家都清白。”
保安过来了。
其中一个姓刘,跟了我父亲十年。
他不敢看我妈。
“阿姨,例行检查。”
我妈把布包放在桌上。
包里有一盒降压药,一个保温饭盒,一件织了一半的毛衣。
毛衣是给我织的,深灰色,领口已经收好。
保安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饭盒打开,是红烧排骨。
我妈早上六点起来做的,她说我最近瘦了。
没有茶叶,没有罐子,什么都没有。
保安把包拉好,退到一边。
我妈站在那里,像被人当众剥了衣服。
苏曼宁看了一眼空包。
“没有就好。”
“有些人就是爱占小便宜。”
“不是拿东西,是拿惯了。”
我妈的眼泪一下涌出来。
她这辈子最怕被人说手脚不干净。
现在她被人当众翻包。
“曼宁……”
她只叫了一声。
苏曼宁已经转身。
“以后这位女士没有预约,不许进,谁放进来谁负责。”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
“对了,地毯清洗费,从她儿子的分红里扣。”
我妈弯腰去捡垃圾桶里的纸杯,想把洒出来的茶擦干净。
手抖得厉害,杯子没拿稳,剩下的茶泼出去。
几滴溅在苏曼宁的鞋上。
那双鞋是限量的,三万八。
苏曼宁猛地回头。
“您这是干什么?碰瓷?”
“您赔得起吗?”
我妈慌了,蹲下去,用袖子去擦。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苏曼宁往后退了一步。
“别碰我。”
“脏。”
我就是在这一刻到的。
会议室在楼上,秘书给我发了消息,说夫人来了。
我以为她只是来送药。
电梯门打开时,我看见我妈蹲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一只手拿着纸巾,擦一双白色的高跟鞋。
苏曼宁站着,沈嘉树站在她身后,十几个人围着。
没人敢动。
我妈的背弯得很低。
那一刻,我听见自己脑子里有一根弦,断了。
但我没发火。
我走过去,把我妈扶起来。
她看见我,第一句话是:“怀川,妈给你丢人了。”
我说:“没有。”
我拿过她手里的纸巾,扔进垃圾桶,然后看向苏曼宁。
“她喝了一杯茶。”
“所以呢?”
苏曼宁抬着下巴。
“你董事长就可以让全家来薅公司羊毛?”
“多少钱,我付。”
“你付?”
她笑了一声。
“陆怀川,你是不是觉得什么事都能用钱摆平?”
“那你告诉我,今天这笔账怎么算。”
“她是我妈。”
“公司里没有妈。”
她一字一句。
“只有制度。”
我看着她。
陆氏是我父亲创的,我持股四十一,我妈十二。苏曼宁持股六,却是总裁。
三年前,父亲病重,我把公司交给她。她确实能干,三年把营收翻了一倍。
董事会里,她拉了三票,一直觉得公司是她做大的。
她忘了一件事。
没有陆家的股权,她什么都不是。
我们做过婚前财产公证。
陆家的股权,她一分都分不走。
所以她只能逼我签,或者骗我妈签。
父亲临走前,拉着她的手说:“曼宁,怀川性子软,你多担待。”
她哭着点头。
现在她站在我母亲的眼泪上,跟我讲制度。
“向妈道歉。”
我说。
苏曼宁像听见了笑话。
“我给她道歉?”
“她配吗?”
这三个字落下来,我妈拉我的袖子。
“怀川,算了,是妈不好,妈不该来。”
我没动。
我看着苏曼宁。
“你再说一遍。”
她迎着我的眼睛。
“我说,她不配。”
“记住了。”
我说。
然后我扶着我妈,转身走向电梯。
身后传来苏曼宁的声音。
“陆怀川,你最好想清楚,这个公司现在是谁说了算。”
电梯门合上。
我妈靠在我肩上,整个人都在抖。
“怀川,妈是不是给你惹麻烦了?”
“没有。”
“曼宁以前不这样,她以前也给妈买过围巾。”
我没说话。
那条围巾,我在衣帽间的垃圾桶里见过,吊牌都没剪。
2
到了医院,医生说我妈血压一百九,再高一点就可能出事。
她躺在观察室里,抓着我的手。
“别跟曼宁吵,公司要紧,妈没事。”
我点头。
“我知道。”
她把那件织了一半的毛衣塞给我。
“办公室空调冷,你披着。”
我接过来。
她睡着了。
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打开手机。
公司监控的权限,我还有。
茶水间的画面,一帧一帧。
我妈接茶,苏曼宁进来,沈嘉树靠在门框上,保安翻包,我妈蹲下去擦鞋。
我把视频保存了三份。
一份发给自己,一份发给秦正,一份存进加密盘。
秦正是陆氏的法务顾问,跟了我父亲十二年。
他回得很快。
“陆总,要动手吗?”
“再等等。”
“等什么?”
“等她觉得自己赢定了。”
晚上十点,我回家。
别墅的灯亮着,玄关多了一双男士球鞋,四十三码。
我穿四十二。
我站在楼梯口,看见主卧的门开了一条缝。
沈嘉树穿着我的睡袍,坐在我的床上。
苏曼宁从浴室出来,头发湿着。
她看见我,没有慌,甚至笑了一下。
“回来了?正好,把字签了。”
她把一份文件扔到茶几上。
离婚协议。
我翻开。
第一条,我净身出户。
第二条,陆氏集团百分之四十一的股份,无偿转让给苏曼宁。
第三条,我母亲周桂芬持有的百分之十二股份,一并转让。
第四条,我承认婚内过错,放弃所有主张。
我看完,把文件合上。
“我妈的股份,你也想要?”
“她一个老太太,拿得住吗?”
苏曼宁坐在沙发上,翘起腿。
“每年分红几千万,她懂怎么用?不如交给我。”
“就当是她今天弄脏我鞋的赔偿。”
沈嘉树从楼上下来,穿着我的睡袍,头发乱着。
“陆总,别为难曼宁了,你们已经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他走到苏曼宁身边,手搭在她肩上。
“曼宁现在需要的是能帮她的人,不是拖她后腿的。”
我看着他。
“这件睡袍,穿着合身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挺合身,陆总的东西,质量都不错。”
苏曼宁也笑了。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陆怀川,我们结婚五年,你给过我什么?”
“除了一个董事长的头衔,你还会什么?”
“公司是我做大的,人脉是我跑的,你每天除了签字,就是陪你妈。”
“我受够了。”
她指了指协议。
“签了,大家好聚好散;不签,明天董事会见。”
“我会让你知道,谁才是陆氏的主人。”
我看着她。
这张脸,我看了五年,此刻陌生得像另一个人。
“你出轨,还要我妈的股份。”
“苏曼宁,你胃口不小。”
“我胃口小,能有今天?”
她笑。
“你以为我爱的是你?我爱的是你的姓。”
“现在你的姓,不值钱了。”
沈嘉树在旁边笑出声。
我拿起协议。
苏曼宁以为我要签,眼神亮了一下。
我当着她的面,把协议撕成两半,再撕。
碎片落在茶几上。
“要谈,让律师来。”
我说。
苏曼宁的脸沉下去。
“陆怀川,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能让你坐这个位置,也能让你滚下去。”
“你试试。”
我转身往外走。
沈嘉树在身后说:“陆总,慢走。”
“对了,阿姨那杯茶,我请了,不用还。”
我停在门口,没有回头。
“你最好记住今天。”
“以后,你会为这杯茶付账。”
我关上门,身后传来苏曼宁的骂声。
我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
手里还攥着一片协议碎片,上面有我妈的名字。
周桂芬。
三个字,被人当成筹码。
我拿出手机,给秦正发了一条消息。
“查沈嘉树,查嘉禾咨询,查苏曼宁最近三个月所有关联交易。”
“还有,我妈的股份,做保全。”
秦正回了一个字。
“好。”
后视镜里,别墅的灯一层层亮着,像一座已经不属于我的城。
我知道,从今天起,我不能退。
我妈那杯茶,不能白喝。
我拨通秦正的电话。
“可以开始了。”
“从哪一步?”
“先让她觉得,她赢了。”
3
第二天,我妈的住院费清单出来了。
我刷的是个人卡。
中午,行政部给我发了一封邮件。
附件是一张收费单。
茶水费三十八元。
地毯清洗费六百元。
收款对象:周桂芬。
备注:非员工,费用自理。
抄送:总裁办。
我看着那张单子,看了很久。
我妈在病床上问:“是不是妈给你添麻烦了?”
我说没有。
她说:“那茶多少钱?妈转给你。”
我说:“三十八。”
她真的转了。
微信转账,备注:茶水费。
我收了。
我知道,我要是不收,她一夜都睡不着。
上午十点,苏曼宁的任命邮件发到全公司。
沈嘉树,总裁特别助理,兼品牌中心副总监。
二十四岁,实习三周。
底薪六万,配车,配司机。
邮件里写:破格提拔,因为能力突出。
能力突出。
他连一份完整的报表都做不出来。
但他有一张会哄人的嘴,还有苏曼宁喜欢。
下午的管理会,沈嘉树坐在苏曼宁右手边。
那个位置,以前是我的。
他打断陈明远的汇报,说品牌预算应该翻倍。
“现在年轻人吃情绪价值,陆氏太老了。”
苏曼宁点头。
“嘉树的思路,比某些老同志活。”
陈明远看了我一眼。
我没说话。
等沈嘉树说完,我问了一个问题。
“翻倍之后,投产比怎么算?”
他愣了一下。
“先做声量,再算转化。”
“声量怎么量化?”
“这个……后面会出模型。”
“什么时候?”
“下周。”
他再也没有提过那份模型。
散会后,陈明远留了下来。
他是财务总监,跟了我父亲十五年。
他进门时,手在抖。
“陆总,有些账,我不能签。”
“那就别签。”
“苏总说,不签就换人。”
我看着他。
“你签,但每一笔,都留一份给我。”
他愣住。
“您这是……”
“钓鱼。”
我说。
“得让鱼咬深一点。”
三天后,公司来了一位贵客。
沈嘉树的母亲。
五十六岁,穿着貂,手上三个金戒指。
苏曼宁亲自下楼接。
她把老人请进接待室,拿出那罐大红袍。
“阿姨,您随便喝,以后天天来。”
沈嘉树的母亲笑得合不拢嘴。
“这茶比我家的差一点。”
苏曼宁说:“下周给您换好的。”
她当场宣布,聘请沈嘉树的母亲做公司“品牌顾问”。
年薪五十万,不用坐班。
我站在走廊尽头,看着这一幕。
同一罐茶。
我妈喝一杯,是占便宜。
沈嘉树的妈喝一壶,是贵宾。
我拿出手机,拍了一张。
不是为了发火。
是为了记住。
当天下午,苏曼宁把沈嘉树叫进办公室。
门没关严。
我经过时,听见她在里面笑。
“你妈比我想象的好哄。”
“一罐茶就乐成那样。”
沈嘉树说:“那是我妈,你客气点。”
“我客气了啊,我不是给她五十万了吗?”
“那是公司的钱。”
“公司的钱,不就是我的钱?”
我站在门外,停了两秒。
然后走开。
当天傍晚,公司内网出现了一封道歉信。
落款是我妈的名字。
信里写:我不该利用董事长母亲的身份,占用公司茶水,给公司添麻烦。
我深刻反省,保证不再犯。
下面三百多条评论。
有人骂她不要脸。
有人夸苏总大义灭亲。
还有人问,董事长怎么不出来走两步。
我妈不会用电脑。
她连拼音都打不利索。
那封信,是苏曼宁让行政代发的。
我把网页保存下来。
然后给秦正发了一条消息。
“加一条,侵犯姓名权。”
秦正回:“收到。”
“还有,把内网服务器备份。”
“已经在做。”
下班前,前台多了一张照片。
是我妈。
下面一行字:非预约人员,禁止入内。
照片是从监控里截的。
她蹲在地上擦鞋的那一张。
每个进公司的人,都能看见。
我站在前台,看了很久。
前台小姑娘低着头。
“陆总,这是苏总让放的。”
“撤了。”
“苏总说,谁撤谁走。”
我没为难她。
我拍了一张照片。
然后上楼。
晚上,公司周年庆,定在江城酒店。
我妈本来不去。
她说:“妈不去了,免得再给你丢人。”
我说:“你没做错事,不用躲。”
她犹豫了很久,还是去了。
她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是去年我给她买的。
她怕给我丢人,特意去理发店吹了头发。
到了酒店,迎宾看了看名单。
“家属桌在十八号。”
十八号在最里面,靠近厨房。
我本来把她安排在主桌。
名单被人改了。
我妈说:“没事,坐哪都一样。”
她刚坐下,沈嘉树就过来了。
他端着两杯香槟。
“阿姨,您怎么坐这儿?”
“那边是主桌,您不够格。”
他笑着说。
我妈站起来。
“我……我坐这就行。”
“别啊。”
沈嘉树把一杯香槟递给她。
“来都来了,喝一杯。”
我妈不喝酒,她摆手。
沈嘉树手一歪。
半杯香槟倒在我妈的外套上。
“哎呀,对不起。”
他嘴上道歉,脸上全是笑。
“我这件西装六万。”
“您这身衣服,应该不贵吧?”
我妈的脸白了。
她拿纸巾擦,越擦越脏。
周围有人看过来。
沈嘉树压低声音。
“阿姨,您儿子现在不行了。”
“您要是聪明,就劝他早点签字。”
“别到最后,连这杯茶都喝不上。”
我走过去。
沈嘉树看见我,笑容没收。
“陆总,巧啊。”
我没理他。
我脱下西装,披在我妈身上。
“妈,我们走。”
苏曼宁这时上台了。
她拿着话筒,光彩照人。
“感谢各位。”
“今天特别感谢我婆婆。”
“她平时最大的爱好,就是来公司喝茶。”
台下笑成一片。
“不过今天茶水免费,大家多喝。”
“我知道,有人觉得我苛刻。”
“但一个公司,连老板家属都管不住,还怎么管几千人?”
“今天我把话放在这里。”
“陆氏,从今天起,只认制度,不认人。”
我妈的手抓住我的胳膊。
她在抖。
我看向台上。
苏曼宁也看着我,眼神里全是挑衅。
我拿起旁边的一杯茶,走上台。
台下安静下来。
苏曼宁有点意外。
“陆总也要讲话?”
“说两句。”
我接过话筒。
“感谢大家,也感谢苏总。”
“这些年,辛苦了。”
苏曼宁的笑僵了一下。
我把茶杯举起来。
“这杯茶,我敬我妈。”
“她这辈子,没占过别人一分便宜。”
“今天也没有。”
台下没人说话。
苏曼宁的脸色变了。
我把茶喝完,把空杯放在台上。
“妈,回家。”
我扶着我妈往外走。
身后,苏曼宁的声音追上来。
“陆怀川,你站住。”
我没停。
“你今天走出这个门,明天就别回公司。”
我回头。
“公司是我父亲的。”
“我回不回,你说了不算。”
这句话,让全场彻底安静。
苏曼宁站在台上,脸一阵红一阵白。
我知道,这一仗,开始了。
4
三天后,临时董事会。
苏曼宁拿出一份审计报告。
“董事长陆怀川,涉嫌挪用公司资金三百万,用于其母私人医疗支出。”
她把投影打开。
付款记录,签字,医院发票,一应俱全。
“这是伪造的。”
我说。
“陆总,签字是您的电子签章。”
罗启明在旁边开口。
“医院也确认了,款项来自公司账户。”
我看向陈明远。
他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知道,他被逼的。
“我要求独立审计。”
“来不及了。”
苏曼宁说。
“董事会现在表决。”
公司章程规定,董事长涉嫌重大违规,三分之二的董事可以暂停其职权。
九个人。
六票赞成。
三票反对。
我被暂停董事长职务。
苏曼宁任代理董事长。
她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
“陆总,请吧。”
“你的办公室,明天腾出来。”
我看着她。
“你会后悔的。”
“我最后悔的,是嫁给你。”
她说。
我转身。
沈嘉树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茶。
纸杯,最普通的绿茶。
“陆总,您的茶。”
“免费。”
他笑。
我接过,喝了一口。
“茶不错。”
“希望明年今天,你还能请我喝。”
他脸色变了一下。
我走出会议室。
身后传来苏曼宁的声音。
“把他的手机关了,所有权限,全部冻结。”
电梯门合上。
我拿出另一部手机,给秦正发了一条消息。
“收网。”
我被停职的消息,当天下午上了财经新闻。
标题很难看。
“陆氏董事长涉嫌挪用公款,被董事会罢免。”
股价跌了七个点。
我妈在病房里看见了。
她当场晕过去。
医生抢救了半个小时。
我站在抢救室外,手心里全是汗。
秦正打电话来。
“陆总,医院那边说,您的卡被冻结了。”
“苏曼宁申请了财产保全,她说您转移夫妻共同财产。”
我闭了闭眼。
“先交费。”
“用我的。”
电话那头换了个人。
方董是独立董事,跟我父亲三十年。
“怀川,你妈要紧,钱的事我来。”
“谢谢方叔。”
“谢什么。”
他叹了口气。
“我当初投了那六票之一。”
“我对不起你爸。”
“您是被骗了,那份审计报告是假的。”
“我知道。”
他说。
“现在知道了。”
下午,我回公司收拾东西。
门锁换了。
秘书站在门口,不敢看我。
“陆总,苏总说……”
“我知道。”
我的东西装在一个纸箱里,放在走廊。
我父亲的相框碎了。
我妈织了一半的毛衣,被剪成几段。
我蹲下去,把毛衣一片一片捡起来。
苏曼宁从办公室出来。
沈嘉树跟在她身后。
他手腕上戴着我的表。
我父亲留下的那块。
“陆总,这表挺准。”
他笑。
“就是老了点。”
“表没老。”
我说。
“人老了。”
苏曼宁走过来,挽住他的胳膊。
她踮脚,亲了他一下。
当着我的面。
“陆怀川,东西拿完就走吧。”
“别影响我们办公。”
我把纸箱抱起来。
“苏曼宁。”
“嗯?”
“你会后悔的。”
“你只会说这一句?”
她笑。
“我听得耳朵都起茧了。”
“我出轨怎么了?”
她忽然说。
“你一年碰过我几次?”
“我在这个家里,像个摆设。”
“嘉树至少把我当女人。”
我看着她。
“所以,你就要我妈的股份?”
“她一个老太太,要那么多钱干什么?”
“早晚都是你的。”
“我只是提前拿。”
我抱着纸箱,往电梯走。
身后,沈嘉树笑了一声。
“陆总,阿姨的毛衣,我让人扔了。”
“您要是心疼,让她再织一件。”
电梯门合上。
我站在里面,看着纸箱里的碎毛线。
一根一根,缠在我父亲相框的玻璃上。
晚上,苏曼宁发来一张照片。
她坐在我的办公椅上,脚翘在桌上。
沈嘉树站在她身后,手放在她肩上。
配文:新起点。
她又发来一条。
“你的椅子,嘉树坐着挺合适。”
我没回。
我把照片保存下来。
背景里,墙上那幅画不见了。
那是我父亲留下的。
她把它扔了。
第二天,法院的传票送到医院。
苏曼宁以公司名义起诉我妈。
案由:侵占公司财物。
标的:一罐大红袍,标价八千八。
还有一条:名誉侵权。
说我妈在公司散布她出轨的谣言。
我妈拿着传票,手抖得不成样子。
“怀川,妈没拿。”
“我知道。”
“妈也没说她。”
“我知道。”
“她为什么要这样?”
我没回答。
护士进来换药,看了一眼传票,眼神变了。
走廊里有人议论。
“那就是陆董事长的妈。”
“听说偷公司茶叶。”
“这么大年纪了,还手脚不干净。”
我妈听见了。
她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成一团。
我站在床边,心里像压了一块铁。
我知道,她这是要逼我。
逼我签字。
逼我交出股份。
逼我低头。
5
当天下午,医院来通知,VIP病房要腾出来。
“为什么?”
“陆氏那边打了招呼。”
“说病房要优先留给公司客户。”
“费用我自己付。”
“不是费用的问题。”
护士低着头。
“是床位紧张。”
我知道,不是床位紧张。
是苏曼宁打了招呼。
我妈被转到六人间。
隔壁床的病人认出了她。
“这不是那个偷茶叶的老太太吗?”
我妈闭上眼睛,一句话没说。
我站在帘子外,指甲掐进掌心。
方董赶来的时候,看见我妈缩在帘子后面。
他沉默了很久。
“怀川,你打算怎么办?”
“等。”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她把两亿转完。”
“你有把握?”
“有。”
“她背后还有人吗?”
“有。”
“谁?”
“她自己。”
我去公司找她。
前台换了人。
“先生,有预约吗?”
“没有。”
“那不能上去。”
“我是陆怀川。”
“我知道。”
她笑得礼貌。
“苏总交代过,您来,要预约。”
我在大厅等了四十分钟。
来来往往的人都看我。
有人叫了一声“陆总”,又赶紧改口。
最后,苏曼宁的助理下来。
“陆总,苏总让您从员工通道进。”
“她说,董事长电梯在维修。”
我没争。
我从员工通道走上去。
推开办公室门。
沈嘉树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串葡萄。
苏曼宁坐在我的位置上。
她抬头。
“想通了?”
“撤诉。”
我说。
“我妈的身体撑不住。”
“可以。”
她把一份文件推过来。
“签这个。”
离婚协议。
和上次一样。
只是多了一条。
我妈要在公司官网首页,登报道歉三十天。
“她错在哪?”
“她不该来公司占便宜。”
苏曼宁看着我。
“这个理由,够不够?”
“她喝了一杯茶。”
“所以呢?”
“所以你就要她坐牢?”
“我没让她坐牢。”
她笑。
“我只是让她道个歉。”
“她快七十了。”
“那就快点签。”
“别让她在牢里过七十大寿。”
沈嘉树在旁边笑。
“陆总,别撑了,你现在连律师费都付不起吧?”
我看着他。
“你妈那杯茶,好喝吗?”
他愣了一下。
“什么?”
“我说,你妈在公司喝的那壶大红袍,好喝吗?”
他脸色变了。
苏曼宁皱眉。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
我看向桌上的茶杯。
她用的是我父亲的紫砂杯。
杯里的茶已经凉了。
“这杯茶,凉了。”
我说。
苏曼宁把杯子往边上一推。
“凉了就倒掉。”
“人也一样。”
我站起来。
“你会为这句话后悔。”
“我后悔的事很多。”
她抬起下巴。
“唯独不后悔今天。”
我走到门口。
沈嘉树在我身后说:“陆总,阿姨的道歉信,我已经让人拟好了。”
“要不要我念给您听?”
我没回头。
“留着。”
“留到法庭上念。”
从公司出来,我去了经侦支队。
王队是我父亲的老朋友。
他看完材料,沉默了很久。
“两个多亿。”
“嗯。”
“你早就知道了?”
“知道一部分。”
“为什么现在才来?”
“因为现在,钱已经转完了。”
“她要是不转呢?”
“她会转。”
“她太自信了。”
王队合上文件夹。
“这些证据,够立案。”
“但你要有准备。”
“什么准备?”
“她是你妻子,她会反咬你。”
“我知道。”
“还有。”
他看着我。
“你妈的股份,她已经动了。”
我抬起头。
“什么时候?”
“上周。”
“她手里六,罗启明三,两家机构三十。”
“再加上你妈的十二,正好五十一。”
“她算得很清楚。”
“她拿了一份授权书,把你妈的十二个点转到了嘉禾咨询名下。”
“授权书上有你妈的签字。”
“我妈昏迷了三天。”
“所以,签字是假的。”
“我们知道,但需要时间做鉴定。”
“多久?”
“最快十天。”
“那就等十天。”
“这十天,她可能会把股份再转一手。”
“她不会。”
“为什么?”
“因为她觉得自己赢定了。”
从经侦支队出来,我见了方董。
他把一份签好字的声明递给我。
“我和老周商量过了。”
“等鉴定结果出来,我们两个独立董事,会要求召开临时股东大会。”
“谢谢方叔。”
“别谢我。”
他叹气。
“我欠你爸一个交代。”
“也欠你妈一个。”
“那天在董事会,我看见你妈的照片,心里不是滋味。”
“她给公司送了十年饺子。”
“我们却信了一张假报告。”
我把声明收好。
“方叔,再等几天。”
“等什么?”
“等她站得更高一点。”
“为什么?”
“站得高,摔得才响。”
6
我回到医院。
我妈醒了。
她看着我,第一句话是:“怀川,妈是不是要坐牢?”
“不会。”
“那传票……”
“假的。”
“她为什么要这样?”
我妈的眼泪流下来。
“妈以前对她不好吗?”
“她第一次来家里,妈给她包了饺子。”
“她说爱吃荠菜馅的。”
“妈记了五年。”
我握住她的手。
“妈,不是你的错。”
“是妈老了,不中用了,谁都嫌。”
“妈。”
我看着她。
“你儿子还在,谁也嫌不了你。”
第十天,苏曼宁在江城酒店办庆功宴。
她对外宣布,嘉禾资本完成对陆氏的战略投资。
两亿。
公司起死回生。
她还宣布,要和沈嘉树订婚。
媒体来了很多。
她穿着一身红裙,站在台上。
沈嘉树站在她旁边,像个新郎。
我妈在病房里看电视。
她看着屏幕,一句话没说。
我站在宴会厅最后面。
看着苏曼宁举起酒杯。
“感谢陆怀川先生,过去十年的成全。”
台下鼓掌。
沈嘉树接过话筒。
“还有一件事,曼宁怀孕了。”
“双喜临门。”
闪光灯亮成一片。
苏曼宁靠在他肩上,笑得幸福。
我看着她的手。
她下意识地护住小腹。
那个动作,很熟练。
像是练过很多遍。
我拿出手机,给王队发了一条消息。
“可以了。”
然后,我端起一杯茶。
慢慢喝了一口。
茶是免费的。
宴会厅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先进来的是四个穿便装的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王队。
他亮出证件。
“苏曼宁女士,沈嘉树先生。”
“涉嫌职务侵占、伪造公司印章、虚假诉讼。”
“请跟我们走一趟。”
音乐停了。
所有人都愣住。
苏曼宁的笑容还挂在脸上。
她看了看王队,又看了看我。
“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
王队说。
“陆氏集团总裁。”
“那你们还敢……”
“法律面前,都一样。”
苏曼宁的脸一下白了。
她指着我。
“是他让你们来的?”
“是证据让我们来的。”
王队说。
沈嘉树往后退。
他想跑,被两个警察按住。
“不关我的事!”
他喊。
“都是她让我干的!”
苏曼宁猛地回头。
“沈嘉树,你说什么?”
“我说,都是你!”
他挣扎着。
“钱是你转的,合同是你签的,我就是个打工的!”
苏曼宁气得发抖。
“你还是不是男人?”
“你答应给我股份的!”
“你睡我的时候,怎么不说股份?”
全场哗然。
记者们举起相机。
王队摆手。
“带走。”
苏曼宁被铐住,她挣扎,一只高跟鞋掉了。
她看着我。
“陆怀川,你疯了!”
“你报警抓你老婆?”
“你不得好死!”
我没说话。
她被人拖到门口,忽然又喊:“我怀孕了!”
“我怀孕了,你们不能抓我!”
王队停下。
“怀孕了?”
“对!”
她像抓住救命稻草。
“我怀了沈嘉树的孩子,你们不能拘留孕妇!”
王队看了我一眼。
我拿出手机,放了一段录音。
是她在办公室和沈嘉树的对话。
“怀孕?你疯了?”
“不这么说,他怎么肯签字?”
“那检查报告呢?”
“花两千块买的,反正他也不会查。”
录音放完。
王队让人带她去做检查。
结果很快出来。
她没有怀孕。
苏曼宁的脸,彻底灰了。
“你……”
“你在我办公室装录音?”
“不是装。”
我说。
“是你自己说的。”
“那天,你忘了关门。”
她被带走了。
沈嘉树也被带走了。
宴会厅里,只剩下满地的彩带和碎玻璃。
方董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
“怀川,你妈那边……”
“我还没告诉她。”
“去吧,公司这边我来。”
我回到医院。
我妈还没睡。
电视上在播新闻。
“陆氏集团总裁苏某涉嫌经济犯罪,被警方带走……”
我妈看着屏幕,愣了很久。
“是曼宁?”
“是。”
“她真的……”
“真的。”
我妈叹了口气。
“她以前,也给妈买过围巾。”
“妈,一条围巾,抵不了一杯茶。”
她沉默。
“妈不是替她求情。”
“妈是怕你以后一个人。”
“我不是一个人。”
我握住她的手。
“我有你。”
她哭了。
我也红了眼。
但我没让眼泪掉下来。
7
案子查了四个月。
苏曼宁挪走的钱,一共两亿三千万。
她通过嘉禾咨询,以品牌授权费的名义,把钱转出去。
再以嘉禾资本投资款的名义,转回来。
嘉禾咨询的法人,是沈嘉树的表弟。
嘉禾资本的股东,是苏曼宁的母亲。
一进一出,公司账面上多了两亿融资。
实际上,一分钱没进来。
她还伪造了我的电子签章,做了那份假审计。
我妈的股份授权书,也是假的。
签字的时候,我妈正在做检查,镇静剂还没退。
她连笔都握不稳。
沈嘉树还收了供应商一百二十万回扣。
那个帮忙做公证的人,收了二十万,也进去了。
罗启明收了嘉禾咨询五十万,转了污点证人,判三缓四。
沈嘉树一开始嘴硬。
后来听说苏曼宁把责任全推给他,立刻反水。
他交出了聊天记录、转账截图,还有苏曼宁让他伪造的合同。
开庭那天,苏曼宁穿了一件灰外套。
她瘦了很多,头发白了几根。
她看见我,眼神里先是恨。
后来,变成了别的什么。
检察官念完起诉书。
她的律师说,她有自首情节。
检察官说,她是被抓获的。
律师又说,她认罪态度好。
检察官说,她转移资产,销毁证据。
法官问她,最后还有什么要说。
她站起来。
“我对不起公司,对不起股东。”
“也对不起……我婆婆。”
她看向旁听席。
我妈没来。
我坐在那里。
她看着我。
“怀川,我知道你恨我。”
“我不恨你。”
我说。
“我只是不想再看见你。”
她低下头。
判决下来。
苏曼宁犯职务侵占罪,判处有期徒刑九年。
犯伪造公司印章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
犯虚假诉讼罪,判处有期徒刑二年。
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十二年。
沈嘉树犯职务侵占罪,判处有期徒刑六年。
犯非国家工作人员受贿罪,判处有期徒刑二年。
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七年。
法槌落下。
苏曼宁腿一软,差点摔倒。
法警扶住她。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长。
我没有回避,也没有说话。
一个月后,她申请见我。
我去了。
隔着玻璃,她拿起电话。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算计我?”
“从你让我妈滚出公司那天。”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苦。
“我只是想让你低头。”
“你让我妈低头的时候,想过吗?”
她沉默。
“我以为,你会一直让着我。”
“我让了你五年。”
“五年里,你把我妈当什么?”
“当保姆。”
她说。
“当免费的保姆。”
“她给你做饭,给你织毛衣,给你送药。”
“你呢?你给她一杯茶的钱,都要算。”
她哭起来。
“我错了,我知道错了。”
“你原谅我好不好?”
“我出去以后,我补偿你。”
“你怎么补偿?”
“我妈受的羞辱,你拿什么补?”
她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
“你爱过我吗?”
她忽然问。
“爱过。”
“现在呢?”
“现在我只想我妈,能安心喝一杯茶。”
她放下电话。
我也放下。
起身的时候,她忽然拍玻璃。
“怀川!”
我停下。
“你告诉她。”
“说我对不起她。”
我没回头。
“这话,你自己留着。”
“出来以后,当面说。”
苏曼宁的母亲,把经营了二十年的美容院关了。
她父亲早年欠的债,被人翻出来。
家里的房子,拍卖了。
沈嘉树的父母,从老家赶来,在法院门口哭了一场。
他母亲那件貂,是租的。
那三个金戒指,有两个是假的。
他们家的房子,也抵押了。
罗启明被公司开除,行业里没人敢用他。
那个做假公证的,判了两年。
嘉禾咨询,注销。
嘉禾资本,查封。
一切,都结束了。
一年后。
陆氏中心,顶楼。
我妈坐在我办公室的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茶。
还是茶水间最普通的绿茶。
她喝了一口,皱眉。
“这茶,不如家里的。”
我笑。
“免费。”
她也笑。
“免费也不能多喝,人家会说,咱爱占小便宜。”
我接过她的杯子,给她续满。
“妈,这是您儿子的公司。”
“您想喝多少,喝多少。”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光。
窗外,阳光很好。
桌上放着一份新的董事会名单。
我的名字在第一位。
旁边,是她的名字。
名誉董事长。
她不懂业务。
但她懂一件事。
人不能拿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一杯茶也不行。
一家公司也不行。
我端起自己的杯子。
茶还热着。
这一次,没有人再让她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