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被抄那日,旧交绕路,未婚夫退亲。
只有父亲最穷的学生,穿着湿透的青色官袍,跪在封条前求娶我。
父亲问他是不是为了报恩。
他抬起头,雨水顺着冷白的下颌滚进衣领,“不是,我等这一天,等了六年。”
【第1章】
封条贴上府门时,雨下得正急。
朱红门漆被水泡出深色,铜锁落下,发出沉沉一响。
我抱着一只旧木匣,站在石阶下。
匣中只有三件衣裳,两本账簿,还有母亲留下的银簪。
抄检官留给我的,也只有这些。
“沈姑娘,走吧。”
老管家撑着伞,袖口还沾着泥。
他不能再跟着我。
父亲被收押候审,家产暂封,家仆也要遣散核查。至于我,因未涉案,可以投奔亲眷。
前提是,有亲眷肯收。
街口停着几辆马车,看过来的帘子掀起又落下。
从前逢年过节,那些人能为了给父亲送礼,在门外排半条街。
如今一个个都很忙。
忙着避嫌。
我正要下阶,脚底一滑。
木匣脱手前,一只手托住了它。
那人从雨中赶来,青色官袍洗得发白,肩头湿了大片。乌发束在旧玉冠中,眉骨沾着雨,鼻梁笔直,腰间只有一块木牌。
顾怀舟,父亲六年前收下的学生。
也是大理寺最年轻的评事。
官不大,俸禄更不多。
他替我扶稳木匣,手背青筋绷起,掌心隔着薄木,贴在我指尖下面。
“站得稳吗?”
他的声音压得低。
我抽回手,“稳。”
下一刻,石阶边缘碎了一块。
我整个人往前栽,额头撞上他胸口。
潮湿布料贴过鼻尖,带着冷雨、墨和淡淡药草味。他一手扣住我的腰,一手护住木匣,脚下退了半步。
掌心的温度透进衣料。
我的后背瞬间僵住。
顾怀舟垂眸看我。
雨珠挂在他的睫毛上,他没松手,只问:“这也叫稳?”
我扶着他的手臂站直。
布料下面硬得硌手。
读书人为什么会有这种手臂?
我耳根发热,低头抢木匣,“多谢顾大人。”
他没给。
“你去哪儿?”
“城西慈恩庵。”
老管家别过脸,抹了一把眼角。
顾怀舟握住木匣的手收紧。
“你不能住那里。”
“庵中有女眷客房。”
“昨日京兆府刚接到报案,慈恩庵后墙塌了两间,客房进了水。”
我抬眼。
他连这个都知道?
顾怀舟没有解释。
他把木匣交给身后的小厮,又走上石阶,在父亲被押走前坐过的旧藤椅前跪下。
膝盖碰上湿冷青石。
四周的雨声像是停了一瞬。
街边马车的帘子又掀开了。
这回没人放下。
“学生顾怀舟,求娶沈昭宁。”
我指尖发冷。
老管家的伞歪到一边,雨水全灌进了他的衣领。
“你疯了?”
我走过去,压低声音,“我父亲的案子牵涉赈粮,审理未结。你在大理寺任职,这时候娶我,御史会怎么写你?”
顾怀舟抬起脸。
他的官袍下摆浸在水里,背脊却没有弯。
“我已向寺卿呈报旧日师生关系,涉及沈案的卷宗,我会回避。”
“那你还来?”
“婚事与审案,是两件事。”
“在旁人眼里不是。”
“我娶的是你,不是旁人的眼睛。”
我喉咙一紧。
这人平日少言。
原来不是不会说。
是没把话留给别人。
门内传来铁链轻响。
官差准许父亲在押走前与我告别,他隔着门槛看向顾怀舟,脸色灰败。
“怀舟,你若为报我当年的授业之恩,大可不必。”
顾怀舟沉默片刻。
雨顺着他的下颌滚进衣领,青色官袍贴出宽直的肩线。
“不是报恩。”
“那是什么?”
他看向我。
目光没有躲。
“学生爱慕昭宁,已有六年。”
我攥住袖口。
风把府门上的封条吹得哗哗作响。
父亲闭了闭眼,“她与裴家尚有婚约。”
“裴家的人来了。”
顾怀舟起身,将自己的伞塞进我手里。
巷口,一辆黑漆马车停住。
裴景彦从车上下来。
他穿着簇新的月白锦袍,玉冠干净,鞋面连一点泥都没有。
随从撑着伞,他手里拿着一只红木盒。
我认得。
那里面装着我与他的婚书。
顾怀舟侧身,挡住迎面灌来的风。
宽大的袖摆拂过我手背。
裴景彦走到石阶前,先看父亲,又看顾怀舟,最后才看我。
“昭宁,我来送一样东西。”
我把伞递回顾怀舟。
“正好,我也有东西要还你。”
【第2章】
裴景彦带来了两名族老。
退婚不是一句话。
婚书要归还,信物要清点,还要有见证人在场,免得日后彼此纠缠。
他倒是准备周全。
雨小了些,众人进了被查封前暂留的一间门房。
桌上没有茶。
连炭盆都被登记带走了。
我解下腰间那枚裴家玉佩,放在桌面。
玉碰上木头,清脆一响。
裴景彦盯着玉佩,“昭宁,此事并非我本意。”
“婚书是你拿来的。”
“父母之命,我不能不顾。”
“那就别说不是本意。”
他的指节抵在红木盒边缘,停了停。
“沈伯父若只是失察,案子或许还有转机。可如今证词、仓册都指向他,你让我拿整个裴家去赌?”
“没人让你赌。”
我打开盒子。
两封婚书摆得齐整,上面的红印还很鲜。
定亲三年。
撕起来只用了两下。
纸边割过指腹,血珠很快冒出来。
一块帕子按住我的手。
顾怀舟不知何时站到了身侧。
他换了件干净的黛青长衫,外罩旧黑氅,发梢仍带着湿意。烛火落在他鼻梁一侧,把半张脸压进暗处。
“别用手撕。”
他的拇指隔着帕子,按住我的伤口。
力道很轻,却没让我挣开。
裴景彦脸色沉了。
“顾大人,这是裴沈两家的私事。”
顾怀舟抬眼。
“从你带族老上门那一刻起,就不是私事。”
他抽出自己的名帖,放到见证簿旁。
“退婚缘由,请写清。”
裴景彦身后的族老皱眉,“无非是两家不合。”
“不是。”
顾怀舟按住那页纸。
“裴家因沈家涉案,恐受牵连,主动退婚。沈姑娘归还婚书与信物,不索赔偿。”
他每说一句,笔录人便落一行。
裴景彦站了起来,“顾怀舟,你想毁我名声?”
“实录而已。”
“朝中婚嫁,本就牵涉门第荣辱。趋利避害,有什么错?”
“没错。”
顾怀舟松开手。
“既然没错,何必怕人知道?”
门房里静了。
我差点笑出声。
裴景彦脸上挂不住,转向我,“你当真要嫁他?”
“与你无关。”
“他俸禄几何,你知道吗?城南那间小院,连裴家的马厩都比不上。”
顾怀舟替我重新包好伤口。
指腹擦过腕骨时,我手指一蜷。
他抬眸看了我一眼,又垂下去,将布结打好。
“我家确实不大。”
“顾大人还有自知之明。”
“但容得下一张书案,一只药炉。”
他看着我。
“也容得下她。”
胸口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我偏开脸。
裴景彦冷笑,“你以为娶了她,别人便会赞你有情有义?他们只会说你借老师落难,逼娶罪臣之女。”
顾怀舟把染血的帕子收进袖中。
“让他们说。”
“你的考评呢?”
“我自己担。”
“仕途呢?”
“也是我的。”
裴景彦还想开口,我把撕碎的婚书推过去。
“裴公子,东西已经还清。”
他盯着我,眼中终于浮出一点慌。
大约在他设想里,我该哭,该求,至少也该问一句,能不能再等等。
可我什么都没问。
他收起碎纸,临出门前回头。
“昭宁,你会后悔。”
顾怀舟走到门边。
他身量高,堵住半扇门,黑氅垂在膝侧。
“她若后悔,也轮不到你接。”
门被拉开。
风卷着雨丝涌进来。
裴景彦的脸彻底黑了。
等人走远,我才看向顾怀舟。
“顾大人,你是不是忘了,我还没答应嫁你?”
“没忘。”
“那你刚才说得像真的一样。”
他从怀里取出一张折好的纸。
“这是拟好的婚书条件。”
我没有接。
他便放到桌上,往后退开一步。
“聘礼只有二十两银、一间小院,还有我母亲留下的银镯。你若觉得少,我以后补。”
“最后一条是什么?”
“待沈案了结,无论结果如何,你都可自行提出和离。我不得以恩情、名声或财物阻拦。”
我抬头看他。
“你费尽心思娶我,又准我随时走?”
烛芯爆开一点火星。
顾怀舟的喉结动了动。
“我想娶你。”
“不是想困住你。”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
一名衙役带着公文赶来。
“沈姑娘,奉京兆府令,沈宅明日彻底封闭。您今晚便需迁出。”
顾怀舟没看衙役。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我脸上。
桌面上的婚书被风吹起一角。
我按住那张纸。
“顾怀舟,成婚以后,房间分开。”
他眼底微动。
“好。”
“查案之事,不许瞒我。”
他停了一息。
“好。”
后来我才知道。
这人第一个承诺,守得过分。
第二个,一个字也没做到。
【第3章】
婚事办得很快,却不潦草。
顾怀舟请了官媒,备齐婚书,也请父亲在狱中按了见证指印。
没有鼓乐,没有长街红妆。
只有一顶青布小轿。
我出轿时,风掀起盖头。
顾怀舟伸手替我压住。
他穿着一身绛红婚服,没有金线,腰间只束黑色革带。肩背撑得衣料平整,灯笼光映在眼尾,比平日少了几分冷。
他的手停在盖头外。
没有碰到我的脸。
“门槛高。”
“看不见。”
下一刻,他握住我的手腕。
“抬脚。”
掌心温度烫得吓人。
我跨过门槛,喜娘笑着撒了一把红枣,院里唯一一只公鸡受惊,扑腾着撞翻竹筐。
红枣滚得满地都是。
顾怀舟的小厮长安追鸡,官媒追枣。
原本冷清的小院乱成一团。
我没忍住,笑了一声。
顾怀舟转头看我。
“你笑什么?”
“你家成亲,鸡比人忙。”
“它头一回见女主人。”
“你也头一回。”
他没接话。
耳后却红了。
拜堂后,官媒留下婚书。
我亲眼看着顾怀舟将和离条款写进去,又按下指印。
墨还未干,他把笔递给我。
“现在反悔也来得及。”
我握住笔,“顾大人每次求娶,都要劝新娘反悔?”
“只劝你。”
“为什么?”
他看着婚书。
“怕你以后怨我。”
我落下名字。
“我做的选择,不怨别人。”
晚间没有宾客。
长安煮坏了一锅面,面条黏成一团。顾怀舟挽起袖子,重新下厨。
我站在灶房门口,看他切葱。
他换下喜服,只穿一件窄袖白衫。袖口挽至手肘,露出线条清晰的小臂。
刀落得又快又稳。
“顾大人还会做饭?”
“寒门学生若不会做饭,大概活不到中进士。”
“你不是十六岁就住进书院了?”
刀锋顿了一下。
“老师有时留我吃饭。”
父亲确实喜欢他。
那几年顾怀舟常来府上,我却很少注意。
最多记得廊下总有一道清瘦身影,替父亲整理旧书。
一碗清汤面端到我面前。
卧着一只荷包蛋,还有两根青菜。
热气扑上来,带着葱油香。
我吃了半碗,才发现他的碗里没有蛋。
“鸡蛋只有一个?”
“还有。”
“那你为什么不煮?”
“忘了。”
我起身去掀米缸旁的小篮。
空的。
顾怀舟按住眉心。
我把蛋夹进他碗里一半,“我们是假夫妻,不是主仆。”
“不是假的。”
他的声音很低。
“什么?”
“婚书是真的。”
筷子碰到碗沿。
我没有再问。
夜里忽然降温。
我的房间铺了新褥,窗纸却旧,风一阵阵往里钻。
我睡到半夜,被外头一声闷响惊醒。
推门出去,顾怀舟正踩着木梯修窗。
他披着黑色外袍,里面的中衣领口松着,锁骨被月光照出一道浅影。长发只用布带束了一半,几缕垂在颈侧。
我脚步停了。
这人深更半夜,衣服为什么不好好穿?
“回去。”
他扶住窗框,“地上凉。”
“刚才什么响?”
“瓦掉了。”
“砸到你没有?”
“没有。”
话音刚落,一片碎瓦从屋檐滚下。
我下意识去拉梯子。
顾怀舟俯身护住我,木梯晃了两下,他直接从上面跃下来。
我被他压进墙角。
碎瓦擦着他的肩落地。
砰的一声。
他的手掌垫在我后脑,另一只手撑着墙。松开的衣领被动作扯得更开,呼吸拂过我的额头。
太近了。
近得我能看见他喉结下方一颗很淡的痣。
我的手还攥着他腰间布料。
掌下肌肉绷紧。
顾怀舟低头,视线从我眼睛落到唇边,又硬生生移开。
“松手。”
我立刻松开。
他却没动。
“你也松开。”
“再等一下。”
“为什么?”
“有瓦。”
屋檐安安静静。
连风都停了。
我盯着他,“哪儿?”
顾怀舟沉默片刻,直起身。
“掉完了。”
他转身去扶梯子,耳根红得厉害。
我回房后,窗外再没漏一丝风。
只是枕边多了一只暖手炉。
炉底压着张字条。
他的字清峻端正。
“明日回门,我陪你去见老师。”
字条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裴家会去。”
【第4章】
父亲被关在刑部候审狱。
探视要递名帖、核验身份,还需避开审讯时辰。
顾怀舟早早备齐文书。
他换上大理寺青色官服,革带束腰,乌纱压住眉峰。出门时,他在外面罩了件灰色斗篷,将官服遮得严实。
“为什么遮?”
“今日是女婿探望岳父,不是大理寺官员过问案犯。”
他将一只手炉递给我。
“规矩倒分得清。”
“分不清,会害你父亲。”
刑狱门前落着昨夜的雪。
裴景彦比我们先到。
他父亲如今兼领赈粮核查,表面是来问案,实则想确认父亲手里还有没有证据。
裴景彦拦住我。
“昭宁,我能安排你见沈伯父久一些。”
“条件呢?”
“离开顾怀舟。”
顾怀舟站在两步外,没有插话。
他斗篷上落了碎雪,侧脸被晨光照得冷白,握伞的手却朝我偏着,大半伞面都在我头顶。
裴景彦继续开口。
“他因私交回避此案,在大理寺已经被人排挤。你跟着他,只会拖死他。”
“这是我的事。”
“你以为他真有那么深情?不过是寒门出身,想借一场求娶博清名。”
我转过身。
顾怀舟与我对视。
他没有替自己辩解。
我心里莫名堵了一下。
“顾大人,你怎么不说话?”
“你想听什么?”
“比如,你不是为了清名。”
“不是。”
“证据呢?”
他往前走了一步。
高大的身影挡住裴景彦,伞沿也跟着压低。
“若我想要清名,不会在婚书里准你离开。”
“那也可能是以退为进。”
“昭宁。”
他第一次这样叫我。
不是沈姑娘,也不是夫人。
雪水从伞骨滴下,落在他肩头。
“我要怎么证明,你才肯信?”
我张了张嘴。
刑狱的门开了。
衙役催促:“探视只有一炷香。”
那句话便被堵了回去。
父亲瘦了许多。
隔着木栅,他先看我,又看顾怀舟,目光在我们交握的手上停了一下。
我这才发现,进门时地面结冰,顾怀舟一直牵着我。
我想抽开。
他却收紧手指。
父亲笑了一声,“成了亲,还这么生分?”
“路滑。”
我嘴硬。
顾怀舟低声补了一句:“她怕我摔。”
我瞪他。
父亲笑得咳起来。
片刻后,他从棉衣夹层抽出一根细线。
线上串着半枚铜钥匙。
“城南旧义仓,东墙第三块活动砖后,有我记账时留下的草稿。”
父亲压低声音。
“正式仓册被人换过。草稿不是证据,但能找到真正经手人。”
顾怀舟没有伸手。
“老师,这条线索应交主审官。”
“主审官是曹延的人。”
曹延,户部侍郎。
也是本次赈粮案中,负责调拨粮款的人。
父亲看向我,“昭宁认得我的记账习惯。你们去找,但别碰官封,只取墙砖后的私物。”
离开刑狱时,裴景彦已经不见。
我们直奔城南。
旧义仓废弃多年,西侧围墙被雪压塌一角。
我们没有翻官封,而是从旁边废宅绕到东墙。那块砖后果然藏着一册发霉的草稿。
我刚拿出来,头顶传来断裂声。
雪压断了旧梁。
顾怀舟猛地把我拉进怀里,转身护住我的头。
木梁砸落,堵住出口。
尘土与霉味扑满鼻腔。
狭小的墙洞里,他半跪着,胸膛紧贴我的肩。斗篷罩住我们,黑暗中只听见彼此呼吸。
“伤到没有?”
“没有。”
我摸到他后背。
指尖一片温热。
“你流血了。”
“擦伤。”
“让我看。”
地方太窄,他侧不过身。
我只好从他腰侧探手,摸索伤处。隔着破开的衣料,掌心碰到紧实滚烫的皮肤。
顾怀舟呼吸一滞。
“昭宁。”
“别动。”
“你的手……”
我也反应过来。
手像被烫到,猛地缩回。
他额头抵着墙,闷闷笑了一声。
“顾怀舟,你还笑?”
“我没笑。”
“你肩膀在抖。”
“梁还在掉灰。”
外面传来长安挖雪的声音。
顾怀舟把斗篷往我身上拢紧,手臂环在我腰后,却始终隔着半寸。
我捏着那本草稿。
“父亲记下的出仓日,是三月初七。”
“正式仓册写的是初五。”
“初五那天京郊大雨,道路断了,粮车不可能出城。”
“所以有人改了日期。”
他的气息落在我耳侧。
“只要找到驿站行车簿,再找到初七值守的人,便能撕开第一道口子。”
外面的雪终于被挖开。
光透进来时,我看见顾怀舟唇色发白。
他却先问我:“冷不冷?”
我摇头。
他的斗篷全在我身上。
我怎么会冷。
【第5章】
顾怀舟背上的伤有半尺长。
医馆大夫清理木屑时,他趴在榻上,额头沁出汗,却连一声都没出。
外袍搭在屏风上。
青色官服后背被划破,血已经干成暗色。
我坐在旁边,手里端着药。
大夫包扎完,嘱咐七日内不能沾水,便提着药箱出去。
顾怀舟撑着床沿起身。
中衣没法穿,他只披了件黑色外袍。胸口露着,腰腹缠了一圈白布,肩背线条在烛光下起伏。
我把脸别开。
“衣服穿好。”
“会碰到伤。”
“那你盖被子。”
“热。”
我把药碗重重放下,“你故意的?”
他靠在床头,眼底浮出一点笑。
“故意受伤?”
“故意不穿衣服。”
“夫人。”
“别这么叫。”
“成亲五日了。”
“那也不许。”
他端起药碗喝了一口,眉心立刻皱起。
我看着他,“苦?”
“不苦。”
“你的脸不是这么说的。”
我从纸包里拿出一颗蜜饯。
那是大夫给的。
顾怀舟看着我掌心,没有接。
“手抬不起来。”
他伤的是后背,又不是两只手。
我正要收回,他低头叼走了蜜饯。
温热的唇擦过指腹。
我的手指僵在半空。
顾怀舟也停住了。
蜜饯含在他唇间,薄唇压着一点糖霜。
他慢慢坐直。
“抱歉。”
“你明明能动。”
“刚才不能。”
“现在怎么又能了?”
“甜的有用。”
我抓起药碗塞给他。
“全喝完。”
他低头喝药,唇边笑意一直没散。
长安在门外咳了三声。
“公子,驿站的旧行车簿找到了。”
我起身去开门。
长安抱着一摞抄件,目光越过我,看见衣衫不整的顾怀舟,又看见我发红的手指。
他迅速低头。
“我什么都没看见。”
“滚进来。”
顾怀舟声音凉了。
长安立刻恢复正经。
行车簿显示,三月初五大雨封路,直到初六傍晚才放行。
父亲名下那批粮,不可能在初五运出。
更奇怪的是,初七出城的六辆粮车,所用通行文书盖着户部转运司的印。
顾怀舟翻到最后一页,指尖停在一个名字上。
周平。
当年义仓的副使。
案发后,他突然辞官回乡。
“他家在何处?”我问。
“名册上写着青州,但户籍迁出记录是假的。”
“你怎么知道?”
“他女儿去年在京城开了间绣坊。”
我抬头,“你查过?”
屋里静了一瞬。
顾怀舟合上册子。
“顺手。”
“连官员女儿开什么铺子都能顺手查到?”
长安缩着脖子往后退。
我拦住门。
“你说。”
长安看向顾怀舟。
“夫人,公子从老师出事前就觉得赈粮数目不对。他查了三个月,还自费托人抄过往年的驿站记录。”
我胸口发沉。
“为什么不告诉我?”
顾怀舟掀开被子下床。
外袍随着动作散开一点,他抬手系紧,脸上已没了笑。
“那时没有实证。”
“你答应过,不瞒我。”
“我不想让你卷进来。”
“我父亲在狱里,我家被封了,你觉得我还在外面?”
“昭宁。”
“还有什么?”
他没有回答。
我走到书案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
里面摆着一叠纸。
有慈恩庵的修缮记录,有我几位远亲的住址,还有裴家近半年与户部往来的名录。
最下面,压着一只褪色的蓝布香囊。
那是我的针脚。
六年前,我学刺绣时做坏过十几个。
曾随手送给府中下人装驱蚊草。
我拿起香囊。
一张折得发软的小纸掉出来。
上面是我十六岁时写的字。
“今日赠伞一把,欠桂花糕两包。”
我想起来了。
六年前的秋雨里,父亲的学生被困在府门下。我把伞塞给他,让他下次带桂花糕来还。
后来我早忘了。
顾怀舟却把纸留到了现在。
“这也是顺手?”
他站在床边。
黑色外袍衬得脸色更白,腰间绷带渗出一点红。
“不是。”
“那是什么?”
敲门声忽然响起。
外面传来官差的声音。
“大理寺评事顾怀舟,私查回避案件,擅抄驿站旧档。监察御史有令,请即刻随我们问话。”
顾怀舟走到我面前,抽走那只香囊。
指尖交错时,他握了我一下。
“等我回来。”
官差推门。
冰冷锁链扣上他的手腕。
我盯着那道银光。
“顾怀舟,你若再瞒我。”
他回头看我。
“我就不要你了。”
【第6章】
顾怀舟被停职候查。
他没有私取卷宗,也未干预父亲的审理。
可他在已经申报回避后,仍托人抄录相关驿站资料,足够政敌抓住把柄。
曹延派人送来口信。
只要我交出父亲留下的草稿,顾怀舟当日便能回家。
来人是裴景彦。
他坐在茶楼雅间里,推来一张空白供状。
“你只需写明,顾怀舟受你指使,草稿也是沈伯父授意伪造。”
我盯着他,“然后呢?”
“顾怀舟最多丢官,你父亲的案子也会尽快定下来。”
“定成死罪?”
裴景彦端起茶。
“挪用赈粮,按数额本就可能判重刑。继续挣扎,只会牵连更多人。”
“包括你父亲?”
他的手停在杯沿。
我从袖中取出一张抄录的名册。
“初七那批粮车,担保人是裴家商号。”
裴景彦脸色变了。
“你从哪儿得到的?”
“你猜。”
他伸手来夺。
我将纸按进茶盏。
墨迹迅速化开。
“假的。”
裴景彦盯着水中散开的墨,咬紧牙关。
“你诈我?”
“你的反应告诉我,真的也存在。”
我起身。
他挡在门前,“昭宁,你救不了顾怀舟。”
“我不靠你救。”
我去了都察院。
一个无品无职的女子,不能随便闯官署。
但我可以击鼓申诉。
鼓声响起时,半条街的人都围了过来。
我跪在石阶下,将父亲的草稿、驿站抄件来源,以及顾怀舟回避案件的经过,一并写进诉状。
我没有替他掩饰。
他确实托人抄过记录。
可那份记录是公开旧档,并非密卷。况且有人以释放官员为条件,逼案犯家眷交出证物,这件事比抄档更值得查。
御史若不接状,明日这份状纸便会出现在京中每家书肆。
他们终于开门。
公开讯问设在都察院偏堂。
顾怀舟被带出来时,仍穿昨日那件青色官袍。革带被除,袖口有褶,腕上留着锁痕。
一夜未睡,他下颌冒出青茬,眼神却稳。
看见我跪在堂下,他脚步停住。
“谁让你来的?”
“顾大人又想替我做决定?”
“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我父亲的案子,我夫君的前程,哪一个与我无关?”
他被堵得没话。
主审御史敲了敲桌案。
我当堂呈上草稿。
“此物只能证明家父曾记下不同日期,不能直接证明仓册被改。因此,我请求核验户部官印、调取驿站原簿,再传当年副使周平。”
一名官员冷声问:“周平已经离京,你如何传他?”
“他的女儿在京中。”
侧门突然传来哭声。
周家女儿被带进堂内。
她承认父亲未曾离京,而是藏在曹家城外的一处庄子。
顾怀舟盯着她,“谁找到你的?”
我没有看他。
“我。”
其实是我让长安去绣坊,拿周平当年给女儿买铺子的契据试探。
她看到契据上的中人姓名,当场哭了。
那名中人正是曹家管事。
御史下令传周平。
人带到时,他起初咬死不认,直到我把父亲的草稿摊开。
“我父亲记账,逢十用朱点,逢百划双线。正式仓册里也有这个习惯,可三月初五那页没有。”
周平额头冒汗。
“或许是沈大人偶有疏漏。”
我翻开前后十年旧账。
“他没有漏过一次。”
堂中只剩纸页翻动声。
顾怀舟站在我身后。
他没有替我说一句,却在有人质疑我接触证物时,抬手挡住伸来的手。
“证物已登记,不得擅动。”
主审御史对照后,下令暂押周平,调取官印样本。
顾怀舟仍因程序不当被停职。
但不必继续关押。
走出都察院时,天已经黑了。
我腿跪得发麻,刚下台阶便失去平衡。
顾怀舟伸手抱住我。
他的锁骨抵着我额头,手臂勒在腰间,力气大得像要把人揉进身体里。
“你吓死我了。”
声音落在耳边,有一点哑。
我鼻尖发酸,还是推了他一下。
“不是说这里不是我该来的地方?”
“我错了。”
“错哪儿了?”
“不该替你决定。”
“还有呢?”
“不该瞒你。”
“还有呢?”
顾怀舟低下头。
暮色压在他的眉眼间,青色衣领被风吹开,露出一截绷带。
“伤口裂了。”
我立刻忘了追问。
他唇角动了一下。
我这才反应过来,“顾怀舟,你装可怜?”
“真的裂了。”
“回家上药。”
“夫人给我上?”
“找大夫。”
“那我还能撑一会儿。”
我气得拧他手臂。
他没躲,反而把我抱得更紧。
【第7章】
官印比对需要三日。
第二日夜里,曹家庄子起火。
周平的妻儿还被关在那里。
都察院派人赶去时,火势已封住前院。顾怀舟没有官职在身,本不该参与,却因熟悉庄子布局,被监察御史带去指路。
我赶到时,雨夹着雪往下砸。
庄门外乱成一团。
顾怀舟从火里抱出一个孩子。
他穿着黑色窄袖劲装,肩头被火星烧出几个洞。束起的长发散了一半,侧脸沾着灰,腰背却仍挺得笔直。
孩子交给官差后,他转身又要进去。
我抓住他的袖口。
“周夫人还在后院。”他说。
“里面的梁要塌了。”
“我知道路。”
“让官兵去。”
“他们不熟悉暗门。”
他扒开我的手。
“等我。”
又是这两个字。
他每次说完,都要拿命去做事。
我盯着院墙旁的排水沟,忽然想起父亲旧稿中的图。
“后院粮窖有通风口,出口在西墙外。”
顾怀舟动作停住。
“你确定?”
“旧义仓和这座庄子,都是同一批工匠修的。”
我们绕到西墙。
风雪打得人睁不开眼。
几名官兵撬开石板,下面果然露出窄洞。
顾怀舟系上绳索下去。
我守在洞口,掌心被绳子磨得发疼。片刻后,下面传来他的声音。
“拉!”
周夫人被送上来。
她怀中还护着一只油布包。
最后轮到顾怀舟时,院墙轰然倒塌。
绳索骤然绷紧。
我被拖得往前扑,腰间忽然一沉。
旁边官兵及时拉住我。
顾怀舟从洞口跃出,撞进我怀里。
我们一起滚进雪水。
他用手护住我的头,膝盖卡在我腿侧。湿透的衣料紧贴身体,胸口起伏重重压着我。
雪落在他眉睫上,很快化成水。
他喘了两下,低头检查我的脸。
“伤到哪儿?”
“你先起来。”
“回答我。”
“后背疼。”
他立刻伸手去摸。
掌心隔着湿衣,从肩胛一路按到腰侧。
我整个人一颤。
“顾怀舟!”
他的手顿在我腰窝。
周围官兵齐刷刷转开脸。
长安抬头看天,“今晚雪真大。”
我咬牙,“起来。”
顾怀舟终于意识到姿势不对。
他撑地起身,耳根在火光里泛红,又弯腰把我抱起来。
“我能走。”
“你后背疼。”
“只是摔了一下。”
“那也疼。”
他抱得很稳。
湿透的劲装贴着肩背,手臂横在我膝下,热度透过裙摆传来。
我们只能暂住附近驿馆。
房间只剩一间。
掌柜抱着被褥赔罪,“其他房间都住了救火的官差,实在腾不出来。”
顾怀舟把床让给我,自己坐在桌边。
半夜雷声滚过,驿馆忽然停电。
窗户被风撞开。
我起身去关,脚踩到水,整个人向前滑去。
黑暗里,一双手扣住我的腰。
顾怀舟把我捞回床边。
他只穿中衣,胸膛贴在我后背,呼吸落进颈侧。
“别动。”
“你先放手。”
“地上有碎瓷。”
闪电照亮房间。
茶壶摔碎在桌边。
他将我抱到床上,蹲下来替我检查脚底。
手指托着脚踝,掌心热得我蜷起脚趾。
“没有伤。”
“嗯。”
他却没放。
又一道雷响。
我抓住他的肩。
顾怀舟抬头。
短暂的白光里,他眼底像压着什么,呼吸一下比一下沉。
“昭宁,别这样抓我。”
“为什么?”
“我没你想的那么守礼。”
他站起身,手掌撑在床沿。
距离骤然逼近。
鼻尖几乎碰到一起。
我能闻到他身上的雨水和皂角味,也能听见自己失序的心跳。
“那你想做什么?”
他看着我的唇。
很久后,只把被子拉到我肩头。
“想得很多。”
“但不能趁你害怕。”
他转身去捡碎瓷。
我躺在床上,脸颊烫得睡不着。
第二日醒来,桌上放着一只油布包。
周夫人从庄子里带出的,是曹家管事与裴家商号的往来单据。
最上面那张,盖着真正的转运司印。
顾怀舟却不见了。
长安站在门外,眼睛通红。
“夫人,公子被重新带走了。”
“为什么?”
“曹侍郎递了折子,说他纵火抢证。”
我攥紧单据。
“他临走前还说了什么?”
长安低下头。
“他说,不许告诉您,他昨夜收到过曹家的威胁信。”
【第8章】
我在顾怀舟的书房找到那封信。
上面只有一句话。
若再查,沈昭宁会死于意外。
信纸被揉成一团,塞在砚台后。
他又骗了我。
更让我发冷的是,书案抽屉里还放着一份已经签好的和离书。
日期是成婚第二日。
只要我按下手印,随时可以生效。
顾怀舟一早就替我想好了退路。
也一早准备把我排除在他的世界外。
他被放回家,是三日后的傍晚。
纵火当夜,大理寺另有两名官员在场,可以证明火起于曹家庄内。顾怀舟只是停职,并未定罪。
门开时,我正在收拾行李。
他穿着一件灰色长衫,外披墨黑大氅,面容瘦了一圈。几日不曾束好的乌发压在领口,腕间伤痕未消。
看见桌上的和离书,他脚步僵住。
“你要走?”
“对。”
顾怀舟反手关门。
“去哪儿?”
“都察院替证人安排了住处,我可以和周夫人同住。”
“那里不安全。”
“你这里就安全?”
“至少我在。”
“可你什么都不告诉我。”
他走近两步。
身上的寒气也跟着压来。
“威胁信没有实证,说了只会让你害怕。”
“所以你自己去送死?”
“我有分寸。”
“你被停职两次,戴了两次锁链,后背的伤还没好。你的分寸就是,把我留在家里等消息?”
顾怀舟下颌绷紧。
“我不能拿你冒险。”
“那你能拿自己冒险?”
“能。”
他回答得没有半点迟疑。
我胸口那团火,一下烧到了眼睛里。
“顾怀舟,你喜欢的到底是我,还是一个被你藏起来、等着你救的人?”
他怔住。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答应不瞒我。”
“我只想护住你。”
“我不需要这种保护。”
我拿起和离书,推到他面前。
“你替我准备得很好。”
顾怀舟没有接。
纸落到地上。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别走。”
这是我第一次听他求人。
声音低得发哑。
我偏开脸,“给我一个留下的理由。”
“我爱你。”
“这句话不能解决所有事。”
“那你要我怎么做?”
“把我当成与你并肩的人。不是你的软肋,不是需要锁进屋里的东西。”
他伸手想碰我。
指尖快落到肩头时,又停下。
“我做不到眼睁睁看你涉险。”
“所以你就可以让我眼睁睁看你去死?”
房里只剩炭火裂开的声音。
顾怀舟站了许久,弯腰捡起和离书。
他的手在抖。
“你走以后,还会回来吗?”
“等你想明白再说。”
“若我想不明白呢?”
我鼻尖一酸。
“那就不回了。”
他的指节骤然收紧,纸页被攥出深痕。
下一瞬,他将和离书撕成两半。
又撕了一次。
碎纸落了满地。
顾怀舟抬头,眼底布满血丝。
“我不准。”
我冷下脸。
他却忽然握住我的手腕,把我拉到身前。
大氅上的寒气贴过来,胸膛起伏得厉害。
“对不起。”
他的额头抵住我的额头。
“我不是不尊重你。”
“我是怕。”
“怕什么?”
“怕你出事,也怕案子结束后,你发现这段婚事只是落难时的选择。”
他的指腹擦过我的腕骨,烫得发颤。
“我等了六年。”
“你从前有婚约,我不敢靠近。后来老师出事,我又怕你觉得我趁人之危。”
“我给你和离书,不是想赶你走。”
“是怕你想走时,我会舍不得放。”
我喉咙发紧。
“那只香囊呢?”
“六年前,你借我伞。”
“就因为一把伞?”
“不是。”
他闭了闭眼。
“那年书院有人嘲我衣衫寒酸,你当着所有人的面,买走我抄的书,还说我的字比他们值钱。”
我完全不记得。
他却记了六年。
“后来你送伞时,没认出我。”
“我便知道,你帮人不是为了让人记恩。”
顾怀舟低下头。
唇停在离我很近的地方。
“昭宁,我不是想救你。”
“我是终于等到一个,能站在你身边的机会。”
我的眼泪掉下来。
他抬手接住,指腹湿了一点。
“但你还是没想明白。”
我推开他。
“爱我,不是替我活。”
我提起行李,走到门口。
身后没有追来的脚步。
只有他压得极低的一句。
“我会改。”
我没有回头。
“等你做到再来接我。”
【第9章】
我搬走后的第五日,官印比对有了结果。
草稿对应的印记是真的。
正式仓册上的印,却少了一道磨损。
有人用旧模重刻了官印,倒填出仓日期,再把真正粮车转运给私商。
周平终于松口。
曹延命他改账,裴家商号负责接粮。
父亲并非全无过错。
他当时染病,把核验印信的事交给副手,还在未亲自查仓的情况下签了字。
这是失察。
却不是贪墨。
证据送往都察院前,周平失踪了。
护送他的两名差役被迷倒,人是在城西渡口被劫走的。
当夜,户部旧档房也起了火。
曹延要毁掉最后一份印模登记。
顾怀舟找到我时,骑马带来的风吹开了院门。
他翻身下马,一身黑色劲装外罩青灰披风,肩上落着薄霜。连日奔波让他的眼下泛青,腰间却第一次佩了都察院临时给的公文牌。
他没有直接带我走。
而是把两张地图摊在桌上。
“周平可能被带往南码头,也可能藏在裴家废粮行。”
“你要去哪边?”
“你来定。”
我看向他。
顾怀舟将一把短刀、一枚求援哨和都察院通行牌推给我。
“你熟悉裴家商号的账目标记,我需要你的判断。”
胸口那层硬壳,轻轻裂开一道缝。
我点向废粮行。
“裴家的粮袋都缝双线。渡口查获的麻袋却是单线,是故意误导。”
“好。”
“我和你一起去。”
他的手指压在地图边缘。
停了两息。
“好。”
这一次,他没说不许。
废粮行已经荒了两年。
我们没有贸然进去。
顾怀舟先以通行牌调来附近巡检,又让人封住前后出口,才带我辨认仓门上的旧记号。
第三间粮仓里,传来铁链摩擦声。
周平被绑在梁柱后。
裴景彦站在他身侧,手里没有刀,只拿着一叠供状。
他不敢当众杀人。
但他可以逼周平按下指印,再安排人把他送出京城,伪造成畏罪潜逃。
“昭宁。”
裴景彦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
“你来得正好。”
“好在哪里?”
“顾怀舟保不住你。曹大人一旦获罪,裴家也会被查,但我可以把所有责任推给商号管事。”
他走近两步。
“只要你证明这些证据是顾怀舟伪造,我仍能娶你。”
我差点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觉得我还想嫁你?”
“你父亲即使脱罪,也会因失察丢官。你回不到从前。”
“所以呢?”
“至少裴家还有钱。”
顾怀舟站在我身后。
他今日一直没有插话。
直到裴景彦伸手来拉我。
顾怀舟扣住他的手腕,往后一折。
动作干净。
裴景彦当场跪下。
“别碰她。”
巡检官兵冲进粮仓。
裴景彦脸色骤变,立刻喊道:“我只是来劝周平投案!这里的事与我无关!”
我走到周平身边,捡起地上的供状。
纸上已经按了半枚指印。
可印泥未干。
裴景彦袖中,也沾着同样的红。
“你可以去公堂上解释。”
外面忽然传来火油味。
曹家派来的人点燃了后仓。
火从窗缝蹿进来。
顾怀舟砍断周平的锁链,把人交给官兵。
一根燃烧的横木砸在出口前。
浓烟迅速灌满粮仓。
我捂住口鼻,指向西侧,“那里有运粮滑道!”
滑道多年不用,木板已经卡死。
顾怀舟和我一起推。
木板纹丝不动。
火舌卷上屋梁。
他忽然把湿披风裹到我身上。
“昭宁,听我说。”
“你又想让我先走?”
“不是。”
他握住我的手,按在机关上。
“我们一起推。”
那一刻,我忽然想哭。
我们背靠木板,同时用力。
腐朽木轴发出刺耳响声。
滑道轰然打开。
官兵先把周平送出去。
轮到我时,屋顶落下一块燃木。
顾怀舟扑过来,抱着我滚进滑道。
狭窄木道里,我们一路撞到底。
落地时,他垫在我身下。
我听见一声闷哼。
“顾怀舟!”
他额角被划破,血顺着脸侧淌下来。
却先摸我的手脚。
“能动吗?”
“能。”
“哪里疼?”
“心口疼。”
他的动作停住。
我抓住他的衣领,低头吻了上去。
顾怀舟整个人僵住。
他的唇有烟尘和血的味道,呼吸烫得发抖。
我只碰了一下,便想退开。
后脑却被扣住。
他翻身将我压在湿冷草地上,手掌垫着我的头,吻重新落下来。
克制了六年的力道,终于失了控。
唇齿交缠,呼吸被彻底打乱。
我手指攥紧他肩头。
他忽然停住,额头抵着我,胸膛剧烈起伏。
“昭宁。”
“嗯。”
“你不能亲完就走。”
我喘不过气,还要嘴硬。
“看你表现。”
顾怀舟低头,又亲了我一下。
“那我表现一辈子。”
火光映亮半边夜空。
巡检官兵押着裴景彦出来。
他看见我们,脚下一软。
脸上的不甘,终于变成了恐惧。
【第10章】
三日后,案件复审。
都察院、刑部与大理寺三司会审。
顾怀舟因与沈家关系密切,只以证人身份出庭,不参与裁断。
堂上摆着五样东西。
父亲的草稿、驿站原簿、真假官印、曹家往来单据,以及周平的证词。
证据一件件对上。
三月初五道路断绝,粮车无法出城。
初七的真印文书被曹家扣下,另造假册,将赈粮转入裴家商号。
父亲因失察签押,按律革职,并承担监管疏漏之责。
但贪墨与私卖赈粮之罪,不成立。
堂木落下时,我听见父亲在身后长长吐出一口气。
曹延起初还在否认。
官印登记被呈上后,他改口说是管事私刻。
管事被带来,他又说周平受人收买。
直到裴家商号的分利账册摊开,上面清楚记着曹府所得银数。
曹延膝盖一软,跪倒在堂下。
赈粮案涉及数州灾民,私卖所得巨大,又有毁证、胁迫证人之举。
他被革职收监,待刑部依律复核定罪,曹家涉案财产尽数查封。
被押走时,他仍在喊自己受人陷害。
铁链拖过石板,声音越来越远。
裴景彦跪在另一侧。
他未直接参与最初改账,却明知商号接收来路不明的赈粮,仍帮忙伪造货单。后来又胁迫证人、妨碍审理。
裴家商号被封,他父亲革职候审。
他本人被褫夺功名,收监查办。
听见判决那一刻,他像是没反应过来。
“不会的。”
他抬头看我。
“昭宁,你替我说句话。”
我站在堂下,没有动。
“当初退婚是我父母逼我,我只是想保全裴家。”
他的声音越来越急。
“我说过会娶你,我后来真的想娶你!”
顾怀舟走到我身侧。
他今日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官袍,官职尚未恢复,只戴一顶素冠。伤口在额角结了痂,却丝毫不减那张脸的清隽。
他没有替我回答。
只是把手伸过来。
掌心朝上。
我把手放进去。
十指扣紧。
裴景彦盯着我们的手,像被抽走了最后一点力气。
他瘫坐在地,嘴里反复念着:“本来该是我……”
官差将他拖走。
膝盖在石板上磨出血痕,锦袍沾满灰尘。
没人回头看他。
父亲出狱那天,天光很好。
他在狱中落下病根,已不能再入仕,却保住了性命与清白。
回到小院后,他第一件事便是叫顾怀舟进书房。
两人谈了半个时辰。
顾怀舟出来时,额角多了一点墨。
我忍着笑,“父亲打你了?”
“砚台扔偏了。”
“为什么打你?”
“他问我,有没有欺负你。”
“你怎么答的?”
顾怀舟弯下腰。
青色袖口擦过我的手背,声音压到只有我能听见。
“我说,尚未来得及。”
我一脚踩上他的靴子。
他没躲,反手握住我的腰。
父亲在房里重重咳了一声。
我们立刻分开。
当晚,我取出原来的婚书。
顾怀舟看见和离条款,眼神暗了一下。
“你还是想走?”
我把婚书放进炭盆。
火苗舔上纸角。
“这一份,是我落难时与你签的。”
他站在火光对面,脸色一点点发白。
我又从袖中取出一份新的。
纸页铺在桌面。
我已经签好名字。
没有退路条款,也没有谁亏欠谁。
只有两句。
荣辱共担。
白首不离。
顾怀舟许久没有伸手。
“不是报恩,也不是权宜之计。”我看着他,“顾怀舟,我想与你做真正的夫妻。”
他的眼眶一下红了。
“想清楚了?”
“你再问,我就收回。”
他立刻拿起笔。
落字时,手竟有些抖。
名字写完,我还没看清,人已经被抱离地面。
“顾怀舟!”
他把我放到书案边缘。
今日他换了件玄色常服,窄袖束腕,腰封勾出劲瘦线条。俯身时,长发滑落肩头,擦过我的脸。
“父亲在隔壁。”
“睡了。”
“长安在院里。”
“我让他出去了。”
“你什么时候安排的?”
“你拿新婚书时。”
我瞪着他。
这人分明早有预谋。
顾怀舟握住我的手,按在他心口。
掌下跳得又快又重。
“夫人。”
“别乱叫。”
“婚书签了。”
“那也……”
后面的话被他吻了回去。
窗外风吹动竹叶。
桌上的笔滚落,砸在地毯上。
我推了他一下。
没推动。
只摸到腰封下绷紧的肌肉。
顾怀舟的呼吸落在耳边,越来越沉。
“昭宁。”
“嗯?”
“六年前欠你的桂花糕,我还没还。”
“所以?”
“慢慢还。”
翌日醒来时,床帐落了一半。
我的里衣带子系错了方向,枕边散着一张揉皱的新婚书。
顾怀舟已经起身。
他穿着白色中衣,站在窗边系腰带。晨光落在肩背,几道旧伤交错,其中一道,是为了护我留下的。
我捡起枕头砸他。
“婚书为什么在床上?”
他接住枕头,耳后浮起薄红。
“昨晚你不肯松手。”
“胡说。”
“还咬我。”
他拉开衣领。
锁骨下方果然有一圈浅浅牙印。
我瞬间拉起被子蒙住脸。
顾怀舟走过来,连人带被抱进怀里。
“今日想吃什么?”
“不吃。”
“桂花糕?”
“不吃。”
“那我亲一下?”
我从被中伸手捂住他的嘴。
掌心却被吻了一下。
门外响起长安的声音。
“公子,圣旨到了!您复职了,还升了一级!”
顾怀舟没有立刻出去。
他低头替我拉好滑下来的被角,又把散在脸侧的头发别到耳后。
“等我回来。”
我抓住他的袖口。
“这次多久?”
“一刻钟。”
“若晚了呢?”
他俯身,鼻尖碰了碰我的。
“任夫人处置。”
半个时辰后,他才回来。
我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只空盘。
顾怀舟脚步顿住。
“桂花糕呢?”
“吃了。”
“全吃了?”
“谁让你迟到。”
他走到我身后,弯腰抱住我。
新换的绯色官袍带着阳光的暖意,金属腰扣贴在我手腕,微微发凉。
“那我拿什么还?”
我转头看他。
“还一辈子吧。”
顾怀舟笑了。
低头吻住我时,窗外那只成亲时撞翻竹筐的公鸡,又扑腾着飞上墙头。
长安在院里追得气喘吁吁。
父亲举着拐杖骂它踩坏了药草。
而顾怀舟把窗关上,落了闩。
这次,没有任何人能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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