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雾锁荒径,冷露湿残碑。世人多好奇,总道夜深无碍、凡眼可窥,却不知古道向来有忌讳,低首掩目方能避祸,生死往往只在抬头一念间。”
1 老山路
皖南的八月十五,天刚擦黑,山坳里就闷得像一口盖严的蒸笼。
赵三伍把那辆破旧的银色皮卡停在青石湾村口的小卖部前,摇下车窗,接过老栓头递来的一包硬盒红梅,顺手抽出一支叼在嘴上。打火机“咔哒”一声响,火苗在潮湿的夜风里晃了晃,才勉强把烟丝点着。
“三伍,这么晚还往镇上去啊?今儿可是望月,山里雾大,老山路那刚拾掇好,车辙印子深得很。”老栓头眯着老花眼,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烟锅子在鞋底磕了磕。
“没事,栓头叔,一趟来回的事,赶在十一点前就能摸回村。”赵三伍拍了拍车门,笑得有点。二十六岁的人,跑了两年山路货运,一身腱子肉,胆子自然也大,“再说了,这年头哪有那么多邪乎事,我车灯亮堂着呢。”
皮卡车挂挡起步,引擎发出一阵沉闷的轰鸣,碾过村口的水泥路,很快拐进一条几乎被野草和灌木吞没的土路。
这就是老山路。
早些年,青石湾村的老人们要去镇上,或者去山坳另一头的旧城隍庙烧香,走的便是这条路。后来修通了绕村的盘山公路,老山路因为太不好走便荒废了。可老山路是来往城里最近的道,所以有时候为了赶路偶尔还是有人走。
这条路窄得只能容一辆车勉强挤过去,左边是齐腰高的荒草和零星几座垮了半边的老坟包,右边则是深不见底的碎石沟,沟底常年积着发黑的死水和腐烂的落叶。
越往里开,空气里的湿气就越重,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气,像是泡烂的草根混着冷铁锈味。车窗玻璃上很快蒙了一层白茫茫的水雾,雨刷器刮过去,发出“吱呀、吱呀”的干涩声响。
赵三伍把空调关了,降下一点车窗透气。山风灌进来,不仅不凉快,反而像贴着湿毛巾吹过皮肤,激起一阵细小的鸡皮疙瘩。
“轰——”
车子刚过一道弯,眼前隐约出现半截断了的石碑,斜插在荒草丛里。就在这一瞬间,皮卡的引擎猛地一抖,“噗”地一声,熄火了。
仪表盘上的指示灯闪了两下,彻底暗了下去。远光灯也跟着灭了,四周顿时陷入一种浓得化不开的黑。
“操,这破车,关键时候掉链子。”赵三伍骂了一句,拧钥匙打火。发动机干巴巴地响了两声,电瓶像是被抽干了力气,再没动静。
他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跳下车。脚底踩在泥泞的土路上,发出“噗叽”一声轻响。山里静得可怕,连平日里吵得人头疼的夏虫都像被按了静音键,只有远处上游水坝方向隐约传来闷雷般的哗啦声。
赵三伍摸出手机,屏幕亮起,信号只有孤零零的一格,时间显示:22:14。
他举着手机当手电,往前走了几步,想看看是不是底盘刮到了石头。就在这时,老山路深处那片荒坟和野刺的阴影里,突然传来了极其整齐、却又轻得诡异的脚步声。
不是皮鞋,也不是胶鞋,更像是草鞋或者赤脚踩在湿土上的声音,沉闷、匀速,一步一步,像是踩在人的心口上。
“谁?!”赵三伍下意识地喊了一声,举起手机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照去。
雾气很浓,手机的光柱只能穿透两三米。但在那片惨白的光晕边缘,一排模糊的影子正从荒草深处走出来。他们没有打手电,也没有发出任何交谈声,甚至连喘息声都没有,只有一种说不出的阴冷压迫感,随着他们的靠近,像潮水一样漫过来。
赵三伍心头一紧,酒意和那点莽撞瞬间醒了大半。他下意识地想退回皮卡车里,可脚下一滑,绊在了一块半埋在土里的石块上。
他踉跄着稳住身子,惊呼了一声,下意识地抬起头,直勾勾地朝那排走近的身影看了过去。
雾气在那一刻仿佛被什么东西拨开了一瞬。
赵三伍看清了走在最前面的几个人。他们穿着样式古旧、发灰发暗的号衣,脸上像是蒙了一层死气沉沉的青灰,眼神空洞、呆滞,没有焦距,却又偏偏像是在“看”着他。在他们身后,还有一排排沉默的身影,步伐一致,像是一支从地底钻出来的队伍,正顺着这条荒废的老山路,朝着旧城隍庙的方向沉默前行。
寒意顺着赵三伍的脊椎“噌”地窜上天灵盖,他浑身的汗毛根根倒竖,连呼吸都忘了。
就在他的目光与最前面那道灰影对上的那一刹那,空气里仿佛响起了一声极轻、极冷的“咔哒”声,像是生锈的铁链在暗处锁死了扣环。
那支队伍没有停下,也没有攻击他,只是像水一样从他身侧擦过,带着一股刺骨的阴寒,一步步没入前方的浓雾里,再无声息。
赵三伍僵在原地,足足过了好几分钟,才猛地打了个寒噤,连滚带爬地扑回皮卡车里,把车门死死锁上。
“咔哒”一声,再拧钥匙时,引擎竟然奇迹般地打着了。
赵三伍不敢再看车窗外一眼,踩下油门,发疯似的倒车调头,一路颠簸着冲回了青石湾村。
2 醒来的错觉
第二天早上,赵三伍是被手机闹铃吵醒的。
他睁开眼,天花板上的水泥裂缝熟悉得让人安心。窗外阳光不错,透过洗得发白的窗帘照进来,屋里能听见楼下母亲炒菜的锅铲声,还有邻居家公鸡打鸣的动静。
“昨晚……怕不是做噩梦了吧?”赵三伍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坐起身。
除了觉得眼皮有点沉,四肢像是灌了铅似的酸软,好像并没有什么异样。车子开回来之后停在院子里,今早他也看过了,一切正常,连那块绊倒他的石头都像是他自己多心了。
“也许是前几天熬夜赶路,累着了,加上望月那天山里雾大,眼花了吧。”赵三伍这样安慰自己,掀开被子下床。
可刚一脚踩上冰凉的水磨石地面,他就皱起了眉。
明明是八月底,气温还在三十度上下,可他的脚底板却像踩在冰窖里一样,一股寒气顺着脚踝往上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皮肤白得有些发青,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三伍,起来吃饭了!发什么呆呢?”母亲在楼下喊道。
“来了!”赵三伍应了一声,趿拉着拖鞋下楼。
饭桌上摆着白粥、咸菜和两个煮鸡蛋。赵三伍拿起筷子,却发现自己没什么胃口,连平时最爱吃的红烧肉丁,闻着都有点发腻。他勉强喝了半碗粥,眼皮就开始打架,一股强烈的困意毫无预兆地涌上来,像是有人在脑子里吹了一阵迷药。
“昨儿个半夜听见你车响了,怎么那么晚才回来?”母亲一边给他盛粥,一边唠叨,“老山路那头晦气,以后少往那边跑。”
“车熄火折腾了一会儿,没事。”赵三伍打了个哈欠,眼泪都快出来了,“妈,我再去躺会儿,有点困。”
“这大白天的,睡什么睡?昨晚没睡好?”母亲嘴上念叨,倒也没拦着。
赵三伍回到床上,刚沾枕头就睡着了。这一觉睡得极沉,沉得像掉进了深井里,连梦都没有,直到下午四点多才迷迷糊糊醒来。
醒来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屋里却还是冷得像穿堂风过。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不发烧,体温甚至比常人还要偏低一些。
接下来的几天,这种奇怪的“错觉”开始变得越来越明显。
白天,赵三伍依旧能勉强起床、吃饭、跟村里人说笑,看起来跟个正常人没两样。可只要一安静下来,或者到了傍晚时分,那种深入骨髓的乏力和困倦就会准时袭来。
最奇怪的是,他总觉得自己的脖子后面凉飕飕的,好像挂着什么沉甸甸的东西,走起路来,脚步声里偶尔会夹杂着一丝极轻的金属摩擦声——“哗啦”一下,转瞬即逝,等他侧耳细听,却又什么都没有。
“错觉,肯定是错觉。”赵三伍用力晃了晃脑袋,洗了把冷水脸,试图把那点荒唐的念头甩出去。
3 正常的报告单
半个月后,赵三伍再也撑不住了。
那天他开着皮卡去镇上送货,刚把货卸完,坐在驾驶室里歇口气,眼前突然一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连方向盘都抓不稳了。他靠在椅背上缓了足足二十分钟,才勉强把车开回村里。
一进家门,他就一头栽倒在沙发上。
“三伍!三伍你这是怎么了?脸白得跟纸一样!”母亲吓得手里的碗都差点摔碎,扑过来摸他的额头,“又不烫,怎么浑身冰凉冰凉的?”
赵三伍张了张嘴,想说自己没事,可喉咙干得像冒烟,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当天下午,母亲和堂哥赵守义一起,用皮卡车把赵三伍送去了镇卫生院。
卫生院的诊室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草药混杂的味道。年轻的医生给赵三伍量了体温、测了血压、听了心肺,又抽血做了血常规和肝肾功能,还拍了个胸片。
结果出来得很快,医生推了推眼镜,把几张化验单和片子递到赵守义手里,眉头微蹙:“奇怪了,指标基本都在正常范围,有点轻微贫血和低血压,但也不至于虚成这样啊。最近是不是熬夜太狠,或者吃坏什么东西了?”
“医生,他这半个月来,天天犯困,走两步就喘,浑身发冷,饭也吃不下,这哪像是熬夜累的?”赵守义拿着单子,神色有些凝重。
“那要不转去县医院做个全面检查?我们这儿设备有限,万一有隐匿性的问题……”医生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能给出常规建议。
可去了县医院,折腾了一整天,做了心电图、B超、CT,甚至连神经内科都看了一圈,得到的依然是那句让人绝望的话:“各项检查都没大毛病,建议多休息、加强营养。”
拿回来的那叠检查报告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未见明显异常”、“阴性”、“正常”的字样。
赵三伍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心里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凉意。
医院查不出病,可他的身体却在实实在在地往下滑坡。以前他能扛起一百多斤的麻袋一口气走二里地,现在别说扛麻袋了,就连从床上坐起来,都要缓上半天。夜里睡觉时,他常常觉得自己像是一具空壳,沉沉地往下坠,仿佛有一双手在黑暗里轻轻拉着他的脚踝。
“守义哥……”回到村里那天晚上,赵三伍躺在床上,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你说……人要是没病,怎么会越来越没力气?”
赵守义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把蒲扇,轻轻摇着。他看着堂弟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又想起这几天村里发生的一件事,眼神渐渐沉了下来。
4 老栓头的叹息
就在赵三伍身体急转直下的前两天,青石湾村发生了一件大事。
村里八十四岁的刘老爹,走了。
走得很安静,也很突然。
刘老爹身子骨一向硬朗,虽然耳朵有点背,但每天还能拄着拐杖在村口晒太阳、和老伙计们下棋。可就在半个多月前的一个晚上,刘老爹不知怎么溜达出了门,等家里人找着他时,老人家正坐在村外那条老山路口的石头上发呆,眼神直勾勾的。
家里人把刘老爹接回来后,老人家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话越来越少,整天昏昏欲睡,吃不下多少东西,身子一天比一天凉。
起初,全村人都觉得这很正常。
“八十四了,老寿星嘛,到了这个岁数,说走就走,没受什么罪,是喜丧。”老栓头在灵堂前抽着旱烟,对前来吊唁的村民说道,“刘老爹这辈子也算圆满了。”
家里人也这么认为,忙着买寿衣、请吹鼓手、挑日子下葬,没一个人往别处想。
可只有赵守义站在灵堂角落里,看着棺材里刘老爹那张安详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青灰色的脸,眉头锁成了一个疙瘩。
“守义,发什么呆呢?过来搭把手,把香炉挪过去一点。”赵三伍当时也跟着来了,站在一旁,脸色同样难看,说话都带着喘。
赵守义走过去,顺手扶了赵三伍一把。这一扶,他心里猛地一跳——赵三伍的手臂冰凉得像一块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石头,一点活人的热气都没有。
再看看赵三伍那双眼窝深陷、带着浓重黑眼圈的眼睛,赵守义心头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快得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抬头看向窗外。
天色阴沉沉的,山上又起雾了,灰白色的雾气顺着山坡往下漫,把老山路那头彻底遮住。远处上游水坝的泄洪声在阴沉的天空下显得格外沉闷,像是某种不祥的鼓点。
“三伍,”赵守义压低了声音,凑近堂弟耳边,“你实话跟哥说,八月十五那天晚上,你在老山路上熄火之后,到底看见什么了?”
赵三伍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眼神闪烁了一下,最终还是低声道:“没……没啥,就是看着几个人影走过去,雾太大,没看清。”
赵守义盯了他几秒,没有再追问,只是缓缓直起腰,目光重新落回刘老爹的灵柩上。
刘老爹是“自然老死”吗?
如果真是自然老死,为什么偏偏是在八月十五那天夜里走了一趟老山路之后,才突然嗜睡、体寒、迅速衰败的?而且就在这几天,村里似乎还有几个人,也出现了类似的迹象——有人夜里惊醒后就再没睡安稳过,有人莫名其妙地浑身发冷,连镇卫生院都查不出个所以然。
山里的雾越来越浓,顺着村口的小巷钻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寒气,悄无声息地漫过青石板路,漫过每一户紧闭的门窗。
赵守义站在灵堂门口,看着浓雾深处那条通往旧城隍庙的荒凉小径,不知在想些什么。
5 索魂链与三月期
刘老爹出殡那天,青石湾村下起了细密却极冷的秋雨。
唢呐声在湿漉漉的山坳里拉得又长又尖,像是谁在雾里哭。送葬的队伍走到村口时,赵三伍走在最后面,每一步都走得像踩在棉花上,眼前一阵阵发黑。走到一半,他实在撑不住,扶着路旁一棵老槐树的树干,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
“三伍,你站不住就先回去歇着,别硬撑。”老栓头在前面回头看了一眼,皱着眉摇了摇头,“这年轻人,平时看着壮实,怎么虚成这样?”
赵守义没有往前走,而是折返回来,伸手架住赵三伍的一条胳膊,把他的重量分担了一大半:“我送他回去,不跟去坟地了。”
把赵三伍扶回家、安顿在床上后,赵守义没有急着走,而是反手把堂屋的门关严,插上了门栓。
屋里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灰白雨光。赵守义拉过一把木椅子,在床边坐下,盯着赵三伍看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开口:“三伍,八月十五那天晚上,你在老山路上撞见的,怕是阴兵借道。”
赵三伍躺在被窝里,浑身盖了两床厚棉被,却还是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他皱起眉,一脸茫然:“阴兵借道?那是什么东西?”
“就是阴间的兵马过路。”赵守义压低声音,简短地解释道,“老辈人传下来的说法,阴间有时会调兵遣将或者押送亡魂,不走人间的大路,专挑荒僻的小径、古道走,比如通向旧城隍庙偏门的那条老山路。通常在初一、十五夜里出现,遇上了,活人得避让。”
赵三伍愣了愣,勉强扯出一抹苦笑:“守义哥,这都什么年代了,你还信这种老掉牙的传闻?我那天就是车熄火了,心里慌,绊了一跤才抬头的……”
“你抬头看见他们的脸了?”赵守义打断他,眼神锐利得像刀子,“是不是发青、没焦距,像死人一样?而且你跟他们眼神对上了?”
赵三伍喉结动了动,没有回答,但那瞬间僵住的表情,已经把答案写在脸上了。
赵守义重重地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那就坏了。老辈人流传下来的风俗规矩摆在那儿,撞见阴兵借道,活人必须伏地低头、捂紧眼睛、屏住呼吸,绝不能惊呼抬头,更不能跟他们对视。你要是守了规矩,低头捂眼,他们知道你是活人,只会绕着走或者擦身而过,绝不会动你。可你偏偏惊呼抬头,还直视了他们,按照阴间的忌讳,你这举动就会被当成‘阳寿已尽却还滞留在世间的游魂’。”
“胡说八道……”赵三伍声音发虚,可心里的那块石头却沉得越来越快。
“是不是胡说,你自己心里清楚。”赵守义伸手虚虚指了指赵三伍的脖颈和胸口,“被当成滞留阳间的游魂,就会被缠上索魂链。打那天起,你的阳寿就会顺着那根链子往外漏。去医院查,血常规、CT、心电图,哪一样查得出来?那是你的魂魄在散,不是肉身在坏。等阳寿漏干了,人就会一天比一天嗜睡、乏力、体寒,最后跟睡着了一样,悄无声息地没了。”
赵三伍猛地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咳嗽起来:“那……那能活多久?”
“看个人底子和阴气缠得深浅,一般也就三个月上下。”赵守义看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沉重和无奈,“刘老爹八十四了,底子薄,半个月就去了。你年轻,底子厚,能熬久一点,但三个月是个坎。可是这个坎,神仙也难留。”
屋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窗外的雨声沙沙作响,还有远处上游水坝泄洪时传来的隐约轰鸣,像是一头蛰伏在黑暗里的巨兽,正在慢慢翻身。
赵三伍盯着天花板,半晌才喃喃道:“守义哥……真有索魂链这回事?那……有没有法子解?”
“我只是懂点粗浅的风水堪舆,看得出门道,解不了索魂链。”赵守义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雨幕,“不过我师父懂。他早年走过阴,通晓这里面的忌讳和门道。只是他脾气怪,住得又偏,肯不肯见你、肯不肯出手,得看你的造化。”
6 深夜见陈半瞎
当天夜里,雨势虽然小了些,却变成了绵绵的冷雾,贴着地面往山坳里钻。
赵守义开着赵三伍那辆破旧的银色皮卡,载着裹得像个粽子似的赵三伍,顺着泥泞颠簸的乡道往山梁深处开。车灯在浓雾里切出一道昏黄的光柱,照着路边湿漉漉的灌木、苔藓石壁,还有偶尔从车轮旁滑过的积水洼子。
走了约莫四十分钟,车子在一处孤零零的青石院落前停下。院子建在半山腰,背靠着陡峭的山崖,前面是一片荒芜的梯田,四周连一户邻居都没有,安静得只能听见山风刮过树梢的沙沙声。
院门虚掩着,里面没有灯光,只有一股浓重的草药味、香灰味和潮湿的泥土味混杂着飘出来。
赵守义熄了火,先下车去敲了敲木门,轻声喊了句:“师父,师父在吗,守义带人来了。”
里面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木门“吱呀”一声拉开,一个身材瘦削的老头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对襟衫,手里拄着一根光滑的枣木拐杖。他左眼完好,浑浊却精光内敛;右眼却蒙着一块深灰色的粗布,陷下去一块,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
这就是陈半瞎,附近最有名的风水先生。
“大晚上的,带着个半死不活的玩意儿跑我这儿来,嫌我这儿不够晦气?”陈半瞎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皖南方言,转头看了赵三伍一眼,那只完好的左眼眯了眯,像是在打量一件快要报废的器物,“啧啧,索魂链缠得挺紧啊,黑气都往天灵盖上顶了。”
赵三伍被他看得浑身发毛,强撑着拱了拱手:“陈老先生,晚辈赵三伍,求您救我一命。”
“救你?我又不是阎罗王,也不是镇卫生院的大夫。”陈半瞎拄着拐杖转身往屋里走,“进来吧,站门口吹冷风,嫌死得不够快?”
三人进了堂屋。屋里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放着一尊黑乎乎的香炉,插着几炷燃尽的香脚,墙上挂着几幅褪色的符箓和山川舆图。陈半瞎在主位上坐下,慢悠悠地端起桌上的粗瓷茶碗抿了一口,这才抬眼看向赵三伍:“八月十五,老山路,抬头直视阴兵借道。对吧?”
“对。”赵三伍点头,喉咙发干。
“蠢。”陈半瞎吐出一个字,干脆利落,一点情面不留,“老辈的规矩摆在那儿,撞见了就得低头捂眼、屏息不出声,偏要抬头看稀奇。阴间当你是漏网滞留的游魂,顺手套上索魂链,算你倒霉。现在阳寿每天都在往外漏,你这身子骨,最多再熬两个月就得躺板板。”
赵三伍心头一沉,急忙道:“老先生,那到底该怎么办?只要能活命,您说怎么做,我都听!”
陈半瞎放下茶碗,枯瘦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发出“笃、笃”的声响:“想解索魂链,也不是没有法子。规矩虽然死,但活人总有活人的变通。摆在你们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条路,叫‘纸人替魂’。”
“纸人替魂?”赵守义在一旁皱起眉,显然也知道这法子的凶险。
“没错。”陈半瞎缓缓道,“扎一个与你身量相仿的纸人,把你穿过的贴身衣物套在纸人身上,沾足你的汗味和阳气;再用你的血,为纸人点睛,让纸人跟你的气机连上。紧接着,你得设法让自己进入‘假死’状态——脉搏微弱、气息断绝,像个死人一样躺着。”
赵三伍屏住呼吸,听得一字不漏。
“等你假死之后,索魂链感应到‘死气’,就会顺着气机牵引,把链子从你身上转移到那个纸人身上。”陈半瞎说到这里,眼神变得格外严肃,“最关键的一步来了:必须在你彻底醒来之前,把那个纸人烧掉,一把火烧成灰,断绝跟它的所有牵连。这样一来,索魂链缠着纸人灰飞烟灭,你身上的链子也就解了。以后该吃吃、该喝喝,再无后患。”
赵三伍眼睛一亮:“这法子好啊!解了就彻底没事了!”
“好个屁!”陈半瞎冷笑一声,“你当这是过家家呢?‘纸人替魂’,九死一生!第一,假死这事儿本身就凶险,万一你底子虚,假死变真死,直接就不用醒了;第二,时辰卡不准,索魂链还没转完你就醒了,链子会顺着气机反噬,当场把你的魂抽出来;第三,就算转完了,烧纸时机晚了一步,或者纸人没烧透,牵连没断干净,一样是死路一条。”
赵三伍脸上的喜色瞬间褪去,冷汗又冒了出来:“那……第二条路呢?”
7 分魂与代价
陈半瞎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条路,叫‘分魂’。”
“分魂?”赵三伍愣了愣。
“抽走你自身的一魂一魄,分离到那个纸人身上。”陈半瞎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然后设法让索魂链缠上这一魂一魄,你的主魂和其余魂魄则趁机脱离,保住本体。”
赵守义若有所思:“这法子听起来稳妥些?”
“稳妥,是真稳妥。”陈半瞎点了点头,“不用假死,也不用跟阴差抢时间卡点,只要魂魄分得干净,性命基本能保住。索魂链缠着那一魂一魄,耗的是分出去的那点魂魄,不会直接要了你的命。”
“那代价呢?”赵三伍敏锐地抓住了话里的关键。
“代价就是,你以后再也不是个完整的人了。”陈半瞎盯着赵三伍,一字一句地说道,“人有三魂七魄,缺了一魂一魄,就像是屋子少了一根承重柱,或者碗缺了一块口。你以后魂魄不圆,阳气受损,白天还好,一到晚上,尤其是阴气重的地方、下雨天、或者老山路那种地界,你极易被游魂、野鬼、阴邪之物缠身。轻则夜夜做噩梦、撞邪、生怪病,重则被邪祟借壳夺舍,生不如死。”
屋子里再次安静下来。
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晃晃悠悠,像是随时都会散架。
赵三伍坐在椅子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选“纸人替魂”?彻底解决,以后再也不用提心吊胆,可假死、转链、烧纸,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稍有差池就是魂飞魄散。
选“分魂”?保命稳妥,不用冒假死的险,可代价是后半辈子魂魄有缺,夜夜撞邪,活得像个半鬼不鬼的倒霉蛋。
“老先生,我……我能缓缓再决定吗?”赵三伍声音有些发颤。
“能,你小子还有点时间。”陈半瞎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不过别拖太久。索魂链越勒越紧,等你的魂魄被耗得只剩一口气,就算想选,这身子骨恐怕也等不到你了。”
陈半瞎顿了顿,那只完好的左眼透过窗户,望向山坳深处那片被浓雾笼罩的漆黑方向,低声自语了一句:“再说了,这阵子山里的阴气不对劲,怕是留给你们慢慢挑的时间,也没剩多少了。”
8 七人局的阴影
离开陈半瞎家时,已经是凌晨两点多。
皮卡车开回村里,赵三伍却怎么也睡不着。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黑暗,脑子里全是陈半瞎那番话,还有老山路上那排青灰色的沉默身影。
第二天一早,赵三伍刚勉强起身洗漱,堂哥赵守义就急匆匆地跑了过来,脸色比昨晚还要难看。
“三伍,出事了,村里不止你一个!”赵守义压低声音,凑到他跟前,“我刚才去村口转了一圈,打听了一下,八月十五那天晚上,或者这阵子走过老山路、撞见阴兵借道的,好像有好几个人!”
赵三伍心头一震:“谁?”
“刘老爹算一个,已经走了。”赵守义掰着手指头数道,“还有王二柱,前两天在家里突然晕倒,醒来后浑身发冷、嗜睡得不行,家里人还以为他是干活累着了;张木匠也是,前几天莫名其妙就觉得四肢发沉,不肯认邪,硬灌了好几天人参鹿茸,结果越补越虚,今天早上连床都起不来了。”
赵三伍听得后背发凉:“还有呢?”
“还有林秀莲,前两天晚上从镇上回来路过老山路口,听说吓得不轻,这两天魂不守舍的;周老三也是,寡言少语那个泥瓦匠,这几天脸色青白,走路轻飘飘的;再加上你,还有阿贵……”赵守义皱紧了眉头,“阿贵昨天也找过我,说他那天晚上也撞见了,现在夜里睡不好,浑身发冷。”
算下来,加上已经离世的刘老爹,正好七个人。
七个撞见阴兵借道、与阴兵直视,从而被索魂链缠上的活人。
青石湾村原本平静的日子,就像是一块被石子砸中的薄冰,裂纹正在一点点蔓延开来。就在当天傍晚,天色还没完全黑透,山坳里突然起了一股浓得化不开的白雾,带着一股湿冷的草腥味,顺着老山路往村口方向漫过来。
站在村口老槐树下的赵守义和赵三伍,眼睁睁看着那片浓雾之中,隐约浮现出一道道灰暗沉默的身影。他们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步伐整齐地从老山路深处走出来,沿着荒僻的古道边缘,朝着旧城隍庙的方向默默前行。
赵三伍死死抓着赵守义的手臂,指节发白,看着那支在浓雾里缓缓远去的队伍,喉咙发干,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赵守义看着远处翻涌的雾气,又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脸色凝重得像一块铁,低声道:“又来……这阴气越来越重,村里怕是要乱套了。”
9 硬扛与侥幸
傍晚那阵白雾散去后,青石湾村的夜色沉得像一块吸饱了冷水的黑布。
村里表面上依旧风平浪静,家家户户照常生火做饭、看电视、拉家常,可暗地里,那七户人家的屋檐下,却各自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
赵守义和赵三伍商量了一宿,决定挨家挨户去探个底、透个信。毕竟大家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乡亲,能拉一把是一把,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大伙儿糊里糊涂地把命耗干。
第二天一早,兄弟俩先去了村东头的张木匠家。
张木匠五十二岁,在十里八乡算是个有名气的老师傅,打出来的八仙桌、雕花床结实耐用,性子也跟木头一样硬,认准了理儿,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两人推开院门时,院子里正飘着一股浓烈的中药味,苦得人直皱眉。张木匠媳妇正蹲在屋檐下扇着药罐子,眼眶红红的。
“守义,三伍,你们怎么来了?”张木匠媳妇站起身,勉强挤出点笑。
“婶子,听说张叔这几天身子不爽利,我们过来看看。”赵守义说着,往堂屋里探了探头。
屋里没开灯,张木匠披着一件厚棉袄,歪在藤椅上,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正一口一口往嘴里灌。他原本精瘦结实的身板,这会儿像是缩水了一圈,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脸色青白得吓人。
“咳……进来吧,站门口干啥。”张木匠放下药碗,喘了好几口气才缓过来,“你们俩这脸色也不咋地,三伍,你前几天不是也去县医院查了吗?”
赵三伍走过去,拉了把凳子坐下,看着张木匠那副模样,心里咯噔一下——这症状,简直跟自己一模一样。
赵守义没有绕弯子,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把八月十五前后老山路阴兵借道、直视缠上索魂链、以及陈半瞎说的两条出路,挑重点跟张木匠说了一遍。
张木匠听完,先是一愣,随即把药碗往桌上一墩,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气得胡子直翘:“胡扯!简直是封建迷信!守义,你跟着山里那个半瞎子学了几天风水,怎么满嘴跑火车?”
“张叔,这真不是迷信,刘老爹前几天刚走,症状跟您一模一样!”赵守义急忙道。
“刘老爹那是八十四了,寿终正寝!”张木匠梗着脖子,喘着粗气,眼神里透着一股倔强,“我才五十出头,前阵子赶工打一套嫁妆,连熬了半个月夜,受了凉气加上劳累过度,虚了点怎么了?镇卫生院都说了,各项指标正常,就是气血两亏!我托人从县城药房买了上好的人参、鹿茸、阿胶,天天炖着补,不出十天半个月,保准生龙活虎!”
“张叔,您那是魂在散,补药补的是肉身,填不满魂魄的窟窿,越补反而越耗阳气啊!”赵三伍忍不住插了一句。
“去去去!少拿那些扎纸人、烧纸钱的邪门歪道来咒我!”张木匠挥着手,脸涨得通红,随即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整个人佝偻下去,好半天才直起腰,冷冷道,“我张某人活了半辈子,只信手艺和力气,不信那些鬼神之说。你们请回吧,我这儿还要喝药歇着!”
看着张木匠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赵守义和赵三伍对视一眼,无奈地叹了口气,只能起身告辞。
从张木匠家出来,两人又马不停蹄地赶往村西头的王二柱家。
王二柱家境在村里算是最拮据的。他今年三十八岁,早年父母身体不好欠了些债,下面还有两个正在念小学的娃,媳妇在镇上的服装厂打零工,一家人全指望王二柱平时打零工、跑短途凑合过日子。
见到赵守义和赵三伍登门,又听完两人私下里交代的实情,王二柱的反应跟张木匠截然不同。
王二柱没有发火,也没有骂人,而是蹲在门槛上,双手死死揪着头发,半天没吭声。他其实早就觉得不对劲了——那天晚上他从镇上骑三轮车回来,抄近道走了老山路口,亲眼看见那排青灰色的影子走过去,当时吓得腿都软了,第二天就开始浑身发冷、犯困。
“守义哥,三伍,你们说的……我都信。”王二柱抬起头,眼圈通红,嘴唇干裂,“可你们也知道我家的光景。请陈老先生出手,置办纸人、香烛、法器,哪样不要花钱?哪怕做个法事,少说也得几千上万块的?我上个月刚给几个娃交了学费,家里拢共就剩几千多块钱存折……”
“二柱哥,钱的事大伙儿可以凑一凑,命要紧啊!”赵三伍劝道。
“凑?大伙儿谁家宽裕?”王二柱苦笑一声,搓了搓冰凉的脸,眼神里透出一丝侥幸,“再说了,陈老先生不是说有三个月期限吗?这才过去不到二十天。说不定我过两天晒晒太阳、喝点姜汤,身子骨自己就缓过来了呢?就算真要请先生,也等我下个月把工钱结了再说,能省一笔是一笔,万一……万一不是那回事呢?”
“二柱,这事儿拖不得,越往后拖身子越虚……”赵守义皱紧了眉头。
“我知道,我心里有数。”王二柱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勉强挤出一丝笑,“谢谢守义哥和三伍惦记,我再扛几天看看,真不行了,我肯定去找陈老先生。”
走出王二柱家的小院,秋风卷着几片枯黄的树叶打着旋儿从脚边掠过。赵三伍看着王二柱家那扇掉了漆的木门,心里沉甸甸的——张木匠是硬扛着不认账,王二柱是舍不得花钱心存侥幸,这两条路,哪一条看着都不像是活下去的样子。
10 抉择的岔路口
离开王二柱家后,赵守义和赵三伍又陆续找了林秀莲、周老三和阿贵。
消息像一块投入死水潭的石头,在这几户人家里激起了截然不同的波澜。
林秀莲今年二十九岁,嫁到青石湾村才四年,男人常年在沿海打工,家里只有她带着一个三岁的女儿和年迈的婆婆。听完赵守义讲清“纸人替魂”和“分魂”的利弊后,林秀莲当场就吓哭了。
“假死?还要在醒来前烧纸人?万一烧晚了、或者我醒不过来怎么办?”林秀莲抱着怀里熟睡的女儿,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声音发颤,“我男人不在家,婆婆年纪大了,妞妞才三岁,我要是真死了,这个家就散了!我不敢赌,我真的不敢赌……”
婆婆在一旁抹着眼泪,颤巍巍地抓着赵守义的袖子:“守义啊,我们不求别的,只要秀莲能活着把妞妞拉扯大就行!哪怕以后身子弱点、夜里怕黑点,我们不出门、不走夜路就是了!我们就选那个‘分魂’的法子,求陈老先生保她一条命!”
与林秀莲做出同样选择的,还有村南头的泥瓦匠周老三。
周老三四十来岁,一辈子没娶媳妇,一个人住两间砖瓦房,性子闷得像块石头,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他听完赵守义的话,沉默着抽完两根烟,沙哑着嗓子只说了一句话:“我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不想拿命去赌那个假死。选‘分魂’,活着就行。”
唯独阿贵,态度截然不同。
阿贵跟赵三伍是从小穿一条开裆裤长大的发小,今年二十五岁,在镇上的汽修厂当学徒,性子活泛,最受不了束缚。
“让我选分魂?那以后天一黑就跟个缩头乌龟似的躲在被窝里,动不动撞邪做噩梦,那活着还有啥意思?”阿贵虽然也怕得脸色发青,说话直打哆嗦,但咬了咬牙,转头看向自己爹妈,“爸,妈,我选‘纸人替魂’!要死要活痛快点,过了这一关,以后我还能跟三伍一块儿跑车挣钱!”
阿贵爹妈虽然心疼得直掉眼泪,怕儿子真出了意外,但看着儿子一天天嗜睡消瘦的模样,老两口一狠心,把家里攒着准备给阿贵盖新房结婚的存折取了出来,咬牙凑齐了费用,托赵守义去请陈半瞎。
转眼间,同样撞见阴兵借道的七个人,走上了截然不同的岔路:
刘老爹已经先走一步;张木匠硬扛着吃补药;王二柱拖延着观望;林秀莲和周老三求稳选了“分魂”;而赵三伍和阿贵,则决定搏一把九死一生的“纸人替魂”。
做出决定的那天晚上,陈半瞎破例下山,来到了青石湾村。
他没有进村里热闹的地方,而是直接住进了村边那座平时无人看管的旧祠堂偏屋里。陈半瞎把赵守义、赵三伍、阿贵、林秀莲和周老三叫到一块儿,先是冷着脸把各自需要的东西列了一张单子——贴身穿满七天的旧衣、生辰八字、无根水、朱砂、黄表纸、竹篾,一样不落。
“丑话说在前头。”陈半瞎坐在祠堂的木凳上,独眼扫过众人那一张张青白憔悴的脸,声音冷得像冰,“法事分两批做。明晚子时,先给林秀莲和周老三做‘分魂’;后天夜里子时,再给赵三伍和阿贵做‘纸人替魂’。至于张木匠和王二柱……良言难劝该死的鬼,各人有各人的命数,强求不得。”
11 子时分魂
第二天夜里,山坳里的湿气比前几天更重了,屋檐上的水滴“啪嗒、啪嗒”地往下落,敲在青石板上,听得人心慌。
祠堂偏屋里,门窗紧闭,糊上了厚厚的旧报纸,连一丝风都透不进来。
屋子正中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点着两根手臂粗的白蜡烛,火苗幽幽地跳动着,把整间屋子映得一片惨白。桌前立着两个用竹篾和白纸扎成的纸人,约莫三尺来高,纸人身上分别套着林秀莲和周老三穿过的贴身旧衣,脸上五官空白,唯独眼眶的位置点着两点暗红的朱砂——那是刚用两人指尖血点上去的。
林秀莲和周老三分别坐在纸人面前的矮凳上,脸色白得跟纸人相差无几。
陈半瞎站在香案前,手里摇着一串铜铃,“叮铃、叮铃”的声响在死寂的屋子里格外刺耳。赵守义站在一旁打下手,手里端着一碗盛满清水的粗瓷碗,碗里浮着一张画满朱砂符文的黄纸。
“闭眼,凝神,不管听见什么动静,都不准睁眼,更不准出声。”陈半瞎低喝一声,声音沙哑而威严。
林秀莲吓得浑身发抖,紧紧闭上眼睛,双手死死攥着衣角;周老三则闷哼一声,闭上眼,额头上很快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陈半瞎口中念念有词,声音低沉晦涩,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古调。随着他的念诵,屋子里的温度骤然下降,原本笔直向上的白蜡烛火苗猛地往纸人方向一歪,拉出一道长长的黑烟!
赵守义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两个纸人。
只见原本空荡荡的纸人身上,隐约浮起一层淡淡的灰雾,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丝线正从林秀莲和周老三的眉心抽离出来,顺着空气缓缓牵引到纸人身上。
林秀莲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整个人猛地往后一仰,像是被人硬生生从骨头缝里抽走了一根筋,嘴唇瞬间变得毫无血色;旁边的周老三也闷哼一声,身子剧烈晃了晃,差点从矮凳上栽下去。
“定!”
陈半瞎暴喝一声,手中桃木剑猛地挑起桌上那碗符水,往两个纸人身上泼去!
“嗤啦”一声轻响,像是冷水泼进了滚油里,屋子里顿时弥漫起一股焦糊味。几乎在同一时间,众人耳边仿佛隐约听见一阵极轻、极冷的铁链拖地声——“哗啦、哗啦”,那声音原本缠绕在林秀莲和周老三身上,此刻却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猎犬,猛地调转方向,死死缠上了那两个纸人!
林秀莲和周老三身子同时一松,瘫软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虽然依旧虚弱,但那股日夜勒在心口的窒息感,竟然奇迹般地消失了。
“成了。”陈半瞎收起铜铃,额头上也见了汗,他指了指那两个纸人,“这俩纸人替你们背了那一魂一魄,也替你们扛了索魂链,得拿去老山路边上的荒坟堆里埋了,让阴差慢慢耗去。至于你们俩……”
陈半瞎转头看向瘫在椅子上的林秀莲和周老三,眼神复杂:“命是保住了,但一魂一魄已离体,从此你们魂魄有缺。记住我的话,天黑之后绝不出门,床头常年点盏长明灯,逢年过节别往阴气重的地方凑,否则邪祟缠身,神仙难救。”
林秀莲连连点头,眼泪混着冷汗往下流;周老三撑着膝盖站起身,脚步有些发虚,对着陈半瞎深深鞠了一躬,沉默着推门走进了外面的夜色里。
刚走出祠堂大门,一阵冷风吹过,周老三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黑漆漆的祠堂屋檐下,不知何时仿佛站着一个模糊的黑影,正静静地盯着他的背影。周老三浑身一激灵,再定睛看去,那里却空空如也。
他心里一紧,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钻进了自家的院门。
12 纸人替魂
第三天夜里,轮到了赵三伍和阿贵。
比起前一晚的“分魂”,今晚祠堂偏屋里的气氛紧张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
屋子正中铺了两张草席,赵三伍和阿贵各自穿着宽松的单衣躺在草席上。在他们头顶上方三尺处,各自立着一个与他们身量一般高大的纸人。纸人身上穿着两人穿了多日的贴身秋衣秋裤,胸口贴着写有两人姓名和生辰八字的黄表纸,纸人脸上用两人的指尖血画出了眉眼,那两双血红的眼睛在烛光下显得格外诡异,仿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躺在草席上的本体。
“三伍,阿贵,记牢了。”陈半瞎手里端着两碗黑褐色的汤药,眼神前所未有地凝重,“这碗药里加了龟息草和几味压阳气的药引,喝下去之后,半刻钟内你们的心跳和呼吸会慢慢停住,进入‘假死’状态。到时候你们魂魄离窍却不散,能看见阳间肉眼看不见的东西,但千万守住心神,别乱飘,更别跟阴界里的任何东西搭话。”
阿贵躺在草席上,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陈老先生,要是我……我要是醒不过来咋办?”
“有我和守义在旁边守着,死不了!”陈半瞎瞪了他一眼,随即又转向赵守义,叮嘱道,“守义,你盯着香炉里的那柱‘定魂香’!香烧到三分之二时,索魂链才会顺着死气彻底转移到纸人身上。香没烧到位置,绝不能提前点火烧纸人,否则链子没转完,烧了纸人就是烧了他们的命;可一旦香烧过头,他们阳气回升醒了过来,纸人还没烧成灰,索魂链就会顺着气机反噬回来,到时候神仙也救不了!听明白没有?”
赵守义手里紧握着打火机和一叠引火的黄纸,手心全是汗,重重地点了点头:“师父,我明白!一分一秒我都盯着!”
赵三伍和阿贵接过药碗,互相看了一眼,一仰头,把苦涩冰冷的药汤灌了下去。
药汤下肚,不过几分钟,一股寒意便从胃里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赵三伍觉得眼皮越来越沉,耳边的声音越来越远,胸口的心跳声“咚、咚、咚”地慢了下来,最后仿佛彻底归于死寂。
就在呼吸彻底停住的那一刹那,赵三伍感觉身子猛地一轻,像是从沉重的泥潭里挣脱出来,整个人轻飘飘地浮在了半空中。
他低头看去,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草席上,正躺着一个脸色青白、双目紧闭的“自己”,胸口没有半点起伏,活脱脱一具刚断气的死尸;而在他旁边,阿贵的魂魄也正一脸惊恐地飘在半空,瞪大眼睛看着自己的肉身。
更让赵三伍头皮发麻的,是整间屋子在魂魄眼中的模样。
原本暖黄的烛光,此刻竟变成了惨淡的青灰色,空气里漂浮着无数细碎的灰白尘埃。屋子的角落和窗棂缝隙外,隐隐晃动着几道模糊不清、没有五官的灰暗影子,正扒着窗纸往屋里窥探,似乎是被屋里浓郁的“死气”吸引过来的孤魂野鬼,却又忌惮着香案上的符箓,不敢轻易越雷池一步。
而最触目惊心的,是他自己和阿贵肉身上的景象。
只见两条拇指粗细、漆黑中透着暗红锈迹的铁链,正死死穿透赵三伍肉身的胸膛和脖颈,锁扣深陷进皮肉里,铁链的另一端则穿过屋顶的瓦片,直直延伸向头顶无尽的漆黑虚空之中,隐约能看见虚空尽头有一道模糊高大的暗影,正冷漠地牵引着链条。
“哗啦——”
香炉里的定魂香烧到一半时,屋子里的阴气突然暴涨,两根白蜡烛的火苗猛地缩成豆粒大小,泛出幽幽的绿光。
缠在赵三伍肉身上的那条暗红锈铁链,仿佛感应到了肉身散发出的浓重“死气”,原本紧绷的链身开始剧烈震颤,发出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紧接着,那两条铁链竟像活过来的黑蛇一般,一点点从肉身的胸口抽离出来,顺着贴身衣物的气机牵引,缓缓朝着头顶那两个纸人蠕动过去!
就在铁链触碰到纸人的瞬间,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两个原本僵硬呆板的纸人,竟在赵三伍的魂魄视角下缓缓扭动了一下脖子!纸人脸上那两双用指尖血画出来的眼睛,仿佛活过来一般转动着,死死盯住了飘在半空的赵三伍和阿贵,嘴角甚至扯出了一抹极其诡异的弧度,张开空白的纸嘴,贪婪地将那两条暗红铁链一点点吸进了自己的纸胸膛里!
一寸、两寸、半尺……
索魂链的末端一点点从赵三伍的肉身彻底抽离,严严实实地缠上了纸人的脖颈和四肢。与此同时,虚空尽头那道牵引链条的暗影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微微一顿,却并没有立刻收链。
就在铁链刚刚完全脱离肉身、定魂香刚好烧到三分之二的那一刹那,飘在半空的阿贵魂魄突然剧烈晃动了一下——他阳火太旺,药效提前散了,魂魄正被肉身强行往回吸!
与此同时,草席上阿贵肉身的手指也微微抽搐了一下。
“不好!阿贵阳气要回升了!”陈半瞎独眼猛地一瞪,暴喝一声,“守义,点火!快烧纸人!”
赵守义反应极快,几乎在陈半瞎喊出声的同时,按响了打火机,点燃黄纸,狠狠塞进了两个纸人脚下的火盆里!
“轰——”
干燥的纸人一遇明火,瞬间腾起半人高的橘红色火焰!
在赵三伍的魂魄视角下,那橘红色的火焰宛如滚烫的岩浆,瞬间吞没了两个纸人。纸人在烈火中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惨叫,像是无数张纸同时被撕裂,紧接着猛地扭头看向虚空,缠在纸人身上的两条暗红铁链在烈火中疯狂扭曲、挣扎,却被火焰生生烧得通红、寸寸崩断!
“咔哒!”
随着铁链彻底断裂,虚空尽头那道暗影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瞬间缩回了黑暗深处,窗外那些窥探的灰暗影子也受惊般四散逃窜。
几乎在同一秒,赵三伍和阿贵的魂魄感到一股巨大的吸力传来,天旋地转间,两人的魂魄被猛地拽回了各自的肉身!
草席上的两人同时猛地吸了一口气,剧烈地咳嗽着坐了起来,冷汗早已浸透了单衣。
火盆里,两个纸人已彻底化作一团黑灰,随风散尽。
赵三伍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和脖颈,那股如影随形的刺骨寒意和沉重感,消失得干干净净,一股久违的暖意正顺着血液重新流遍全身。
旁边的阿贵也摸着自己的脖子,又哭又笑:“活过来了……三伍,咱们活过来了!”
13 旧账与新丧
赵三伍和阿贵彻底脱困的消息,并没有给青石湾村带来多少喜气,因为就在短短十几天后,村里接连传出了两起丧事。
先走的是张木匠。
硬扛着灌了大半个月人参鹿茸的张木匠,身子骨非但没补起来,反而垮得比谁都快。起初还能扶着墙走两步,后来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整天昏睡不醒,浑身冷得像一块冰。等到家里人慌了神,半夜跑去求陈半瞎时,张木匠的阳寿已经彻底耗尽,连假死那一关都扛不过去了。
就在张木匠头七刚过没几天,村西头的王二柱也出事了。
王二柱一直心存侥幸拖着,直到浑身虚弱得连三轮车都蹬不动、夜里开始出现幻觉时,才彻底慌了神,哭着把家里那点仅剩的积蓄全拿出来,求陈半瞎给他做“纸人替魂”。
陈半瞎叹了口气,明知他拖得太久、底子已经透支,却还是看在乡里乡亲的份上破例起坛。可王二柱本就身体透支到了极限,喝下龟息草汤药进入假死后,气息微弱得几乎难以维系。法事进行到一半,定魂香还没烧到位置,王二柱的阳气便彻底散尽,假死变成了真死,烧纸人的火光再旺,也没能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
至此,当初在老山路上直视阴兵借道的七个人,结局已然分明:刘老爹、张木匠、王二柱三人丧命;赵三伍和阿贵九死一生彻底解脱;林秀莲和周老三保住了性命,却各自失去了一魂一魄。
赵三伍站在村口的石桥上,看着远处王二柱家挂起的白幡,心里说不出的沉重。
然而,还没等村民们从接连死人的阴影里缓过神来,村里的怪事却非但没有随着这七个人的结局而平息,反而愈演愈烈。
先是林秀莲和周老三。
失了一魂一魄的两人,虽然保住了命,可日子却过得一天比一天煎熬。林秀莲夜里经常半夜惊醒,总说听见窗外有人喊她的名字,或者看见屋檐下站着模糊的人影;周老三更是瘦得脱了形,眼神呆滞,白天走路都打晃,村里人私下议论,说他俩像是丢了魂似的,阴气重得很。
紧接着,老山路那边的动静也越来越不对劲。
以前阴兵借道,向来只挑初一、十五的深夜出现。可这阵子,村里起夜的老人、或者晚归的村民,隔三差五就能在老山路方向听见整齐却诡异的脚步声,甚至有一次,刚过傍晚六点,天还没完全黑透,山坳里刚起了一层薄雾,就有人远远看见一排排灰暗沉默的身影,顺着老山路往旧城隍庙方向走去。
阴雨连绵不断,山坳里的湿气一天比一天重,青石湾村的天空,仿佛被一块厚重的铅云死死压住,透不出一丝亮光。
14 雾起白昼
秋雨连绵了半个多月,青石湾村的空气里总像拧不干的湿抹布,粘腻、沉重,顺着鼻腔往肺管子里钻。
以往阴兵借道,哪怕再邪乎,也总挑着初一、十五的深夜,或者至少是在天色擦黑、山雾弥漫的时候。可到了这天上午,刚过九点半,太阳还没来得及从山脊后头露脸,山坳里却突如其来地涌起一股浓得化不开的白雾。
那雾不是寻常山间那种轻飘飘的晨雾,而是厚重得像一堵墙,顺着老山路的沟壑往村口方向压过来。雾气里带着一股陈年朽木混着冷铁锈的味道,所过之处,路边的野草和灌木上迅速结出一层细碎的白霜般的露水,摸上去冰凉刺骨。
赵三伍刚把皮卡车开进村口的小卖部院子里,准备卸下几箱镇上带回来的日用品。车门刚推开一半,他就觉得后颈猛地一凉,像是有人拿一片冰贴在了皮肤上。
“三伍,今儿个这雾……怎么这么邪门?”蹲在屋檐下抽旱烟的老栓头站起身,烟锅子在鞋底磕了磕,浑浊的老眼里满是狐疑,“大白天的,连个风都没有,雾怎么往村口扑?”
赵三伍顺着老栓头的目光望去,脸色瞬间变了。
村口那条通往旧城隍庙偏门的老山路上,浓雾翻涌之间,隐隐约约浮现出一排排灰暗沉默的身影。他们穿着样式古旧、发暗的号衣,脸上蒙着一层死气沉沉的青灰,步伐整齐划一,没有发出半点人声,也没有丝毫脚步声,仿佛踩在棉花上一样,正顺着荒僻的小径默默向前行进。
大白天,九点多钟,浓雾里走过阴兵。
“快!低头,别看,捂住眼睛!”赵三伍嗓子眼发紧,一把拉过愣在原地的老栓头,自己也顺势蹲下身子,把脸埋进臂弯里,死死闭紧了眼睛。
老栓头虽然年纪大了,但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刻在骨子里,被赵三伍这么一拽,立刻反应过来,也跟着蹲下身,闭上眼,屏住呼吸,连旱烟袋都掉在了地上。
浓雾和那股刺骨的阴冷从两人身边缓缓掠过,像是一阵冰冷的潮水漫过礁石。赵三伍紧闭着双眼,却能清晰地感觉到周围的温度骤降,耳边仿佛响起极轻、极冷的金属摩擦声,夹杂着无数道冰冷空洞的目光扫过头顶。
足足过了好几分钟,那股刺骨的寒意才渐渐退去,阳光勉强穿透厚重的云层,洒下一片惨淡的光亮。
赵三伍缓缓抬起头,额头上全是冷汗。老山路上空荡荡的,只有浓雾还在缓缓散去,仿佛刚才那一幕只是两个人的幻觉。
可老栓头瘫坐在地上,脸色煞白,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大……大白天的……怎么会有阴兵走过?”
赵三伍没有回答,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眼神却沉得像一块石头。阴兵不再局限于初一、十五,甚至连大白天起雾的时候都会现身——这说明山里的阴气已经重到了极点,某种他尚且看不清的变故,正在悄然逼近。
15 夜半撞邪
白昼见阴兵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青石湾村里传开了。
村民们虽然嘴上还在嘀咕“是不是看花了眼”,但到了傍晚,家家户户的门窗关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严实,连平日里爱在村头乘凉、串门的老少爷们,也都早早回了屋。
然而,对于林秀莲和周老三来说,关紧门窗并没有带来半点安全感。
当初为了保命,两人各自选了“分魂”,把一魂一魄剥离出来交给了索魂链。命是保住了,可魂魄不圆的代价,在阴气越来越重的青石湾村里,开始成倍地放大。
夜里十一点多,林秀莲躺在床上,怀里搂着三岁的女儿妞妞。床头那盏陈半瞎交代要常年点着的长明灯,散发出昏黄微弱的光晕。
外面的秋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打在窗户玻璃上。突然,窗外传来了几声极轻的敲击声——“笃、笃、笃”,像是有人用指甲在玻璃上轻轻刮着。
林秀莲心头一紧,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紧接着,一个阴冷、含糊、仿佛隔着一层厚厚水膜的声音,顺着窗缝钻了进来:“秀莲……开门啊……冷……”
“谁?!”林秀莲吓得浑身发抖,死死捂住女儿的嘴,生怕妞妞哭出声来。
“秀莲……把妞妞给我……暖和暖和……”那个声音变得尖利了一些,窗外的玻璃上,隐约映出一张惨白、没有眼珠的脸,正贴着窗户往里看。
林秀莲吓得魂飞魄散,抓起床头的桃木护身符死死按在胸口,缩在被窝最里面,眼泪无声地滑落。因为魂魄缺了一魂一魄,她的阳气像漏了底的水桶一样根本护不住身,这些平时根本进不了活人屋子的游魂野鬼,此刻却像闻到血腥味的野狗一样,轻易就能贴上她的窗户、钻进她的梦境。
另一边,村南头的周老三也正经历着同样的折磨。
周老三一个人住在两间砖瓦房里,平日里闷葫芦一个,很少跟人说话。这天半夜,他迷迷糊糊觉得自己像是在泥潭里行走,双脚灌了铅一样沉重。他睁开眼,发现自己竟然站在院子中央,浑身被冰冷的雨水淋得透湿。
而在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站着一个身形佝偻、穿着湿透灰衣的身影,背对着他,正一步一步往院门外走去。周老三觉得自己的身子不受控制,双腿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不由自主地就要跟着那个身影往外走。
“醒醒!周老三,醒醒!”
就在周老三一只脚跨出院门门槛的那一刹那,院门外突然传来一声低喝。赵守义举着手电筒冲了过来,光柱狠狠照在周老三脸上。
周老三猛地打了个激灵,眼神恢复了一丝清明,低头一看,自己的脚尖距离院外那片漆黑湿冷的野草地,只差不到半尺。
“你魂魄缺了一块,夜里最容易被邪祟引走魂魄,怎么还往外走?”赵守义皱紧了眉头,把周老三扶回屋里,看着他那张毫无血色、眼神涣散的脸,重重叹了口气,“这么下去不是办法,你得去找我师父想个稳住神魂的法子,不然迟早得被勾了去。”
周老三靠在门框上,大口喘着气,哑着嗓子道:“守义哥……我这身子,怕是熬不到那会儿了……”
16 老山路与水坝暗流
第二天一早,赵三伍和赵守义去了一趟镇上,顺便绕道去看了看老山路和上游方向的情况。
连绵不断的秋雨已经下了快二十天。老山路原本就狭窄荒凉,如今更是泥泞不堪,路边垮塌的土块混着腐烂的枝叶滑进路基,一侧是荒坟野刺,另一侧是深不见底的碎石沟,沟底的积水已经涨到了快与路面齐平的位置,浑浊发黑,水流湍急。
更让人心惊的是,越往山里走,空气里的阴气就越重。即便是在上午十点多,老山路两侧的树林里依旧弥漫着散不去的灰白雾气,路边那半截断石碑上,苔藓厚得发黑,仿佛浸透了寒气。
“三伍,你看那水。”赵守义站在路边,指着深沟里翻涌的浑浊水流。
赵三伍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深沟里的水不仅涨得高,而且流向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隐隐朝上游方向回旋着涌动,带着哗啦啦的闷响。
“这雨下得太邪门了,上游那座老水坝,建了几十年了,一直没怎么大修过。”赵三伍皱起眉,心里莫名升起一股不安,“前阵子镇上还说要排查隐患,可这连日暴雨,水位眼看着就往警戒线顶……”
话音刚落,两人脚下的地面突然传来一阵极轻、极沉闷的震动,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闷雷。
紧接着,老山路前方的浓雾深处,再次传来了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这一次,队伍似乎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庞大。隔着浓重的雾气,赵三伍和赵守义趴在路边的灌木丛后,死死低着头、捂紧眼睛、屏住呼吸,只听见无数双脚步踩在湿泥上的沉闷声响,一排接一排,源源不断地从荒僻古道上走过,朝着旧城隍庙的方向沉默推进。
整整持续了近一刻钟,那阵整齐的脚步声才渐渐远去。
等两人敢抬起头时,老山路上的雾气依旧浓重,可空气里的阴冷压迫感却比之前沉重了数倍,仿佛整条山路都被一层无形的寒冰封住了。
赵三伍站起身,看着眼前这条荒凉死寂的老山路,又抬头看了看上游方向那片被暴雨和浓雾笼罩的群山,后背一阵发凉。老山路的阴气越来越重,上游水坝的水位越来越高,这两股看似毫不相干的力量,仿佛正在暗处一点点靠近,酝酿着一场足以吞没一切的风暴。
17 雨锁山坳
连绵的秋雨没有半点停歇的意思,仿佛老天爷在山坳上方凿开了一个永远补不上的窟窿。
青石湾村彻底被雨幕和水汽锁住了。村口那条原本还算平整的进村水泥路,如今积水漫过了脚踝,浑浊的黄泥水顺着地势往低处流淌,路边的排水沟早已不堪重负,黑褐色的污水夹杂着腐枝烂叶溢了出来,漫过几户低洼人家的门槛。
屋里屋外全都是一股发霉的潮气,被褥摸上去湿漉漉的,哪怕炉子里烧着木炭,也烘不干空气里的寒意。村民们大多缩在家里,听着屋顶瓦片上密集的雨点声,心里莫名地发慌。
林秀莲和周老三的情况已经糟到了极点。
林秀莲这几天连白天的神智都开始恍惚,眼睛发直,常常抱着三岁的女儿坐在床角,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嘴里喃喃地念着听不懂的话。婆婆吓得六神无主,每隔一会儿就去摸她的额头,可摸到的却是一片死气沉沉的凉。夜里一旦熄灯,哪怕窗外只有一点风吹草动,林秀莲就会尖叫着惊醒,说看见有人站在床尾瞪着她。
周老三则干脆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连门都不敢出。赵守义去送米油时,隔着门缝看见周老三缩在墙角,整个人瘦得像一把干柴,眼窝深陷,眼神涣散,听见敲门声都吓得一哆嗦,像是随时都会被什么东西从屋里拽走。
“守义哥,这俩人这样下去不行,魂魄缺了一块,阳气根本攒不住。”赵三伍站在雨檐下,看着村南头周老三那扇紧闭的木门,眉头紧锁。
“我知道,我今天一早就托人去山里请师父了。”赵守义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脸色凝重得吓人,“可你没发现吗?这几天山里的阴气重得反常,老山路那头的动静都越来越密了。”
两人说话间,村口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压抑的骚动。
几个原本站在小卖部屋檐下避雨的村民,脸色骤变,齐刷刷地往老山路那头看去。只见山坳里的雾气不知何时又涌了上来,这一次,雾气甚至顺着老山路往村口蔓延了一截,而在浓雾深处,隐约可见一排排灰暗沉默的身影正在缓缓行进。
没有初一,没有十五,甚至连天色都还亮着,可阴兵借道却像家常便饭一样频频出现。
与此同时,赵三伍的手机突然响了一声,是镇上打来的电话,接通后对面语气急促,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紧张:“三伍,你们村上游那座老水坝,这几天水位涨得太快了,连日暴雨冲刷,坝体渗水比前阵子严重了不少,抢险队那边正盯着呢,你们村里可得留个神,尤其是地势低的住户!”
挂了电话,赵三伍握着手机站在冰冷的雨丝里,手心一片冰凉。
上游水坝水位告急,老山路阴兵频现。这两件事像两把沉重的铁锤,狠狠砸在青石湾村的头顶,空气里的压迫感已经浓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18 阴兵过境
傍晚时分,天色黑得比往常早了整整一个时辰。
暴雨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反而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水雾,连百米之外的山影都模糊不清。
就在这狂风暴雨之中,陈半瞎拄着那根枣木拐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下了山。他浑身淋得透湿,深蓝色的对襟衫贴在瘦削的脊背上,那只完好的左眼在昏暗的天色下亮得吓人,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与果决。
赵守义和赵三伍连忙迎上去,把陈半瞎扶进村里的旧祠堂。
“师父,您怎么这时候下山了?雨这么大……”赵守义刚开口,就被陈半瞎抬手打断。
“别废话,去把村长老栓头和全村能做主的人都叫过来,越快越好!”陈半瞎站在祠堂正中,雨水顺着他的衣角滴在青石板上,发出“嗒、嗒”的声响,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晚了,就全都走不了了!”
赵守义和赵三伍不敢怠慢,立刻冒着暴雨挨家挨户去敲门喊人。
不到半个钟头,老栓头带着十几个村里的青壮年和老人,裹着雨衣、打着手电筒,陆续走进了旧祠堂。大家浑身湿漉漉的,脸上带着几分疑惑和不安。
“陈老先生,这么大雨,把大伙儿叫来,到底出啥事了?”老栓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皱着眉问道。
陈半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缓缓走到祠堂敞开的大门前,独眼死死盯着外面那条通往老山路的荒凉小径。
“先别吵,听。”陈半瞎只说了一句话。
祠堂里瞬间安静下来,除了屋外的暴雨声和风声,众人屏住呼吸仔细倾听。渐渐地,在哗啦啦的雨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闷响之中,一种极其庞大、整齐、沉闷的声响,正从老山路深处滚滚而来。
不是几个人的脚步声,也不是十几个人,而是成百上千双脚同时踩在湿泥、碎石和积水里的声音——沉重、匀速、连绵不绝,仿佛一支沉默的军队,正顺着那条荒僻的古道,浩浩荡荡地开拔而来!
“快!所有人趴下,低头捂眼,不准出声!”陈半瞎低喝一声,自己却站在门边,独眼冷冷地望向浓雾深处。
祠堂里的村民们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趴伏在地上,死死捂住眼睛,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赵三伍和赵守义也伏在地上,却忍不住悄悄把脸贴近地面,从门缝往外看了一眼。
只见暴雨与浓雾交织的夜色中,老山路上出现了前所未有的景象。
一排又一排灰暗沉默的身影,从荒僻古道深处源源不断地涌现出来,穿着古旧发暗的号衣,脸上蒙着死气沉沉的青灰,眼神空洞麻木,没有一丝活气。他们没有打伞,也没有发出半点喧哗,只是沉默地、坚定地迈着整齐的步伐,从老山路一侧走过,朝着旧城隍庙的方向一往无前。
一队又一队,足足走了大半个时辰,队伍仿佛没有尽头,整条老山路都被这股庞大的阴冷气势填满,连空气都像结了一层冰。
“阴兵大规模借道……”老栓头趴在地上,声音抖得像筛糠。
“不是寻常过路。”陈半瞎转过身,看着祠堂里惊恐万分的众人,一字一句地说道,“阴兵借道,撞见是晦气;阴兵频现,是阴气积重;可如今这般大规模过境,甚至连老山路都容不下,只有一个缘故——劫数将至,这片地界,马上就要迎来毁灭性灾难了!”
19 溃坝
“灾难?什么灾难?”老栓头吓得脸色惨白,从地上爬起来,声音发颤,“陈老先生,您说清楚,到底会出什么事?”
“水,应该是水。”陈半瞎指了指村子上游的方向,眼神锐利如刀,“连日暴雨,上游那座年久失修的老水坝已经到了极限。阴兵大规模过境,就是天机示警,这青石湾村很快就会被洪水吞没!留在这里,不管是活人还是缺了魂魄的半截人,全都会死在水里!”
祠堂里顿时炸开了锅。
“水坝垮了?这怎么可能?水坝修了那么多年,一直好好的……”有村民不信,摇头质疑。
“刚才镇上还打电话来,说水坝渗水严重,水位涨得吓人!”赵三伍站起身,大声说道,“咱们亲眼看见老山路上走过那么多阴兵,这难道还不够邪门吗?听陈老先生的,赶紧往高处撤!”
“撤?往哪儿撤?外面下着这么大的暴雨,山路滑得连车都开不动,搬家带口往哪儿跑?”有人犹豫退缩,舍不得家里的田地、屋子和财物。
“命都没了,要那些死物有什么用?!”陈半瞎猛地一拄枣木拐杖,“咚”地一声砸在青石板上,震得众人耳膜生疼。他独眼扫过全场,厉声喝道:“我陈半瞎活了大半辈子,走过阴、看惯生死,从来不拿人命开玩笑!现在走,还能抢出一条活路;再犹豫半个时辰,洪水一到,神仙也救不了你们!守义、三伍,别跟他们磨叽,挨家挨户把人往后山高处转移,带上能拿的救命东西,立刻就走!”
赵守义和赵三伍立刻行动起来,赵三伍发动起那辆破旧的银色皮卡,车灯刺破暴雨,先去接应行动不便的老人和林秀莲、周老三;赵守义则带着几个胆大的青壮年,挨家挨户拍门催促,扯着嗓子喊着水坝要垮的消息。
起初还有人不情愿,可当大家推开家门,看见外面暴雨如注、积水飞涨,再听见远处山谷里隐隐传来的沉闷轰鸣时,恐慌终于压过了侥幸。
哭喊声、呼唤声、脚步声混杂在暴雨声中,青石湾村彻底乱作一团。家家户户顾不上锁门,抓起几件衣服和证件,跌跌撞撞地顺着村后通往高处山梁的小路往上撤离。
赵三伍开着皮卡车,把林秀莲母女、周老三还有几个腿脚不便的老人装上车,一路打滑、一路颠簸,硬是把他们送上了半山腰相对稳固的石台。等他掉头准备再去接下一批人时,整个山谷突然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轰隆——咔嚓!!”
一声震耳欲聋、仿佛天崩地裂般的巨响,从村子上游方向炸开。
紧接着,一股浑浊发黑、夹杂着无数断木、巨石和泥浆的恐怖洪流,像一头挣脱了枷锁的狂兽,咆哮着冲垮了老水坝的堤防,顺着山谷倾泻而下!
20 深渊回望
洪流的速度快得超乎想象。
不过短短几分钟,浑浊狂暴的洪水便如同一堵几十米高的黑色水墙,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狠狠砸进了青石湾村。
一排排砖瓦房在巨浪面前脆弱得像纸糊的积木,瞬间被冲垮、吞没;村口的老槐树、小卖部、旧祠堂,转眼间便淹没在翻滚咆哮的泥水之中。
“快!再往上跑!别回头!”
站在半山腰高处的赵守义和赵三伍,眼睁睁看着洪水吞没了整个村子,扯着嗓子催促着还在往上爬的村民。众人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手脚并用地往更高的山梁上攀爬,身后水浪拍打岩石的轰鸣声震耳欲聋,仿佛死神就在脚后跟追赶。
好在陈半瞎提前发觉、果断催促,全村绝大多数人在水坝坍塌前就已经撤出了低洼地带,虽然狼狈不堪,却保住了性命。
雨势渐渐小了些,变成了稀疏的冷雨,天边泛起一丝灰蒙蒙的微光。
高处的山梁上,几十个浑身湿透、满脸泥泞的村民挤在一起,惊魂未定地喘着粗气。有人抱头痛哭,有人呆呆地看着下方那片已经变成一片汪洋的废墟。
曾经热闹安宁的青石湾村,此刻只剩下一片浑浊翻涌的黄水,和偶尔漂浮出来的木梁、瓦砾。那条通往旧城隍庙偏门的老山路,更是彻底沉入了深水与泥石之下,再也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赵三伍站在山崖边,身上的衣服早已被冷雨和汗水浸透,寒风吹过,他却没有觉得冷。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和脖颈,那里空荡荡的,没有索魂链的束缚,只有劫后余生的一颗心在剧烈跳动。
不远处,林秀莲紧紧抱着女儿,虽然依旧脸色苍白、神魂有缺,但母女俩活了下来;阿贵坐在石头上,揉着发酸的胳膊,冲赵三伍咧嘴笑了笑,劫后余生的庆幸写在脸上。
陈半瞎拄着枣木拐杖,站在最高处的岩石上,任由冷风吹拂着他花白的头发和深蓝色的衣衫。他那只完好的左眼静静地俯瞰着脚下翻涌吞噬一切的深渊,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低沉而平静。
“终于,一切都过去了。”陈半瞎转身,朝众人挥了挥手,“天亮了,先找个避风的地方歇着吧,后边有的事情忙了。”
山风掠过深渊,水声轰鸣依旧,而劫后余生的村名,也在黎明的微光里,迎来了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