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前一周,刘芳把教辅书单拍照发进了家长群。照片拍得匆忙,边角还压着半截作业本。书单上七八种练习册的名字挤在一张A4纸上,字号小得像怕人看清。后面跟一句:“学校不统一买了,请家长自行解决。”连标点都省了。
群内沉默三秒。李梓涵妈妈第一个跳出来:“这不是折腾人吗?”……
没人想到这短短一行字的通知会掀起一场持续整个学期的风暴。但最先感受到风暴的,不是家长,是刘芳。
开学前两周刘芳就拿到了教育局的红头文件。标题很长,核心就一句:严禁学校强制或变相强制学生购买指定教辅材料。文件后面附着举报电话,加粗标红。校长在全体教师会上念完,顿了顿,补一句:“上学期纪检查账的事,大家都清楚。今年谁再碰代购,责任自负。”
说“责任自负”三个字的时候,校长的目光从镜片上方扫过来,在几个班主任脸上各停了一瞬。会议室里没人吭声。空调出风口嗡嗡响。有人翻文件,纸页窸窸窣窣。刘芳坐在第三排靠窗,手里捏着那份复印件,纸边被她无意识地折过来又展平,展平又折过去,折痕处起了毛。
她想举手问:那学生没练习册怎么办?话到嘴边咽了回去。教了二十年书,她知道这种事问出来也没答案。校长自己都被举报过。去年有人投诉学校食堂采购的米比超市贵两毛钱,纪委来查了三天,最后发现是供应商的运输成本,但校长的名字已经在本地论坛上挂了半个月。从那以后食堂改为对外承包,米价降了,家长又开始嫌饭菜油水少。她在家长群里亲眼见过有人发食堂照片,配文“这菜色喂兔子呢”,底下二十多个点赞。她当时想解释,食堂承包后利润薄,能做成这样已经不容易。打了半屏字又全删了。解释就是站队,站队就要挨骂。这个道理她用了二十年才学会,学会之后又用了好几年才做到。
所以当陈默爸爸在群里@她问“往年不都是学校统一订吗”的时候,刘芳盯着屏幕打了三行字,又一行行删掉。第一行“学校不是不想订”,删了,太像诉苦。第二行“教育局有规定”,删了,太像甩锅。第三行“请各位家长理解”,删了,太像官腔。她想说学校不是不想订,是不敢订。想说去年那封举报信里连“疑似利益输送”这种词都写上了,虽然最后查无实据,但经办的总务主任老周今年年初申请调去了后勤管仓库。走之前跟刘芳喝了顿酒,红着眼圈说:“我干了一辈子采购,临了被人当贼防。”那天老周喝的是最便宜的二锅头,杯子磕在桌面上当当响,说一句抿一口,说到最后声音都哑了。刘芳只能给他倒水,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口。说什么呢?说“清者自清”?老周自己就是清者,可清者照样得走。
她最后发出去的是一条语音,背景音里有翻作业本的沙沙声:“各位家长,这是教育局新规,严禁学校强制代购教辅,请大家理解配合。”语音结束得仓促,最后半个“合”字被截断了。她松开发送键的时候手指还悬在屏幕上方,顿了两秒才放下。办公桌上摊着两个班的暑假作业,批到一半的红笔搁在作业本上,笔尖的墨洇开一个小红点。她刚才光顾着看群消息,忘了盖笔帽。
群里又安静了。李梓涵妈妈没再说话,陈默爸爸也没再@她。但刘芳知道这事没完。开学的头一周,家长们的客气还披着一层薄壳。壳下面是什么,她心里有数。她把手机翻扣在作业本上,继续批改。红笔划过纸面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李梓涵妈妈把车停进地库才点开那条语音,听了两遍。地库信号不好,语音断断续续的,她摇下车窗又重放了一遍。是陈默妈妈发的,六十秒拉满,开头先笑了三声,说“你猜我在拼单群看见啥了”,中间夹杂着两段别人的语音转发,末尾总结:“你说学校当初是不是把咱们当冤大头?”李梓涵妈妈没回,熄了火在驾驶座上坐着。车库顶灯嗡嗡响。隔壁车位的白色SUV引擎盖上落了薄薄一层灰,她盯着那层灰看了好一会儿才上楼。
她想起上个学期期末,自己拿着计算器核对缴费单,发现学校统一订的数学练习册比淘宝贵了七块三。计算器是孩子文具盒里翻出来的,按键上还粘着橡皮屑。她按了两遍,数字没错。当时她只是随手在闺蜜群里吐了个槽,配了张缴费单截图,把学校名字那栏用涂鸦笔抹掉了。抹得不干净,底下“实验”两个字还露着半边。没想到第二天就有家长把截图转到了年级大群,配文:“某些学校的手伸得也太长了。”转发的人她认识,隔壁班一个做微商的妈妈,朋友圈一天发四十条面膜广告。后来纪检查了半个月账,结论是采购价确实含了印刷厂到学校的物流费,每本多收的那几毛钱连打印发票的纸都买不起。查账报告在公示栏贴了三天,A4纸边角被风吹得卷起来,没人再去看第二眼。但从此以后,学校再没组织过统一采购。
“你说这叫什么事儿。”李梓涵爸爸听完录音,从冰箱里摸出两罐啤酒。冰箱门关上的时候吸力太大,“砰”一声弹回来又弹开,他拿膝盖顶了一下才关严。“当初闹着要查账的是你们家长,现在嫌麻烦的也是你们。合着学校是面团捏的?”他拉开拉环,泡沫涌出来一点,低头舔了。李梓涵妈妈没接话。她点开淘宝搜那本数学练习册,销量最高的几家店标题都标着“正版包邮”,红底白字的促销标签挤得密不透风。点进去一看,封面上“正版”二字印得歪歪扭扭,比旁边“包邮”小了两号。评论区有人晒图说油墨味刺鼻,孩子用了两天手指头全是黑的。她把那张图放大看了看。孩子手指缝里确实嵌着黑印,指甲盖边缘也糊了一圈。
第二天送孩子上学,她在校门口碰见陈默妈妈。对方正举着手机跟人视频,手机壳上镶的水钻在早晨的太阳底下晃得人眼疼。“你看你看,这本十二块八,那本九块九,买三本还送错题本。学校以前收我们十五,黑不黑?”镜头一转对准李梓涵妈妈,陈默妈妈腾出另一只手拽她袖子,“哎你说,咱们团购能不能再压压价?”李梓涵妈妈想起昨晚搜到的正版店铺,单本定价十八块五,打八折也要十四块八。她张了张嘴,最后说:“我家已经在书店买好了。”
书店——她其实没去书店,她在当当自营下的单,满一百减五十,算下来比学校原来收的还便宜三毛。下单那天晚上她凑单凑到十一点半,购物车里删了加加了删,最后多买了一本口算天天练才够满减门槛。但这句话她没说。上学期举报信的事还热乎着,群里虽然没人再提,可每次有人发“学校通知”四个字,底下总有人回个意味深长的表情包。她不想让人觉得她得了便宜还卖乖。
转折发生在第二周。陈默在课堂上做练习册时被刘芳抓了现行。书页错印,第三单元直接跳到了第五单元,中间缺的那二十来页不知道被裁到哪本去了。最后二十页全是空白,翻过去哗啦哗啦响。刘芳举着那本九块九的“正版”在讲台上沉默了足足半分钟。教室里静得能听见窗外梧桐叶蹭玻璃的声音。最后她说:“明天带齐课本就行,练习册的事……我再跟学校商量商量。”她把那本错印的书合上放在讲台角,下课的时候没拿走。放学后有值日生问要不要扔,她说放着吧。
商量结果是没有结果。校长在行政会上态度很明确:“哪个学校敢代购,哪个学校自己担责。你们谁愿意签字画押?”会议室里六个年级组长,有人低头转笔,有人假装看手机,三年级的组长把保温杯拧开又拧上,拧了四遍。没人吭声。总务处老周调走后,新来的小年轻连采购流程都捋不顺。听说要买教辅,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刘老师您饶了我吧,我上次买打印纸都被投诉说吃回扣。”他桌上那摞打印纸的发票还摊着,用曲别针别了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待核”。
刘芳转头联系了几家出版社,想问问能不能给家长一个团购价。二十一世纪出版社的销售在电话里笑了:“刘老师,您学校要的量连我们起印数都够不上,走团购渠道反倒比零售贵。”她又问能不能直接给家长开个网店链接。对方说可以,但要学校出具担保函。刘芳拿着担保函的模板去找校长。校长看了半天,指着第三条“如出现质量问题由学校负责协调退换”说:“这条划掉。协调退换?到时候家长找的是学校还是出版社?出了事算谁的?”他用红笔在第三条上画了个圈。圈画得不圆。
刘芳没再争。她把电子版作业发到群里,每天放学后家长自己打印。文件命名很规整,“第三单元练习一.pdf”,但群里还是有人问“打几份”“单面还是双面”“能不能去学校打印室顺带印了”。陈默妈妈当晚连发十五条语音,从“打印店一张一块钱”骂到“激光打印机三千八一台”,中间穿插了三条转发链接,分别是“家用打印机测评”“墨盒加粉教程”“打印纸批发渠道”。最后总结陈词:“学校这是甩包袱!”底下有家长弱弱地回了句:“当初不是你说学校赚差价吗?”两秒后那条消息被撤回了。截图已经在各个小群里传疯了。截图右上角显示时间晚上十点四十七分。底下有人跟了句“别说了别说了”,还有人发了个捂嘴笑的表情。
事情真正闹大是在期中考试后。数学平均分比上学期跌了十二分。卷子最后三道大题全班只有七个人做对——那恰好是练习册上同类型的拓展题。刘芳在家长会上把成绩单投在屏幕上。投影仪风扇嗡嗡转着,成绩单的Excel表格被拉伸得有点变形,平均分那栏的红色数字格外扎眼。她语气平静得像在念天气预报:“咱们班原来平均分年级第二,现在倒数第三。我不说是练习册的问题,但有些钱,省下来是要还的。”底下有家长翻手机找上学期的成绩单截图。有人小声嘀咕“那也不能全怪练习册”。
散会后,李梓涵妈妈在走廊里被陈默妈妈堵住了。“你家孩子考得不错啊。”对方笑着,嘴角绷得死紧,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亮着,停在拼单群的聊天界面。“听说你在当当买的书?早知道我也跟你一起团了。”那“当当”两个字咬得格外重。李梓涵妈妈还没接话,旁边一个一直没吭声的爸爸突然开口。他平时家长会都坐最后一排,今天不知道怎么就走到前面来了:“行了,都少说两句吧。我媳妇在印刷厂上班,人家说了,学校以前那采购价,刨去运费一本就赚两分钱。两分钱!够买什么?够买你们在这儿吵吵半天的唾沫星子吗?”他说话的时候手插在夹克口袋里,肩膀绷着。
走廊里安静了。窗外有学生在跑操,口号声一浪一浪地涌上来,“一二三四”喊得震天响。体育老师吹哨的节奏短促又规律。陈默妈妈嘴唇动了动,最后把手机塞回包里,拉链拉得刺啦一声响。
但沉默只维持了三天。
三天后,陈默妈妈在群里发了张照片。她在某拼单平台找到的“出版社直供”,数学练习册九块九包邮,封面上烫金印着“教育部推荐用书”。烫金字在闪光灯底下反着光,把“推荐”两个字照得有点发虚。底下跟了二十三条“求链接”,还有人问“能不能开发票”。李梓涵妈妈犹豫了一下,没吭声。她想起上周在正版店铺评论区看到的一条差评:“封面是正版,内页纸张薄得像草纸,油墨一蹭一手黑。”配图是孩子写作业时手指上的黑印,像五条小蛇,掌心那面蹭得一片模糊,作业本角上还沾了个黑指纹。她私信陈默妈妈:“你看过实物吗?别是盗版。”
对方秒回:“九块九你还想要精装?能用就行呗。”
李梓涵妈妈盯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很久。拇指悬在键盘上方,打了句“正版也就贵五块钱”,停了两秒,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脸。她想起去年自己坐在餐桌前核对账单的那个晚上。计算器按了三遍,最后停在“七块三”这个数上。她当时把笔一搁,心里那股理直气壮的劲儿,像烧开的水顶得壶盖直响。七块三,学校赚了她七块三。可现在有人告诉她,五块钱的差价不算什么。她忽然不知道该信谁了。手机又亮了一下,是群里有人发了个笑脸表情。她没点开,把手机扣在桌上。
第二次月考成绩出来那天,陈默的数学卷子上出现了大片涂改痕迹。有几处橡皮擦得太用力,纸面起了毛,答案的数字改了又写、写了又改。刘芳把陈默叫到办公室,没急着说话,先翻开他搁在桌角的练习册。九块九那版,封面印着“同步精练”四个字,颜色比正版淡了一截。她翻到答案页,发现错印成了第二单元的。再往后翻,整整二十页全是模糊的重影,字叠着字,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东西。陈默低着头,手指抠着练习册的边角,说:“我妈说先用着,等期末再换好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嘴里。刘芳给陈默妈妈打电话。对方在电话里先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刘老师,我也知道便宜没好货,可一学期五本练习册,正版买下来小一百。我家两个孩子,你算算。”刘芳没算。她听见电话那头有小孩喊“妈我饿了”,陈默妈妈应了一声,匆匆说了句“麻烦老师多费心”就挂了。
刘芳挂了电话,在办公室坐了很久。窗外的光从白炽变得发黄,办公桌上那摞作业本投下的影子拉得老长。她翻出上学期家长会的签到表,一页一页找。陈默妈妈那栏签着“建议学校公开采购明细”,字迹工工整整,横平竖直,一看就是对着手机屏幕一个字一个字描下来的。她又翻出前年的签到表。同一个位置,同一个名字,写着“支持学校统一订购,省心”,笔画连得飞快。两行字摆在一起,刘芳看了半天,把两张表叠好,塞回文件夹里。
期末家长会那天,刘芳提前半小时到了教室,把一摞打印好的《教辅材料自愿认购知情书》在讲台上码齐,边角对着边角。她没提新华书店设点的事,也没说拼单群。等家长坐定了,教室里嗡嗡的说话声自己静下来,她才开口,只说了一句话:“这学期咱们班数学平均分掉了十二分,下学期怎么弄,大家商量个章程出来。学校不碰钱,但可以帮大家对接出版社。愿意自己买的,签字确认自行承担质量风险。愿意团购的,家委会牵头,学校只负责传话。”说完她把知情书往讲台边推了推。纸摞在桌面上滑出一小截
底下安静了几秒。有人举手。刘芳看过去——是李梓涵妈妈,胳膊举得不高,手肘支在桌面上。
“那要是团购价还是比网上贵呢?”
刘芳看了她一眼,没绕弯子:“贵多少算贵?”她顿了一下,“你去年核账核出七块三,纪检查完说那七块三里三块是运费,四块是税。你当时信吗?”
李梓涵妈妈没说话。手放下来搁在膝盖上,嘴唇动了动,忽然低声说:“刘老师,我去年核出七块三,是不是核错了?”
教室里有人回头。刘芳看了她一眼,没绕弯子,声音却压低了些,只够前排听见:“纪检查完说那七块三里三块是运费,四块是税。你当时信吗?”
李梓涵妈妈没接话。刘芳把知情书又往讲台边推了推,纸摞挪了挪位置,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我不怪你。换了我是家长,我也核。但核完能不能听人把账说完?听完能不能别急着举报?……”
纸摞挪了挪位置,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换了我是家长,我也核。但核完能不能听人把账说完?听完能不能别急着举报?举报完了,学校撂挑子了,你们自己买,买贵了骂学校甩锅,买便宜了骂学校不管。学校是神仙?既要避嫌又要兜底,天底下没这个道理。”
教室里安静了足足十秒。前排有个家长低头翻知情书,纸页翻动的声响在安静里格外清楚。后排有人咳嗽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
陈默妈妈坐在第三排靠墙的位置,手里捏着那张知情书,纸边已经被攥出了汗印。她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上周陈默拿回来的那张月考卷——最后三道大题空着,橡皮擦得太用力,纸面起了毛。她当时骂了孩子一句“你怎么这么笨”,陈默没吭声,只把练习册往书包里塞,那本九块九的封面已经卷了边。她忽然想起刘芳在电话里说的那句“我家两个孩子,你算算”——刘芳没算,可她自己在心里算过:省下九十块,孩子丢了十二分。九十块和十二分,哪个贵?
她起身的时候椅子腿在教室地砖上蹭出一声短促的尖响。前排几个家长回过头,又飞快地把目光收回去。她手里捏着那张知情书,纸边已经被攥出了汗印。走到讲台前时脚步顿了顿,像是想好了什么,又像是临时才把话从嗓子里挤出来:“刘芳,对不起。”声音很小,小到坐在第一排的李梓涵妈妈只听见了后三个字。她本来也没打算让更多人听见。
刘芳没接那句对不起。她低头拉开抽屉。抽屉滑轨涩了一下,她用手掌侧面磕了磕柜沿,才把抽屉拉到底。里面东西不多,一叠没拆封的粉笔、半卷透明胶、几张印着学校抬头的空白便签纸。她翻了两下,从最底下摸出一张对折的纸条,纸面上有一道圆珠笔漏墨留下的蓝印子。她把纸条递过去:“这是书店业务员的电话。我跟他磨了三天,八折。量够五十本再降五个点。你自己去谈,学校不沾钱。”最后四个字说得尤其清楚。
陈默妈妈接过纸条,低头看了一眼那串号码,折了两折塞进外套内兜里。她转身往回走的时候,路过李梓涵妈妈那一排。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碰了一下。李梓涵妈妈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出声。陈默妈妈也没有停步,只是下巴微微点了点,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然后回到自己座位上坐下,把知情书摊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抚平。
散会以后,家长们三三两两往外走。走廊里全是塑料椅子归位的磕碰声。李梓涵妈妈在楼梯口拐角处叫住刘芳:“刘老师,下学期我能进家委会吗?我坐办公室,晚上和周末能对账,Excel也熟。”她说话时两只手在身前绞着挎包的带子,指节泛白。
刘芳停下来,侧过身看她,眼神里带着点打量,嘴上却不客气:“你不怕人说你贪污?”
“怕。”李梓涵妈妈笑了一下,笑得不算轻松,但也没躲,“但我更怕我闺女下次数学考七十分。”
刘芳没再说什么。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也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抬脚往办公室方向走了。走廊尽头,陈默妈妈正举着手机贴在耳边,声音大得整条走廊都听得见:“喂,新华书店吗?我这边大概五十本,对,正版,你给我报个实价……”
窗外有学生在跑操。口号声一浪一浪地涌上来,撞在玻璃上,又碎在日光灯管嗡嗡的底噪里。刘芳关了教室的灯,锁门前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讲台。知情书还剩半摞,压在粉笔盒底下,纸边被粉笔灰染出一道白痕,露出一行小字:“本人已知悉教辅材料自愿购买原则,自行承担选购风险。”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字是她上周亲自核对的,每个词都改过三遍。“自愿”前面原本有个“完全”,她删了,因为“完全自愿”听起来像在推卸什么。“自行承担”后面原本跟着“一切后果”,她也删了,因为“一切”太像法院传票。最后落在纸上的版本温吞、中性。
她知道这摞纸解决不了所有问题。下学期肯定还有人举报,还有人嫌贵,还有人买了盗版回来骂娘。举报的理由她都能背出来:为什么指定版本?为什么只有这家书店有货?为什么团购价比单买便宜不了几块钱?这些问题她上学期答过,答得口干舌燥,答得家长群凌晨一点还在弹消息,答到最后连她自己都开始怀疑——是不是真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至少这一次,账本摊在桌面上,谁都能看。进货单复印件钉在知情书背面,出版社联系方式加粗印在正文第三段,家委会的群二维码单独占一行。她把能想到的窟窿都堵了一遍。像补一件穿了三年的旧外套,针脚密得有点可笑,但风灌不进来就行。
至于那本被逐出校园的教辅,它没做错什么。它只是恰好站在了信任断裂的裂缝正中间。左边是怕被冤枉的学校,右边是怕被坑的家长,底下是等着赚钱的市场。三方各拽一头,最后把一本练习题册拽成了照妖镜。照出来的全是“万一”。万一你贪了呢。万一我亏了呢。万一孩子毁了呢。每一个“万一”都长得像真的。每一个“万一”都能在家长群里换三十条“收到”和五十个叹气表情。刘芳有时候想,如果把这本教辅拟人化,它大概是个刚毕业的年轻老师,满腔热血地站上讲台,结果被三拨人同时指着鼻子问“你什么意思”。
她锁好门,往校门口走。走廊灯灭了大半,只剩尽头安全出口的绿牌子还亮着。保安大爷跟她打招呼:“刘老师,又加班?”
“嗯。”她晃了晃手里的知情书,纸页哗啦响了一下,“发个通知,下学期的事。”
大爷瞅了一眼那摞纸,咧嘴笑了,牙缺了一颗:“这玩意儿管用?”
刘芳想了想。她本可以说“管用”,也可以说“不管用”。但两个答案都太轻了,轻得像粉笔字,一擦就没。她最后说:“不管用也得发。总得有人把话摊开了说。摊开了说,至少能少几个‘万一’。”
大爷点点头,没再问。校门口的路灯亮了,灯罩里积着几只死掉的小飞虫,光透出来就带了点黄。刘芳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家长群的红点已经攒了四十七条。她吸了口气,在输入框里打字:“各位家长,关于下学期教辅材料,学校拟提供三种方案:一、完全自购,签字确认;二、家委会牵头团购,学校只提供出版社联系方式,不参与定价;三、如确有困难,可申请学校图书室临时借阅。具体细则下周发群里。”
发完她切到私聊,给陈默妈妈发了条消息:“新华书店那个八折,你谈得怎么样了?方便的话在群里说一声,大家心里有个数。”发完她把手机搁在桌上,没盯着看。
过了大概两分钟,群里弹出一条消息。陈默妈妈:“谈下来了。五十本以上七五折。”末尾跟了一个握拳的表情。又过了五秒,李梓涵妈妈跟了一句:“我家两本。另外,家委会报名算我一个。”接着是张一鸣爸爸:“方案二我同意,但团购账目得每周公示。”再接着是七八个“收到”,队形整齐。
刘芳看着屏幕,把“收到”两个字打了又删。她本来想解释一下方案三的申请流程,又想补充一句“账目公示我盯着”。但那些字打出来都太像官腔。最后她发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黄色的拇指从屏幕底下弹出来,笨拙,但清楚。
她知道这事儿没完。明天太阳升起来,该吵的还得吵。团购价七五折有人会嫌折扣不够低,图书室借阅有人会嫌版本旧,家委会报名的人里保不齐就有上学期骂得最凶的那位。但至少今晚,至少在这条家长群的消息列表里,有人开始算账了。不是算学校赚了多少,是算自己该出多少。陈默妈妈在算,李梓涵妈妈在算,张一鸣爸爸在算,连那个只发了“收到”两个字的家长,大概也在心里拨了拨算盘。
这就比上学期强。上学期这会儿,群里只有一句“老师辛苦了”,底下排着四十二个复制粘贴的“老师辛苦了”。像一堵刷得雪白的墙,把所有的“万一”都糊在墙后面。
刘芳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公交站走。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她的影子一会儿长一会儿短。走到站台时,她忽然想起那半摞知情书还压在粉笔盒底下。明天得记得换个地方放。粉笔灰太重,压久了纸会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