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姓玉,叫玉奴。
给赤焰帝尊萧烬当了三千年的书童。
三千年,够一棵树苗长成老妖,够一座仙山塌了又起。可我天天看着一个人,怎么看都没看明白。
我主子,是天元界四大帝尊里的第三位,合欢宗的宗主。
外面怎么说他?
浪荡。荒唐。夜夜笙歌。男宠女宠换得比衣裳还勤。整个修真界提起合欢宗,都要先撇一下嘴,再压低嗓子补一句:那位宗主啊,是真不把仙界当仙界。
这些话,我听了三千年。
我一句都不反驳。
因为我不能反驳。
我要是嘴一松,把真话说出去,我主子这三千年的戏,就白演了。
今天我破个例。
为什么破例?
因为前些日子那场仗打完,我主子躺在床上,吐着血,攥着我的手,跟我说了最后一句话——
「玉奴,我要是没了,你什么都别说。」
他说得很轻,眼睛却亮得吓人。
「说了,他这一辈子都还不清。」
我当场就哭了。
我伺候他三千年,头一回见他替自己想。也是头一回见他……到死还惦记着,别让那个人背上人情。
各位,坐下。
我给你们从头讲。
这事儿,得从三千年前,归墟那一钉子说起。
(醒木再拍)看官记着今日这句话——三千年后,会有人为它把肠子都悔青。闲言休叙,书归正文。
第1章 那一钉子,穿的是他的肩,疼的是另一个人的命
书接前文。这桩公案的根子,扎在三千年前那一钉子上。看官且记着——有些账,一欠就是三千年。
三千年前,域外天魔第一次打上门。
归墟那地方,现在已经没了,塌成了一片虚空。当年却是四帝尊联手封魔的战场。
那年谢临渊刚继位没多久。
别看他现在冷得像块万年寒铁,那时候的他,更冷。年轻,傲气,一身剑意能劈开天,谁的面子都不给。
四个人并肩作战,打到第三天,魔尊祭出一枚噬魂钉。
那钉子是冲着谢临渊去的。
明眼人都看见了——谢临渊那时正一剑劈开魔阵的阵眼,身子转不过来,钉子从侧面来,穿心透背,避无可避。
我主子那时候离他还隔着两丈。
两丈。
我主子连想都没想,整个人撞过去,用肩膀替他挡了。
噗的一声。
钉子从我主子左肩进去,透出来,血把半边红袍都浸透了。
谢临渊接住他的时候,我主子嘴里全是血沫,还在笑。
我离得近,听清了那句话。
「太虚帝尊……你这样的人,不该死在这儿。」
就这一句。
再没别的了。
后来封魔阵成,四帝尊各领一方,我主子回了合欢宗。
第二天,整个修真界都知道了——赤焰帝尊伤好之后,第一件事,是广召男宠女宠,大摆宴席,昼夜不休。
从那天起,三千年。
我主子再没断过那副荒唐样子。
谢临渊从此认定:这人把命看得轻,活得也随便。挡那一钉子,不过是随手人情,跟他此后三千年的荒唐比起来,什么都不算。
他不知道——
那一钉子,我主子自己捂着,捂了一百年。
一百年里,伤口反复溃烂,腐肉剜了三回。他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愣是一声没吭。
谢临渊来探过一次病。
那回我主子正发着高热,一个人躺在里间,捂着肩膀抖,连呼吸都是碎的。外头莺莺燕燕一群人,是我特意安排的——我主子吩咐的,一个字都不许改。
谢临渊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隔着满屋子的人,他只看见我主子被一群人围着,看不清里头。
他冷冷丢下一句「萧宗主好雅兴」,转身走了。
那天夜里,我主子烧得说胡话,翻来覆去就一句:
「他来了……他怎么不进来……」
我给他换额头上的帕子,不敢接话。
我怕一开口,我这张嘴就藏不住了。
——各位,这就是他们头的一个结。
一个以为对方浪荡不堪,不值得多看一眼。
一个以为对方厌恶至极,连自己死活都不在意。
谁都没开口。
这一错,就是三千年。
这正是:一钉穿肩三千年,两人各怀一心思。看官,欲知这萧烬此后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2章 三千年,他每年都送,他每年都退
闲话少叙。列位看官,这一送一退,看着寻常,其实要把两个人的一生都赔进去。且看我慢慢道来。
仙盟每年开一次议事。
谢临渊最烦这个。
不是烦议事。是烦能撞见我主子。
我主子仿佛专门跟他过不去,每回都来得很晚,一进门就是一身合欢香,臂弯里搭着个不知名的宠儿,笑嘻嘻朝众人一拱手:
「来迟来迟,昨儿贪杯,罪过罪过。」
一屋子人假装没看见。
只有谢临渊冷着脸。
「萧烬。」他每回都叫全名,「议事的地方,不是你的合欢宗。把你那些东西带出去。」
我主子便笑:「太虚帝尊可真爱管闲事。我带我的,碍您什么了?」
「碍眼。」
「哈哈哈。」我主子笑得更大声,把那宠儿往怀里搂紧了些,「那我下回戴个面纱来,保准不碍您的眼。」
满座哄笑。
谢临渊不再说话。握着剑柄的手,指节发白。
这套把戏,他们演了三千年。
三千年,我主子每次挨了刺,回去都要病一场。
不是气病。是笑得太用力,把旧伤笑裂了。
那年议事散得晚,下起雨。
谢临渊走在前面,不撑伞,也不许别人撑。我主子跟在后面,隔着十几步,也没撑伞。
雨很大。他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打算开口了。
「谢临渊。」他喊。
谢临渊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什么事。」
「下雨了。」我主子说,「你剑伤没好,淋雨要复发。」
谢临渊冷笑:「赤焰帝尊倒是细心。怎么,合欢宗还管售后?」
「管。」我主子声音很轻,「只管一个人。」
雨声太大。
谢临渊没听清。也可能听清了,当成了耳旁风。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主子站在雨里,浑身湿透,看着那道白影消失在雨幕尽头。
他抬手抹了把脸。
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
「玉奴。」他低声说,「回宗。」
我撑伞过去:「宗主,您又……」
「走吧。」他把伞推开,自己走进雨里,「他没回头。他心里没我。我明白了。」
我在后面跟着,急得直跺脚。
宗主您哪里明白了。
您分明是……怕他嫌您脏。
——这句我当然没敢说。
说了,他大概会笑一笑,然后让我闭嘴。
这三千年,我最怕的就是他这样笑。
看官看到这儿,怕是要替我主子喊冤。别急,冤的还在后头。下回书,说的是他把三千个来试的人都送下了山。
第3章 处子身三千年,他把三千个来试的人都送下了山
话说合欢宗那扇门,三千年没为谁开过。不是门锁着,是里头那人的心锁着。看官,你猜他等的是谁?
合欢宗有条不成文的规矩:宗主的寝殿,谁都不许进。
连我都不许。
为什么?我慢慢讲。
那年我十二岁,被卖进合欢宗。老宗主见我机灵,指派我伺候刚继位的萧烬。
继位那天晚上,老宗主塞过来一个白衣少年,意思是试探——新宗主若为色所迷,这合欢宗就算完了。
我主子给了那少年一袋银子,让他走。
「回去告诉你师父,」他说,「我萧烬接这个宗主位,不是为了快活。」
少年不甘心:「宗主不要我?」
我主子笑:「我不近女色,也不近男色。」
「那您每天……」
「演的。」他把玩着一枚玉扳指,语气轻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演给天下人看。我名声越坏,越没人防着我。这合欢宗,才能安安稳稳开三千年。」
我在门边站着,似懂非懂。
后来我懂了。
三千年。他天天泡在酒里、花里、人堆里。看似荒唐,其实连一个人的手都没牵过。
那些凑上来的男宠女宠,全被他用笑和酒打发得服服帖帖,没一个能进他身三尺之内。
我给他数过。
三千年里,硬闯寝殿的,有二十七个。
有一个最倔的,半夜摸进去,赌了把大的。
第二天天亮,我主子亲自把人送出山门,塞了一袋银子,客客气气:
「我这儿庙小,容不下你。下山去吧,别再回来。」
那人不服:「宗主,我都那样了,您还是不要我?」
我主子只说了一句:
「我心里有人了。」
那人愣住:「谁?」
我主子没答,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他喝了很多酒,醉眼看着窗外那轮月亮,看了很久,才说了三个字:
「不能说。」
「为什么不能说?」我问。
「因为……」他笑了,笑里全是苦,「说了,就没人陪我喝酒了。」
我那时还小,不懂。
后来我懂了。
有些人的心,是攥在手里的沙。握得越紧,越怕漏。所以他连说都不敢说,只能一遍遍演那出荒唐戏,好让天下人都以为——那沙,还在。
各位,你们说,这算什么?
要我说,这算天底下最蠢的一件事。
也是最干净的一件事。
有道是:全世界都当他浪荡,只有我知道他在等。等谁?看官心里清楚。咱们下回接着说。
第4章 太虚宫的雪,落了三千年
话分两头。这头我主子在合欢宗装疯卖傻,那头太虚宫的雪,落了三千年也没停。列位,且看那把断穗剑。
太虚宫在北境最高的雪山上。
谢临渊住在山顶,一住三千年。
他不下山,不应酬,不喜欢有人靠近。宫里除了他,只有一个哑巴老仆,和满山的雪。
他常坐在观星台上喝酒。一个人,一壶,喝到天亮。
桌上摆着一把断了穗子的旧剑。
那是归墟战后,我主子落在他那儿,没来得及拿走的。
谢临渊捡了,本想还。后来不知怎么,就一直留着。留在枕边,留了三千年。
他从不承认留着那把剑是因为那是萧烬的。
就像他从不承认,每回议事冷着脸,是怕一开口就露出什么不该露的。
有一回,我主子上了雪山。
哑仆下来传话,说赤焰帝尊在山下,带了合欢宗新酿的酒。
谢临渊握着酒壶的手,顿住。
「不见。」
「他说……」哑仆比划得小心,「给您带了酒。」
「我这儿不缺酒。」谢临渊冷笑,「他那些东西,拿回去喂狗。」
哑仆点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谢临渊忽然开口。
哑仆回头。
谢临渊盯着桌上那把断穗剑,沉默了很久,才硬邦邦地说:
「……让他把剑拿走。」
「什么剑?」
「就是……」他别过脸,「他三千年前落在归墟的那把。我这儿地方小,放不下。」
哑仆比划:那您为什么留了三千年?
谢临渊瞪他一眼:「我乐意。」
哑仆不敢再问,下去了。
那把剑,谢临渊到底没让人送出去。
当天夜里,我主子走了。剑没拿走,人也没上去。只在观星台的石阶上,放了一坛酒,和一张字条。
字条上只有一行字,笔锋张扬,跟他本人一样不正经:
「太虚帝尊,您的剑穗,我给您换了条新的。旧的那条太素,配不上您。」
谢临渊拿起那坛酒,才发现剑穗真换了。
原先那条磨得发白的青色剑穗不见了,换成一条暗红色,边上绣着极细的合欢花纹。
他盯着那条剑穗,看了很久。
然后做了一件很没帝尊形象的事——
他把脸埋进那把剑里,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只有一下。
「萧烬。」他对着空荡荡的山风说,「你为什么……总要来招惹我。」
没人回答。
只有雪,落了又落。
——那坛酒,谢临渊喝了。
喝完,他把空坛子留在石阶上,没扔。
第二天我主子上山,看见那空坛子,笑了一整天。
我在旁边看着,嘴上不说,心里叹气。
一个留剑,一个留坛。
两个都不肯说破。
这日子,过得跟猜谜似的。
一个留剑,一个留坛。看官,你说这俩人是不是天底下最别扭的一对?下回书,有个和事佬要出场。
第5章 那个和事佬,替我们操了三千年的心
却说天元界有个和事佬,独一份——万象帝尊纪云川。这老好人做了九十九回东,回回砸。看官,这第一百回,有意思。
万象帝尊纪云川,四帝尊里排第二。
这人一辈子不争不抢,掌着仙盟教务,谁都不得罪。
唯独一件事,他钻了三千年的牛角尖——把我们两位帝尊凑到一张桌子上,好好说句话。
他做东,做了九十九回。
九十九回,回回砸。
第一百回,他学聪明了,不请别人,就请他们两个,说新得了普洱,来尝尝。
那天天机阁的小厅,茶煮上,纪云川笑眯眯地看两位落座。
谢临渊坐左边,白衣,脸冷得像结了霜。
我主子坐右边,一身红袍,进门就拱手:「纪盟主破费了。」
两人目光一撞。
一个立刻别开脸。一个笑意更深。
纪云川心里咯噔一下——我在屏风后面看得清清楚楚,他端茶的手抖了一下,茶汤洒出来一点。
「喝茶,喝茶。」他把茶盏往前推,「这普洱……」
「太淡。」谢临渊说。
「我这儿有浓的。」我主子立刻接话,从袖里摸出个小瓷瓶,「太虚帝尊若嫌淡,我这儿有合欢宗的烈茶,保管够味。」
谢临渊看都没看那瓷瓶:「我不喝合欢宗的东西。」
「哟。」我主子笑,「您倒是记得清楚,哪些是合欢宗的。」
纪云川在桌底下猛踩了我主子一脚。
我主子讪讪闭嘴。
茶喝到一半,纪云川借口添水,起身去了外间。他没走远,就站屏风后头,想听听这两位独处时能不能说句人话。
厅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是我主子的声音,很轻,跟刚才的散漫判若两人:
「谢临渊,你的寒疾,今年是不是又犯了?」
纪云川竖起耳朵。我也竖起耳朵。
谢临渊没答。
过了很久,才硬邦邦蹦出一句:「与你何干。」
「与我无关。」我主子笑了一声,「我就是……随口问问。」
「那你以后少问。」
「好,少问。」
又静了。
纪云川正着急,忽然听见瓷器轻响——我主子在给谢临渊布菜。他把一碟南疆蜜饯推过去,声音压得很低:
「这家的蜜饯不甜。你若咳得厉害,含一颗,能压一压。」
纪云川屏住呼吸。
然后他听见谢临渊说:
「拿走。」
「哦。」我主子把碟子收回来。
纪云川在屏风后头叹气。
可接下来那一幕,让他这个做了一百回东的老好人,差点笑出声——
我主子起身"更衣",转个身的工夫,那碟蜜饯又回到了谢临渊手边。
谢临渊低着头,飞快地拈起一颗,塞进嘴里。
吃完,把碟子推得远远的,好像那东西烫手。
全程,他没抬头看我主子一眼。
纪云川站在屏风后,看得一清二楚,眼眶却莫名有点热。
他出来的时候,脸上还挂着笑。
「二位,」他乐呵呵地说,「茶凉了,我给你们续上。」
「不用。」谢临渊冷着脸。
「多谢纪盟主。」我主子笑着举杯。
一个冷,一个暖,在小小的厅里撞在一处。
纪云川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一百回东,值了。
——他不知道的是,这已经是最后几回,他们还能坐在一起喝茶。
再往后,就是决裂,就是战火,就是差一点,阴阳两隔。
那碟蜜饯,谢临渊后来收进了匣子里。
我见过。
三千年,那碟子里的蜜饯换过无数次,可那碟子,一直是那只碟子。
各位,你说一个人嘴硬能硬到什么地步?
我告诉你们——
能硬到把喜欢的人推走三千回,还觉得自己没做错什么。
看官,且看那碟蜜饯——嘴上推得干净,手上偷偷拈一颗。这就是太虚帝尊。下回书,讲他撞见的那一幕。
第6章 他撞见的那一幕,是假的
书接上回。那一幕,谢临渊记了三百年。可惜,他记的,是假的。看官,且随我进那水榭看一眼。
误会真正长成一根刺,是在三百年前。
那年仙盟围剿幽冥教。谢临渊和我主子并肩作战。
战事胶着的时候,谢临渊被幽冥教的噬心阵困住。那阵法专攻心神,他的神魂差点溃散。
是我主子闯进去的。
赤焰帝尊一身是血,燃了大半修为,硬生生把阵眼劈碎。谢临渊脱力倒下,最后一眼看见的,是我主子俯身来扶他的手。
可等他养好伤,去合欢宗道谢的时候,撞见的是这样一幕——
水榭里,我主子半躺在软榻上,一个红衣女子偎在他怀里,正拿着帕子喂他喝水。周围七八个弟子嬉笑打闹,一派醉生梦死。
谢临渊站在门口,脸一下子冷透了。
他看见我主子抬头,看见那张脸上毫无愧色,甚至还笑着朝他举杯:
「太虚帝尊来啦?正好,一起来喝一杯。」
谢临渊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走。
他没看见——
那日我主子为了救他,焚脉伤了根本,回宗后气血逆行,站都站不稳。那红衣女子是合欢宗的医修,扶着他,喂的是续命的药,不是什么风月。
他也没看见,我主子举杯那只手,抖得厉害。
他更没看见,他转身之后,我主子把杯子搁下,笑意全敛,对我说了一句:
「他康复了,就好。」
我红着眼:「宗主,您为什么不告诉他?」
「告诉他什么?」我主子咳出一口血,用袖子擦掉,「告诉他我为了救他废了半条命?太虚帝尊那样的人,最不欠人情。他要知道了,心里该多难受。」
他喘了口气,望着门口那道早已消失的白影,轻声说:
「他厌恶我,是他心里舒坦。他不知道,我也没什么。」
——各位,听明白了吗?
有些人的深情,是以对方的厌恶为庇护。
只要他恨我,就不会知道我为他做过什么。
就不会背上那份还不清的情。
谢临渊,你尽管恨。
你恨我一天,就能心安理得一天。
这话是我主子说的。
我在旁边记了三百年。
到现在,一个字都没敢忘。
看官,你说这冤不冤?一个拿命救人,一个当场翻脸。这正是:最深的误会,从来不说谎,只说不巧。
第7章 句句带刺,句句都是没说出口的在乎
且说太虚帝尊这个人,刺人三千回,回回都是自己心疼。看官莫笑,往下看,你就笑不出来了。
外人看,谢临渊对我主子是纯粹的厌恶。
太虚宫的人都知道,凡赤焰帝尊递来的东西,无论多珍贵,一律退回。合欢宗送来的请柬,看都不看就烧。仙盟议事,两人的位子隔得越远越好。
可只有谢临渊自己清楚,他为什么退。
那回我主子送去的,是一枚暖玉。
合欢宗的暖玉,至阳至暖,最能驱寒。太虚宫在雪山上,谢临渊有旧寒疾,每年冬天发作。那年他发病,昏了三天,醒来发现枕边多了枚暖玉,还有一张字条:
「北境苦寒,太虚帝尊保重。」
谢临渊握着那枚玉,握了一整夜。
第二天,他让人把玉退了回去。
退的时候,还附了一句:
「太虚宫不缺暖玉,萧宗主的好意,心领了。」
玉送走了,他却在空荡荡的枕边坐了很久。
那枚玉,是他这些年唯一收下又退回的东西。退走以后,他后悔了三百年。
后来每逢冬天寒疾发作,他都想起那枚玉的温度。他握着那把断穗剑,握到手心出汗,才肯睡去。
——他不是不想要。
他是不敢要。
他怕一收下,就该说谢谢。一开口道谢,就该问一句「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问出来,就该听见那个答案。
而他不确定,那个答案是不是他想的那样。
他更怕,万一不是呢。
那他这三千年的冷言冷语、避之不及,不就成了个天大的笑话?
所以他宁可刺他。
宁可把那点在乎,裹在刀子一样的话里递过去。
「你若有半分体面……」
「把你那些东西带出去……」
「萧宗主的好意,心领了……」
每一句刺,刺的都是我主子。
每一句刺出口,他自己心里也跟着裂一寸。
他以为我主子听不出来。
可我主子什么都听出来了。
——太虚帝尊,您这般嘴硬。
您要真厌恶我,何必退我的玉,退得那样郑重。
要真不屑我,何必每次都记得,把我的剑穗换成新的。
您刺我的每一句,我都当宝贝收着。
因为我知道,您对旁人,从来懒得多说一个字。
唯独对我,话那样多,刺那样密。
这世上,肯花三千年心思骂我的人,只有您一个。
这世上肯花三千年骂一个人的人,只有谢临渊一个。看官,你说这算不算表白?下回书,那枚暖玉还得再出场一回。
第8章 那枚被退了三百年的暖玉,他还留着
却说那枚暖玉,收了一夜,退了三百年,最后又被人塞回枕边。看官,你说他气不气?他气的不是玉,是自己。
太虚宫的冬天,来得比别处早。
谢临渊的寒疾,也一年比一年重。
这年第一场雪落下,他病了。先咳,后发热,浑身经脉像被冰锥一寸寸钉住。哑仆急得团团转,要去请医修,被他一把拦住。
「不许去。」
他撑着病体,坐到观星台上,想自己扛。
扛到第三天,昏了过去。
醒来时,枕边多了一枚暖玉,还有一小包药。
玉是至阳暖玉,握在掌心,一股温热的力道顺着经络淌下去,把那些钉子似的寒意一寸寸化开。
谢临渊盯着那枚玉,愣了很久。
这个成色,这个纹路……
他认得。
这是三百年前,我主子送他的那枚。
就是那枚他收了一夜、第二天郑重其事退回去,还附了一句「太虚宫不缺暖玉」的暖玉。
谢临渊的手,开始发抖。
他翻出那包药,药包上压着一张字条,是我主子的字,张扬又熟悉:
「北境苦寒,太虚帝尊保重。若不肯收玉,药总该吃。这药我备了三百年,每年都让人送,每回都被你退回来。这是我最后一回试了——你若还退,我便不来了。」
谢临渊看着那张字条,眼睛酸得厉害。
我主子写字,向来把"年"写成洋文——那是他年少时跟一个凡间先生学的怪毛病,改不掉。谢临渊从前看见,总要讥一句「不伦不类」。
如今这几个字落在眼前,他却一个字都讥不出来。
「傻子。」他低声骂了一句,把那枚暖玉攥在手心,攥得指节发白,「退回去的东西,你还留着……你留着做什么……」
他攥着那枚玉,在雪里坐了一夜。
天亮时,他做了一件连自己都觉得荒唐的事——
他收好药,揣上那枚玉,第一次主动下了雪山,往合欢宗去。
他要干什么,说不清。
也许是想把药退回去——不,这次不退了。
也许是想说一句,多谢。
也许是想……把那句藏了三千年的话,看着我主子的脸,再说出口。
他到了合欢宗。
站在水榭外,看见我主子半躺在软榻上,怀里搂着个白衣少年,膝边坐着两个女修,正喂他剥葡萄。
一如每一次,他撞见的那样。
醉生梦死,荒唐不堪。
谢临渊站在原地,那枚暖玉,在他袖子里,一点点凉了下去。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他把玉攥得那么紧,一路捂着它的温度赶到合欢宗——
而这里的人,正把旁人搂在怀里。
谢临渊转身走了。
他没看见,他转身之后,榻上的我主子把怀里的少年轻轻推开,撑着身子望向门口,眼神一下子空了。
「宗主,」我低声说,「太虚帝尊……来过?」
「嗯。」
「他……看见您这样了?」
我主子沉默很久。
「看见,也好。」他轻声说,笑了一下,「他看见我这副样子,心里就再也不会惦记我。他走得越远,越安全。」
他抬手,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字条,是那天早上写好、准备亲手交给谢临渊的。
字条上只有一句话:
「这一次,你若还退我的药,我便说实话。」
我主子把字条,一点一点撕碎了。
「不必了。」他喃喃,「他不要听。」
——那枚暖玉,谢临渊带回太虚宫,握了一冬。
那张字条,我主子撕碎了,扔进风里。
两个人,隔着一座山,各自揣着一颗滚烫的心,各自以为,对方不要。
各位,我伺候了三千年的主子,我替他说句公道话——
他不是不争。
是不敢争。
他怕一争,就把那个人,推得更远。
看官,两个人隔着一座雪山,各自捂着一颗滚烫的心。这书说到这儿,连我这个说书的都替他们着急。
第9章 决裂:一句"恶心",扎穿了三千年的底
列位看官,前面都是钝刀子。从这一回起,动真格的了。
真正把两人推到绝境的,是三十年前那场宴。
那天天机阁,四帝尊罕见聚齐。纪云川做东,夜无疆也在。
酒过三巡,不知谁提起合欢宗,有人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赤焰帝尊这些年,身边换的人比四季还勤,真真是艳福不浅。」
一桌人哄笑。
谢临渊端着酒杯,冷不丁开口:
「艳福?我看是脏。」
满座瞬间静了。
我主子的笑,僵在脸上。
谢临渊像被酒烧红了眼,盯着他,一字一句:
「萧烬,你若有半分帝尊的体面,也不至于把自己活成这副样子。人尽可夫,日日换新——你让我看了都觉得……」
「觉得什么?」我主子轻声问。
谢临渊咬牙:
「觉得恶心。」
"恶心"两个字出口,谢临渊自己先愣了。
他其实是想说"可惜"。
可惜他这样糟蹋自己。
可惜他明明那样好,却要装得这样坏。
可惜……他喜欢的人,心里根本没有他。
可话到嘴边,不知怎么,就变成了最伤人的那两个字。
我主子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睛,一点一点冷下去,最后浮出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疲惫。
「太虚帝尊说得对。」他放下酒杯,声音很平,「是我不知体面。」
说完,他起身,冲纪云川一拱手,转身走了。
没有回头。
一次都没有。
谢临渊坐在原位,手抖得握不住杯子。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
可他拉不下脸追出去。他只是坐在那儿,直到散席,直到一个人走出天机阁,直到走在空荡荡的夜路上,才低声骂了自己一句:
「谢临渊,你真是……」
真是什么,他说不出口。
那一夜,我主子没回合欢宗。
他在天机阁外的小酒馆坐了一宿,喝了一坛又一坛。天亮时我找到他,看见他趴在桌上,手里攥着一枚断了的旧剑穗。
那是三千年前,归墟之战,谢临渊剑上断掉的穗子。
我主子捡了,藏了三千年。
我听见他醉里呢喃,反反复复只有一句:
「他嫌我脏……他嫌我脏……」
「可我干净了三千年啊……谢临渊,你倒是看一眼啊……」
我蹲下来,抱着他的胳膊,哭得比谁都凶。
——各位,这世上最狠的刀,从来不是别人给的。
是我主子自己,亲手递过去的。
他用三千年的名声做保护壳,就为了不让那个人背人情。
结果那把刀,是那个人亲口递来的。
而那个人,到今天都不知道自己错了。
看官记住这句「恶心」——它扎穿的不只是萧烬的心,还有谢临渊往后三百年的觉。欲知后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10章 第四位帝尊,反了
按下萧烬不表,单说太虚宫。谢临渊关了自己一百年。他以为那人还会来招惹他——这一回,他错了。
决裂之后,谢临渊把自己关进太虚宫,整整一百年没下山。
他以为我主子会像从前那样,隔三差五找借口来招惹他——送酒,送剑穗,送那些他嘴上嫌弃、手上却收得整整齐齐的东西。
可这一次,我主子没来。
一年没来。
十年没来。
一百年,音信全无。
谢临渊起初是气,后来是慌,最后变成说不清的、闷在胸口的一团堵。他开始找各种借口打探合欢宗的消息,得到的回答都差不多:
宗主一切安好,照旧夜夜笙歌,红袖添香。
谢临渊听着,那团堵反倒更重了。
——照旧。
他不在的时候,那个人照旧活得花团锦簇。
原来所谓的"只管一个人",也不过是场面话。
他不知道,那三百年里,我主子是真的病了。
焚脉的旧伤加上心伤,他卧床不起,却谁也没告诉。对外依旧是那副醉生梦死的模样——他躺在水榭里,让人轮番伺候着,遮掩得滴水不漏。
只有我知道,宗主那三百年,滴水未进,靠吊着一口气撑着。
我劝他:「宗主,您去说一句吧。就一句。」
他摇头:「玉奴,我说过的话,收不回来了。」
「什么话?」
「他说我脏。」我主子看着房梁,很轻地说,「那我就脏给他看。脏到底。」
而更糟的事,正在天元界蔓延。
第四帝尊,幽冥帝尊夜无疆,反了。
他暗中勾结域外天魔,把幽冥界的大门,向魔族敞开一条缝。等仙盟察觉时,魔族已经长驱直入,连下三十三城。
纪云川急得胡子都白了,连发十二道帝尊令,召四大帝尊归位。
太虚帝尊谢临渊,北境镇守,天下第一。
赤焰帝尊萧烬,镇守南疆,武力第三。
可幽冥帝尊夜无疆——第四——已经站到了魔族那一边。
纪云川在信里写:
"云川老矣,独木难支。四帝尊缺其三,天元界危矣。临渊、萧烬,无论你们有何私怨,此刻,请你们为了这方天地,各守一方。"
信送到太虚宫时,谢临渊正在擦那把断穗剑。
他看完,沉默良久。
然后做了一件让哑仆目瞪口呆的事——他把那把断穗剑仔细收进匣子,又从匣子底下翻出那条暗红色、绣着合欢花纹的新剑穗,亲手系了上去。
系好,他握着剑,站在雪里,望向南疆的方向。
「萧烬。」他低声说,「这一次,别想再一个人扛。」
——他不知道,万里之外的南疆,我主子也正握着剑,站在魔族的烽火里,咳着血,望向北境。
两个人都想着:这一次,要护住那个人。
两个人也都不知道,这场上天入地的战争,会成为他们之间,最后一道、也是唯一一道,能说清所有真心的话。
看官,天要塌了。第四位帝尊反了,魔族打上门来。这书,从下一回起,从情场转到战场。
第11章 出征前夜,两个都没睡
却说大战前一夜,两个人都没睡。看官,你道他们在想什么?说出来你都不信——想的都是对方。
大战前一夜。
北境,太虚宫。
谢临渊在擦剑。
他把那柄太虚剑擦了一遍又一遍,剑身映着烛火,亮得能照见人影。剑穗是暗红色的,绣着合欢花纹——他后来没舍得换回去。
哑仆在旁边比划:时候不早了,帝尊该歇了。
谢临渊摇头。
他从剑匣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一层层打开。
里面是那枚暖玉。
三百年前退回、又被塞回来的那枚。
谢临渊把玉握在掌心,握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件事——他找了根红绳,把那枚玉穿起来,挂在颈间,贴着心口的位置。
冰凉的玉贴上皮肤,被体温一点点焐热。
谢临渊低下头,看着那枚玉,很轻很轻地说:
「萧烬,等打了这一仗……我不退了。」
「你的药,你的玉,你的剑穗……我都不退了。」
「你那些话,我也……听。」
说完,他收好剑,站起身,望向南疆。
窗外,雪停了。
同一夜,南疆,合欢宗。
我主子在整军。
他把三千弟子点了一遍,伤药、法器、阵盘一样样清点妥当。他穿上那件压在箱底的赤焰战袍——三千年前归墟之战穿过的那件,肩上还留着一个破洞,是噬魂钉留下的。
我在旁边帮他束甲,动作很轻。
「宗主,」我声音发哑,「这一仗……凶险。」
「嗯。」
「您……要不要给太虚帝尊,送个信?」
他的手,顿了一下。
「送什么信。」
「就说……」我咬牙,「就说您还守着,就说您心里有他,就说打完这仗,您想……想跟他喝一杯。」
我主子沉默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说了。
「不送。」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他若知道我心里有他,这一仗,他就没法专心了。」
「太虚帝尊那样的人,把责任看得比命重。他若分心,是要出事的。」
「等打完仗。」他把战袍的带子系紧,「等打完仗,我亲口告诉他。」
他抬手,摸了摸心口。
那里,挂着一枚旧玉——谢临渊当年退回给他的那枚暖玉的另一半。当年他把玉一分为二,一半塞回太虚宫,一半自己留着。
「他那边……」他望着北境的方向,喃喃,「应该也戴着吧。」
我没敢告诉他。
几天前,我去北境送信,远远看见太虚帝尊站在雪里,颈间挂着一枚红绳穿起的玉。
我想说,宗主,太虚帝尊戴着呢。
可话到嘴边,我咽了回去。
——因为我知道,宗主若知道太虚帝尊也戴着,一定会笑,会分心,会没了性命。
有些话,要留到活着的时候再说。
这一夜,两个人都没睡。
一个在雪山之巅,握着半枚暖玉,说"我不退了"。
一个在南疆前线,摸着另半枚暖玉,说"等打完仗"。
他们离彼此,九万里。
可他们的心,从来没有这样近过。
一个说「我不退了」,一个说「等打完仗」。看官,这两句话若能早说出口,哪还有后面那些血?下回书,九万里,一剑至。
第12章 九万里,一剑至
书说紧要处,且看这一剑。九万里,一剑至——什么概念?看官往下看。
魔族势大。
夜无疆对天元界的地形了如指掌,他带着魔族绕开谢临渊的北境防线,直扑防守最弱的南疆——我主子的地界。
我主子以一己之力,挡在合欢宗门前。
赤焰帝尊的火,烧红了半边天。他一个人杀了三天三夜,挡住魔族十万大军。
可第四日,夜无疆亲自来了。
幽冥帝尊的实力本就在我主子之上,加上魔族魔气加持,我主子渐渐支撑不住。焚脉的旧伤裂开,他的火,一寸寸弱下去。
就在夜无疆一枪刺向他心口的时候——
一道剑光,自北境而来,贯穿万里长空。
谢临渊到了。
太虚帝尊一剑出,山河变色。他把夜无疆那一枪,硬生生挡了下来。
我主子抬头,看见那道白影,愣住了。
「你怎么……」
「闭嘴。」谢临渊背对着他,声音冷硬,「我来,不是为了你。南疆若破,北境也保不住。我是为了天元界。」
我主子笑了,笑得咳出血来。
「行。」他说,「为了天元界。」
两人并肩,与夜无疆和魔族大军厮杀。
那一战,从天亮打到天黑。
谢临渊的剑护左翼,我主子的火烧右翼。一个冰一个火,配合得竟比三千年前归墟那一战还要默契。
因为他们心里,都装着同一个念头——
护住对方。
可他们谁都没说。
打到最后一刻,夜无疆祭出魔族的噬魂大阵,要把整片战场的人,连同谢临渊一起,拖进幽冥深渊。
谢临渊为破阵,把一身修为催到极限,剑光暴涨,硬生生扛住整座大阵。
可他的心神,在那一刻溃散了。
魔气趁虚而入,噬心阵的旧伤复发——三百年前那次,就是我主子闯进来救的他。
这一次,谢临渊又陷了进去。
他听见无数声音在耳边响:说我主子是浪荡子,说主子嫌他脏,说主子从来只把他当笑话。
他的意识,一点点沉下去。
就在他要彻底沉沦时,一双手从背后死死抱住了他。
是我主子。
「谢临渊!」他的声音,从来没这样急过,「你给我清醒!」
谢临渊混沌中挣扎:「……别碰我,你脏……」
「我脏?」我主子笑了一声,眼泪却砸下来,「谢临渊,你听好——」
「我这辈子,只碰过你一个人的东西。你那把断穗剑,我藏了三千年。你送我的、骂我的、退给我的,我一样都没扔。」
「我守了三千年的身,就为了有一天,能干干净净地站在你面前。可你连看都不肯看我一眼。」
谢临渊的意识,猛地一震。
「……什么?」
我主子抱着他,把他从魔气漩涡里往外拖,一字一句,吼得撕心裂肺:
「我说,我爱你!三千年,只爱你一个!那些男宠女宠,全是假的!我从来没碰过任何人!」
「你这个蠢货——你倒是回头看我一眼啊!」
——各位,那句话喊出来的时候,我在战场边上,听得清清楚楚。
三千年。
我头一回听见我主子,把这三个字,喊给天下人听。
喊给那个到最后一刻还在说"你脏"的人听。
我蹲在血泊里,捂着脸,哭得像个孩子。
看官,两个人对着肚子里的真心,谁都不肯先认。这一仗,是打魔族,也是打他们自己。
第13章 阵前那句话,逼出了他的火
却说夜无疆那几句话,本是攻心。没料到,攻出一场焚脉之火。看官,这把火烧的可是命。
夜无疆站在魔族大阵前,笑得很得意。
他穿着幽冥帝尊的黑袍,身后是黑压压的魔族大军。他拿一柄幽冥骨枪,指着我主子,声音传遍整个战场:
「赤焰帝尊!你守着那破名声三千年,值得吗?」
我主子一身是血,火光在他周身明灭。
「你天天搂着男宠女宠,人人都当你是浪荡子。」夜无疆大笑,「可谁不知道,你是在装!你装给谁看?还不是那个冷冰冰的太虚帝尊!」
「你为他守身三千年,他呢?他可曾正眼看过你一眼?他句句刺你,字字嫌你,他心里根本没有你!」
「你这是何苦——」
「闭嘴。」
我主子打断他。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我何苦,与你何干。」
夜无疆还要再说,忽然——
一道赤色的火,从我主子身上腾起。
那不是普通的赤焰。
那是燃烧本命精血的焚脉之火。
「宗主!」我失声大喊,「不可——!」
我主子没听见。
他一身赤焰冲天而起,整个人化作一道火光,直直朝夜无疆和魔族大阵撞过去。
那火,烧得比他这三千年里的任何一次都亮。
也烧得,比任何一次都绝。
因为他心里那根弦,被夜无疆那几句话,彻底崩断了。
——他可以忍受天下人误解,可以忍受谢临渊的冷言冷语,可以忍受三千年守着一个人的孤独。
可他不能忍受别人,把谢临渊说成"心里根本没有他"。
因为那是他唯一的、不肯承认的、却又拼了命想相信的念想。
他撞进大阵的那一刻,谢临渊正在另一条战线上厮杀。
杀到一半,他忽然捂住心口,猛地回头,望向南疆的方向。
那里,天边烧起一大片赤色的火。
谢临渊的心,沉了下去。
「萧烬……」
他孤身一人,扔下战线,提剑便是万里。
太虚帝尊的剑光划破长空,一路向南。
他不管身后战线会不会破,不管夜无疆是不是调虎离山,不管这一去会不会中了埋伏。
他只知道,那火,是我主子的火。
而我主子,有危险。
九万里,一剑至。
——这就是后来,我主子问他"你怎么来了"时,谢临渊那句"为了天元界"的由来。
他不能说,他是为了你。
他要面子。
他要到最后,才肯承认。
看官,我主子这一把火,烧的是命。他宁可死,也不肯让别人说谢临渊心里没有他。下回书,那句藏了三千年的话,终于喊出来了。
第14章 你为什么不早说
书到这一回,该揭盖子了。看官,把前面十几回攒的疑问都拿出来——这一回,一次说清。
那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开谢临渊脑子里所有的混沌。
魔气还在往他身上涌,噬心阵还在撕扯他的神魂,可他什么都顾不上了。
他睁开眼,看见我主子抱着他,浑身是血,那张总笑嘻嘻的脸上,此刻全是泪。
「你说……什么?」谢临渊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说我爱你!」我主子吼道,「三千年!从归墟那一战开始!」
「你替我挡钉子的时候……我就完了,谢临渊,我这辈子就完了。」
「你以为我天天找男宠女宠是因为快活?我他妈是怕你看出来!我怕你知道我心里有你,会觉得我这个合欢宗主配不上你太虚帝尊!」
「我守了三千年,等了三千年,等到你一句'恶心'……」
我主子说不下去,喉头一甜,血喷出来,溅在谢临渊白衣上。
谢临渊瞳孔骤缩。
他一把抱住我主子,那只手,第一次主动环上这个人的背。
「你别说话。」谢临渊的声音破碎得厉害,「你别说了……我信,我信……」
「你信什么……」
「我都信。」谢临渊把我主子死死按在怀里,像怕他下一秒就消失,「断穗剑,暖玉,剑穗,续命的药……我信。萧烬,我全信。」
「那三百年前你撞见的……」
「我知道了。」谢临渊闭上眼,眼泪终于落下来,砸在我主子发上,「我现在什么都知道了。」
他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
也许是这一句吼,把他三千年所有故意忽略的细节,全串了起来。
那些退回去的东西,那些欲言又止的夜晚,那句雨里的"只管一个人"——
原来都是真的。
原来这个人,用一整个三千年的荒唐名声,只为护住他一个人的心安。
而他呢。
他回报的,是一句"恶心"。
谢临渊抱着我主子,浑身都在抖。
「对不起。」他一遍遍说,「对不起……萧烬,对不起……」
我主子靠在他怀里,气息越来越弱。
「别道歉……」他笑了一下,血从嘴角淌下来,「太虚帝尊……道歉的样子……真难看。」
「你给我撑住。」谢临渊推开他,双手按在他心口,太虚剑的灵力不要钱似的往里灌,「我不许你死,你听到没有!」
「谢临渊……」
「你听着。」谢临渊死死盯着他,一字一句,「我也喜欢你。很久了。比你想的还久。」
「从你替我挡那一钉开始,我就……」
他顿住了,像终于承认了一个藏了三千年的秘密:
「我就没再看过别人。」
我主子的眼睛,一点一点亮起来。
「真的?」
「真的。」
「那你现在……说喜欢我?」
「说。」谢临渊把额头抵在他额头上,声音哽咽,「我喜欢你。萧烬,我喜欢你。你要是敢死,我就……我就去幽冥界把你捞回来。」
我主子笑了。
这一次的笑,是他这三千年里,笑得最干净的一次。
「那我不死了。」他轻声说,「你说的,你要去捞我。」
「我说话算数。」
「嗯……那我等着。」
噬魂大阵的魔气,在这一刻被太虚剑光彻底撕裂。夜无疆惨叫一声,被一剑贯穿,魔族大军溃不成军。
天,亮了。
可我主子的身体,却软了下去。
他焚脉救谢临渊的旧伤,加上这几日苦战,早已油尽灯枯。此刻心结一解,那口气,就散了。
「萧烬!」
谢临渊接住他下滑的身体,把人死死搂进怀里。
怀里的人轻得像一片雪。
「太虚帝尊……」我主子气息微弱,眼睛却望着他,带着点狡黠的、熟悉的笑,「我守了三千年……你是不是该……补偿我点什么……」
「你要什么。」
「你别再……刺我了……」
「好。」
「还有……」
「还有什么,你说。」
我主子的声音低下去,几乎听不见:
「以后……每年花朝宴……你都来陪我喝酒……」
谢临渊把脸埋在他颈窝,泪水决堤。
「好。」他说,「我陪你。年年都陪。」
「说定了……」
「说定了。」
我主子的手,从他衣襟上滑落下去。
谢临渊抱着他,站在染血的战场上,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嘶喊:
「萧——烬——!」
看官,你听见了。三千年,就为这一句。可这一句喊出来,人却要没了。欲知后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15章 我去幽冥界,把你捞回来
却说谢临渊抱着那具身子,做了个全界没人敢做的决定——渡本源。看官,渡半颗金丹是什么滋味?往下看。
我主子还有一口气。
谢临渊不能用寻常灵力——我主子的经脉已经碎了,普通灵力灌进去,只会把那点残息冲散。
于是他做了整个天元界都没人敢做的事。
他用自己的本命剑意,封住我主子周身经脉,把自己金丹里一半的本源,一寸一寸渡进去。
太虚帝尊的本源,是至寒至纯的剑意。
而我主子是至阳的赤焰之体。
冰火相冲,谢临渊渡一缕本源,就要受一次万箭穿心般的反噬。
我赶过去的时候,看见的是这样一幕:
太虚帝尊抱着我主子,坐在血泊里,白衣早已被血染红。他脸色惨白如纸,嘴角不断淌血,却死死咬着牙,一缕一缕,把自己本源往宗主身上渡。
每渡一缕,他就抖一下。
抖完,又继续。
「太虚帝尊……」我声音发颤,「您不能再渡了,再渡您自己……」
「滚开。」谢临渊眼睛都没抬,声音嘶哑,「他不能死。」
「可您……」
「他死了,我活着干什么。」
我怔住了。
我忽然想起主子醉酒时说的那句话——
"我守了三千年,就为了干干净净站在他面前。"
如今,这个人为了他,连命都不要了。
我跪在血泊里,哭得说不出话。
本源渡到最后一缕时,谢临渊终于撑不住。他眼前一黑,栽倒在我主子身边。
昏过去之前,他最后看见的,是我主子的手动了一下。
——抓住了衣袖。
谢临渊笑了。
「……好。」他呢喃,「你抓紧我。别松手。」
三天后。
我主子在合欢宗的寝殿里醒来。
阳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动了动手指,浑身酸痛得像散了架,但——活着。
他睁开眼,第一个看见的,是坐在床边、脸色苍白如纸的谢临渊。
谢临渊瘦了一大圈,眼下青黑,唇色淡得几乎没有血色,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半条命。
「你……」我主子声音沙哑,「你怎么这副样子?」
谢临渊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我主子,看啊看,看得我主子心里发毛。
「你别这么看我……」
谢临渊忽然伸手,把他拉进怀里。
抱得很紧。
紧得我主子几乎喘不过气。
「你活着。」谢临渊的声音闷在他耳边,抖得厉害,「你活着……就好。」
我主子愣了愣,随即笑了,眼眶却红了。
「我说了,让你去捞我。」他虚弱地打趣,「你怎么真去了?」
「我说话算数。」
「傻子。」我主子靠在他怀里,闭上眼,「堂堂太虚帝尊,为了我渡半颗金丹……你图什么啊。」
谢临渊抱着他,很久,才低声说:
「图你每年花朝宴,陪我喝一杯。」
我主子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好。」他说,「不止花朝宴。往后每一天,我都陪你喝。」
——一个守了三千年,一个冷了三千年。
原来他们要的,从来都只是对方的一句话。
看官,救回来容易,说清楚难。下一回书,两个躺着动不了的人,要把三千年的账一条条算明白。
第16章 那一夜,三千年误会一条条说清
且说这一夜,两盏灯,亮到天明。看官,这是他们相识三千年,头一回好好说话。
合欢宗的寝殿里,两盏灯,亮到天明。
我主子伤重,谢临渊本源大损,两个人都动弹不得,索性就着一张榻,并排躺着说话。
这是他们相识三千年,第一次好好说话。
谢临渊先开口。
「三百年前,我撞见你怀里搂着人。」他盯着房梁,声音闷闷的,「我以为你……」
「那是医修。」我主子接,「给你配续命药的。我那会儿焚脉伤了根本,站都站不稳,是她扶着我。」
谢临渊沉默了。
「还有暖玉。」他说,「我退回去,你又送回来,退了三百年。」
「我备了三百年。」我主子笑了一下,「每年冬天都送,每年都被你退。我琢磨着,你若真不收,我就再也不来了。」
「你为什么……不解释一句。」
我主子侧过头,看着他,眼神里有点无奈,又有点心疼:
「我怎么解释?太虚帝尊,你那样的性子,我若说'我心里有你',你信吗?」
谢临渊答不上来。
「你只会觉得,我一个合欢宗主,满嘴胡言。」我主子轻声说,「你越厌恶我,越不会多想。你不多想,就没人拿我们的事做文章。太虚宫的清誉,保得住。」
「我名声越坏,你越是跟我不相干,你就越安全。」
谢临渊听着,喉头发紧。
「那你还救我。」他说,「归墟那一钉,三百年前那一阵,这一次……你把命都搭上了。」
「因为你是谢临渊。」我主子说得很简单,「我名声再坏,命只有一条。这条命,留着给你挡灾,值了。」
谢临渊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握我主子的手。
「萧烬。」他声音很哑,「我对不住你。」
「那些夹枪带棒的话……」他闭了闭眼,「我以为你心里没有我,所以拿话刺你。我刺一句,自己心里就疼一寸。可我拉不下脸,我怕……怕我说了,你不认。」
「我哪里不认。」我主子反手握紧他,「你说一句喜欢我,我连命都给你。」
谢临渊睁开眼,看着他。
灯光昏黄,映着我主子清瘦的脸,和那双总含笑、此刻却安静下来的眼睛。
谢临渊忽然觉得,这三千年,他们都太傻了。
一个用刺藏爱,一个用浪荡藏心。
两个人都以为对方不爱自己,两个人都为对方,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
「往后不刺了。」谢临渊说。
「嗯?那多没意思。」我主子笑,「太虚帝尊不刺我,我倒是浑身不自在。」
谢临渊瞪他一眼,却没什么力气。
「少贫。」
「好,不贫。」我主子握着他的手,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那说正经的——太虚帝尊,你既然开了口,往后可得说到做到。」
忍不住的是我。
我站在床边,看着这两个人,一个躺着动不了,一个坐着也没力气,可我脑子里,忽然冒出来那句他醉酒时反复念的话——「他说我脏」。
我想起主子临死前那句「他这辈子都还不清」。
我主子把什么都给了他。命,本源,三千年的名声,全给了。
可谢临渊呢?
他连一句正经的道歉,都是躺着说的。
我忍不住了。
「太虚帝尊。」我开口,声音发抖,「我主子等了您三千年,等一句您亲口说的心里话。您现在躺着说『对不住』——这算什么?」
屋子里静了。
我主子瞪我一眼,示意我别说了。
可谢临渊没恼。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副样子——本源大损,动一下都疼得脸色发白。然后他做了一件我万万没想到的事。
他撑着床沿,一点一点,把身子挪下床。
「谢临渊!」我主子急了,「你干什么——」
谢临渊没听。
他跪在了床边。
天下第一的太虚帝尊,四帝尊之首,那个冷了三千年、谁的面子都不给的谢临渊,跪在床边,握着我主子的手,把额头抵了上去。
「萧烬。」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是我错了。」
「三千年,是我一句句把你推远的。你送来的每一样东西,我都退了;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当成耳旁风。我还当众骂你……骂你脏。」
「我被人捧了三千年,捧得忘了——这世上唯一真心待我的那个人,被我伤得最深。」
他抬起头,眼睛红透了。
「你要是肯要我,我就在这儿跪着,跪到你消气为止。你要是不肯……」
「那我就一直跪着。」
我主子彻底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三千年了。
他见过谢临渊的冷,见过他的刺,见过他转身就走的背影,唯独没见过他这样——弯下腰,把天下第一的身段,碎在他床前。
「你……」我主子的声音也哑了,「你快起来。」
「我不起。」谢临渊摇头,「你先说,肯不肯让我留下。」
「我……」
「说。」
我主子眼眶通红,忽然笑了,一把攥住他的衣领,把人往怀里拽。
「留下!」他吼出来,声音抖得厉害,「谢临渊,你给我留下——三千年了,你还问肯不肯!」
谢临渊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跪姿没稳,整个人跌进他怀里。
两个人都没力气,就这么歪在床边,抱作一团。
我蹲在旁边,捂着嘴,哭得说不出话。
列位看官,你们看见没有——
这就是那句书名里的话:浪荡三千年,第一帝尊跪着求他。
不是我编的,是我亲眼看着的。
「说到做到什么。」
「花朝宴陪我喝酒,年年都来。」我主子眯着眼,笑得像只餍足的猫,「还有……我的剑穗,你不许再换回素的。」
「不换。」
「我的暖玉,你不许再退。」
「不退。」
「我的人……」
谢临渊没等他说完,俯身,在他唇上极轻地碰了一下。
「不退。」他说,「也不放。」
我主子愣住了。
呆了半晌,他忽然笑出声,笑着笑着,眼角就湿了。
「谢临渊,」他哽咽着说,「你知不知道,我等这一下,等了三千年。」
「知道了。」谢临渊把他揽进怀里,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往后的每一天,我都还你。」
那一夜,两个人说了很多话。
说到东方天亮,说到雪停了又落。
把三千年的误会,一条一条,摊开来,晒在太阳底下。
那些刺,那些退回去的东西,那些欲言又止的夜晚,那些擦肩而过——
原来,都是爱。
只是他们谁都不肯,先说出口。
看官,误会这东西,说破了就一文不值。可他们,花了三千年才舍得说破。下回书,太虚帝尊学会了不刺人。
第17章 雪山上的三年,他学会了不刺他
闲话少叙。且看那冷了三千年的帝尊,是怎么学会熬药的——看官别笑,这段比打仗还好看。
我主子在太虚宫养伤,一养就是三年。
这三年,是谢临渊这辈子最不像帝尊的日子。
他学会了熬药。
太虚宫的哑仆原本只会熬雪莲羹,谢临渊嫌没用,自己翻了三天药典,学着熬续脉的汤。第一锅熬糊了,第二锅太苦,第三锅终于像样。他端去床边,板着脸放下:
「喝。」
我主子靠在床头,笑眯眯接过来,喝一口,皱眉:「苦。」
「良药苦口。」
「再苦也是您熬的。」我主子一口气喝完,把空碗举给他看,「看,喝光了。」
谢临渊别过脸:「……下次给你加蜜。」
「太虚帝尊,」我主子慢悠悠地说,「您这般体贴,传出去,合欢宗的面子可就大了。」
「闭嘴。」
谢临渊嘴上凶,手却很诚实地替他把被角掖好。
他还学会了不刺他。
从前我主子说什么,他都要呛回去。如今我主子说"今日雪大",他不说"与你何干",而是说"多穿件衣裳"。我主子说"这汤不错",他不说"少奉承",而是低头喝一口,淡淡道"还行"。
我主子起初不习惯,盯着他看了半天:
「太虚帝尊,您怎么不骂我了?」
谢临渊手一顿,耳根有点红。
「骂够了。」
「哦?」我主子笑得意味深长,「那往后……」
「往后不骂了。」谢临渊把药碗一收,转身就走,「你少得意。」
走到门口,他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却丢下一句:
「……你早点好。」
我主子怔在床上,半晌,笑出了声。
笑着笑着,眼泪就落下来了。
他想起那三千年——那个雪山上冷着脸的帝尊,那个句句带刺、退他暖玉、烧他请柬的人。
原来那人不是不心软。
是心太软,所以才要用一身冷硬,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如今这层壳子,终于为他裂开一道缝。
从那道缝里,漏出来的,是一整个春天。
三年后,我主子能下地了。
那天谢临渊扶他在观星台上晒太阳。雪停了,天很蓝,阳光落在雪面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我主子靠在栏杆上,望着远处的云海,忽然说:
「谢临渊。」
「嗯。」
「我们从归墟那一战,到今天,多少年了?」
「三千年。」
「三千年啊。」我主子轻声说,「说长不长,说短……也够把一个人,熬掉半条命。」
谢临渊握住他的手。
「往后没有三千年了。」他说。
「那有什么?」
谢临渊看着他,一字一句:
「往后每一天。」
我主子笑了,反手扣住他的十指,把头靠在他肩上。
雪山上很静。
只有风从很远的地方吹来,卷起细碎雪沫,落在这两个人肩上。
一个不再刺,一个不必藏。
——原来最好的和解,不是那句"我爱你"喊得多响。
是往后无数个平常日子里,那碗糊过又苦过的药,终于熬出了甜。
看官,最狠的告白不是那句「我爱你」,是那碗糊了三回、终于熬甜的药。下回书,花朝宴,他当众牵了他的手。
第18章 花朝宴,他当众牵了他的手
书接上回。这一年的花朝宴,还是那座九曲水榭,还是满树灯——可人不一样了。
一年后。
夜无疆伏诛,魔族退回幽冥界。天元界重建仙盟,纪云川卸任,推谢临渊做了盟主。
谢临渊辞了三次,最后还是接了——不为名,为的是能名正言顺地,把我主子天天请到身边来。
合欢宗那三千弟子,等着看他们宗主怎么被太虚帝尊"收拾"。
可他们想错了。
那一年的花朝宴,谢临渊又来了。
还是九曲水榭,还是满树的灯。
这一次,他没有站在门口冷着脸。他径直走到水榭中央,走到那个斜倚在软榻上、身边一个男宠女宠都没有的萧烬面前。
满榭的客人,全傻了。
我主子也愣了:「太虚帝尊……今天怎么不刺我了?」
谢临渊在他面前站定,白衣如雪,神情依旧是那副冷冷的模样。
可他伸出了一只手。
「萧烬。」他说,「跟我走。」
「去哪儿?」
「太虚宫。」谢临渊看着他,耳根有一点极淡的红,却硬撑着一脸严肃,「你不是说,要陪我喝酒?」
满榭死寂。
我主子看着那只伸到面前的手,看着这个冷了三千年、刺了他三千年、最后为他渡了半颗金丹的男人,忽然笑了。
他把手,搭了上去。
「好啊。」
谢临渊握住他的手,十指扣紧,转身就走。
走出水榭时,有人看见——太虚帝尊的耳朵,红透了。
我主子跟在他身边,笑得像个偷了腥的猫。
「太虚帝尊。」他压低声音,学着他从前的语气,「您这算不算……人尽可夫?」
谢临渊脚步一顿,回头瞪他。
「萧烬。」
「嗯?」
「你再胡说一句,我就把你扔下雪山。」
「别别别。」我主子赶紧求饶,笑得直不起腰,「我错了,盟主大人,我错了还不行吗。」
谢临渊哼了一声,嘴角却压不住地翘起来。
灯影里,两个人扣着的手,始终没松开。
——全界都以为,太虚帝尊厌恶合欢宗主,厌恶到句句带刺。
只有他们两个知道,那些刺,是裹着刀鞘的告白。
刺了三千年,终于,刺到了彼此心里。
看官,那些刺,原来是裹着刀鞘的告白。刺了三千年,终于刺进心里去了。这正是:不看人说的什么,看人做的什么。
尾声 我伺候的这个人,终于不用再演了
书说到尾声,我这个说书的,也该露个面了。列位看官,我姓玉,叫玉奴——伺候了我主子三千年。
后来,我主子搬去了太虚宫。
那些男宠女宠,一个都没带。合欢宗的事务交给我打理,他自己整日泡在观星台上,陪谢临渊喝酒。
那把断穗剑,谢临渊终于还给了他。
还的时候,剑穗已经换成暗红色、绣合欢花纹的那条。
「这个,还你。」谢临渊把剑递过去,别过脸。
我主子接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笑:「这不是我给你换的那条吗?」
「……现在它是你的剑了。」
「哦?」我主子凑近他,压低声音,「那剑是我的,我是不是也是我的?」
谢临渊耳根又红了,抬手要打他。
我主子笑着躲开,一把将人揽进怀里。
雪山上,风很大。
观星台上,两壶酒,一把剑。
我主子靠在谢临渊肩上,望着满天星,忽然说:
「谢临渊。」
「嗯?」
「我方才想起来,那年在归墟,我替你挡那一钉的时候,其实心里想的是——」
他顿了顿,笑了。
「这辈子,能死在你前面,也值了。」
谢临渊握着酒杯的手,顿住了。
他没说话,只是把我主子抱得更紧了些。
很久,他才低声说:
「萧烬。」
「嗯?」
「以后不许说'死'字。」
「凭什么呀?」
「凭我说了算。」
我主子笑了,靠在他怀里,闭上了眼。
「行,你说了算。」
——你说了算。
这五个字,我主子等了三千年。
从归墟那一战,到花朝宴那一牵手。
从一柄断穗剑,到一整个余生。
我站在观星台下面,看着他们,眼泪又下来了。
但我这回是笑着的。
我伺候了三千年的这个人,终于不用再演了。
而这天元界,也终于有一件事,是干干净净、明明白白的。
看官,天元界这一桩公案,说完了。三千年误会,一场大战,一句迟来的「我喜欢你」。我伺候的这个人,终于不用再演了。列位,酒干了——往后的日子,都是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