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提出开放婚姻那晚,我们刚拍完一支名叫《七年如一》的夫妻宣传片。
镜头前,谢临川搂着我的腰。摄影师笑着提醒:
「谢太太,再往谢总身边靠一点。」
我配合地靠过去,无名指上的婚戒在灯光下亮得晃眼。
半小时后,回家的车里,谢临川告诉我,他喜欢上了别人。
「我不想骗你,也没想离婚。」
「晚星,我们可以试试开放婚姻。你也可以喜欢别人,我不会干涉。」
上一世,我哭了一夜,最后还是答应了。
后来整整五年,我眼睁睁看着自己从程晚星,活成了一个只会等丈夫回家的谢太太。
这一世,听见这句话,我的指尖仍在发抖。
可我没有再问为什么,只是慢慢摘下婚戒。
谢临川看着我的动作,明显松了一口气,大概以为我接受了。
我把戒指放进他掌心。
「开放婚姻就不用了。」
他抬起眼。
「我们离婚吧。」
车厢里安静了十几秒。
谢临川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戒指,眉心慢慢皱起来。
「程晚星。」
这是他今晚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我。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
上一世,他说出「开放婚姻」四个字时,我整个人都懵了。我问他是不是已经和叶舒妍睡过了,问他什么时候开始的,是不是不爱我了。
问到最后,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还想听什么答案。
谢临川始终平静。他说自己和叶舒妍还没有越过最后一步,正因为尊重我,才选择坦白,不想用谎言维持婚姻。
我那时居然被「坦白」两个字逼到了角落。仿佛只要他没撒谎,他的背叛就高级了些,我的痛苦也该体面些。
最终,我答应了。
因为舍不得,也因为我以为,只要婚姻还在,他总会回来。
结果我等了五年,等到最后,连自己都快认不出来了。
现在,他又坐在我身边,用同样的语气,说着同样的话。连袖口那枚银色袖扣,都和我记忆里没有区别。
我不想再问了。
车已经停在楼下。我伸手推开车门。
「我知道。」
谢临川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我只是提出一种可能,你没必要这么极端。」
我低头看了眼他的手。他顿了顿,松开了。
「离婚很极端吗?」我活动着手腕,「你喜欢上别人,想保留婚姻,再各自谈恋爱,这是你的选择。我不接受,也是我的选择。」
谢临川脸色沉了些。
「我没说要破坏这个家。」
这句话让我差点笑出来。
在他眼里,只要房子还在,结婚证还在,逢年过节还能一起回家,这个家就没有坏。至于心去了哪里,好像并不重要。
我没和他争。上一世已经争得够多了。
「明天有空吗?」
他一怔:「什么?」
「去办手续。」
谢临川盯着我,像第一次认识我。过了几秒,他靠回椅背。
「你现在情绪不稳定,等你冷静下来再说。」
我点点头:「行,那我先找律师准备协议。」
他刚舒展开的眉头又压了回去。
我下了车,司机替我取出后备箱里的手提包,还有今天拍摄用的珠宝箱。
谢临川降下车窗。
「晚星,明天下午还有宣传片的补拍。别把私事带到工作里。」
我看了他几秒。
「知道了。」
我转身进门。身后的车没有立刻离开,我也没有回头。
电梯门合上,我才发现手还在抖,掌心全是汗。
从大学相识到结婚,七年婚姻,我怎么可能因为重生一次,就把这些感情清空。
我靠着电梯壁,盯着不断跳动的数字。十九,二十,二十一。
眼睛发酸,胸口也疼,却没有上一世那种天塌下来的感觉。
疼归疼,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电梯到了。我开门进屋,客厅里还摆着今天拍摄送来的花,九十九朵白玫瑰。
卡片上印着澜序今年的宣传语:
「相伴七年,爱如初见。」
我抽出卡片,扔进垃圾桶。
花没动。花又没做错什么。
洗完澡,换上睡衣,我从衣柜里取下一只行李箱,先装了几套换洗衣服、常用护肤品和证件。收电脑时,又翻出抽屉最下面那个黑色文件夹。
里面全是设计稿,最上面一张还是六年前画的。
那是一枚很奇怪的戒指。没有钻石,也没有完整圆润的戒圈,金属表面留着刻意没有磨平的锤纹。
它是我结婚后第一个被否掉的设计。
当时品牌总监说:「太有个人味道了。澜序要的是成熟、统一。」
后来,我慢慢学会了成熟,也学会了统一。直到再没人看得出,一件作品究竟是不是我画的。
手机震了一下,宣传片制片人在工作群里艾特我。
「晚星姐,明天下午三点补拍手部镜头,婚戒记得戴哦。」
下面很快有人发了个爱心。
「谢总和晚星姐今天也太般配了!」
我盯着那句话,手指停在屏幕上。
上一世,即使答应了开放婚姻,我依然配合谢临川拍完了整套宣传。
澜序这些年,一直把我们的感情当成品牌故事。大学相识,共同创业,七年婚姻。所有人都说,这是最适合珠宝品牌的爱情样本。
我也觉得自己应该顾全大局。
后来叶舒妍第一次陪谢临川出差,我一个人留在摄影棚里补拍婚戒特写。手指抖得厉害,摄影师重拍了六次。
我不想再拍第七次。
「夫妻部分的镜头我不再参与。」
消息发出去,群里静了下来。十几秒后,制片人私聊我。
「晚星姐,是时间有冲突吗?已经搭好的景,临时改会比较麻烦。」
我回复:「明天下午的产品确认会我正常参加,涉及我负责的设计,不会耽误。夫妻宣传不属于我的工作职责。」
发完,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没过一分钟,谢临川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你一定要这样?」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几乎能想见他皱眉的样子。
「哪样?」
「宣传片已经进入补拍阶段。你现在退出,公司要重新改方案。」
我将设计稿一张张收好。
「产品部分我会配合,夫妻部分换方案吧。」
「程晚星,今天晚上才说的事,你有必要立刻弄得所有人都知道?」
我停下动作。
他真正不舒服的,也许并不只是我退出拍摄,而是事情没有按他预想的发展。
在他的计划里,我们仍然是夫妻,一起出席活动,回谢家吃饭,在镜头前戴着婚戒。私底下,他多爱一个人,我也得到一个所谓的自由名额。
像这样安排好了,就谁也没有损失。
我拉上文件夹的拉链。
「我没告诉任何人你喜欢上谁,也没说你提出开放婚姻。我只是退出一项夫妻拍摄,这也不行吗?」
电话那边沉默了。半晌,谢临川才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好。明天下午公司见。」
挂了电话,房间终于安静下来。
我坐在地毯上,看着敞开的行李箱,一时不知道还该往里放什么。
离婚两个字说出口很容易。真要搬走,才发现这个家里的东西多得吓人。
衣服、杯子、拖鞋、书,成套的餐具,还有柜子里数不清的珠宝。每一件都提醒着我,我在这里生活了七年,也确实爱过谢临川很多年。
我在地毯上坐了一会儿,等胸口那阵疼缓过去,又继续收拾。
东西太多,今晚带不完,那就慢慢搬。
准备合上电脑时,邮箱右上角跳出一个红点。发件人的名字有些眼熟,我点开,才想起半年前,一个独立珠宝联合展曾邀请我参加。
邀请函上写的不是「澜序设计组」,也不是「谢太太」。
是程晚星设计师。
那时我刚准备回复,谢临川的母亲却突然住院,紧接着又赶上澜序年度新品。事情一件接一件,那封邮件就被压在了邮箱深处。
上一世也是这样。几年后偶尔想起,我甚至已经记不清自己为什么没去。
这次的新邮件只有短短几行。
「程老师,原定参展设计师临时退出。您此前在邀请名单中,如果仍有意参加补录,请于十二天内提交完整系列方案。」
十二天。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旧设计稿,那张布满锤纹的戒指草图露在最上面。
我把行李箱推到旁边,重新坐回电脑前,点开回复。
手指落在键盘上,没有再犹豫。
「参加。」
第二天早上,我拖着行李箱下楼,正遇见谢临川回来。
电梯门打开,他站在外面,身上还穿着昨晚那件衬衫,领口微皱。
他的目光从我脸上落到行李箱。
「你去哪儿?」
「我爸那边。」
谢临川没动。电梯门缓缓合上,他伸手挡住。
「为了昨晚一句话,你要搬出去?」
「不是一句话。」
是一个选择。只是上一世,我花了五年才肯承认。
我没有把这些说出口,只按住开门键。
「下午还有产品会,我不会缺席。」
谢临川盯了我几秒。
「晚星,我说过,昨晚的事可以慢慢谈。」
「离婚也可以慢慢办,先分开住。」
他的脸色沉下来。
「你非要把事情做绝?」
明明提出在婚姻里爱别人的人是他,现在却成了我在做绝。
我没再解释,把行李箱拉出电梯。
「下午见。」
身后的门合上,谢临川没有追出来。
我爸的钟表店开在老城区,铺面不大,门口挂着一块用了十几年的旧招牌。
我到的时候,他正戴着眼镜修一只机械表。看见我拖着箱子进门,他抬头看了看,朝楼梯努了努嘴。
「上面收拾好了。」
我愣住:「你知道我要来?」
「昨晚十点多给我发消息,说要住几天。不是你?」
我这才想起来,昨晚收拾到一半,确实给他发过微信。
「爸,我最近想回去住几天。」
他只回了个「行」,没再多问。
我提着箱子上楼。二楼以前是仓库,我读大学时,也在这里画过设计稿。
如今腾出一块地方,放着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个旧衣柜。窗边多了一盏台灯,桌面擦得干干净净,角落里放着一只铁盒。
打开,里面是几支旧铅笔和一把卡尺,都是我以前用过的。
我拿起一支铅笔,笔杆上还有咬过的印子。
楼下传来我爸的声音。
「下午不是还上班吗?别磨蹭。」
我吸了吸鼻子:「知道了。」
东西没来得及整理。我洗了把脸,换了衣服,下午两点半到了澜序。
刚进会议室,原本还在聊天的几个人就收了声。昨晚工作群那句话,显然已经传开了。
产品经理把资料递给我,神情有些小心。
「晚星姐,昨天那组夫妻镜头,制片那边说可以删。不过他们想补拍几组单人产品。」
「好,没问题。」
我接过文件,低头翻设计图。旁边有人轻轻咳了一声,我没有抬头。
谢临川最后一个进来,坐到主位。他换了西装,神情和平时没有区别。
会议开始,起初没人提宣传片,也没人问我搬出去的事。我们只讨论新品。
这一季主推的是一套名叫「恒久」的婚嫁系列,我负责其中三款戒指。
说到宣传,市场部提出继续使用我和谢临川的婚姻故事。话说到一半,会议室又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我们。
谢临川敲了敲桌面。
「这部分先撤。」
市场经理一愣:「可是预热已经做了两轮。」
「重新调整。」
「成本会增加。」
「记到市场预算。」
他没有看我,接着翻到了下一页。会议继续,我手里的笔却停了一会儿。
上一世,我也曾短暂退出夫妻拍摄。他最先考虑的是品牌损失,我怕项目出问题,第二天就主动回去补拍,戴着那枚婚戒,在镜头前笑得比谁都幸福。
如今他主动撤了,我却没有想象中轻松。
原来那套方案不是非用不可。
会议结束,众人陆续离开。我正收电脑,谢临川叫住我。
「你留下。」
门关上,会议室只剩我们两个。他把一份文件推过来。
「这是你这几年参与的项目清单。」
我没接:「什么意思?」
「离婚如果真走到那一步,工作和婚姻要分开处理。你参与过的项目,我不会让公司抹掉你的贡献。」
我盯着那份文件,有一瞬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上一世的谢临川,也不是完全不讲道理。他一直习惯把事情安排妥当,理性,体面,明面上不让谁难堪。
所以,我才用了那么久说服自己,他只是变心,不是坏人。再等一等,多体谅一点,他总会回头。
我拿起文件。
「谢谢。」
谢临川眉头动了动,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平静。
「今晚回家吗?」
「不回。」
「住你爸那里?」
「嗯。」
他靠回椅背,沉默片刻。
「你爸知道了?」
「不知道。」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家里?」
「等需要的时候。」
谢临川皱起眉。
「离婚不是两个人签个字就结束。两边父母,公司,品牌,还有很多事情。」
「所以呢?」
「所以你该给彼此一点时间,不要因为现在难受,就把所有路都堵死。」
所有路。
我想起昨晚那封邮件。十二天,联合展,一封以我自己的名字为抬头的邀请。
那算不算一条路?
我合上电脑。
「我会想清楚,离婚协议也会好好看。」
他脸上刚有的缓和僵住了。
我拎起电脑包,走出会议室。
晚上七点,我坐在钟表店二楼的桌前,电脑屏幕上还是一片空白。
联合展要求一个完整系列,共六件作品。十二天,我从前可以为了一个想法熬几个通宵,现在却盯着白纸两个小时,连一条线都画不出来。
我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重新点开自己近三年的作品。
第一件,线条干净,镶嵌规整,市场反馈很好。第二件圆润稳妥,适合婚嫁。第三件,依旧如此。
去掉名字,把这些作品混进澜序的产品里,连我自己也未必认得出来。
它们成熟,漂亮,符合品牌的每一条要求。
可程晚星呢?
我不知道。
手指停在鼠标上,后背慢慢发凉。婚姻可以结束,房子可以搬走,戒指可以摘掉,可我好像把真正的自己落在了更早的地方。
联合展负责人又发来邮件,问我是否需要详细的参展规格。我回复后,翻到联系人列表,找到一个许久没联系的名字。
陆停舟。
大学同届,现在经营一家独立金工工作室。参展名单里,也有他的名字。
我盯着头像犹豫半天,还是发了消息。
「有空吗?」
他回得很快:「欠钱?」
我愣了下,忍不住笑。
「没有。」
「那有。」
我把刚才翻出的三张设计草图拍过去,又转发了补录邮件。
「帮我看看,想参展,有点没头绪。」
五分钟后,电话直接打来。
「这是你画的?」
陆停舟的语气很嫌弃。
「嗯。」
「你被澜序绑架了?」
我没说话。
他接着点评:「左边这款,换个标就能进商场柜台。中间那款适合做婚庆套餐。右边……」
他停了两秒。
「能和前两款凑满减。」
我额角一跳:「你说话还是这么讨厌。」
「那我委婉一点。很成熟。」
我等了一会儿:「然后呢?」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他的声音也认真了些。
「就是看不见你。」
我握紧了手机。
窗外响起电动车的喇叭声。楼下,我爸正在往下拉卷帘门,金属沿着轨道滑动,声音刺耳。
陆停舟又问:「你多久没做过完全不考虑市场的东西了?」
我张了张嘴,没答出来。
「行,当我没问。这十二天你要真想赶出来,就别先想卖给谁,先想你自己喜欢什么。」
电话挂断,我仍坐在桌前,看着那三张草图。
我知道他嘴毒,原本也没指望听好话。可他说完,我才发现,自己真的答不上来喜欢什么。
关掉电脑,我下楼倒水。我爸正把工具一件件收回抽屉,卷帘门留了半截,玻璃门还开着。
我靠在柜台旁。
「爸,你记不记得我以前喜欢做什么样的首饰?」
他抬头看了一眼:「不记得。」
我噎住。
他继续低头收东西:「你自己的东西,问我干什么?」
这倒是他会说的话。
我端着水准备上楼,经过旧木柜,见最下面一只抽屉没关严,就顺手推了一下。一枚戒指卡在抽屉边缘,被碰落在地,叮的一声。
铜的,已经发黑,戒圈有些歪,表面全是细碎的锤痕。
很丑,也很眼熟。
我弯腰想捡,我爸却先一步拿走。
「别乱翻。」
「这个哪来的?」
「垃圾。」
他说完,把戒指扔回抽屉,啪地关上了。
我还想问,门外传来脚步声。谢临川推开玻璃门,提着一个纸袋走进来。
我爸看见他,没说什么,继续摆弄表带。
「爸,给您带了点茶。」
谢临川把纸袋放到柜台。我爸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我看了眼时间,快九点了。
「你怎么来了?」
「找你。」他看向楼梯,「上去说?」
「这里就行。」
他停了停:「好。」
我爸拿起工具盒,转身进了里间。
谢临川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张卡,放到柜台上。
「家里的门锁密码没改,你的卡也都还能用。你不用因为搬出来,就把生活弄得不方便。」
我没碰那张卡。
「我知道。」
「还有,如果你只是需要空间,我可以搬出去,房子你住。」
他说得轻易,我却想起上一世,自己求他少去叶舒妍那里,求他每周回来住两天。
那时我甚至骗自己,只要他愿意回家,其他事情都可以慢慢忍。
如今,我什么都没求,他却主动说可以搬出去,把房子留给我。
我笑了一下。
谢临川皱眉:「你笑什么?」
「没什么。」我把卡推回去,「我住这里挺好。」
「晚星,我昨天说得很清楚。我喜欢叶舒妍,但这不代表我要放弃你,也不代表我要结束我们的婚姻。」
「我听清楚了。」
「那为什么一定要离?」
「因为我不想和别人分享丈夫。」
「你也可以有自己的选择。」他纠正我,「不是分享,是双方都保留自由。」
这句话,我上一世也信过。
「你真的能接受吗?」
谢临川没有迟疑:「能。」
「如果有一天,我也喜欢上别人?」
「可以。」
「我跟他约会,单独吃饭?」
「可以。」
他答得坦然。我却想起上一世的第三年。
那时,我表面上已经适应了所谓的开放婚姻。陆停舟来这座城市参加展览,我们多年没见,他约我吃了顿工作餐。
结束时已经十一点。我刚从酒店餐厅出来,就看见谢临川站在大厅,脸色难看。
回到家,他第一次在我面前摔了杯子。
「程晚星,你有没有分寸?」
「我们只是吃饭。」
「吃饭需要吃到十一点?」
「你不是说过,我们都可以有自己的生活吗?」
他的脸冷下来。
「我说的是自由,不是让你把我的脸扔在外面踩。」
那时,我竟没觉得这话哪里不对,反而花了很久安慰他,解释我和陆停舟什么都没有。
后来才明白,他口中的自由,从来就不是一样分给两个人的。
眼前的谢临川还在等。我没了继续追问的兴趣。
「我知道了。」
他皱眉:「知道什么?」
「知道你觉得自己能接受。」
我拿起柜台上的水杯。
「很晚了,我明天还要画稿。你回去吧。」
谢临川站着没动。
「十二天的那个展?」
我动作一顿:「你知道?」
「公司邮箱收到过邀请,这次的补录邮件也收到了。」他说,「你半年没回复,我以为你没兴趣。」
原来他还记得那封邀请。
「如果你想去,我可以让工作室的人帮你。」
「不用。」
「时间很赶,成熟设计团队能帮你省很多时间。」
「我知道。」我摇头,「但这次参展,我想自己做。」
谢临川沉默几秒,没再坚持。
「好。」
走到门口,手碰上门把,他又停下。
「晚星,所谓开放婚姻,不是我想占你便宜。如果你不喜欢,我们可以换一种方式谈。」
他回头看我。
「但别这么快结束。」
我没有回答。
玻璃门重新合上,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街口。
听见爱了这么多年的人说「别结束」,我还是会心软。水杯握在手里,直到杯壁凉了,我才转身上楼。
可心软不等于回头。
我重新打开电脑,把那三张用作参考的草图从页面上移走。白色画布露出来,我没有再点开澜序过去的产品库,而是拿起铅笔,慢慢画下一条线。
凌晨一点,手机震动。公司项目群里有人撤回了一条消息,紧接着,市场经理私发给我。
「晚星姐,你听说了吗?」
我还没来得及回,第二条消息已经跳出来。
「叶舒妍刚刚退出了澜序下个月的策展项目。」
下一秒,谢临川的电话打了进来。
屏幕亮了很久,我才接起。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晚星,她走了。」
停顿片刻,他说:
「我们谈谈。」
第二天中午,我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厅见到了谢临川。
他比约定时间早到十分钟,桌上已经放着两杯咖啡。我的那杯没有糖。
这些小习惯,他倒一直记得。
我拉开椅子坐下:「说吧。」
「叶舒妍昨晚和我结束了。」
握住杯柄的手紧了一下。明明凌晨已经听他说过,当面再听一遍,仍觉得胸口发闷。
我喝了口咖啡:「嗯。」
谢临川眉心轻蹙:「就这样?」
「不然呢?」
他没有回答。或许他也说不清,自己想要看见我高兴,还是等我立刻收拾东西搬回家。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退出项目也是她自己的决定,我没有逼她。我们不会再继续。」
「好。」
谢临川把咖啡推到一边。
「程晚星,你真的一点都不在意?」
怎么可能。
上一世,我无数次幻想叶舒妍离开,幻想谢临川坐在我面前,亲口说一句「我和她结束了」。
如今他真的说了,我却没有想象中开心。那五年并没有随着她的离开被抹掉,我依然记得每一个等门的晚上。
「我在意。」
他的眼神动了动。
「但这和离婚是两回事。」
谢临川看了我片刻:「为什么?她已经退出了,我也撤回开放婚姻的提议。之前那些话,就当我没说过。」
「说过的话还能当没说过吗?」
「人会做错决定,也可以改。」
他坐直了些,语气依然很稳。
「我承认,我之前把事情想得太简单。我以为只要坦诚,双方都同意,就不会真正伤害谁。现在知道你接受不了,那就结束。」
他说得认真,没有敷衍。
上一世,我求过多少次,已经记不清了。最狼狈的时候,我拉着他的袖子问,能不能不要再见她。
谢临川沉默很久,最后告诉我:
「晚星,我们已经说好了,不要再用传统婚姻的规则约束彼此。」
如今他主动放弃,竟这样容易。
如果没有经历那五年,我会原谅他吗?
会的。
我大概会抱着他哭很久,说没关系,只要你愿意回来就好。
鼻尖发酸,我低下头,用勺子慢慢搅着咖啡。
谢临川看见了,声音也放轻:「晚星,回家吧。」
勺子碰在杯沿上,轻轻响了一声。
「宣传方案已经撤了,以后不做夫妻营销。叶舒妍那边,我会彻底断干净。你不是想参加联合展吗?我支持,需要什么资源,公司都可以给你。」
这些话,我从前盼了那么久。
真听见时,却只想起自己曾经如何开口、如何等他回答,又如何替他的拒绝找理由。
我放下勺子。
「谢临川,你知道叶舒妍为什么走吗?」
他顿了一下:「她不接受现在这种关系。知道你坚持要离婚以后,她问我打算怎么办。我说,我不想和你分开。」
「她要的是完整的感情,你给不了。」
谢临川脸色沉了些:「这是我和她之间的事。」
「对。她不接受,就走了。」我点头,「我也不接受,为什么我不能走?」
他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我站起来:「下午还有工作,我先上去了。」
他抓住桌沿,没有拦我。我刚走出两步,身后传来一句:
「你还爱我吗?」
脚步停了。
磨豆机在响,邻桌的人压着声音谈工作,玻璃门开了又合。我握着包带,没有回头。
「现在问这个没意义。」
「对我有。」
我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鞋尖,才回答:「有。」
身后没了声音。
「所以我才需要离开。」
我快步走出咖啡厅。直到电梯门关上,眼泪才掉下来。
抬手擦掉那滴眼泪时,楼层数字还在往上跳。
下午三点有产品确认,我不想顶着一双肿眼睛进去。
那天确认完产品,我向公司提出了离职,手头负责的几款新品会做到交接结束。接下来几天,我仍按约到公司处理这些事。
叶舒妍退出后,公司里安静了几天。没人再在我面前提起她,气氛却明显变了。
以前她一来,谢临川办公室的门常常一关就是几个小时。如今她负责的项目换了策展团队,谢临川也开始准时下班。
有时我从会议室出来,会看见他等在电梯口。
「一起走?」
第一次,我拒绝了。第二次,还是拒绝。
第三次,他没再问,只是替我按住电梯门,等我进去。
都是些小事。从前我盼着他做,盼到后来,连开口都怕显得不识趣。现在他做了,我却不知道该把这些体贴放在哪里。
更糟的是,设计也没有进展。
距离交稿还有八天,我才勉强拼出第一套完整方案。
六件,统一用银白色金属,搭配浅色宝石,线条柔和。主题暂定为「陪伴」。
我把效果图发给陆停舟。
这次他没有打电话。十分钟后,回了一句:
「你确定要拿这个参展?」
「很差?」
「不差。」
「那是什么问题?」
过了一会儿,文件发回来,图上多了一行批注:
「换个品牌logo,可以直接上澜序春季柜台。」
我看了足足一分钟,手指从屏幕上慢慢松开。
当天下午,我去了陆停舟的工作室。
他正戴着护目镜焊金属,见我进门,先关了手里的设备。
「来打我?」
「有点想。」
「那等我买份保险。」
我把电脑放到桌上:「你说,哪里不对?」
陆停舟摘下手套,一张张翻图。
「工艺没问题,结构稳定,也好卖。」
「这些我知道。」我打断他,「我问你哪里不好。」
他抬起眼:「你为什么一直在设计婚戒?」
「这是珠宝系列。」
「珠宝又不只有婚戒。吊坠、胸针、耳饰、手镯,都能做。你这六件全是戒指。」
我低头翻了一遍。
还真是。
陆停舟点了点屏幕上的系列名:「还有这个,陪伴。你以前最烦这种词。」
「我以前?」
「大学的时候。」他笑了一声,「老师让我们做爱情主题,别人做花、心形、双环,你做了个裂开的铜戒。老师问什么意思,你说感情不一定非要永恒。当时差点把他气得赶你出去。」
我已经不记得那堂课了。
可听他说着,眼前又像闪过一个画面:十八岁的我,头发扎得乱七八糟,捏着一枚坑坑洼洼的铜戒,坐在教室最后一排。
老师皱着眉,我也没觉得手里的东西有什么不好。
现在想来,那个女孩竟有些陌生。
陆停舟把电脑推回来。
「你不是不会设计,你只是太会做澜序了。」
我半天没接上话。这比直接说我画得差还难受。
「还有八天。」
「那就八天。」
「做不出来呢?」
他耸肩:「那就不参。」
我瞪着他。
「不然呢?世界会毁灭,还是你会被设计行业永久除名?」他顿了顿,「你前夫总不至于敲锣打鼓来嘲笑你吧。」
「还没离。」
「哦,你现任丈夫。」
「闭嘴。」
他笑了,我也没忍住。
笑过以后,胸口那股闷意却还在。屏幕上的六枚戒指越是漂亮,我越说不清,自己究竟还会些什么。
离开工作室时,已经晚上九点。外面下起了小雨,打车软件上排着四十多人。
我正低头看预计时间,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面前。
车窗降下,谢临川坐在驾驶座上。
「上车。」
「你怎么在这里?」
「附近开会。」
他看了一眼身后工作室的招牌,神色没变。
「雨越来越大了,我送你。」
我还在犹豫,雨点已经打湿鞋尖,最后还是拉开了车门。
车里很暖。谢临川递过一条毛巾:「擦一下。」
「谢谢。」
一路上,他没有问我为什么来找陆停舟,也没问我们聊了什么,只安静地开车。
我把毛巾叠好放在膝上,反而有些不适应。
到了钟表店门口,我解开安全带,他拿过一个文件夹。
「这个给你。」
里面是一份项目方案,第一页写着:
程晚星个人设计线。
我往下翻。独立工作室,独立预算,单独的设计团队,所有作品保留个人署名,品牌负责制作和渠道。连第一年的预算也列好了。
纸页在指间停住。
谢临川没有看我,目光落在雨刷扫过的玻璃上。
「你想做自己的东西,可以。澜序的供应链都是现成的,你不用从头开始。」
我没有接话。
设备、工厂、渠道、团队,这些东西我现在都没有。只有十二天的补录机会,第一套方案还被退了回来。
回到澜序,我就不用再为这些发愁。
谢临川终于转过头:「晚星,这和婚姻无关。就算你暂时不愿意回来住,工作上也没必要跟自己过不去。」
我翻到最后一页,负责人一栏写着「程晚星」。
我盯着那三个字,久久没动。
上一世,我也想过要一条以自己名字命名的设计线。为此提过方案,开过会,最后总是并进品牌现有的系列里。
如今它就放在我手上,预算、团队都已经有了,只等我点头。
雨打在车顶,噼啪作响。
谢临川没有催。我慢慢合上文件。
「让我想想。」
他眼睛亮了一下:「好。」
我下车上楼,打开灯,把带回来的电脑放到桌上。
屏幕仍停在那套被退回的设计上。六枚戒指整整齐齐,漂亮得挑不出什么毛病。
我坐下来,手边就是那份个人设计线方案。
明明有熟悉的路,有现成的资源。连那个让我难过了五年的人,也开始留意我的想法。
我非要离开,究竟是想重新开始,还是在逞强?
那晚我对着屏幕坐了很久,一笔也没再画。
第二天早上,我顶着两个黑眼圈下楼。
我爸正在吃面,看见我,筷子停了一下。
「设计师都这脸色?」
我拉开椅子:「失眠。」
「哦,那是没困到。」
他继续吃面。我没精神和他斗嘴,那份个人设计线方案还装在包里,拿回来后,始终没想好该怎么回。
吃到一半,谢临川发来消息。
「方案不用急着回。」
隔了几秒,又来一条:「先把展做完。」
我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扣在桌上。
从前我也忙过,赶设计、守样品,连着几夜睡不好。他那时候只说,做品牌都这样。
为什么偏偏等我不想再留下了,他才知道我想要什么?
面条挑起来,又落回碗里。
我爸瞥过来:「不吃?」
「吃不下。」
「那别占桌。」
我推开椅子,刚要上楼,他又叫住我。
「等会儿。」
我爸拉开前几天那个抽屉,翻了半天,把一枚发黑的铜戒扔到桌上。
叮的一声,正好滚到我面前。
「你不是说这是垃圾?」
「本来就是。」
「那你还留着?」
他端起碗:「你十八岁做的第一个东西,丑成这样,扔了怪可惜的。」
我拿起来,指腹慢慢摸过戒圈。
铜已经氧化发乌,边缘不圆,没有宝石,只有一层叠一层的锤纹。确实不好看,握在手里,却还能摸出当年落锤的轻重。
十八岁,我刚开始学金工。那次作业是爱情主题,老师要求先做好一枚完整戒圈。
同学都在打磨,想把金属磨得又亮又平。我却敲歪了,边上还裂了一道口子。磨了半天也修不好,索性顺着它继续敲。
最后就做成了这个样子。
老师问我,怎么不磨平。
当时我怎么回答的?
我低头摸着一道凹痕,慢慢想起来了。
「敲都敲过了,为什么非要假装没有痕迹?」
手指停在戒圈上。
我爸喝完面汤,端着碗站起来:「想起来了?」
「你记得?」
「你当年回来显摆了一晚上,想不记得都难。」
我笑了一下,眼睛却热了。
这些年,我设计过上百件珠宝,用过钻石、珍珠和彩宝。最便宜的一件,也比这枚铜戒贵上千倍。
可捏着这件不成样子的旧东西,我竟能想起十八岁的自己坐在那里,挽着袖子,怎么也不肯把最后一道锤纹磨掉。
我拿着铜戒上楼,放在电脑旁边。
屏幕上,那六枚婚戒还在。
我看了一会儿,全选,删除。
白色页面空下来。我把铜戒往手边挪了挪,拿起铅笔。
先画一块不规则的金属,在中间留出裂口,不把它补平,而是用另一种颜色的金属连接。
第二张,第三张,纸上的线渐渐多起来。我试着换了几处结构,又把第一张抽出来,改掉太圆滑的边缘。
等到抬头,窗外已经黑了。
桌上铺满草图,不再全是戒指。有耳饰、胸针、手镯,还有一枚细长吊坠。
敲痕和裂纹被保留下来,焊接的地方也没有藏住。每一件都重新成了形,却没有一件恢复原样。
我拿起最中间那张,终于给这个系列写下名字。
《余温》。
火烧过,锤打过,形状已经变了。指尖贴上去,却仿佛还能感到一点温度。
我拍下第一版草图,发给陆停舟。
这次他足足半个小时没回。我隔一会儿就摸一下手机,最后忍不住问:「睡了?」
电话紧接着打进来。
「怎么样?」我问。
陆停舟停了两秒:「终于不像商场满减了。」
我翻了个白眼:「能不能说人话?」
「能。」
他的声音认真起来。
「这次像你。」
我握着手机,慢慢靠回椅背。方才一直绷着的肩膀松下来,才发现手腕已经画得发酸。
我低头看了看铺满桌面的图,又看了一眼那枚旧铜戒。
第一次觉得,十二天好像真的够。
之后几天,我的时间被草图和样品占满了。
白天在二楼改图、核材料,傍晚去陆停舟的工作室打样。他给我腾出一张台子,我每天往返两边,最忙时一天只睡四个小时。
第三天晚上,第一件样品做坏了。
焊点凸在表面,像是被劈成两半后硬粘起来。我翻来覆去地看,最后扔进了废料盒。
陆停舟伸手捡出来。
「干什么?」
「废了。」
「谁说废了?」他把样品放回台面,「你这个系列不就是要留痕迹吗?怎么轮到自己,就先嫌它难看?」
我没接话。裂口旁的焊痕确实难看,可我一着急,又想把它磨回一块光滑的金属。
陆停舟把焊枪推过来。
「再试。」
我拉回椅子,重新坐下。
第四天,联合展那边第一次催进度。第五天,我交出三件成品图。到了第六天凌晨,最后一件手镯终于完成。
提交邮件发出去时,窗外已经泛白。我趴在桌上,连高兴的力气都没有,只想睡一觉。
手机震了一下。
谢临川发来消息。
「今天澜序周年活动,下午两点。你还来吗?」
我揉了揉眼睛,才想起今天还有最后一项交接。我得以原设计师的身份,介绍几款经典作品和今年的新品。
这是早就定好的工作,我答应过会做完。
「来。」
他没再说什么。
下午一点四十,我到了会场。
品牌背景墙已经搭好,工作人员抱着资料来回穿行。市场经理看见我,快步迎上来,递过一份流程单。
「晚星姐,你终于来了。今天主要讲经典系列和今年新品,你的三款都排在前面。」
「好。」
她没有立刻走,手指捏着流程单的一角。
「还有一件事。主持稿里原来写的是……谢太太。」
「改成设计师程晚星吧。」
她松了口气,答应着去找主持人。
我低头把流程看完,心里很平静。这个要求说出来,原来只用一句话。
活动前半程很顺。直到主持人介绍经典婚戒系列,大屏幕上出现了七年前的宣传照片。
照片里的我和谢临川都很年轻。我靠着他的肩,笑得毫无防备。
台下响起掌声。主持人顺着旧稿念了下去:
「接下来有请这套经典系列的设计参与者,也是大家非常熟悉的谢太太……」
念到这里,她顿住了。
一片目光落过来。我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话筒,朝台上笑了笑。
「今天不以谢太太的身份。」
主持人还没反应过来,我接着说:
「我是这几款作品的原设计师,程晚星。」
短暂的安静后,掌声重新响起。
我走上台,大屏幕切换成产品图。第一款戒指下方,过去只有「澜序设计组」,现在却多了一行小字。
原设计师:程晚星。
我愣了一下。上午确认流程时,还没有这一行。
台侧,谢临川拿着活动流程,正望着我。
主持人也注意到了屏幕上的变化,笑着补充:
「谢总刚才特意要求我们补充了原设计师信息。」
掌声又响起来。我握紧话筒,险些忘了接下来要说什么。
上一世,我为一个署名和品牌开过会。争到最后,是我自己先退了。
谢临川那时说:「夫妻之间不用分这么清。」
我听了进去。如今也是他,把我的名字重新放了回来。
我收回视线,照着准备好的内容,讲戒指的结构、材质,还有最初画下它们时的想法。讲到熟悉的地方,声音渐渐稳了。
后半场,我没有再看台侧。
活动结束,市场经理追上我。
「晚星姐,经典系列那几款,官网之后也会补设计师署名。」
「谁决定的?」
她往远处看了一眼,不用再问,我也知道了。
「谢总说,以前归品牌统一署名是公司流程,但原创设计信息应该保留。以后都会改。」
我点头:「知道了。」
走到停车场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晚星。」
谢临川一个人追了上来,司机和助理都没跟着。
「作品交了吗?」
「交了。」
「顺利吗?」
「还不知道,结果没出。」
他点了下头,又问:「个人设计线的方案呢?」
我从包里取出那份文件,递过去。他没接。
「不考虑了?」
「嗯。」
「为什么?」
我摸了摸文件边缘。那几页纸被我翻过很多遍,纸角已经有些软了。
「如果我回去,以后每做成一件事,可能都会忍不住想:是我自己做得到,还是因为你把资源送到了我手里。」
谢临川皱眉。
「资源本来就是工具。」
「我知道。只是我现在想先试一次。」我把文件往前递了递,「不用你给的这些,我到底能走多远。」
他沉默片刻,终于接了过去。
「好。」
这回轮到我意外。
「你不生气?」
「为什么生气?」
「你之前不是一直想让我回来?」
「现在也想。」他说,「但我想,不等于你就得答应。」
停车场出口灌进一阵风。我抓住被吹起的衣角,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面前这个人仍然熟悉,却又和记忆里不一样。我曾经等了那么久,等他肯听一听我的话。等到了,反而更难开口。
「我先走了。」
我转过身,他又叫了我一声。
「晚星。如果这次不是因为叶舒妍,也不是因为公司,我只是想和你继续呢?」
我停住脚步。
「你还会离吗?」
他的声音很低。风掠过停车场,远处有车门合上的声音,随后又静下来。
我站了一会儿才回头。
谢临川还在原地,眼底有明显的疲惫。问完那句话,他一直等着,连手里的文件都没收起来。
我看出了他的害怕。
从前我最盼的就是这一刻。盼他慌,盼他后悔,盼他也尝一尝失去的滋味。可真见到了,心里并没有多少痛快。
「会。」
他的目光停了一下。
「就算没有叶舒妍,就算你以后真的不再喜欢别人,我还是想离。」
「为什么?」
这几天,我也反复问自己。他已经开始改变,没有逼我回去,甚至把我从前争不来的东西送到了眼前。
为什么还是不愿意?
我垂下眼,无名指上摘掉婚戒的地方,已经看不出印子了。
「因为我现在想到回家,第一个念头已经不是高兴了。」
他没出声。
「是害怕。怕你哪天又觉得日子无聊,怕你再喜欢上谁。也怕我为了留住你,又什么都肯让。」
说到这里,我抬起头。
「我愿意相信你现在是真的想改。可我不想再花几年,去等自己重新信任这段婚姻。」
谢临川喉结动了动。
「所以,我连一次机会都没有?」
眼睛有些酸。我勉强笑了一下。
「有过。我已经给过了。」
上一世的五年,足够我把能找的理由都找遍,把能忍的事都忍下来。
他不会知道这些,我也无从解释。
谢临川沉默了很久。
「你还爱我,却还是要离?」
我点头:「嗯。」
他笑了一声,很轻。
「程晚星,你现在真狠。」
「不是狠。」我摇了摇头,「我只是不想再因为舍不得,就什么都答应。」
他低下眼,文件边缘被捏出几道折痕。
过了一会儿,他说:「知道了。」
我怔住。
「离婚协议,我会让律师重新整理。你自己的资产归你,澜序那边的设计署名也会继续补齐。」
「不用因为离婚额外补偿我。」
他皱了下眉。
「不是补偿。本来就是你的。」
我没能接上话。
谢临川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晚星。」
「嗯?」
「那套《余温》……」
「你怎么知道?」
「市场部有人看见你打样,提过这个名字。」他顿了顿,「名字挺好。」
我望着他,等着后面的话。
「祝你入选。」
说完,他走了。
我站在停车场,直到他的背影消失,眼泪才落下来。
起初还抬手擦,擦了几次,反而流得更多,最后索性放下了手。
爱了这么多年的人,就要从我的生活里退出去了。道理想得再明白,也还是难过。
我哭了很久。
但没有追上去。
三天后,联合展结果出来。
我正在工作室给胸针做最后的修整,手机在桌上响了。陆停舟戴着手套,先拿下巴示意了一下。
「你电话。」
我瞥见陌生号码。
「可能推销。」
「接。」
「为什么?」
「你不是在等结果?」
我手一抖,砂纸差点掉到地上。
他看着我:「出息。」
我摘下手套,接通电话。对方先确认姓名,接着说:
「程老师,您的《余温》已经通过最终审核。」
后面还有开展前的安排,我听得断断续续,只好请对方再发一份邮件。心跳得太快,连耳边的声音都像隔了一层。
挂断后,陆停舟靠在工作台边,打量着我。
「没选上?」
「选上了。」
「那你这表情挺像被退稿。」
我笑出来,笑了两声,眼眶又开始发热。
他立刻往后退了一步。
「别。我不会安慰人。」
「谁让你安慰了。」
他抽了张纸递过来。
「别滴作品上,回头又得擦。」
我接过纸:「你能不能说点好听的?」
陆停舟想了想,站直了一点。
「行。恭喜程设计师。」
程设计师。
四个字。我听过不少人叫我谢太太,听习惯了,几乎忘了自己还可以这样被郑重地称呼。
我低头擦了擦眼角。
「谢谢。」
距离正式开展还有两个月。我租了一间很小的工作室,离我爸的钟表店不远,在三楼,没有电梯,窗户倒是很大。
第一天搬东西,我和陆停舟爬了四趟楼。
他坐在纸箱上喘气。
「就不能租一楼?」
我蹲在旁边,拆开工作台的包装。
「一楼贵。」
「以前谢太太也这么会省钱?」
我的动作顿了顿。陆停舟意识到失言,刚张嘴,我先笑了。
「以前不用算这些。现在租金、材料、设备,都得算着花。」
说完,我继续拧螺丝。
心里没有想象中难受。这个称呼正一点点离我远去,以后有人叫错,我大概也能平静地纠正。
两周后,我和谢临川正式提交离婚申请。
他没拖,也没再劝。
签字那天,我们坐在办事大厅外的长椅上。旁边一对年轻夫妻在吵架,女人哭得厉害,男人始终低着头。我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谢临川递来一瓶水。
「谢谢。」
他应了一声,隔了片刻才问:
「你那个展,几号?」
「下个月十八号。」
「知道了。」
我转头:「你要来?」
「如果你不介意。」
我想了想:「随便。」
谢临川笑了一下。
「这个回答很像你以前。」
「以前?」
「大学的时候。别人问你意见,你懒得解释,就说随便。」
还真是。
后来结了婚,吃什么、去哪儿、什么时候回家,我总要先问一问他。
「你呢?」
「你想吃什么?」
「你什么时候方便?」
问得多了,偶尔连我自己想怎么选,都得再想一会儿。
我拧开水瓶,喝了一口。
「这几天开心吗?」他问。
我认真想了想。
「挺累。」
「我问开心吗?」
「开心。」
这次答得很快。
谢临川点了点头,没再往下问。
离开时,我们在路口各自叫车。他没有再问要不要送我。
车来了,我拧好瓶盖。
「走了。」
「嗯。」
「再见。」
他望着我,过了片刻,才把这两个字说回来。
「再见。」
不再约定晚上几点碰面,也没有一句回家见。
我上车,从车窗又看了他一眼。车子拐过路口,那个人便看不见了。
胸口空落落的。我把水瓶放进包里,低头看供货商发来的送货消息,慢慢缓过那口气。
一个多月后,手续办完。
工作人员把证件递回来,我接在手里,看了好几秒。七年的婚姻走到这里,只听见纸页翻动,和工作人员叫下一个号的声音。
谢临川收好文件,问我:
「要不要一起吃顿饭?」
「工作室还有事。」
他停了一下,点头。
「好。」
走出门,阳光亮得晃眼。陆停舟的消息正好跳出来。
「展柜到了。你再不回来,我自己拆。」
我赶紧回:「别动。马上。」
一路小跑到路边,跑出十几米,我又停下来。
谢临川还站在台阶上,远远望着我。
我朝他挥了挥手。他也抬手,轻轻挥了一下。
我转过身,去拦路过的出租车。
开展当天,我爸来得最早。
他穿了一套新西装,肩宽了一圈,裤脚堆在鞋面上,怎么看都不合身。
「哪买的?」我问。
「商场。」
「没试?」
「试了。」
「那怎么这么大?」
他皱眉,扯了扯衣襟。
「你懂什么。宽松。」
我忍着笑:「行。」
他背着手在展厅转了一圈,最后停在那枚铜戒旁。
十八岁那件丑东西,我也放进了展柜。没有定价,介绍牌上只写着:第一件作品。
我爸弯腰看了半天。
「垃圾也摆?」
「你不是舍不得扔吗?」
「谁舍不得。」
他直起身,背着手走了,耳朵有点红。
我低头笑,陆停舟从另一边走过来。
「你前夫来了。」
我脸上的笑停了一下。
谢临川站在展厅入口,独自一个人,手里没有花,也没带别的东西。
他穿过人群,走到《余温》的主展柜前,看了很久,最后停在说明牌前。
系列设计:程晚星。
他没有来找我。看完展,只隔着人群朝我点了下头,随后转身离开。
我望着入口,胸口仍有一点细微的疼。
「程老师,合影了。」
我应了一声,回过头。工作人员已经站到主展牌前,摄影师举着相机,在调整取景。
我习惯性往旁边让了让。
「我站这里就行。」
摄影师看了一眼镜头,立刻摆手。
「不行,程设计师,您站中间。」
我停住脚步。
不久前,也是在镜头前,有人笑着对我说:
「谢太太,再往谢总身边靠一点。」
那晚,我顺着提醒,靠到了谢临川身边。
现在展牌上是我的名字。我往前走了两步,站到最中间,抬起头。
闪光灯亮起来。
咔嚓。
这张照片里,我不用靠在谁身边,也不必再等一句「谢太太」。
拍完照,陆停舟从人群后面挤过来。
「晚上吃饭?」
「行。」
「吃什么?」
「随……」
话到嘴边,我停了一下。
他也不催,就站在旁边等。我从早忙到现在,肚子确实饿了,外头的天又有些冷。
「吃烤肉。五花要肥一点的。」
陆停舟挑眉:「就这?」
「还要冷面。」
「行。」
「再加一份牛舌。」
他看着我,笑了一声。
「程设计师,要求还挺多。」
「刚想起来。」我也笑,「我本来要求就挺多的。」
只是很久没说出口了。
临走前,我回头看了一眼展厅。灯光照在《余温》上,金属表面的锤痕清清楚楚,焊接处也留着颜色不同的细线。
做样品时,我几次想把它们磨平。现在隔着展柜看,反倒是这些痕迹,让我一眼就认出了自己的作品。
不用恢复成原来的样子,也可以重新开始。
我拎起包,走出展厅。街边的灯一盏盏亮起来,风吹到脸上,有些凉。
前面的路还很长。
我要去哪里,我自己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