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长姐姜令仪,是京城唯一一个敢当众说「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贵女。
她自己嫁人时这么说,两年前替我挑夫君,也这么说。
「阿晚,我替你看过了。程景舟这个人,干净。」
交换婚书那天,她当着两家人的面,在男方那页添了一行字。
京城笑了两年,说姜家大姑娘的疯病,传到了妹妹的婚书上。
中秋前一天,我在城西一条窄巷里,看见了我的夫君。
他蹲在别人家门口,给一个孩子扎兔子灯。
孩子攀着他的肩,喊他爹。
我没有冲进去,只在巷口买了一盏一模一样的灯。
长姐一直以为,这世上只有她一个人是从几百年后来的。
她不知道,我也是。
她更不知道,她写在我婚书上的那行字,我早就拿去官府盖了印。
1
八月十四,城西槐花巷。
我是来替长姐取月饼模子的。
巷子尽头的老木匠刻了半个月才刻好。模子用的是梨木,正中两个字:团圆。
老木匠拿油纸包好,递来时随口提了一句。
「夫人,往里第三户也在我这儿订了一副,刻的是平安。」
我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第三户的木门半掩着,一个男人蹲在门槛上,正低头扎灯。
竹篾在他指间一折一弯,扎出两只长耳朵。
他身上那件直裰,是我上个月亲手做的,袖口内侧还绣着一枝小小的竹子。
是程景舟,我的夫君。
一个孩子从门里跑出来,扑上他的背。
「爹,兔子的眼睛呢?」
程景舟笑着把他捞到怀里,点了点他的鼻尖。
「急什么,眼睛要最后点。」
孩子脖子上挂着金长命锁,随着他的动作,在日头底下晃。
一个女人倚在门框边,素钗布裙,说话轻声细气。
「灯扎好了就进来,饭要凉了。」
程景舟应了一声,没起身。
他把灯举到孩子眼前,低声哄道。
「明年中秋,爹带你进府过。府里的灯,比这个大十倍。」
孩子拍着手笑,门边的女人也笑了,眼圈却泛起红。
我站在巷口的槐树后头,攥着油纸包,边角都揉皱了。
今早出门前,他说光禄寺要核中秋的祭器,晚饭不必等他。
原来祭器在这里。
巷口有个卖灯的老汉,挑子上挂着七八盏兔子灯。
我走过去,挑了一盏同样式的兔子灯,也还没点眼睛。
「二十文。」
我数了二十文给他。
提着灯往回走时,身后那扇门关上了。
门里传来孩子的笑声,接着是碗筷碰响。他们一家人要吃饭了。
走出巷口,我才发觉竹骨扎进了掌心。
路边停着一辆青帷马车。车帘掀开,长姐探出半个身子。
「阿晚!可算找着你了,快上来!」
她鬓边簪着一朵绢桂花,见了我,眼睛都亮了。
「模子取到了?」
「取到了。」
她接过油纸包,拆开来翻着看了两遍,笑出了声。
「团圆。好,明儿一早就用它压冰皮。今年做了你爱吃的绿豆馅,还加了薄荷。」
她瞥见我手里的兔子灯,愣了愣。
「多大的人了,还买这个?」
「路上看着好看。」
马车晃起来,长姐靠着车壁,絮絮说着明晚的家宴。
听她说起冰皮,我想起了三年前那个中秋。
那年她头一回做冰皮月饼,雪白软糯,不用烤,凉着吃。
京城没人见过这东西,她管它叫「冰皮」。
父亲斥她奇技淫巧,下人们说大姑娘又犯病了。
我咬了一口,眼泪险些掉下来。
我十四岁那年醒在这具身子里,到那时已经熬了整整三年。这是我在这里尝到的第一口熟悉的味道。
我没有认她。
我是庶女。生母林姨娘在府里,咳嗽都要拿帕子捂着,怕人嫌她吵。
长姐敢拒婚,顶撞父亲,被罚在祠堂跪一夜也不认错。
我不敢。
两年前,她替我议亲,挑中了永宁伯府的世子。
交换婚书那天,她提笔添了那行字:
男方身无妾室外室子嗣,此生不纳二色。
程家的人脸都青了。
程景舟却笑着接过笔,在那行字底下签了名。
「大姑娘放心,我签。」
那时满京城都当她在发疯。
只有我知道,她是从一个签了字就要作数的地方来的。
婚书送到姜家的当晚,我便揣着它去了一趟官府,盖印备案。
原件交给姨娘,藏在她针线笸箩的最底层。
那时我只是不放心程景舟,没想到,真有用上它的一天。
「阿晚?」
长姐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
「想什么呢,叫你两声了。」
「没什么。」
她握住我的手,忽然皱眉。
「手怎么这么凉?还有血?」
我低头看,掌心被竹骨划了一道细口子。
「灯上的竹子毛糙。」
她嘴里念叨着我不当心,拿帕子替我按住伤口,又说起家宴。
「明晚你和妹夫坐我旁边。我要让京城那些笑话我的人看看,一生一世一双人,是有的。」
她笑得那样笃定。
我把那盏兔子灯,往身后挪了挪。
2
八月十五,尚书府家宴。
父亲坐在上首,难得带着笑。
「阿仪那个会疼人,阿晚这个最稳重。」
「我这两个女婿,京城里挑不出第三个。」
满座都跟着附和。
姐夫季淮安坐在长姐身侧,面前一碟螃蟹。
他一只只剥好,把蟹肉拢进小碟,推到长姐面前,自己一口没动。
婶娘们看得直笑。
「季大人这是要把大姑娘宠上天去。」
季淮安也笑,耳根有点红。
「阿仪爱吃。我手闲着也是闲着。」
长姐在桌下踢了他一脚,转头冲我挤眼睛,又笑着对满桌人说:「一生一世一双人,是有的。」
我笑了笑。
冰皮月饼端上来,一盘雪白,压着团圆二字。
父亲皱起眉。
「又是这些奇技淫巧。」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夹了一块,吃完又夹了一块。那一盘月饼,他前后拿了三块。
林姨娘没有上桌,她做的五仁月饼也只搁在偏厅的小几上。
她身边的丫鬟悄悄拿油纸包了两块给我,饼还是热的。
酒过三巡,父亲叹了口气。
「阿仪,淮安他娘前日又托人来问了。」
「五年了,你们也该……」
长姐脸上的笑淡下去,季淮安先开了口。
「岳父,子嗣的事急不得。阿仪的身子要紧。」
父亲点点头,没再提。
长姐在桌下握住了季淮安的手。
我低头喝汤。
程景舟是最后一个到的。
进门时,他身上还带着夜风的凉意,先向父亲告了罪。
「光禄寺核祭器,耽搁了。」
父亲摆摆手,让他入座。
他坐到我身边,顺手替我拢了拢披帛。
「昨儿母亲说你回来帮阿姐做月饼,可累着了?」
「不累。」
「那就好。」他笑,「你们姐妹亲,我也放心。」
他袖口上沾着一点竹屑,没掸干净。
我看了一眼,没说话。
散席后,众人去后院赏月。程景舟跟着我走到回廊下,这里已经没人了。
我把搁在廊柱边的兔子灯提起来,递给他。
「给那孩子的。」
程景舟的手停在半空。
「槐花巷那盏,眼睛点上了吗?」
他没接灯,手里的酒盏一歪,桂花酒泼了一地。
远处长姐在笑,在叫人再拿酒来。
程景舟盯着我,唇边那点笑僵住了。
「你……去了槐花巷?」
「替长姐取模子。老木匠说,第三户也在他那儿订了一副,刻的是平安。」
他沉默了很久。我等着他否认,他却接过灯,放在廊下的石凳上。
「也好,省得我再想法子开口。」
「他叫团哥儿,今年四岁。他娘叫叶蓁,是我乳母的女儿。」
「我们打小一处长大。她的身份,进不了伯府做正妻。」
他说得平静,仿佛只是在交代一件公事。
「阿晚,我原打算明年再同你说。既然你知道了,就趁着重阳,把团哥儿记到你名下。蓁蓁进府做个妾,碍不着你。」
「记到我名下?」我望着他。
「嫡长子。」他说,「将来请封世孙,名正言顺。」
「你嫁进来两年,肚子一直没有动静。母亲本就不满。」
「记在你名下,你就是嫡长子的母亲。」
「这是给你体面。」
廊外的月亮很圆。
我想起长姐在席上那句话。一生一世一双人,是有的。
「和离。」我说。
程景舟怔了一下,随即无奈地笑了。他不当真。
「阿晚,你是庶女。」
「离了程家,你能去哪儿?」
「你父亲是礼部尚书,他会让自己的女儿和离?」
他伸手想碰我的脸。
我偏头躲开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片刻后才收回去。
「你冷静一夜。」
「明日我让母亲来接你。」
他转身走了。
石凳上那盏兔子灯,他没有拿。
我提起灯,吹灭了廊下的那支蜡。
那晚我没回伯府。
长姐来问,我说想陪姨娘住一夜。
她信了,还往我手里塞了两块冰皮,让我带给姨娘尝尝。
我站在姨娘的院门口,看她提着裙子跑回前院。
月光底下,季淮安在等她。
他接过她手里的灯,又低头替她理了理鬓发。
长姐仰着脸冲他笑。
我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她刚在席上被父亲问了子嗣,又当着满堂的人,说一生一世一双人是有的。今夜就让她高兴着吧。
我抱着那盏兔子灯,在姨娘的廊下坐了一夜。
屋里,姨娘咳嗽了两回,没有出来问我。
天刚亮,丫鬟慌慌张张跑进院子。
「二姑娘,伯夫人来了。」
「还……还带着个孩子。」
3
正厅里,婆母坐在客位上,慢慢拨着茶盖。
团哥儿站在她身侧,换上了簇新的宝蓝绸衣,脖子上的金长命锁也擦得锃亮。
父亲坐在上首,脸色沉沉的。
我进门跪下行礼。
婆母没叫我起来。
「亲家老爷,景舟昨夜都同我说了。」
「孩子的事,程家已经定了。」
「重阳那日,在宗祠记名。记在阿晚名下,做嫡长子。」
她抬眼看我。
「阿晚嫁进来两年,肚子一直没有动静。」
「我们程家,没说过她一句重话。」
「如今现成的嫡孙送到她手上,她倒闹起和离来了。」
「这话传出去,旁人要问,姜家的女儿犯了七出里的哪一条?」
父亲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阿晚,起来说话。」
我站起身。
「父亲。」
「男人年少,难免荒唐。」父亲说,「孩子既然有了,总不能扔在外头。」
「记在你名下,你便是嫡母。这是你的福气。」
「礼部掌天下婚仪。我姜家的女儿,不能闹出和离的笑话。」
团哥儿怯生生地看着我,见我不笑,便往婆母身后缩了缩。
门外一阵脚步声,帘子被人一把掀开。
长姐提着给姨娘送月饼的食盒,在院门口听了个大概,就闯了进来。
季淮安跟在她身后,伸手想拦,没拦住。
「福气?」
长姐把食盒往桌上一搁。
「父亲,阿晚的婚书上写得明明白白。」
「男方身无妾室外室子嗣。那一行字,是我写的,是程景舟亲手签的。」
「如今他把外头的孩子领到我妹妹跟前,要她认作亲儿?」
婆母放下茶盏,笑了。
「大姑娘写的那行字,京城笑了两年了。」
「闺阁里的玩笑话,大姑娘还当真?」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长姐的小腹上。
「再说,大姑娘自己成婚五年,膝下空空。」
「倒有闲心,管起别人家的子嗣来了。」
长姐张了张嘴,脸上的血色褪了,没能说出话。
季淮安上前一步,挡在她身前,冲婆母拱了拱手。
「伯夫人言重了。」
然后他转过身,压低了声音。
「阿仪,这是程家的家事,你我不好插手。」
「先回去,有什么事从长计议。」
他轻轻握住长姐的手腕。长姐看了他一会儿,抿紧嘴唇,没有再争。
父亲站起身。
「阿晚,跟你婆母回去。」
「重阳之前,好好想想。」
婆母也起身理了理衣袖,伸手来牵我。
我没伸手。满厅的人都在等我服软,我却只问了婆母一句。
「记名礼,定在哪天?」
婆母大约没料到我会这么问,顿了一下。
「重阳。程家宗祠。」
「好。」
婆母眉头舒展开来。父亲也松了口气,坐回椅子里。
长姐却猛地攥住了我的袖口。
「阿晚!」
父亲发了话,我若执意留在姜家,就是抗命。
婆母正等着我抗命,好坐实「不孝不顺」四个字。
婚书原件还在姨娘的笸箩里。我若在姜家闹下去,父亲迟早会追问那份婚书。先回程家,反而能让它继续藏在那里。
出门前,我在廊下拉住了长姐。
季淮安识趣地退开几步。
我把程景舟昨夜的话,一字一字说给她听。
「他说,记在你名下,你就是嫡长子的母亲。」
「这是给你体面。」
长姐的手在发抖。
「体面……」她咬着牙,「他也配说体面。」
「阿姐。」
我替她把被风吹乱的鬓发别到耳后。
「你别急。我心里有数。」
她攥着我的袖口,一时没有松手。
「你有什么数?你一个……」
她没说下去。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我笑了笑,没解释。
马车驶出尚书府时,团哥儿已经在婆母怀里睡着了,胸前的长命锁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婆母闭着眼,像是随口一提。
「回府以后,管家的对牌,先交给我。」
4
回府那天下午,管家的对牌就交了出去。
婆母接过对牌和那一串钥匙,掂了掂,交给身边的嬷嬷。
「阿晚,你也累了,歇几日吧。」
「府里的事,有我呢。」
当天傍晚,西跨院就收拾出来了。
两顶小轿从侧门进府,径直抬到了西跨院。
我站在自己院子的月洞门边,看丫鬟婆子一趟趟搬进被褥、箱笼,还有一只半旧的木马。
还有一副月饼模子,梨木的,上面刻着平安。
程景舟一直没来我院里。
第二天晌午,我提着那盏兔子灯,去了西跨院。
守门的婆子想拦,又不敢真拦。
「世子夫人,世子交代过……」
「交代过什么?」
婆子讪讪地让开了。
叶蓁正坐在廊下缝衣裳。
见我进来,她手里的针扎了指头。她顾不上擦,起身就跪。
「夫人。」
团哥儿躲在她身后,探出半个脑袋。
我蹲下身,把兔子灯递过去。
「给你的。」
团哥儿看看灯,又看看他娘。叶蓁轻轻推了他一下,他才伸手抱住灯杆。
「谢谢姨姨。」
「眼睛点了吗?」
他低头看了看,摇头。
「爹说,要最后点。」
我替他把歪了的锁扶正。
金锁背面刻着他的生辰八字。我在心里算了一遍。
他落地的时候,我和程景舟的婚书还没写。
我站起身,叶蓁还跪着。
「夫人,我不求名分。」
她仰着脸,眼眶通红。
「我只求团哥儿有个前程。」
「他跟着我,一辈子是外头的孩子。」
「记在夫人名下,他就能读书,能入仕,能堂堂正正地活。」
她说得恳切,攥着衣角的指节却全白了。说到「外头的孩子」时,还朝院门口望了一眼。
我没接她的话,转身走了。
团哥儿抱着我买来的灯,在身后小声问他娘。
「那个姨姨,是好人吗?」
叶蓁没答。
回到院里,我叫来陪嫁的嬷嬷。
「姨娘入秋就咳嗽,你挑些药材补品,给她送回去。」
「挑哪些?」
「库房里那几只樟木箱,一并送。」
嬷嬷愣了愣,明白过来,低头应了。
樟木箱里装的是我的陪嫁:金银头面、两幅前朝字画,还有城南两间铺子的地契。
三天里,那些箱子一只只从侧门运了出去。
第四天夜里,程景舟终于来了。
他站在门口,没有坐。
「库房空了一半。」
「是。」
「你往娘家搬东西,打算做什么?」
我放下手里的书。
「姨娘病着,我送些东西给她养病。」
「我自己的嫁妆,还要跟世子报备?」
程景舟噎住了。
依本朝律例,嫁妆是女方私产,夫家不得擅动。这一点,他比我清楚。
他站了半晌,换了一副口气。
「阿晚,你何必这样。」
「蓁蓁和团哥儿进府,你还是世子夫人。」
「我对你,不会变。」
「婚书上的字,和今晚这句话,世子究竟认哪一句?」
他没有答,甩袖走了。
第二天一早,长姐派人送来一张帖子,叫我去吃顿饭,散散心。末尾又添了一行字。
「家里来了客,你别嫌吵。」
婆母看了帖子,难得没有为难我。
「去吧。让你阿姐也劝劝你。」
5
长姐住在城东甜水巷,那座宅子是她的陪嫁。
五年前,她执意嫁给寒门出身的季淮安,父亲气得一个月没同她说话。临出嫁,还是给了这座宅子,怕她跟着吃苦。
我进门时,正堂里坐满了人。
季淮安的母亲坐在上首,身边挨着一个年轻姑娘,眉目清秀,脸色却不大好。
天还不冷,她却裹着宽大的斗篷,进了屋也没脱。
长姐迎上来拉我的手。
「这是淮安的表妹,小满。随我婆母进京养病。」
冯小满起身,轻声唤了句「二姑娘」,向我福了福。
我回过礼,席上便摆了饭。
长姐拉我坐下,提起程家,足足骂了一盏茶工夫。
「什么嫡长子,什么体面,他也配!」
「阿晚你放心,有我在,那孩子休想进你的门。」
季母的筷子停在半空,又悄悄搁回了碗边。
一碟醉蟹端上来,摆在冯小满面前。
她低头闻了一下,脸色发白,捂着嘴干呕起来。
季淮安眼皮都没抬,伸手将那碟醉蟹移到自己手边,又把一碗清汤推了过去。
长姐正说到气头上,没有留意。
我手里的虾却停了停。小满一闻腥气就作呕,季淮安连问都没问,便知道该给她什么。
我垂下眼,慢慢剥去虾壳。
「阿姐。」
「嗯?」
「当年你嫁姐夫,婚书上也写了那一行吧?」
长姐扬了扬下巴,笑意又回到脸上。
「写了。比你那份还多一句。」
「此生不纳二色,违者和离,宅田归女。」
「签字那天,我问了三遍是不是真心,他也答了三遍。」
她偏头看季淮安。季淮安笑着摇头,往她碗里添了一筷子菜。
「又说这个。」
我放下虾壳。
「姐夫待表妹,倒是细心。」
桌上忽然静了。冯小满将手缩进斗篷,长姐却笑出了声。
「他待谁都细心。阿晚,你别叫程景舟吓着了,看谁都像他。」
她说着,又看了丈夫一眼。
「淮安不是那种人。」
我没有再说。
饭后,季淮安送我到门口。
秋风吹动帘角,他伸手替我拢住,语气温和。
「妹妹,阿仪的性子烈,你是知道的。」
「程家的事,你多劝劝她,别让她一头扎进去。」
「有些事,退一步,海阔天空。」
他说完,还替我扶住了车门。我坐稳后,隔着车帘问他。
「姐夫说的退一步,是谁退?」
他的手停在帘边,片刻才笑道:「自然是为你们好。」
车帘落下。
马车走出甜水巷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正堂灯还亮着,窗纸上两道人影挨得很近。披斗篷的坐着,另一个俯身,正往她杯里添水。
三天后的深夜,伯府的侧门被人拍得震天响。
长姐身边的丫鬟扑进来,跪在我脚边。
「二姑娘,您快去看看大姑娘!」
6
我到甜水巷时,正堂里灯火通明。
季母坐在上首,冯小满跪在她脚边。斗篷脱了,隆起的肚子再遮不住,看着至少有五个月了。
长姐立在堂中,手垂在身侧。她身边案上还搁着那块团圆模子,是今早从铺子拿回来的,说要给姨娘做一盒五仁。
季母见我进来,冷笑一声。
「二姑娘来得正好,也替你姐姐听听。」
「我季家就淮安一根独苗。五年了,你姐姐的肚子没动过。」
「小满怀的是季家的骨肉。总不能叫我季家断在我手里。」
「过了年,抬她进门做妾。」
长姐没有理她,只转向季淮安。
「你说,是不是真的?」
季淮安站在灯影里,脸色发青。
他先看母亲,再看长姐,终于撩起衣摆跪了下来。
「阿仪,母亲以死相逼,我实在没法子。」
「孩子生下来,记在你名下。你就是孩子的嫡母。」
「这是给你体面。」
长姐缓缓转头看我。
这句话,她前些日子刚从我嘴里听过,一字不差。
我朝她点了点头。
她笑了一声,伸手拿起案上那块模子。
梨木沉甸甸地压在掌心。她低头看了看上面的「团圆」,抬手砸向青砖。
模子从团字和圆字中间裂开,碎成两半。
冯小满尖叫一声,往季母身后缩。
季母拍着桌子站起来。
「反了!你这是要做什么!」
长姐没有抬眼,仍望着跪在地上的季淮安。
「和离。」
「阿仪!」
季淮安猛地抬头,膝行两步去拉她的裙角。长姐向后退开,他扑了个空,一只手撑在那半块碎模子旁边。
他抬起涨红的脸,一句话冲口而出。
「你离了我,京城还有谁要一个不能生的女人?」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僵住了。
长姐望着他,半晌没有眨眼。季淮安避开她的目光,嘴唇动了几下。
「阿仪,我不是那个意思……」
收不回去了。
我过去握住长姐的手,才发现她指尖冰凉,掌心却全是汗。
「阿姐,我们走。」
她没有动。
我又叫了一声,她才跟着我往外走。
走到那半块碎模子旁,她弯腰拾起来,攥在手里,一路没有松开。
马车停在甜水巷口。
我扶着长姐刚要上车,一盏灯笼从巷子另一头晃过来。
是尚书府的管家。
管家提着灯,瞧见我们,先叹了口气。
「大姑娘,二姑娘,老爷请两位即刻回府。」
7
天快亮了,父亲书房的灯还没熄。
我和长姐站在书案前。他背着手,迟迟没有从窗边转过身。
「季家的人,半夜就递了信过来。」
「程家今早也派人来了。」
他转过身,眼底一片青黑。
「姜家不能一年出两个和离的女儿。」
长姐抬起头。
「父亲,季淮安背着我……」
「我知道。」父亲打断她。
「男人纳妾,天经地义。季家五代单传,他娘急,也是常情。」
「你们一个个的,拿着婚书上那一行字,就以为能翻天了?」
「婚书又如何?季家还没纳。程家也还没纳。」
「那一行字,压得住哪一条律?」
长姐攥紧了碎模子,断口硌着指节,她也没松手。
「父亲,那是你点了头的婚书。」
「我点头,是由着你胡闹!」父亲一掌按在书案上。
「礼部尚书的女儿和离,满朝的人怎么看我?」
「我这个尚书,还当不当了?」
他坐回椅子里,揉着额角,声音低下去。
「都回去。」
「阿仪回季家,阿晚回程家。」
「这件事,到此为止。」
我没有开口。
父亲咬定季家、程家都还没纳妾,只肯在这上头分辩。
他还没想到,团哥儿出生时,我的婚书根本没写。
那句话到了嘴边,我又咽下去。
现在说,父亲只会逼我交出婚书,再替程家设法圆过去。
我回到伯府,院门就落了锁。
婆母站在门外,声音不高,足够让院里院外的人听清。
「世子夫人深夜私自出府,惊扰了亲家。」
「从今日起,在院里静养。重阳之前,不必出来了。」
院里的丫鬟换了两个,都是婆母那边的人。
不过三天,流言便传遍了京城。
姜家两个女儿,一个善妒,容不下夫君的骨肉;一个不能生,五年没开怀,还拦着丈夫纳妾。
说到最后,总要添一句:大的疯了五年,把小的也带疯了。
长姐的点心铺子也渐渐冷清。常来的几位夫人托人捎话,说家里有事,过些日子再来。
我仍照常看书,饭菜送进来,也一样样吃干净。
第五天,婆母亲自来了。
她在我对面坐下,端起茶,先问了句饭菜合不合口。
「阿晚,你也别怪我狠心。」
「程家的脸面,总要顾着。」
「等重阳记完了名,你就是团哥儿的嫡母。」
「那孩子乖巧,你养几年,自然就亲了。」
她放下茶盏,笑了笑。
「至于那个女人,你放心。」
「重阳那日一早,就送去城外的庄子上。」
「碍不着你的眼。」
我抬起头。
「送去庄子?世子知道吗?」
「他知道。那又有什么要紧?」
婆母站起身,理了理衣袖。
「孩子进了宗祠,就是程家的孩子。」
「生他的人在哪儿,又有什么要紧。」
她走后,院门重新落锁。
我坐回窗前。西跨院那头隐约传来孩子的笑声,叶蓁还不知道,程家接她进府,要的只是她的孩子。
又过了两天,尚书府来了人。
林姨娘身边的丫鬟被拦在二门外,哭得连话都说不全。
婆母的嬷嬷进来传话,脸色有些不自在。
「世子夫人,亲家老爷前几日罚林姨娘在祠堂跪了半夜。」
「说她教女无方。」
「林姨娘回去就病倒了,这两日咳了血。」
「请您回去……见最后一面。」
我起身太急,衣袖带翻了茶盏。嬷嬷看了眼溅湿的桌面,低下头。
「伯夫人说了,准您回去一夜。」
「明日天亮之前,必须回来。」
那天是九月初二,离重阳还有七天。
8
我赶到尚书府时,已经是戌时。
姨娘屋里只点着一盏油灯,熬药的苦味闷在帐子里。
她脸色蜡黄,不过几日不见,眼窝便陷了下去。
大夫刚走,留下一句话:熬过今夜,就无大碍了。
我跪在床边,握住她的手。
她手腕瘦得一握便能圈住,指腹上还留着多年做针线磨出的茧。
「晚儿……」
「娘,我在。」
她偏过头,咳了几声,帕子上洇开一点红。
「娘没事。跪了半夜,受了点寒。」
她缓过一口气,指了指床脚。
「那个笸箩,拿过来。」
竹编的针线笸箩用了多年,边沿已磨得发亮。我把它递到她手边。
她慢慢拣出线团、碎布和顶针,掀开底下的夹布,摸出一个油纸包。
四个角都折得整齐,连纸边也压得平平的。
她把它塞进我手里。
「你交给我那天说,要紧的东西。」
「娘不识几个字,不知道里头是什么。」
「可你爹要罚我的时候,我就想,这个不能让他翻出来。」
我拆开油纸,露出婚书。
长姐添的那行字、程景舟的签名,都好好留在男方那页上。底下那方官印仍是朱红的。
姨娘抬手碰了碰我的脸,指尖微微发颤。
「晚儿,娘这辈子,没得选。」
「当了二十年的妾,连跟你爹顶一句嘴都不敢。」
「你有得选。」
她攥紧我的手。
「就别回头。」
我贴身收好婚书,替她掖住被角。她累极了,没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我在床边坐了很久,才起身出门。
后院有一口井,井边有一棵老桂树。
长姐坐在井沿上,怀里抱着酒坛,另一只手攥着那半块碎模子。上头剩下一个「团」字。
她这几日住在铺子后头的小屋,不肯回甜水巷。听说姨娘病重,才连夜赶回来。
「阿晚,来。」
她拍拍身边的井沿。
我走过去坐下。
她把酒坛往我怀里一塞,自己仰头靠着桂树。
「你说可不可笑。」
「一生一世一双人,我喊了五年。」
「全京城笑了五年。」
她笑着仰起头,眼泪却顺着眼角流进鬓边。
「我还以为,他们笑的是他们自己没见识。」
「原来最该笑的,是我。」
「我穿过来……」
话说了一半,她顿住,低头摸了摸模子上的断口。
「我穿过来,就是个笑话。」
我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半块模子,喃喃地说。
「这破地方,连个离婚律师都请不到。」
井边的灯笼被风吹得轻晃,桂花落在她肩上,她也不掸。
「阿姐。」
「嗯。」
「你在婚书上写的那一条,是违约条款。」
长姐停了哭,缓缓转过头。
「你……刚才说什么?」
「违约条款。」我说,「违者和离,宅田归女。」
「你写的时候,就是在给今天留后路。」
她盯住我,灯影落在脸上,映出两道未干的泪痕。
「阿晚。」
她的声音在发抖。
「你知道什么是离婚律师?」
我把酒坛放下,转过身,正对着她。
「三年前那个中秋,你第一次做冰皮。」
「我咬了一口,躲回屋里哭了半夜。」
「那时候我就知道了。」
长姐张了张嘴,忽然抬手捂住。
「你也是?」
「我也是。」
「你什么时候……」
「十四岁。醒过来,就在这具身子里了。」
她望着我,眼泪又涌了上来。过了许久,才一把攥住我的肩,用力摇了两下。
「那你看着我在这儿当了三年疯子,一声都不吭?」
「我被父亲罚跪祠堂,你也不吭?」
「我被全京城笑话,你也不吭?」
她又哭又笑,我用袖子替她擦脸,刚擦过便又湿了。
「阿姐,你在明处喊。」
「我在暗处,替你看着。」
长姐扑过来,抱住了我。
她抱得我喘不过气,衣襟上沾着酒气和桂花香,还有一点熟悉的月饼甜味。
我把脸埋在她肩上,才发觉自己的眼睛也湿了。
「傻子。」她哽咽着说,「你个傻子。」
我们在井边坐了很久。夜风渐凉,她的酒意散了些,接过酒坛,却没有再喝。
「阿晚,你说那一条是违约条款。」
「可父亲说了,那行字,压不住哪一条律。」
「季家还没纳,程家也还没纳。」
我从怀里取出那张婚书,展开给她看。
她看见底下那方官印,愣住了。
「这是……」
「婚书送到姜家那晚,我拿去官府备了案。」
「父亲不知道。程家也不知道。」
长姐俯身看了许久,才抬起头。
「你那时候就防着他?」
「我谁都防着。」我说,「我是庶女。」
长姐的眼圈又红了。
她低下头,指尖沿着自己写下的那行字,慢慢摸过去。
「光有这个,够吗?」
「不够。」
我把婚书收回去。
「还差一把锁。」
「什么锁?」
「团哥儿脖子上那把。」
长姐皱眉,没听懂。
我没有多说。
「阿姐,你那份婚书呢?」
「在铺子里。」
「宅子的地契呢?」
「也在。甜水巷那座宅子,从头到尾都写的我的名字。」
「季淮安住的,吃的,是我的。」
她咬紧牙,将碎模子搁在膝上。
「阿晚,你说怎么办,我就怎么办。」
我接过酒坛,搁到远些的井沿上。她坐直了,等着我开口。
「重阳还有几天?」她问。
「七天。」
9
次日天未亮,长姐去了父亲的书房。
她换了一身素净衣裳,头发梳得齐整。我在门外等着,隔着窗纸,听见她平静地开口。
「父亲,女儿想通了。姜家的脸面要紧。」
父亲没有立刻接话。
「你想通了什么?」
「重阳那日巳时,请程家和季家都来咱们家祠堂。当着族里长辈的面,把话说开。」
「该认的认,该敬的茶,我喝。也好叫外头那些嚼舌根的人看看,姜家没有闹。」
书房里静了一会儿,父亲终于叹了口气。
「你能这么想,最好。我原也想着,记名之前,得让两家把面子做足。」
长姐接着说:「女儿还想请几位常来铺子的夫人,重阳一道来赏菊。御史台周大人的夫人,跟女儿相熟。」
「她亲眼看见姜家和睦,外头的话,自然就压下去了。」
父亲沉吟片刻。
「周夫人?也好。御史台那张嘴,最是要紧。」
长姐出来时,冲我眨了眨眼。
我赶在天亮前回了伯府。院门在身后咔嗒一声落了锁,婆母那边的丫鬟守在廊下,打着哈欠,没多看我一眼。
当天下午,三张帖子从尚书府送了出去。一张去伯府,一张去甜水巷,一张去了御史台周家。
族里的三位叔公,父亲亲自去请。
一连三天,我都没能出院门。
第四天傍晚,院墙外头传来孩子的哭声。
我推开临着外侧夹道的后窗,团哥儿正站在墙根底下,抱着那盏兔子灯,哭得直抽气。
灯的一只耳朵压扁了。
「姨姨……灯坏了……」
守门的丫鬟去取饭,屋外廊下没人。我伏在窗边问他:「你娘呢?」
「娘在哭……」
「她为什么哭?」
「不知道。奶奶来过了,娘就一直哭。」
我心里一沉。婆母大约去西跨院交代过记名的事,却未必把送庄子的打算也告诉了她。
脚步声从墙角转过来。叶蓁追着孩子,脸上的泪还没擦,看见我,便站住了。
「夫人……」
她伸手去拉团哥儿,孩子抱着灯不肯走。
「把灯给姨姨。」我说,「姨姨替你修。」
团哥儿踮着脚,把灯从窗口递进来。我接住,慢慢将压扁的耳朵捏回原样。
叶蓁站在窗下,低着头。
「你哭什么?」
她攥着袖口,不肯说。
「伯夫人跟你说,重阳记了名,你就能进府做妾了,对吗?」
她猛地抬头。
「她没跟你说完。」
我把修好的灯递还给孩子。
「重阳那日一早,你会被送去城北的庄子。孩子留下,你走。」
叶蓁扶住窗下的墙,嘴唇白了。
「不会的……世子答应过我,母子不分开……」
「世子知道。」我说,「伯夫人亲口告诉我的。」
她的手抖得厉害。团哥儿仰头看看她,又看看我,不敢出声。
「你要名分,我给不了你。你要儿子,我能帮你留下。」
叶蓁盯着我。
「我是来跟你抢他的人,你凭什么帮我?」
「我不要他,也不要你儿子。我只要和离。」
她低头看了看团哥儿,忽然问:「我若去说实话,你真能让我带走孩子?」
「我会把母子不分开,写进和离的条件里。」
她咬住嘴唇,好一会儿才点头。
「重阳一早,城北官道上会有人等着。到了那里,会有人问你愿不愿意回城。」
「重阳巳时,姜家祠堂。你若愿意来,我等你。」
我关上窗。隔着窗纸,听见她拉着孩子走远,脚步又急又乱。
那天夜里,我在灯下写了一张字条,画明城北庄子的方位和去那里的必经官道,嘱咐长姐重阳天亮前就派人去等。
我管了两年家,程家的庄子在哪儿,走哪条路,我都清楚。
第二天,陪嫁嬷嬷来送饭,将字条藏在食盒底下带了出去。傍晚,长姐回了一个字。
「好。」
九月初八夜里,程景舟来了。
他没让丫鬟开门,就站在院门外。
「阿晚。」
我没应。
「明日之后,一切就定了。团哥儿记在你名下,这是改不了的。」
「你那些嫁妆,搬回娘家便搬回去吧。我不跟你计较。」
他停了停,放软声音。
「以后好好过日子。我待你,还和从前一样。」
我坐在窗下,手里攥着那张婚书。
「世子。」
「嗯?」
「从前,你待我是怎样的?」
院门外安静了很久,随后响起远去的脚步声。
重阳那天,天还没亮,我便被西跨院的动静吵醒。
先是车马挪动,接着有人低声催促。女人哭着,声音忽然闷了下去,像被人捂住了嘴。孩子一声声喊娘,哭哑了也不肯停。
我推开后窗。夹道尽头,侧门已经开了。
天边刚泛白,一辆青布马车驶出侧门,往北去了。
婆母身边的嬷嬷抱着团哥儿,站在门口。孩子哭得喘不上气,手里还攥着那盏兔子灯。
婆母站在廊下,目送马车出门。她一回头,正与我隔窗相望。
她笑了笑。
「阿晚,梳洗吧。今日要去你娘家祠堂,可别误了时辰。」
10
姜家祠堂前的院子里摆满了菊花,黄白两色,一盆挨着一盆,都是父亲特意让人搬来的。
廊下设了茶席,族里的三位叔公坐在上首。周夫人坐在下手,捧着菊花茶,笑容淡淡的。
程家来得最早。
程景舟穿着石青锦袍,扶婆母进门。嬷嬷抱着团哥儿跟在后头,孩子哭了一路,两眼红肿,兔子灯还攥在手里。
季家随后到了。
季母领着冯小满,小满换了身新衣,肚子已经遮不住。季淮安走在最后,眼下一片青黑。
他看见长姐,脚步停了停。长姐站在我身边,没有看他。
林姨娘也来了。她病还没好全,非要跟来,裹着旧斗篷站在廊柱后面。
父亲清了清嗓子。
「今日重阳,请诸位来,是为了一桩家事。两家孩子的事,说开了,就是一家人。」
他看向程景舟。
程景舟会意,从嬷嬷怀里接过团哥儿,放到地上。
「团哥儿,给外祖父磕头。」
孩子站着不动,抽抽搭搭地喊:「我要娘……」
婆母伸手按住他的后背,往下压。
「磕头。」
「慢着。」
我走到香案前,从怀里取出婚书,展开铺好,官印朝上。
「父亲,诸位叔公,这是我和程世子的婚书。男方那页,有一行字。」
我指着那一行,一字一字念出来。
「男方身无妾室外室子嗣,此生不纳二色。」
「底下是程世子的亲笔签名,再底下,是京兆府的官印。」
叔公们凑过来看,面面相觑。
父亲盯住那方官印。
「你什么时候……」
「婚书送到姜家那晚。」
我转身蹲下,托起团哥儿胸前的金锁,把锁背刻着的生辰念给众人听。
「诸位叔公算一算,这孩子落地,比这张婚书早了一年零三个月。」
廊下有人端茶,杯盖磕了一声,格外清楚。
「婚前有子,婚书上却写着身无子嗣。本朝律,为婚而男家妄冒者,已成婚者,离异。」
我站起身。
「父亲掌着礼部,这一条,比女儿熟。」
父亲没有出声,按在扶手上的手绷出了青筋。
程景舟却笑了。
「阿晚,你弄错了。」
他上前一步,冲叔公们拱手。
「团哥儿不是我的孩子。他是我乳母家的孙儿,爹娘早亡,无依无靠。我念着乳母的旧情,才把他收养在外头。」
「如今记在阿晚名下,是过继,不是认亲。至于外室,更是无稽之谈。」
婆母也站了起来。
「一把长命锁,刻的是孩子的生辰,又不是景舟的名字。空口无凭,二姑娘这是要毁我儿的前程?」
叔公们交头接耳。父亲看看程景舟,又看向我,眉头越皱越紧。
周夫人放下茶盏,没有说话。
我早防着他们否认。那把锁能证明孩子的年纪,却证明不了他的生父是谁。
还差一个人。
院门口传来脚步声,团哥儿忽然挣开婆母的手,扭头就跑。
「娘——」
叶蓁站在门口,头发散了一半,鞋上全是泥,身后跟着长姐铺子里的两个伙计。
她蹲下身,一把抱住扑过来的孩子。团哥儿搂紧她的脖子,嚎啕大哭,兔子灯脱手滚到了程景舟脚边。
程景舟脸上没了血色。婆母的身子猛地一晃。
「你怎么……」
她及时咽住后半句话。
叶蓁抱着孩子走到院子中间,跪了下来。
「民女叶蓁,是团哥儿的亲娘。团哥儿是程世子的骨肉,孩子落地那年,世子还没议亲。」
程景舟往前冲了一步。
「蓁蓁!你胡说什么!」
叶蓁没有抬眼看他。
「世子议亲的时候跟我说,娶姜家的庶女,不过是借她爹的梯子。等他站稳了,就接我们母子进府。」
她望着上首的父亲,嗓音发颤,却没有停。
「今天天没亮,伯夫人就把我塞进马车,要送去城北的庄子。孩子留下,我走。世子就在门边,他看见了,没拦。」
父亲脸上的血色渐渐褪尽。
礼部尚书的女儿,在别人嘴里,只是一架梯子。
他转头望向廊柱后面。林姨娘裹着旧斗篷,也正看着他。
二十年了,我头一回见她没有低头。
父亲收回目光,缓缓起身。
「程世子。」
「岳父……」
「这和离书,你自己签,还是我递到京兆府去?」
长姐从袖里取出一张纸,放在香案上。那是她连夜替我写好的和离书,我已经落过名。
我将纸推到程景舟面前。
「还有一条:叶蓁母子不得分离,由她带孩子离府,不得再行强留。写进去,你我两清。」
婆母嘴唇动了动,父亲先开了口。
「添上。」
笔墨早已备下。
程景舟看看父亲,又看看廊下的周夫人。
周夫人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
「姜大人,妾身今日,只是来赏菊的。」
婆母跌坐回椅子里。
程景舟走到香案前,提笔将那条补在纸末。笔尖悬了片刻,墨滴落下,洇开一团。
他终于签了名。
「阿晚,你从一开始,就打算好了?」
我收回婚书,等墨迹干透,也将和离书折好,收进怀里。
「团哥儿跟他娘走,诸位今日都听见了。」
叶蓁抱着孩子伏在地上,肩膀不停地抖。团哥儿从她怀里探出头,看见地上的兔子灯,伸手去够。
我弯腰捡起,递给他。
后来长姐告诉我,两个伙计在城门外报了姜家的名号,叶蓁便自己下了车,执意要回祠堂。车夫不敢得罪尚书府,只得放行。
她选了自己回来。
11
院子里还没安静下来,季母便站了起来。
「程家的事,是程家的事。我们季家,可没骗过谁的婚。」
她推推身边的冯小满。
「去,给你姐姐敬茶。」
小满端着茶,挺着肚子走到长姐面前,跪下来,把茶举过头顶。
「姐姐,请喝茶。」
长姐没有接。她从袖里取出自己的婚书,铺在香案上。
「季淮安此生不纳二色。违者和离,宅田归女。」
念完,她抬头看向季淮安。
「这是你签的。」
他走过来,压低声音。
「阿仪,那是闺房里的戏言,你何必当着这么多人……」
「戏言?」
长姐笑了一声。
「签字那天,我问了你三遍是不是真心。你应了三遍。」
「是你自己说的,不是我逼的。」
季淮安张了张嘴。
她的声音轻了下去。
「季淮安,你给我剥了五年的蟹。我还以为,这五年你只这样待我。」
小满手里的茶盏晃了一下,茶水洒在裙上。
「阿仪,」季淮安哑声说,「五年夫妻,我对你是真心的。」
「我知道。可你的真心,不只给了我一个人。」
季母冲过来,一把拽住长姐的袖子。
「你个不下蛋的……」
「季老夫人。」
我开了口。
她回头瞪我。我只看着季淮安。
「姐夫不签,也可以。那就把婚书和你们的事,一并递到衙门里。你尚未纳妾,表妹却已身怀六甲,这事传到御史台,姐夫打算怎么解释?」
我往廊下望了一眼。
「周夫人就坐在那儿。」
季淮安僵住了。
「你签了,便能正式娶她。孩子的名分,也有余地商量。」
季母愣了愣,看看儿子,再看看小满的肚子,终于松开长姐,转身去推季淮安。
「签!你签啊!还要拖到孩子落地,让人指着他说闲话不成?」
季淮安被推得踉跄一步,望着长姐。
长姐已将自己的和离书放在香案上。女方那一栏,她早落好了名。
他走过去,拿起笔。手抖着,名字写歪了,最后一笔拖得很长。
签完,他抬起头,还想说话。
「季淮安,」长姐先开了口,「你那天说,孩子记在我名下,是给我体面。」
「这份体面,我不要了。留着,给你的孩子。」
她等墨迹干了,将婚书和和离书一并叠好,收进袖中。
「三日之内,搬出甜水巷。」
走过小满身边,她停了一下。
「难受就请大夫。别再拿斗篷遮了。」
她走出院子,我跟了上去。
身后,父亲站在香案边,看着我们离开的方向,一言不发。三位叔公低头喝茶,谁也没再劝一句。
周夫人起身告辞,经过我身边时,轻轻点了点头。
出了祠堂,日头正好。长姐在门口站住,仰脸眯着眼睛,晒了一会儿太阳。
「阿晚。」
「嗯。」
「铺子里,还缺一个会算账的掌柜。」
我笑了。
「工钱怎么算?」
「月饼管够。」
12
第二日,两张和离书一并送去京兆府备了案。
第二年中秋前,长姐把原来的点心铺重新收拾了一遍,换上新招牌。
她亲手写的,三个字:双月斋。
重新开张那天,我刻了一副新模子。梨木的,正中两个字:双月。
这一年,两家的消息也陆续传到我们耳中。
季淮安娶了冯小满,外放去了岭南,在一个小县做县丞。临走前一天,他在铺子门口站过一回。
没进来。站了一炷香,转身走了。
程景舟被御史台参了一本,说他修身不谨,降了两级。伯府重新给他议亲,问了几家,都没回音。
中秋前些日子,他来过双月斋,被伙计拦在门外。
隔着门,我看见他站在街上,手里提着一盏兔子灯。
那盏灯被他放在门口的石阶上,第二天一早,让扫街的婆子收走了。
八月十五,柜台上摆着两样月饼。
一样是长姐的冰皮,雪白的,压着双月二字;一样是姨娘的五仁,油亮亮的,还冒着热气。
姨娘仍住尚书府。这回父亲却准了她出来,跟我们一起做五仁。
她头一回站在柜台后面,系着围裙,手足无措。我让她只管递月饼,自己在旁边收钱。忙过几拨客人,她不再缩着手,脸上也有了笑。
晌午过后,叶蓁带着团哥儿来了。
她在城南开了间绣坊,生意不算好,也不算坏,母子俩的日子总能过下去。
团哥儿长高了一截,跟了她的姓。他提着新的兔子灯跑到柜台前,踮起脚。
「姨姨,你看!这回,眼睛点上了!」
兔子的两只眼睛是胭脂点的,红红的,有点歪。
我笑着往他手里塞了两块冰皮。
傍晚,来了个穿便服的客人,在柜台前背着手看了半天。
是父亲。
「拿一盒冰皮。」
长姐看他一眼,装了一盒递过去。
父亲接过来,咳了一声。
「你姨娘说,冰皮要你这儿的。」
他付了钱便走,到了门口,又回头看一眼招牌,才拐进人群。
天黑后,客人渐渐少了。
有位常来的夫人买完月饼,还站在柜台前,犹豫半晌,终于问:「姜掌柜,你还信那句话吗?一生一世一双人。」
长姐擦着柜台,手上没停。
「信。」
她将抹布叠好,搁在一旁。
「先一生一世对自己好,再看那一双人,配不配。」
那夫人怔了怔,笑着走了。
关了铺门,我和长姐坐在后院井边。月亮又圆又亮,桂花落了一身。
她掰了半块冰皮给我,自己也咬了一口。
「阿晚,你说,那边今晚也是中秋吗?」
「是吧。」
「那边的人,也在吃月饼吗?」
「在吃。」
长姐靠在我肩上,不说话了。
那年中秋,长姐说,一生一世一双人。
后来,我们姐妹同一天和离。
再后来,每一年中秋,我们都在一处。
一生一世,一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