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燕朝景元十四年,冬。
沈云舒坐在摇摇晃晃的花轿里,怀里揣着一纸婚书和一把剪刀。婚书是太后赐的,剪刀是娘亲临死前塞给她的。娘亲说:“舒儿,沈家只剩你一个了,该硬气的时候别手软。”可沈云舒摸着那把生锈的剪子,心想,我一个罪臣之女,拿什么硬气。
三个月前,她爹沈墨白还是宫廷画院的首席画师,画了一幅《春山烟雨图》献给太后贺寿。太后爱不释手,挂在慈宁宫正殿,天天看。谁知半个月后,画上凭空多了一行字——“燕室将倾,赵氏当兴”。八个字,成了沈家通敌叛国的铁证。沈墨白下狱,当夜“畏罪自缢”。沈云舒的兄长流放岭南,母亲撞柱殉夫。偌大的沈家,一夜之间只剩她一个,被没入教坊司,眼看就要充作官妓。
太后念旧情,把她捞了出来,指婚给镇北王陆景行做续弦。镇北王驻守雁门关,手里握着大燕朝最精锐的二十万铁骑,是先帝托孤的重臣。原配王妃三年前难产没了,留下个女儿叫陆令仪,今年五岁。太后说:“景行那孩子性子冷,正需要个知冷知热的人在身边。你嫁过去,替哀家好好照顾他。”沈云舒伏地叩首,谢恩谢得真心实意——从教坊司到亲王府,这跟从地狱到天堂有什么区别?
花轿在雁门关外三十里的官道上颠簸了三天。陆景行没来迎亲,只派了一队亲兵和一个嬷嬷。嬷嬷姓赵,五十来岁,脸上褶子跟核桃壳似的,一路板着脸,把沈云舒从头打量到脚,从头发丝嫌弃到脚后跟:“王妃这双手太嫩,握过画笔的手能管得了王府中馈?啧,腰也细,怕是生养困难。”
沈云舒把剪刀往袖子里掖了掖,笑吟吟道:“嬷嬷说的是,我确实没什么本事。就是从前在画院帮我爹裱画,练了手力气——嬷嬷您看。”她顺手抄起轿中一只铜痰盂,单手拎着晃了晃。赵嬷嬷嘴张得能塞鸡蛋,后半程再没吭声。
到了镇北王府门口,沈云舒自己掀的盖头。抬眼一瞧,好家伙,这哪是王府,这是兵营吧?门口俩石狮子倒是气派,可门楣上连块匾都没挂,两旁站岗的兵士甲胄锃亮,看她的眼神跟看奸细似的。进了院子更离谱,青石地砖缝里长满野草,花坛里一棵正经花没有,全栽着大葱和辣椒。
陆景行在正堂等她。沈云舒偷偷瞄了一眼——嚯,三十来岁的男人,穿一身玄色常服,腰束革带,肩宽腿长,眉骨上一道寸许长的旧疤,眼神跟淬了雪水的刀子似的,看人先扫喉管。沈云舒后脖颈一凉,心说太后娘娘您管这叫“性子冷”?这叫行走的活阎王。
“坐。”陆景行惜字如金。
沈云舒规规矩矩坐下。沉默了一盏茶的功夫,陆景行开口:“本王常年驻军在外,府里的事你自己拿主意。每月初二、十六,本王会回府查账。令仪跟着你,该教的规矩教,别惯坏了。其他的——”他顿了顿,手指在桌上敲了敲,“你替太后传话,替太后办事,本王不管。但有一条,别把雁门关的东西往外递。递一次,本王送你去见你爹。”
沈云舒心里骂娘,面上堆笑:“王爷放心,臣妾除了会画画,什么都不会。画画能递什么?递幅《春山烟雨图》再给您惹祸?”
陆景行嘴角抽了抽,起身走了。沈云舒听见他在院子里吩咐副将:“去把后院那棵歪脖子树砍了,她要是上吊,换个结实的地方。”沈云舒:……行,你狠。
新婚第一夜,沈云舒独守空房。她也没闲着,把王府账册翻了个底朝天。这一翻,翻出问题来了——账面上每月的采买银子是八百两,可实际花出去的不到二百两。剩下那六百两,全记在“军需”名下。更蹊跷的是,这笔银子每月准时送到一个叫“周记货栈”的地方,货栈的东家姓周,叫周富贵,是雁门关守备周德贵的亲弟弟。
沈云舒咬着笔杆子琢磨:镇北王的俸禄是朝廷拨的,军饷也是户部核发的,这六百两“军需”打哪儿来的?她顺着账册往前翻,翻到三年前——王妃难产去世那月,这笔银子突然开始出现。她再翻细账,发现每月初二,也就是陆景行回府查账那天,周富贵都会派人送来一车“土仪”——全是腌菜坛子。沈云舒眯起眼:什么腌菜坛子值六百两银子?坛子里头装的怕不是金条吧。
第二天一早,赵嬷嬷来催她起床立规矩。沈云舒打着哈欠问:“嬷嬷,周记货栈送来的腌菜,咱厨房用了吗?”赵嬷嬷脸色一变:“王妃别打听这些,王爷有令,后院不许过问前朝的事。”沈云舒也不追问,笑嘻嘻说:“我就问问,那腌萝卜挺好吃的。”转头就带着小令仪去院子里画画了。
陆令仪是个粉团子似的小姑娘,就是瘦,细胳膊细腿,眼神怯生生的。沈云舒画了一幅《猫戏蝶》给她看,小丫头眼睛刷地亮了:“婶婶会画画?”沈云舒逗她:“叫娘就教你。”陆令仪抿着嘴憋了半天,小声喊了句“娘”。沈云舒心都化了,当天教她画了只大公鸡,涂得五颜六色。陆景行十六那天回府,看见闺女举着画满院跑,嘴里“咯咯咯”学鸡叫,脸黑如锅底。
“你教她画的?”他捏着画纸问。
“画得不好?我觉得挺好啊,公鸡尾巴多威风。”
陆景行深吸一口气:“她是郡主。”
“郡主就不用学画公鸡了?”沈云舒理直气壮,“王爷,您五岁的时候没掏过鸟窝?”
陆景行盯着她看了三秒,把画纸叠巴叠巴揣怀里走了。赵嬷嬷后来偷偷告诉她,王爷把那张画贴在自己书房墙上了。沈云舒嘿嘿一笑:还治不了你。
真正让两人关系破冰的,是除夕夜。
镇北军大营搞联欢,陆景行破天荒带她去了。席间有个副将喝多了,借着酒劲嚷嚷:“王爷,末将敬您一杯!祝您早生贵子……嗝……不过话说回来,前头那位王妃娘娘,当初也是这么娶进来的,怎么没两年就……”
话没说完,陆景行脸色铁青,酒杯“咔”一声捏碎了。沈云舒眼疾手快,起身端着自己那杯酒走到副将面前,笑吟吟道:“这位将军喝多了,说胡话呢。来,我替他喝。”一仰脖灌下去,转头冲众人拱手,“我们王爷整天就知道练兵,二十万弟兄连口热乎饺子都吃不上,我替他臊得慌。今儿这顿我请了,后厨杀二十头猪,人人有份!”满堂哄然叫好,尴尬揭过去了。
回府路上,陆景行骑马走在她轿子旁边,突然开口:“刚才谢了。”
沈云舒掀帘子探出脑袋:“王爷,您前头那位王妃,到底怎么没的?”
陆景行沉默了很久,久到沈云舒以为他不打算说了,才开口:“周德贵送来的稳婆,接生时动了手脚。令仪是脚先出来的,差一点一尸两命。稳婆当晚就‘失足落井’了,查无对证。”
沈云舒脑子转得飞快:周德贵,雁门关守备,他兄弟周富贵开货栈,每月收六百两“军需”银子。三年前王妃难产,稳婆是周德贵的人。这中间要是没猫腻,她把脑袋拧下来当蹴鞠踢。
“王爷,”她压低声音,“您每月给周富贵送六百两银子,是买他哥的平安吧?周德贵在雁门关经营了十年,底下五个千总三个是他的人,您动了怕军心不稳,所以拿银子养着,等机会一锅端。我猜得对不对?”
陆景行猛地勒住马,侧头看她,眼神跟刀子似的:“谁跟你说的?”
“账册上自己写着的。”沈云舒掰手指头,“第一,您每月初二送银子,可周富贵从来只送腌菜,腌菜不值钱,值钱的是‘周记’这个名头——您是在给周德贵递话,告诉他自己服软了,让他别搞事。第二,去年您提拔了三个年轻千总,全是从底层火长爬上来的,没一个跟周家有瓜葛。这叫掺沙子。第三——”她笑了笑,“您书房里挂着雁门关地形图,上头标了七个红圈,全在周德贵营房附近。您连动手的路线都画好了,就差个由头。”
陆景行盯着她看了半天,突然笑了。那笑容极短,跟闪电似的,但沈云舒看清楚了。他说:“太后让你来监视我,你倒好,把我老底掀了。”
沈云舒一摊手:“我爹教我的,看画先看印章。您这印章盖得挺大,可惜墨没磨匀,露怯了。”
陆景行策马往前走,扔下一句:“明天来书房,把账册上的事给本王掰扯清楚。”
沈云舒冲他背影喊:“那六百两‘腌菜钱’能停了不?拿那银子给令仪买点正经点心吃!”
陆景行头也不回:“批了。”
正月十五,上元节。周富贵照例派人送腌菜。沈云舒让人把坛子全砸了——里头果然是金条,每根二两,足足三百根。她拿着金条去找陆景行:“王爷,收网的时候到了吧?我有个主意……”
正说着,外面突然喊杀声起。周德贵反了。
原来周家兄弟早得了信,知道陆景行在暗中掺沙子,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趁上元节守军换防的空档,带兵围了王府。周德贵骑在高头大马上喊话:“陆景行!你私通朝廷,克扣军饷,老子今天替天行道!”沈云舒趴在墙头看了一眼,好家伙,少说三千人,火把照得雪亮。
陆景行披甲出来,二十几个亲卫列阵在前,面不改色:“周德贵,你确定你身后那帮人听你的?”
话音刚落,周德贵身后“呼啦”一下散了大半——全是陆景行年前提拔的千总们带的兵。周德贵脸都绿了:“你们……你们造反!”
沈云舒在墙头嗑瓜子:“周将军,您这叫‘贼喊捉贼’。对了,您兄弟周富贵已经招了,三年前您收买稳婆害死先王妃的事,口供画押全在。哦还有,您每月从货栈支六百两银子养私兵,账本在我手里。您要不要数数够判几个斩立决?”
周德贵气得哇哇叫,催马就要冲。陆景行一挥手,城墙上弓箭手齐出,把叛军团团围住。前后不到半个时辰,周德贵被生擒,绑成粽子扔在陆景行脚底下。陆景行居高临下看着他:“本王忍了你三年。”一刀背拍晕。
平叛之后,雁门关摆了三天庆功宴。陆景行喝得半醉,拉着沈云舒的手在院子里看月亮。沈云舒挣了两下没挣开,翻白眼:“王爷,注意影响。”
“影响个屁。”陆景行把脑袋搁她肩膀上,呼出的热气混着酒味,“你那天说的,看画先看印章。本王这印章,你盖不盖?”
沈云舒脸红了:“什么印章?”
“就你爹那幅《春山烟雨图》。”陆景行醉醺醺地从怀里掏出一卷画,“本王查清了,那八个字是周德贵找人仿你爹笔迹添上去的。真迹在这儿,你收着。”
沈云舒展开画,看着父亲熟悉的笔触,鼻子一酸。陆景行又说:“你哥在岭南,本王已经派人接了,下月到。你娘的坟,本王让人修了新的。”
沈云舒眼泪啪嗒掉在画上。陆景行慌了:“你别哭啊……本王不会哄人……”
沈云舒抡起拳头捶他胸口:“谁哭了!风大迷眼!”捶了两下被陆景行攥住手,低头亲了一口。赵嬷嬷在廊下看得直捂脸:“哎呀呀,这这这……”
后来沈云舒问陆景行:“你什么时候动心的?”
陆景行想了想:“你单手拎铜痰盂的时候。”
“你什么毛病?”
“本王就喜欢力气大的。前头那个,绣花枕头似的,风一吹就倒。”他顿了顿,“你不一样。你来了,王府里的葱都没以前辣了。”
沈云舒气得拿剪刀追了他三条街。
日子一天天过去,沈云舒把王府收拾得井井有条。蔫了吧唧的花坛被她翻了个底朝天,大葱辣椒拔了,改种月季和茉莉。陆景行回府看见满院子花,皱着眉说“招虫子”,第二天却让人从城里拉了两车花肥回来,嘴上还嘟囔:“种都种了,别半死不活的丢人。”沈云舒冲他背影喊:“王爷,您这花肥是不是拿军费买的?”陆景行头也不回:“本王自己掏的腰包!”赵嬷嬷在旁边嘀咕:“王爷的腰包不就是王妃的腰包吗……”沈云舒嘿嘿直乐。
小令仪原先瘦得像根豆芽菜,沈云舒变着花样给她做好吃的,什么拔丝地瓜、糖醋丸子、炸春卷,把小姑娘喂得脸蛋圆了一圈。陆景行回府那天,令仪扑过去抱着他腿喊:“爹!娘教我背诗了!背得好有奖励!”陆景行板着脸:“什么诗?”令仪清了清嗓子,奶声奶气念:“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吃光光!”陆景行嘴角抽了抽,扭头看沈云舒。沈云舒理直气壮:“改良版,有问题?”陆景行沉默半晌,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玉佩塞给令仪:“背得好,再接再厉。”沈云舒在后面追着喊:“哎哎哎,那块玉佩值二百两呢!你闺女背首诗就值二百两?我天天给你算账你给过我一文没有?”陆景行脚步一顿,又摸出一块腰牌扔过来:“拿去,库房钥匙,随便花。”沈云舒接住腰牌,乐得原地蹦了三蹦:“这还差不多!”
开春之后,沈云舒正式在王府开了个小画堂,收了十几个女学生。有王府丫鬟,有附近农户的闺女,还有两个是阵亡将士的遗孤。学费不收,笔墨纸砚她倒贴,教的东西也不光是画画——画山水花鸟之外,还教她们认字、算账、看契书。陆景行有天回府,看见一群姑娘围着沈云舒叽叽喳喳,这个问“王妃这个字念啥”,那个问“借条上按手印管用不”,沈云舒一边画示范一边回答,嘴和手都不闲着。
陆景行站在门口看了半天,没进去。赵嬷嬷端茶过来,小声问:“王爷不进去坐坐?”陆景行摇摇头,转身走了。晚上沈云舒回房,发现桌上多了个匣子,打开一看,是整整一套上好的湖笔徽墨,底下压着张字条,八个字:“好好教,别耽误人家。”沈云舒把字条翻过来,又补了一句:“银子从王爷私房出。”她笑得直不起腰,赵嬷嬷在外面听着直摇头:“完了完了,王爷的私房钱也保不住了。”
到了夏天,雁门关下了几场暴雨,城外三十里铺的河堤冲塌了一段。陆景行忙得脚不沾地,带着兵士抢险修堤,好几天没回府。沈云舒坐不住了,把画堂的学生们叫来:“反正天热画画也静不下心,咱们干点实在的。”她带着一帮姑娘熬姜汤、烙大饼,用油纸包好,雇了辆牛车往河堤上送。到了地方,兵士们一看王妃亲自送饭,吓得不轻。沈云舒把大饼往他们手里塞:“吃!吃饱了才有力气扛沙袋!”有个年轻兵士红着脸说:“王妃,这……这不合规矩……”沈云舒眼睛一瞪:“什么规矩不规矩?你饿着肚子修堤,堤塌了砸的是你家房子还是我家房子?都是雁门关的房子,分什么你我!”
陆景行在堤上听见动静,走过来一看,脸都黑了:“你来干什么?”沈云舒递过去一张饼:“给你送饭。放心,没下毒。”陆景行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脸色和缓了些:“谁烙的?”沈云舒挺得意:“我带着学生烙的,怎么样?”陆景行面无表情:“盐放多了。”沈云舒扭头就走:“下次给你白水煮面!”陆景行一把拽住她袖子,低声说:“咸是咸了点,比军粮强。”旁边几个副将憋笑憋得脸通红。
河堤修了七天,沈云舒送了七天饭。最后一天收工,陆景行当着一众兵士的面,把沈云舒扛上马背,拍拍马屁股:“走了,回家。”沈云舒惊叫:“你放我下来!这么多人看着呢!”陆景行不撒手:“看就看,本王扛自己媳妇犯哪条王法了?”沈云舒拿他没办法,趴在他背上冲底下挥手:“大伙儿辛苦了!明天王府门口发鸡蛋,一人十个!”兵士们欢呼雷动,陆景行低声骂:“败家娘们儿。”沈云舒掐他后腰:“花你的钱了?”陆景行不吭声了。
秋天的时候,沈云舒她哥沈云舟从岭南到了雁门关。瘦得脱了相,但精神头还在。兄妹俩抱头哭了一场,沈云舒抹着眼泪说:“哥,爹的案子平反了,画院等着你回去当院判呢。”沈云舟摇头:“不回去了。我在岭南学了不少医药本事,听说雁门关缺军医,我留下来帮忙。”沈云舒愣了愣,转头看陆景行。陆景行正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见他们看过来,咳了一声:“军医缺额十二个,明天去营里报到。”沈云舟拱手:“多谢王爷。”陆景行摆摆手走了,沈云舒追出去:“你是不是早就算计好了我哥会留下?”陆景行低头看她,嘴角微微翘着:“本王算无遗策。”沈云舒踹了他一脚:“那你算没算到今天晚饭吃什么?”陆景行一本正经:“算好了,你去做。”沈云舒骂骂咧咧地去了厨房。
日子热热闹闹地过着,转眼又到了年底。腊月二十三,祭灶那天,陆景行突然把沈云舒叫到书房,桌上摊着一份折子。沈云舒一看,是请封世子的奏疏——大燕朝规矩,亲王嫡子才能封世子,可沈云舒嫁过来一年,肚子还没动静。她脸一热:“你写这个干什么?”陆景行面无表情:“本王的意思是,先给令仪请封郡主。至于世子……”他看了沈云舒一眼,“不急,你慢慢来。”
沈云舒又羞又恼:“什么叫我不急!我急什么了!”陆景行从桌底下摸出个食盒:“你要是不急,这盒桂花糕本王自己吃了。”沈云舒一把抢过来:“我急!我急行了吧!”陆景行满意地点点头:“那行,明年这时候本王再写世子奏疏。”沈云舒嘴里塞着桂花糕含含糊糊骂他:“你这人怎么这么讨厌!”
第二年开春,沈云舒的画堂出了名。陈州府知府太太特意派人来请,说想请王妃画一幅《百鸟朝凤图》给老母亲贺寿。沈云舒盘算了一下,开价二百两。知府太太嫌贵,讨价还价。沈云舒把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太太您算算,我这画堂里养着二十个学生,每月笔墨纸砚就是一笔开销,还有两个遗孤姑娘明年要出嫁,我得给她们备嫁妆。二百两您买幅画,还捎带手做了善事,这买卖哪儿找去?”知府太太被她说动了,掏钱掏得心服口服。陆景行晚上听说了,特意从营里赶回来:“听说你一幅画卖了二百两?”沈云舒警惕地看着他:“你想干什么?我的钱!”陆景行气笑了:“本王稀罕你那点银子?”他从怀里掏出个荷包扔过去,“本王给你拉了个大主顾——周总兵的夫人想请画一幅《五福临门》,开价五百两,定金都带来了。”沈云舒打开荷包一看,白花花的银锭子,乐得蹦起来搂住陆景行脖子:“王爷您真是我的福星!”陆景行板着脸把她扒拉下来:“注意影响。”手却搂在她腰上没松。
到了秋天,沈云舟在军营养了大半年,医术精进不少,还收了两个徒弟。陆景行破格提拔他做了军医营副使,沈云舟干得风生水起。沈云舒有天跟陆景行嘀咕:“你说我哥是不是该娶媳妇了?”陆景行翻了个白眼:“你管天管地还管你哥娶媳妇?”沈云舒理直气壮:“我就这么一个哥!”陆景行想了想,说:“营里有个火长,姓秦,他妹子是军医营的医女,人品不错,你撮合撮合?”沈云舒眼睛一亮:“你什么时候学会保媒了?”陆景行哼了一声:“跟你学的。”
结果还真撮合成了。沈云舟娶了秦医女,小两口恩恩爱爱,在雁门关安了家。成亲那天,陆景行多喝了两杯,拉着沈云舒的手说:“你哥成亲了,你爹的案子也平了,你高兴不?”沈云舒点头:“高兴。”陆景行又问:“那本王什么时候能高兴高兴?”沈云舒装傻:“你天天不高兴吗?”陆景行把嘴凑到她耳边:“本王想当爹。”沈云舒一把推开他:“你闺女都有了还想当爹?”陆景行理直气壮:“令仪是闺女,本王要儿子。”沈云舒脸通红:“这、这又不是我想有就能有的!”陆景行点头:“所以本王得努力。”当晚就把人扛回了房。赵嬷嬷在院子里咳嗽着把丫鬟们全撵走了:“都散了都散了,王爷王妃有正事要办。”
转过年来开春,沈云舒果然有了身孕。陆景行紧张得跟什么似的,把画堂的学生撵了一半回家:“别挤着王妃。”沈云舒气得跟他吵:“她们才多大点人!挤什么挤!”陆景行不为所动:“万一碰着你肚子呢?”沈云舒翻白眼:“我肚子才多大!”陆景行不管,天天让赵嬷嬷炖补品,炖得沈云舒看见汤碗就想吐。小令仪倒是高兴得很,天天趴在她娘肚子上听动静,还问:“娘,弟弟什么时候出来跟我玩?”沈云舒摸摸她脑袋:“快了快了,你先想好教他什么。”令仪一本正经:“教他画公鸡。”沈云舒笑得差点岔气。
十月怀胎,沈云舒生了个闺女。陆景行在产房外头等了一天一夜,听见哭声先问:“大人怎么样?”赵嬷嬷乐呵呵跑出来:“母女平安!”陆景行进去看了一眼,小闺女皱巴巴红通通,跟个猴子似的。沈云舒有气无力地问:“失望不?又是个闺女。”陆景行板着脸:“失望什么,闺女好,省得跟本王抢兵权。”沈云舒拿枕头砸他。
小闺女取名叫陆令萱,满月那天,雁门关摆了一百桌流水席。陆景行抱着小闺女出来见客,底下将士们起哄:“王爷,啥时候生三胎?”陆景行面不改色:“明天开始努力。”沈云舒在屋里听见了,气得直骂:“这个不要脸的!”
后来小令萱长大了,跟她姐姐一样,天天跟在沈云舒屁股后头学画画。陆景行四十岁那年,朝廷终于批了令仪的郡主封号,顺带把沈云舟的军医营升成了军医院。庆功宴上,陆景行端着酒杯跟沈云舒碰了碰:“本王这辈子,值了。”沈云舒问他:“哪儿值了?”陆景行想了想,说:“娶了个能拎铜痰盂的媳妇。”沈云舒翻了个白眼,嘴角却翘得压都压不住。
赵嬷嬷在旁边看着,偷偷跟小丫鬟嘀咕:“瞧见没,王爷跟王妃过了这么多年,还是这德行。”小丫鬟问:“什么德行?”赵嬷嬷乐了:“一个骂骂咧咧,一个闷头傻乐,日子过得比谁都热闹。”
(全文完)
番外小剧场
陆景行六十大寿那天,沈云舒送了他一幅画,画上是个单手拎铜痰盂的壮汉,脸画得跟张飞似的,旁边题字——“悍妻当关,万夫莫开”。满堂宾客憋笑憋到内伤。陆景行面不改色把画收了,晚上回房把沈云舒按在炕上:“画得不像。本王哪有这么黑?”
沈云舒挣扎:“那是艺术夸张!你懂不懂画!”
“不懂。”陆景行理直气壮,“但你今晚得给本王重画一张,画好看点,画成潘安那样的。”
沈云舒抄起枕头:“你他妈还要潘安!你要不要我给你画个西施配对啊!”
窗外,陆令仪拉着驸马的手叹气:“瞧见没,这就是我爹娘,打了四十年,越打越黏糊。”
驸马瑟瑟发抖:那我以后是不是也得挨打?
陆令仪笑眯眯:“放心,我不打人。”顿了顿,“我娘教我的,对付不听话的,关起门来饿他三顿就行。”
驸马:……岳母大人您害人不浅。
小令萱在旁边补刀:“姐,你还漏了最关键的一招——我娘说,要是爹敢还嘴,就把他的私房钱全翻出来充公。”
屋里陆景行打了个喷嚏,莫名其妙摸了摸口袋。
沈云舒斜眼看他:“藏私房钱了?”
陆景行正色:“没有。本王两袖清风。”
沈云舒从枕头底下摸出个荷包:“那这是什么?”
陆景行:……赵嬷嬷!你又出卖本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