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猛地睁眼。
刺骨的寒意混着一缕淡淡的阴香,钻进鼻腔。
身上是沉甸甸的红绸喜服,领口硌着脖子,凉得像铁片。
耳边响起陆家二叔冷硬的声音。
"婚书已经签了,从今日起,苏清砚就是你的妻子。"
"别不识好歹,苏家肯把她给你,替我还清赌债,已是天大恩惠。"
我脑袋一阵胀痛,太阳穴突突直跳,陌生的记忆一股脑扎进来。
我穿越了。
这里是大靖玄洲,我成了陆家一个灵根碎掉的废柴旁支,也叫陆珩。
父母早亡,只留下一座小院,还欠着一屁股赌债。
他们强行把我拉来拜堂,连问都没问过我一句。
我的新娘,是青云城人人谈之色变的禁忌美人,苏清砚。
全城都说她是纯阴孤煞命。
生来能见鬼魅,夜行引妖,八字里带煞,走到哪儿邪祟跟到哪儿。
之前三个和她定亲的男人,全都离奇横死,一个都没活过洞房夜。
术士一口咬定,她是行走的灾星,谁沾谁死。
仙门更是放了话,抓到她,直接带回宗门炼阴魂鼎。
整个青云城,没有一户人家敢和她扯上半点关系。
陆家拿她抵我的债,心思根本不纯。
他们就等着,等我被煞气克死,顺理成章吞掉我仅剩的那座小院。
喜堂里静得发慌,红烛烧得噼啪响,烛泪淌了一案板。
我转头,看向身侧的新娘。
大红嫁衣衬得她肌肤白得近乎通透,连腕上青筋都看得清。
眉如远山,眼若寒潭,容貌绝艳,惊心动魄。
唯独眼底凝着化不开的清冷,周身萦绕一层薄薄的阴雾。
她安安静静坐着,像一尊落了霜的玉像。
帮忙的仆妇远远贴着墙根站,半步都不敢靠近。
一个个缩着脖子偷偷瞟,脸上全是藏不住的恐惧。
递个合卺酒都伸长了胳膊,手在半空直抖,酒洒了半盏。
"陆珩,你可想清楚。"
一道苍老的声音从门外飘进来,拖着长腔。
是城里名头最大的清玄术士,特意赶过来劝我退婚。
他一身八卦道袍,手里罗盘转得飞快,白胡子一翘一翘。
"苏清砚乃是阴煞之体,邪祟常年伴她左右。"
"三日之内,必有恶鬼上门索你性命。"
"现在反悔尚且来得及,休了她,老夫替你在城主面前求情。"
他这话一落,满屋子人都屏住了气。
所有人都等着我吓得跪地,哭着喊着退婚。
苏清砚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指尖却攥紧了嫁衣。
她早就习惯了。
世人看见她,只有恐惧、厌恶、算计。
十八年了,从来没有人愿意好好看她一眼。
我看着术士装神弄鬼的模样,又望向身旁安静绝美的她。
前世我在民俗馆做过相关研究,这类说辞我见得太多。
什么孤煞克夫,说白了就是天生通幽的体质。
能看见鬼魅,感知妖物,放到现代,顶多算一项特异功能。
有什么好怕的?
这么好看的媳妇,打着灯笼都难找。
我直接伸手,握住了苏清砚冰凉的手。
她的手一颤,像被烫到,下意识往回缩。
我没松,反而握得更稳了些。
【叮!万邪辨真眼激活!】
一道淡金色光幕在我眼前弹出,字迹一行行浮起。
【苏清砚:纯阴通幽体,天生引灵,万邪不侵。】
【捉妖天赋万古难寻,并非灾星。】
【提示:世间传言,全是伪术士编造的谣言!】
我抬眼看向门外的清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休妻?"
"婚我都成了,凭什么休?"
"我媳妇这般好看,还能辨识妖邪,帮我捉妖,我疼都来不及。"
全场瞬间死寂,连红烛爆开的灯花都听得清清楚楚。
二叔脸色骤变,厉声呵斥。
"陆珩!你疯了!你不要命了?"
清玄的眉头狠狠拧起,手中罗盘飞速乱转,指针疯了似的打摆。
"不知死活!"
"今夜子时,阴鬼必来取你性命,到时候谁都救不了你!"
他一甩袖子,带着弟子怒气冲冲出了院子。
苏清砚猛地抬眸,一双清冷的眸子直直看向我。
那里面翻涌着错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活了十八年,我是第一个不怕她、不骂她灾星的男人。
我握紧她的手,低头看她,声音放得又稳又温和。
"别怕,娘子。"
"今晚不管来鬼还是来妖,有我在,我护着你。"
"咱们夫妻联手,捉妖赚银子,砸烂这些神棍的饭碗。"
她望着我,薄薄的唇动了动,到底什么也没说。
只是那只冰凉的手,轻轻回握住了我。
夜色沉沉压落,月亮被乌云吞了个干净。
子时将近。
院外阴风呼啸,卷起地上的枯叶,隐约传来幽幽的鬼哭。
那哭声忽远忽近,像指甲刮在瓷瓶上,听得人头皮发麻。
清玄术士带着一众弟子守在院墙外面,静静等着。
他们就等着亲眼看见我被恶鬼撕碎,好坐实苏清砚的罪名。
我站起身,把苏清砚护在身后,辨真眼金光乍起。
来了。
今晚第一只上门的邪祟。
阴风卷着枯叶,拍得院门啪啪作响,门闩哐哐直晃。
一道黑影顺着门缝,悄无声息飘了进来。
那东西浑身裹着湿漉漉的黑气,长发散乱,拖到地上。
它抬起一张腐烂发青的脸,眼珠浑浊,直勾勾扑向我。
一股腥臭扑面而来,像沤烂了的死鱼,呛得人反胃。
仆妇吓得尖叫,躲到廊下抱成一团,捂着眼不敢看。
二叔连连后退,后背撞上柱子,嘴里不停念叨。
"完了!真的有鬼来了!是苏清砚招来的!"
清玄在墙外高声大笑,声音里全是得意。
"看见了吧!我说的没错!这阴煞就是她引出来的!"
我双眼金光不散,辨真眼把这只鬼看得一清二楚。
【恶鬼:人为炼制,受清玄术士本命咒驱使。】
【并非被苏清砚的阴气吸引。】
【咒印藏在鬼的后颈,是术士亲手种下!】
我心里一下透亮。
哪里是什么苏清砚招鬼。
这只鬼,本就是清玄养出来的。
他故意放鬼进来,就是要坐实苏清砚灾星的名头。
等我被恶鬼伤了,他再冲进来"除妖",拿苏清砚去领赏。
苏清砚往我身侧靠了半步,指尖微微发亮。
她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像冰碴子。
"夫君,这鬼不是循着我的阴气来的,有人在背后操控。"
我侧头看她一眼。
"我知道。"
我抬手按住她的手腕,没让她贸然出手。
好戏,不能这么快收场。
墙外一堆人盯着呢,我要让所有人亲眼看见真相。
恶鬼尖啸一声,腥臭的黑气扑面而来,黑爪直探我咽喉。
我不退反进,辨真眼死死锁定它后颈那枚淡红咒印。
"清玄,你养鬼害人,还敢栽赃我娘子?"
我声音不大,刚好能传到墙外。
墙外的笑声戛然而止。
清玄的声音带着恼怒,从牙缝里挤出来。
"一派胡言!恶鬼本就跟着苏清砚!"
我冷笑一声,扬声继续。
"你敢不敢进来,当着所有人的面,看看这鬼后颈的控鬼咒?"
墙外安静了一瞬,弟子们窃窃私语的声音都没了。
紧接着,清玄咬牙喝令。
"孽障!杀了他!"
恶鬼得了指令,速度陡然暴涨,黑爪直扣我的心口。
苏清砚身形一晃,一道清冷白光从她掌心飞出。
白光撞上恶鬼,黑气剧烈翻滚,像沸水泼进了雪堆。
恶鬼痛苦嘶吼,僵硬地停在原地,再没法往前半步。
我盯着那枚咒印,看向墙外的方向。
"娘子,帮我把这鬼的咒印亮出来。"
苏清砚轻轻颔首,指尖灵力缠了上去。
恶鬼后颈那枚红色咒印,缓缓浮起,在夜色里格外扎眼。
那是一道扭曲的符文,红得发黑,还在微微跳动。
廊下的仆妇、二叔全都看呆了,嘴张得能塞进拳头。
他们本来笃定,是苏清砚引来的邪祟。
可现在,清清楚楚看见这鬼身上,有别人种下的控鬼咒。
墙外传来弟子慌乱的低语。
"师父,那咒印……是您的本命咒啊!"
清玄再也装不下去,怒喝一声,推开院门冲了进来。
他手里抓着桃木剑,眼神阴狠,面皮涨成猪肝色。
"不知好歹!既然拆穿了,那就一并除了!"
他挥剑,不是斩恶鬼,而是直刺苏清砚的心口。
我把苏清砚往身后一拉,迎着桃木剑上前一步。
辨真眼金光暴涨,死死锁住清玄。
【清玄:常年私养多只恶鬼,靠散播阴女灾星谣言。】
【抓捕特殊体质女子,卖给仙门败类,换取丹药宝物。】
他的底牌,被我一眼扒了个干净。
我盯着冲过来的术士,声音扬起来,让院里人都听清。
"你不是来除鬼的。"
"你是想杀人灭口,继续把黑锅扣在我娘子头上!"
清玄脸色狰狞,桃木剑裹着邪气,狠狠刺到我面前。
苏清砚身形一闪,挡在我身前,素手轻抬。
漫天阴雾瞬间化为冰丝,一圈圈缠上桃木剑。
咔嚓一声脆响。
那把被全城人奉为至宝的除邪桃木剑,断成两截。
半截剑尖当啷落地,滴溜溜转了两圈。
清玄瞳孔骤缩,连连后退,满脸不敢置信。
"不可能!你明明是阴煞灾星,怎么会有这般力量?"
"灾星?"
苏清砚淡淡开口,清冷的声音传遍整个院子。
"我天生通幽,能镇万邪,本该是捉妖一脉的传人。"
"是你四处散播谣言,把我污名化,等着抓我去换好处。"
她指尖灵光一卷,直接扯出恶鬼身上的本命咒。
咒印应声碎裂,恶鬼发出一声解脱的呜咽。
它化作点点黑气,在夜风里散了个干净。
清玄见势不妙,转身就要翻墙逃跑。
我早料到他这一手。
方才对峙的时候,我已经悄悄让苏清砚放出一缕灵息,去通知捉妖司。
院外忽然响起整齐的脚步声,沉稳有力。
捉妖司的巡捕提着照邪灯,直接把院门围了个水泄不通。
灯火通明,把半个院子照得雪亮。
领头的捕头姓秦,一张黑脸,腰挎长刀,一眼看见清玄。
他眉头一沉,声如闷雷。
"清玄术士,有人举报你私养邪鬼,贩卖特殊体质之人。"
"跟我们走一趟!"
清玄的弟子吓得四散逃窜,当场被巡捕按倒在地。
清玄疯狂挣扎,指着我和苏清砚嘶吼。
"是他们陷害我!苏清砚就是灾星!你们不要信!"
我抬手,辨真眼金光扫过他腰间的储物袋。
【内藏:密信数封、妖丹若干、玄阴黑玉牌一枚。】
"是不是陷害,打开储物袋一看便知。"
秦捕头立刻上前,一把扯下储物袋,当众抖开。
里面滚出几封密信,还有一个玉盒,盒中盛着妖丹。
信上写得明明白白。
他和仙门里的败类约定,抓到纯阴通幽的女子,就送过去炼鼎。
好处对半分,丹药法器,一样不少。
之前那三个和苏清砚定亲的男子,也根本不是被煞气克死。
全是他暗中放鬼害死,用来坐实灾星的传闻。
密信摊开,院里所有人都看得一清二楚。
仆妇们倒吸一口凉气,连连后退,再不敢躲着苏清砚。
二叔脸色惨白,双腿发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之前跟着旁人一起骂苏清砚,满心盼着我被害死,好吞小院。
如今真相摆在眼前,他才知道,自己从头到尾被神棍耍了。
秦捕头拿起最后一封密信,目光落在信末的印记上。
那是一枚黑色玉牌的印纹,刻着扭曲的符文,阴气森森。
他脸色陡然变了,握着信纸的手紧了紧。
"玄阴会……这东西,居然又冒出来了。"
清玄浑身一抖,把头埋得更低,再也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
秦捕头直接锁上玄铁锁链,把他押着往外走。
"带回司里审讯,等候发落!"
围观的百姓慢慢聚到院门口,里三层外三层。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半夜里传遍了半座城。
全城都知道,清玄才是祸根,苏清砚根本不是什么灾星。
二叔搓着手,小心翼翼凑上来,想跟我攀关系。
"珩侄儿,是二叔糊涂,是二叔听信了谗言……"
我淡淡瞥他一眼。
"当初是你拿我的赌债做筹码,强行把苏清砚塞给我。"
"你等着我被鬼索命,好吞这座小院。"
"这小院,从今往后,和陆家没有半点干系。"
二叔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张了张嘴,再不敢多说一个字。
他灰溜溜地带着仆妇,低着头出了院门。
院里终于安静下来。
夜风轻轻吹过,吹散了残留的黑气,也吹散了满院的香灰味。
苏清砚侧过头看我,眼底的冰冷一点点化开。
那里面漾开浅浅的温柔,像寒潭底下透出的光。
"夫君,你不怕我了吗?"
我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发丝又凉又软。
"我从来没怕过。"
"别人眼里的煞星,在我这里,是天底下最好的娘子。"
她垂下眼,耳尖悄悄红了一片。
我捡起秦捕头落下的那封密信,又看了一眼信末的黑玉印。
青云城的夜,还长着呢。
清玄被押走的第三天,捉妖司的秦捕头登了门。
他一进门就把一份案卷搁在石桌上,黑脸绷得紧紧的。
"城东王崇礼家里,出事了。"
王崇礼是青云城数得上的富户,开着三间绸缎庄,家财万贯。
半个月里,他家里接连死了两房妾室。
死的时候面目扭曲,双眼圆睁,像是被什么东西活活吓死的。
身上没有伤,唯独脸上的皮,皱巴巴塌下去一层。
"王老爷请了好几个术士,全吓跑了。"
"他重金求到捉妖司,我点了你们两口子。"
秦捕头看着我,顿了顿。
"清玄那案子,你们办得漂亮。"
我看了苏清砚一眼,她正低头给我缝袖口,闻言抬眸。
"夫君拿主意,我跟着。"
我把案卷一合,站起身。
"走,瞧瞧去。"
王府宅子坐落在城东,朱漆大门,门前两座石狮子。
我们到的时候,王老爷亲自迎出来,脸色蜡黄,眼底下挂着黑圈。
他才四十出头,鬓角却白了一片,像老了十岁。
"陆先生,陆娘子,可算把你们盼来了!"
他攥着我的手,手心冰凉,全是冷汗。
进了院,我辨真眼悄然运转,金光在眼底一闪。
这宅子雕梁画栋,处处透着讲究。
可廊柱底下,缠着一缕若有似无的妖气。
那妖气青灰色,像湿泥巴,贴着墙根游走。
越往里走,妖气越浓,闻着有股子甜腥气。
"府上几位夫人,都住在哪几处?"
王老爷抬手往后院指,声音发虚。
"大房住正院,剩下的……都在西跨院。"
"新近还纳了一房三姨太,最是温顺,安置在西跨院最里头。"
我们顺着游廊往西走,路过两扇贴着封条的门。
那是死了的两房妾室的屋子,封条被风吹得哗哗响。
走到最里头,三姨太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女子端着茶盘迎出来,眉眼弯弯,柔声细语。
"老爷回来了,快请客人进屋坐。"
她生得极美,肌肤白嫩,一颦一笑都透着温柔。
可我辨真眼一扫,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画皮妖:妖物所化,披着剥来的人皮。】
【真人已死,皮相取自数月前失踪的民女。】
【命门在颈后,妖丹藏于皮下三寸。】
那女子颈后,一缕青灰色妖气正顺着衣领往里钻。
她笑得越温柔,我后颈越凉。
苏清砚不动声色地往我身侧靠了半步,指尖微亮。
她也察觉出不对了。
我接过茶盏,指尖在杯沿一捻,没声张。
"三姨太进府多久了?"
王老爷没察觉,捋着胡子,一脸宠溺。
"三个月前抬进来的,性子好,又体贴,最合我心意。"
三姨太垂着眼,耳尖微红,怯生生地退到一旁。
那模样,任谁看了都要心生怜惜。
我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前两房妾室,怕是撞破了她的真面目,才被吸了精气、剥了脸。
我放下茶盏,给苏清砚递了个眼色。
今夜,先按兵不动。
这妖物藏得深,没有十足的把握,不能打草惊蛇。
回到前院客房,我把门窗掩好,才压低声音开口。
"那三姨太不是人,是画皮妖。"
苏清砚指尖凝起一点白光,神色冷静。
"我闻到她身上的妖气了,藏得很好,可惜瞒不过通幽体。"
"今夜她若动手,我便镇了她。"
我按住她的手,摇了摇头。
"不急,先看看她背后还有没有人。"
清玄背后是玄阴会,这妖物来得蹊跷,未必没有牵扯。
二更天,外头人声歇了,我和苏清砚推开后窗,摸进了西跨院。
夜里的西跨院,静得瘆人,连虫鸣都听不见一声。
三姨太的窗纸,透出昏黄的烛光,映着一道端坐的人影。
我们贴着墙根溜到窗下,指尖蘸了点唾沫,轻轻一捅。
窗纸破了个小洞,我眯起眼,凑了上去。
这一看,我浑身的血,几乎凉了半截。
三姨太端坐在妆台前,背对着窗,一手扶着自己的天灵盖。
她双手往上一掀,把整张脸,从头上慢慢揭了下来。
那张白嫩美丽的人皮,被她轻轻搁在妆台上,贴着铜镜摆好。
人皮底下,是一颗青灰色的妖头,鳞片密布,獠牙外露。
她拿起一把梳子,蘸着碗里暗红的汁液,细细梳理那张人皮。
梳一下,人皮上的褶皱,就舒展一分,透出活人的光泽。
那碗里盛的,分明是带着血丝的精气,腥甜气顺着窗缝往外钻。
苏清砚屏住呼吸,指尖凝起一缕冰丝,护在我身前。
我盯着那颗妖头,辨真眼金光微闪,把她的动作看了个清楚。
【画皮妖每夜以精气滋养人皮,天不亮就得重新披回去。】
妆台一角,还叠着两张干瘪的脸皮,眉眼依稀是死了的两房妾室。
我胃里一阵翻涌,强压着,没让自己出声。
也就在这时,那妖物梳头的手,忽然停住了。
她青灰色的耳朵,动了动,浑浊的眼珠,缓缓转向窗口。
我心脏猛地一缩,屏住了气,一动不敢动。
画皮妖放下梳子,身形一晃,轻飘飘飘到了门边。
吱呀一声,房门裂开一道缝,她探出那颗妖头,四下嗅闻。
"奇怪,明明闻着生人气……"
苏清砚眼疾手快,一把拽住我,纵身跃上门前的横梁。
她一手揽着我的腰,一手捂住我的嘴,我们贴着梁木,纹丝不动。
阴冷的妖气,从她掌心透过来,我后背的汗,唰地下来了。
画皮妖在院子里飘了一圈,獠牙磨得咯咯响,终究没抬头。
她嘟囔了两句,缩回房里,重新合上了门。
烛光又亮起来,窗纸上,继续映着她梳妆的影子。
苏清砚抱着我,悄无声息地翻下横梁,退回了墙根的阴影里。
我们贴着游廊,一路屏住呼吸,摸回前院客房,才敢大口喘气。
我后背的中衣,全被冷汗浸透了,贴在身上,凉飕飕的。
苏清砚反手掩好窗,指尖的冰丝,这才慢慢散去。
"夫君,看清楚了?"
"那两张脸皮,就是前两房妾室,她留着还有用处。"
我点头,压下胸口的惊跳,声音压得极低。
"看清楚了,她颈后的命门,我也记下了。"
"这东西,留不得。"
是夜,月色昏黄,西跨院的更鼓敲了三下。
我和苏清砚熄了灯,和衣靠在床头,静静等着。
院墙外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戛然而止,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紧接着,是纷乱的脚步声和哭喊。
"杀人啦!杀人啦!"
我推门冲出去,只见游廊尽头围了一圈家仆。
廊柱上,一个家仆直挺挺挂着,脖子上一道青紫的掐痕。
他双眼暴突,脸上的皮塌了半边,死状和前两房妾室一模一样。
人群里,不知是谁先开了口。
"我看见……我看见是陆娘子动的手!"
"对!一个穿白裙子的女人,一眨眼就飘过去了!"
"就是她!她本来就是灾星,是她招来的祸事!"
火把的光齐刷刷照过来,王家上下几十口人。
持棍的持棍,拿刀的拿刀。
他们把我和苏清砚团团围住,又怕又恨,一步步逼近。
王老爷躲在人群后头,脸色发白,嘴唇直哆嗦。
苏清砚站在我身侧,眉头紧锁。
"夫君,不是我。"
"我知道。"
我抬手,拨开戳到面前的一根木棍,走到那具尸首旁蹲下。
辨真眼金光微闪,落在尸首颈后。
那里除了掐痕,还粘着一小片湿滑的东西。
我用指尖捻起,凑到鼻尖。
是一片青灰色的鳞片,薄如蝉翼,还带着那股甜腥气。
【画皮妖蜕皮所留,妖气未散。】
我捏着那片鳞,站起身,扬声开口。
"都看清楚了。"
"我娘子一整夜都和我在一处,半步没离开过。"
"这是妖物蜕皮留下的鳞,杀人的,是你们府里的东西。"
人群一阵骚动,家仆们面面相觑,手里的棍子垂了下去。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锦缎长衫的中年男人。
带着十几个手持棍棒的壮汉,大步流星进来。
他面白微胖,一脸悲天悯人,正是善堂董事赵德海。
青云城人人都唤他一声"赵善人"。
他施粥、铺路、收养孤儿,名望高得很。
连知府都要给他几分薄面。
赵德海一进门,目光扫过尸首,当即沉下脸。
"王老爷,府上闹成这样,你怎么不早说!"
"我听闻有妖女作祟,特带善堂的人过来,替你除害!"
他话锋一转,肥厚的手指直直指向苏清砚。
"就是她!这女子生来带煞,满城皆知!"
"今夜死了人,铁证如山,把她拿下,交给我处置!"
壮汉们轰然应诺,提着棍棒就往前逼。
王老爷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点头。
"对!赵善人说得对!拿下她!"
我盯着赵德海,辨真眼金光陡然暴涨。
【赵德海:玄阴会青云城下线,代号"海叔"。】
【庇护画皮妖,借妖物铲除生意对手,替仙门物色特殊体质女子。】
【善堂暗格藏有黑玉牌、密信、失踪女子名册。】
果然。
这妖物背后,站着的就是玄阴会。
赵德海嘴上喊着除妖,眼底却掠过一丝狠厉。
他要趁乱把苏清砚扣下。
还要杀画皮妖灭口,把账全赖在死人头上。
"慢着。"
我往前一步,挡在苏清砚身前,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满院嘈杂。
"赵善人急着拿人,是想除妖,还是想灭口?"
赵德海脸色一变,随即厉声呵斥。
"竖子休得胡言!我赵德海行得正坐得端,全城都能作证!"
"给我上!连这小子一并拿下!"
壮汉们吆喝着扑上来,棍棒抡得呼呼作响。
苏清砚身形一晃,素手轻抬,漫天阴雾化作冰丝横扫。
冲在最前的几个壮汉脚下一滑。
噼里啪啦摔成一片,棍棒脱手飞出。
也就在这一片混乱里,西跨院最里头的门,缓缓开了。
三姨太提着裙摆走出来,依旧是那副温柔怯弱的模样。
可她看着满院的人,看着那具尸首,嘴角一点点勾起。
那笑容僵硬、诡异,根本不是活人能有的表情。
"哎呀,又被发现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捏住自己的下巴。
在满堂烛火的映照下,她脖颈处裂开一道缝。
那张白嫩美丽的脸,从额头开始,一寸寸往下撕。
人皮底下,是一张青面獠牙的妖脸,眼珠浑浊,鳞片密布。
嘶啦一声。
整张人皮被她扯下来,拎在手里,像拎着一件湿漉漉的衣裳。
满院人吓得魂飞魄散,哭爹喊娘,掉头就跑。
"妖!是妖怪!"
王老爷两腿一软,瘫坐在地,连滚带爬地往后躲。
画皮妖甩了甩手里的人皮,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笑。
"既然都看见了,那就都留下吧。"
她身形暴涨,青灰色的妖气翻涌,利爪直扑最近的王老爷。
苏清砚冷哼一声,闪身挡在前头。
冰丝如毒蛇出洞,缠上那只利爪。
"你的对手,是我。"
冰丝越收越紧,勒进妖肉里,黑色的妖血滴滴答答往下淌。
画皮妖吃痛嘶吼,另一只爪子挟着腥风,狠狠抓向苏清砚面门。
我辨真眼金光紧锁,一眼盯住她颈后那处命门。
"娘子,颈后三寸,妖丹!"
苏清砚会意,左手冰丝缠住妖爪,右手并指如刀,白光暴涨。
她欺身而上,一记手刀狠狠劈在画皮妖颈后。
噗的一声闷响。
一颗青灰色的妖丹,被她硬生生从皮下夺了出来,捏在指尖。
妖丹离体,画皮妖浑身的妖气瞬间溃散。
她庞大的妖身僵在原地,鳞片簌簌剥落,化作一摊腥臭的黑水。
那张被剥下来的人皮,轻飘飘落在地上,再没了动静。
满院死寂,只剩众人粗重的喘息声。
赵德海见势不妙,胖脸上的横肉抖了抖,转身就往院墙根溜。
他刚攀上墙头,一只大手就从背后扣住了他的后领。
秦捕头不知何时到了,黑着脸,像拎小鸡似的把他从墙上拽下来。
他把赵德海狠狠掼在地上,膝盖一顶,反手锁上了玄铁锁链。
"赵善人,恭候多时了。"
赵德海趴在地上,还想挣扎狡辩。
"秦捕头!我是朝廷表彰过的善人,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秦捕头不理他,扭头看向我。
"善堂的暗格,在哪?"
我辨真眼回放着方才的提示,抬手一指。
"善堂正殿,关公像底下,第三块青砖。"
秦捕头当即点了两个巡捕,直奔善堂。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巡捕抬着一个沉甸甸的木箱回来。
箱子当众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密信、名册,还有一枚玄阴黑玉牌。
那黑玉牌和清玄密信上的印纹,一模一样。
名册上记着一串名字,全是近一年青云城失踪的女子。
每个名字后头,都标着体质、去向。
还有一行小字——"待仙门取用"。
王老爷瘫在一旁,看着那本名册,浑身发抖,再不敢吭声。
他宠了三个月的美妾,原来是这么个吃人的东西。
赵德海面如死灰,耷拉着脑袋,一句话也辩不出来。
秦捕头把他从地上拽起来,锁链哗啦作响。
"带走,回司里,连同清玄的案子并审。"
巡捕押着赵德海往外走,满院家仆自动让开一条道,没人敢抬头。
经此一夜,"赵善人"的画皮,也被当众撕了个干净。
回到小院,已是后半夜,天边泛起鱼肚白。
苏清砚坐在门槛上,我打了盆热水,递了帕子过去。
她擦着手,忽然侧过头,认真地看着我。
"夫君,我一直想问你。"
"满城的人都骂我、躲我,为什么你次次都信我?"
我在她身旁坐下,看着院墙上慢慢亮起来的天光。
"眼睛看到的,未必是真的。"
"可我这双眼睛,能看见真的。"
我顿了顿,转头看她。
"再说了,你是我娘子,我不信你,信谁?"
苏清砚怔住,清冷的眼底漾开一层柔光。
她低下头,薄薄的唇角,压不住地往上弯。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开口。
"夫君,有你在,我不怕了。"
秦捕头那边的消息,晌午就传了过来。
赵德海熬不过刑,开了口。
他不仅招了画皮妖和失踪女子的事,还吐出一个要紧的消息。
"太微仙宗的人,已经进城了。"
我捏着那封口供,和苏清砚对视一眼。
玄阴会的爪子,越伸越近了。
赵德海招供的第二天,青云城的城门,迎来了一队仙门中人。
那天清晨,天还没亮透,城主就下令洒扫长街。
家家户户门前摆了香案,百姓挤在街道两侧,伸长了脖子张望。
我和苏清砚也站在人群里,远远看着。
长街尽头,三道剑光破空而来,稳稳落在城门口。
为首的是个年轻道人,月白道袍。
腰悬玉牌,背负长剑,面容清俊。
他下巴微微扬起,眼神从众人头顶掠过,带着股说不出的高傲。
身后两个师弟,同样一身仙门打扮,趾高气扬。
"太微仙宗的仙长驾到!"
城主领着一众官员迎上去,拱手作揖,腰弯得极低。
"仙长光临鄙城,蓬荜生辉,有失远迎!"
那年轻道人淡淡颔首,算是回礼。
"本座沈玉衡,太微仙宗内门弟子。"
"奉师命巡查四方,途经贵地,叨扰几日。"
他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送进每个人耳朵里。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百姓们扑通跪倒一片。
磕头的磕头,烧香的烧香。
"仙长!求仙长显灵,保佑我们!"
"太微仙宗可是正道大宗,这回咱们青云城有救了!"
苏清砚站在我身侧,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低声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夫君,这几个人身上,有妖气。"
我辨真眼悄然运转,金光一闪。
沈玉衡一身月白道袍,正气凛然。
可那道袍底下,缠着一缕极淡的黑气。
那黑气被他用修为压着,寻常人根本看不出来。
【沈玉衡:太微仙宗内门弟子,玄阴会中人。】
【身藏控妖牌、锁灵钉,正气为伪装。】
我心里一沉。
赵德海口供里"已经进城"的仙门中人,就是他。
当夜,城主在府中设宴,为沈玉衡接风。
也给我和苏清砚递了帖子。
宴席上,灯火通明,丝竹声声,官员乡绅坐了满满一厅。
沈玉衡坐在主位,城主亲自作陪,频频举杯。
我带着苏清砚入席,刚一落座,他腰间的小铜盘就有了动静。
那面小铜盘,忽然轻轻震了一下。
那是测邪盘。
他端着酒杯的手一顿,目光若有似无地扫了过来。
测邪盘的指针,隔着衣料,正对着苏清砚的方向,微微颤动。
沈玉衡眼底闪过一丝精光,随即被他掩了过去。
他端起酒杯,朝我遥遥一举,嘴角噙着笑。
"这位便是近日名动青云城的陆公子?"
"听说你娘子一身本事,镇妖除鬼,好生了得。"
我举杯回敬,不咸不淡。
"仙长谬赞,混口饭吃罢了。"
苏清砚垂着眼,安安静静,指尖却在袖中悄悄凝起了灵力。
她也察觉到了,那道目光不怀好意。
宴席散后,回小院的路上,苏清砚才开口。
"夫君,他认出我了。"
"那测邪盘,是冲着我的体质来的。"
我握着她的手,夜风一吹,她指尖微凉。
"我知道,所以这几日,你寸步别离开我。"
沈玉衡没有立刻动手。
他在等一个时机,一个能名正言顺把苏清砚带走的时机。
三日后,便是青云城一年一度的河神祭。
往年祭河神,求的是风调雨顺、河道平安。
可就在河神祭将近的这几天,青云河里,接连出了事。
先是两条渔船在河心翻了,渔民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再是河边洗衣的妇人,被什么东西拖进水里。
捞上来时,浑身血肉模糊。
每到夜里,河面就咕嘟咕嘟冒水泡,浪头拍岸。
像有什么庞然大物,在水底翻身。
城里人心惶惶,家家户户紧闭门窗,没人敢再靠近河边。
沈玉衡带着师弟在河边转了一圈,回来就进了城主府。
不多时,城主府的告示贴满了大街小巷。
"河神降怒,皆因城中藏有妖女,秽气冲撞了河神。"
"太微仙宗沈仙长已查明,妖女便是苏清砚。"
"河神祭当日,将妖女献祭于河,方可平息神怒!"
告示前围满了百姓,议论声嗡嗡一片。
"我就说那女子邪性!果然是她招来的!"
"清玄、赵善人都栽在她手里,那两个案子,说不定也是她的妖法!"
"献祭!把她献祭了,河神才能息怒!"
流言像长了腿,半天工夫,又一次把苏清砚推到了风口浪尖。
我把告示撕了,回到小院,苏清砚正坐在窗前,神色平静。
她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
"夫君,他们要拿我,挡是挡不住的。"
"挡不住,也得挡。"
我话刚落音,院墙外忽然火光冲天。
不知何时,密密麻麻的百姓已经把小院围了个水泄不通。
他们举着火把,手里攥着锄头、扁担,群情激愤。
"把妖女交出来!"
"不交人,我们就烧了这院子!"
我把苏清砚护在身后,正要开口。
一道月白身影,踏着剑光,落在了墙头。
沈玉衡居高临下,看着我们,脸上挂着悲悯的笑。
"陆公子,众怒难犯,天意如此。"
"你若识相,把她交出来,本座还能保你一条性命。"
苏清砚冷哼一声,闪身就要上前。
也就在她动身的刹那,沈玉衡屈指一弹。
三枚乌黑的细钉,悄无声息,从三个方向激射而来,快如闪电。
那钉子上缠着黑气,专破灵力。
苏清砚掌心白光刚起,第一枚钉就钉进了她肩头。
她闷哼一声,浑身的灵力像被扎破的气囊,瞬间泄了。
第二枚、第三枚,接连钉入她手腕、后腰。
苏清砚身子一软,跪倒在地。
脸色惨白如纸,指尖的灵光彻底熄灭。
"清砚!"
我冲过去扶住她,她浑身冰凉,气若游丝。
沈玉衡从墙头飘落,缓步走近,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们。
"锁灵钉入体,纵有通天之能,也得乖乖趴着。"
"纯阴通幽体,果然名不虚传,我师父等这具身子,等了很久了。"
他一挥手,墙头上的百姓轰然叫好。
"仙长英明!拿下妖女!"
我抱着苏清砚,辨真眼金光死死盯着那三枚锁灵钉。
【锁灵钉:邪器,封灵锁脉,三钉互为阵眼。】
【拔钉须先破肩钉主阵,逆旋三寸,余钉自解。】
【沈玉衡腰间控妖牌,操控河中水妖。】
我垂下眼,掩住眼底的寒光,心里已有了计较。
硬拼,我们不是仙门弟子的对手。
那就将计就计,上他的祭坛。
我要让全城人,亲眼看清楚,谁才是真正的妖。
我抬起头,松开了手,声音平静。
"人,我可以让你们带走。"
"但她若少一根头发,我陆珩做鬼也不放过你们。"
沈玉衡嗤笑一声,拂了拂衣袖。
"带走,关进祭坛底下,听候河神祭发落。"
两个仙门弟子上前,架起苏清砚,把她拖了出去。
我被几个壮汉看住,眼睁睁看着她被带走,却没有再挣扎。
清砚,再等等。
河神祭那天,我陪你把这场戏,唱回去。
河神祭,转眼就到。
青云河边搭起了高高的祭坛,香案、法器、三牲祭品,一应俱全。
祭坛底下,黑压压跪满了百姓,焚香叩拜,烟气缭绕。
苏清砚被白衣素服绑在祭坛中央的柱子上。
三枚锁灵钉还在,脸色苍白。
我被押在祭坛一侧,离她不远,辨真眼金光一直没散。
沈玉衡换上一身庄严法衣,手持拂尘,登坛作法。
他踏罡步斗,口中念念有词,装模作样,引得百姓连连叩首。
"河神在上,弟子今日献上妖女,平息神怒!"
法事做到一半,原本平静的河面,忽然翻滚起来。
浪头一个高过一个,河水咕嘟冒泡,一股腥臭气扑面而来。
轰的一声。
一只青黑色的庞大水妖,破水而出,鳞甲森然,獠牙毕露。
它张开血盆大口,朝祭坛上的苏清砚扑来。
百姓吓得魂飞魄散,哭喊声一片,伏地不敢动。
"河神显灵了!河神显灵了!"
沈玉衡背对众人,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他左手悄悄探入袖中,捏住了那枚控妖牌。
可他不知道,这一切,都落在我辨真眼里。
我等的,就是这一刻。
我猛地挣开押着我的壮汉。
辨真眼金光暴涨,扬声开口,声震河岸。
"全城的人都看清楚!"
"水妖不是河神,是他养的!"
沈玉衡脸色骤变,猛地回头。
我一手指着他,一手指向那只扑来的水妖。
"他袖子里藏着控妖牌,河里的水妖,全听他号令!"
"渔船是他掀的,人是他杀的,他要借河神的名头,把我娘子掳走!"
满场哗然,跪着的百姓纷纷抬头,惊疑不定。
沈玉衡又惊又怒,再顾不得伪装,厉声喝令。
"妖孽受死!"
他袖中控妖牌一举,那只水妖在半空陡然转向,黑爪直扑向我。
也就在这电光石火间,我一个箭步冲到苏清砚身前。
辨真眼锁住她肩头那枚主钉,我并指如刀,逆着钉身,狠狠一旋。
噗。
肩钉被我硬生生拔了出来,黑气四溅。
紧接着,手腕、后腰两枚锁灵钉无火自飞,当啷落地。
苏清砚浑身一震,被封住的灵力,如江河决堤,轰然倒灌而回。
她双眸睁开,清冷的白光从眼底迸射,绑着她的绳索寸寸崩断。
水妖的黑爪已经抓到眼前,腥臭扑面。
苏清砚闪身迎上,素手轻抬。
漫天阴雾化作冰丝,铺天盖地缠了上去。
冰丝勒进鳞甲,水妖发出痛苦的嘶吼。
庞大的身躯被生生拽停在半空。
"区区傀儡,也敢在我面前放肆。"
她另一只手并指如刀,白光暴涨,直劈水妖头颅。
咔嚓一声脆响。
水妖头颅被劈成两半,没有妖丹。
只有一枚刻着符文的控妖牌,从脑浆里滚了出来。
那控妖牌,和沈玉衡袖中那枚,是一对。
真相,就这么血淋淋地,摔在全城百姓眼前。
满场死寂,落针可闻。
百姓们看看地上的控妖牌。
又看看脸色铁青的沈玉衡,一个个张大了嘴。
"水……水妖是仙长养的?"
"他才是妖!他骗了我们!"
"差点就把陆娘子献祭了,好毒的心肠!"
沈玉衡面皮抽搐,又惊又惧,再维持不住仙长的体面。
他拔出背上长剑,剑光一闪,竟朝苏清砚后心狠狠刺来。
"贱人!我杀了你!"
苏清砚像背后长了眼,头也不回,冰丝反手一缠。
那柄仙剑被冰丝死死缠住,动弹不得。
她回身一脚踹在沈玉衡胸口。
沈玉衡闷哼一声,像断线的风筝倒飞出去。
他重重砸在祭坛上,呕出一口血。
他两个师弟见状不妙,拔剑要逃。
秦捕头早带着捉妖司的人守在外围,此刻一拥而上,长刀出鞘。
三下五除二,两个师弟被按倒在地,反剪了双手。
苏清砚一步步走上祭坛。
冰丝缠住沈玉衡的脖子,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你不是要拿我去炼鼎吗?"
"说,你师父在哪,阴魂鼎在哪。"
沈玉衡被勒得满脸青紫,手脚乱蹬,傲气荡然无存。
"我说……我说!"
苏清砚冰丝一松,他瘫在地上,大口喘气,竹筒倒豆子般全招了。
他师父,是太微仙宗长老,玄玑真人。
城外寒山别院底下,有一座地宫,阴魂鼎就供在那里。
地宫里,锁着十几个和苏清砚一样的特殊体质女子。
玄玑真人要以她们的精血生魂,炼化阴魂鼎,增进邪功。
"开鼎的日子……就在三天后!"
"再不去,那些女子,一个都活不成!"
秦捕头脸色铁青,上前一脚把沈玉衡踹翻,锁链锁了。
"仙门败类,等着总行和朝廷的刀吧!"
围观的百姓群情激愤,烂菜叶、石头子儿。
劈头盖脸往沈玉衡身上砸。
方才还高高在上的仙长,此刻抱着头,缩成一团,狼狈不堪。
流言反转,只在一夜之间。
回到小院,苏清砚肩头的伤还在渗血,白衣染红了一片。
我让她坐下,取了金疮药,亲手替她拔钉、清创、包扎。
她肩头那枚主钉的伤口最深,黑血沾了我满手。
我用帕子一点点擦干净,动作放得极轻。
"疼就说一声。"
苏清砚摇了摇头,看着我,清冷的眼眶,一点点红了。
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砸在我手背上,滚烫。
"怎么哭了?"
我手忙脚乱,想去擦,她却忽然伸手,抱住了我的腰。
她把脸埋在我肩头,肩膀一抽一抽,声音闷闷的。
"十八年了,从没有人这样护着我。"
"他们都想拿我换东西,只有你……只有你把我当人看。"
我僵了一下,抬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傻丫头,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娘子。"
"护你,是应该的。"
那一夜,她靠在我肩头,哭了很久,才慢慢睡去。
我看着她苍白的睡颜,又看了看窗外的寒山方向。
三天。
三天后,我陪她砸了那座吃人的鼎。
沈玉衡招供的当夜,捉妖司的灯,亮了一宿。
秦捕头连夜调齐人手,三十名巡捕。
配齐照邪灯、斩妖刀、破邪弩。
天刚蒙蒙亮,队伍就集结在城门口。
我和苏清砚一身劲装,站在队伍最前头。
她肩头的伤还没好利索,脸色仍有些白,眼神却亮得惊人。
"夫君,这一趟,我要亲手砸了那座鼎。"
我替她理了理披风,点头。
"好,我陪你。"
寒山在青云城外六十里,山势陡峭,终年云雾缭绕。
太微仙宗的别院,就藏在寒山半山腰,平日里人迹罕至。
队伍一路疾行,赶到寒山脚下时,日头已经偏西。
抬头望去,半山腰的云雾里,隐约露出一角飞檐,阴气森森。
秦捕头一抬手,巡捕们散开队形。
弩机上弦,悄无声息地摸了上去。
别院的山门虚掩着,门前两座石兽,眼珠是暗红的,透着邪气。
我辨真眼一扫,山门两侧的草丛里,伏着两团黑影。
【妖物守卫:黑风獠,藏于门侧,生人靠近即扑杀。】
"左边三只,右边两只,贴着地。"
我压低声音,朝弩手比了个手势。
五支破邪弩同时激发,弩箭破空,带着寒光钉进草丛。
草丛里传来凄厉的嘶吼,两团黑影翻滚着窜出,獠牙毕露。
那是几头像狼又像猿的黑毛妖物,浑身缭绕黑气。
苏清砚身形一晃,冰丝横扫,缠住扑在最前的两只。
她手腕一拧,冰丝勒紧,黑风獠的脖子被生生绞断,黑血喷溅。
余下的妖物被巡捕们围住,斩妖刀寒光剁落,惨叫着化作黑烟。
山门的第一道埋伏,被清了个干净。
推开山门,是一座荒废的庭院,杂草丛生,殿宇破败。
可我辨真眼看到,庭院中央的地面,刻着一座巨大的邪阵。
那阵纹被落叶盖着,黑气顺着纹路游走,像地底下埋着血管。
【迷魂阵:踏错方位即陷入幻象,阵眼在中庭枯井。】
"都跟着我走,踩我落脚的地方。"
我辨真眼锁定阵纹的生门,一步一步,领着众人穿过庭院。
有个年轻巡捕一脚踩偏,四周瞬间黑雾翻涌,幻象丛生。
他惨叫着挥刀乱砍,对着空气又劈又剁,满头冷汗。
秦捕头一把拽住他的后领,把他掼回生门的石砖上。
黑雾散去,那巡捕瘫在地上,大口喘气,脸白得像纸。
走到中庭,我抬手,一刀劈向那口枯井。
井里藏着的阵眼黑旗,被斩成两半。
整座迷魂阵的黑气,应声溃散。
阵气一散,庭院两侧的厢房里,忽然传来哐当哐当的铁链声。
那声音沉闷拖沓,一下一下,贴着地面爬过来,听得人头皮发麻。
我辨真眼扫过去,厢房的门后,立着十几道僵直的人影。
【傀儡尸:死者被邪术炼成,眉心钉着控尸符,无痛无畏,只认生人。】
"小心,门后有东西,是被炼成傀儡的尸首!"
话音未落,十几扇房门同时被撞开,一具具傀儡尸踉跄着扑出。
它们面色青黑,指甲又长又黑。
关节反折,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巡捕们挥刀迎上,斩妖刀砍进傀儡尸的肩膀,火星四溅。
可那些东西不知痛,挨了刀连停都不停,反手就往人脖子上掐。
两个巡捕被傀儡尸扑倒在地,眼看黑爪就要扣上咽喉。
苏清砚闪身冲过去,冰丝缠住傀儡尸的脖子。
狠狠一拽,把它们掼开。
"刀砍没用,它们的命门在眉心,控尸符!"
我辨真眼金光紧锁,一眼看清每一具傀儡尸眉心的符位。
"前排五只,眉心往下半寸,认准了再打!"
秦捕头反应极快,长刀一翻,改劈为刺,刀尖直挑傀儡尸眉心。
噗的一声,控尸符被刀尖挑碎。
那具傀儡尸瞬间散架,瘫成一堆烂肉。
"都照这个来!刺眉心!"
巡捕们立刻变招,两人一组,一个诱敌。
一个突刺,刀刀奔着眉心去。
苏清砚冰丝翻飞,缠住扑来的傀儡尸,把它们一个个拽定在原地。
她指尖白光连点,每一记都精准戳在眉心符上,符纸应声燃烧。
我守在侧翼,抡刀劈开一具漏网的傀儡尸,反手一刀挑碎它的符。
黑灰簌簌往下掉,满院都是符纸燃烧的焦糊味,呛得人直咳嗽。
一炷香的工夫,十几具傀儡尸,尽数瘫倒在地,再没了动静。
众人喘着粗气,擦了把汗,没人敢松懈,手里的刀握得更紧。
庭院尽头,出现一道向下的石阶,幽深漆黑,阴风阵阵。
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阴气,顺着石阶往上涌,呛得人喘不过气。
地宫,就在下面。
秦捕头点亮照邪灯,灯火幽幽,众人鱼贯而下。
石阶又窄又长,两侧石壁上,嵌着一盏盏惨绿的长明灯。
越往下走,阴气越重,耳边隐隐响起女子的呜咽声,凄凄惨惨。
走完石阶,眼前豁然开朗,是一座巨大的地下宫殿。
地宫中央,供着一尊两人高的黑色巨鼎。
那鼎通体漆黑,鼎身刻满扭曲的符文,三只鼎足,像怪兽的爪子。
鼎口黑气翻滚,里面隐隐有无数张人脸在挣扎、哀嚎,触目惊心。
巨鼎四周,竖着一根根石柱。
十几个年轻女子,被玄铁锁链锁在石柱上,昏迷不醒,面色灰败。
她们身上都缠着黑气,精气正一丝丝被抽离,汇入那尊巨鼎。
苏清砚看着这一幕,瞳孔骤缩,指尖的灵光剧烈跳动。
"这些姐妹……和我一样,都是特殊体质。"
我辨真眼扫过,心一点点沉下去。
【阴魂鼎:邪器,以特殊体质女子精血生魂炼化。】
【被囚者十四人,精气已失大半,开鼎则魂飞魄散。】
"先救人!"
秦捕头一挥手,巡捕们扑向石柱,去砍锁链。
可斩妖刀劈在玄铁锁链上,火星四溅,锁链纹丝不动。
"哈哈哈——"
一道苍劲阴冷的笑声,忽然从地宫深处传来,回荡不绝。
"本座倒是小瞧了你们,竟能一路闯到这里。"
黑气翻涌,一个老道踏着阴气,从巨鼎后方缓缓飘出。
他鹤发童颜,一身紫金道袍,仙风道骨,俨然一位得道真仙。
可那双眼睛,浑浊阴冷,没有半分活气,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太微仙宗长老,玄玑真人。
他扫了一眼被擒的沈玉衡不在,又看向苏清砚,脸上的笑意更浓。
"纯阴通幽体,送上门来,倒省了本座一番手脚。"
"既然来了,就都留下,给本座的阴魂鼎,添一把火。"
秦捕头怒喝一声,长刀直指玄玑。
"妖道!朝廷和仙宗总行的人,转眼就到,你跑不了!"
玄玑嗤笑一声,拂袖一挥。
一股磅礴的黑气化作巨掌,狠狠拍向人群。
"跑?本座何须要跑。"
轰的一声闷响。
冲在前头的几个巡捕,像破布娃娃般倒飞出去。
撞在石壁上,口吐鲜血。
照邪灯灭了好几盏,地宫里阴风大作,鬼哭狼嚎。
玄玑真人的修为,深不可测,远不是沈玉衡那种弟子能比。
苏清砚咬紧牙关,闪身迎上,漫天冰丝化作一张大网,兜头罩下。
玄玑不闪不避,抬手一抓。
那张冰丝网被他攥在掌心,黑气一绞,咔嚓咔嚓,寸寸崩碎。
玄玑狞笑一声,反手从背后抽出一面白骨幡。
那幡杆惨白,是一根根人骨拼接而成,幡面上挂着几颗骷髅头。
他手腕一抖,白骨幡阴风大作。
呜呜作响,骷髅头的眼窝亮起鬼火。
"尝尝本座这面万魂幡的滋味!"
幡面一甩,无数青面冤魂蜂拥而出,张牙舞爪,扑向苏清砚。
那些冤魂凄厉哀嚎,怨气凝成实质,层层叠叠,把她围在当中。
苏清砚周身冰丝暴涨,化作一道光罩,死死抵住冤魂的撕咬。
冤魂撞在光罩上,砰砰作响,鬼爪挠得光罩涟漪乱晃,寒气逼人。
她一个人撑着整片怨气,脸色发白。
脚下的石砖,被阴气冻裂了一圈。
我辨真眼金光急闪,在那面白骨幡上,锁定了一处破绽。
【万魂幡:幡杆顶端嵌着控魂珠,珠碎则众魂散。】
"清砚,别跟冤魂耗,打幡顶那颗珠子!"
苏清砚闻声,眸光一凛,再不留手。
她左手冰丝炸开,把近身的冤魂逼退半步。
右手并指,白光凝成一柄短刃。
她借着冰丝一蹬,身形如离弦之箭。
欺到白骨幡前,短刃狠狠掷出。
白光破空,正中幡杆顶端的控魂珠。
啪的一声脆响,控魂珠炸裂成粉。
满空冤魂没了束缚,盘旋着发出呜咽,化作点点荧光,四散解脱。
万魂幡上的骷髅头,一颗颗熄灭,幡面耷拉下来,成了一根废骨。
"本座的魂幡!"
玄玑又惊又怒,面皮扭曲,趁苏清砚力竭落地的空档,欺身而上。
他反手一掌,拍在苏清砚肩头。
苏清砚闷哼一声,倒飞出去,撞在石柱上。
肩头的伤口崩裂,鲜血染红了白衣。
"清砚!"
我冲过去扶住她,她嘴角溢出一丝血,气息紊乱。
玄玑踏着阴气,一步步逼近,居高临下,像在看两只蝼蚁。
"通幽体又如何,在绝对的修为面前,不过是鼎中一味药引。"
他抬起手,黑气在掌心凝聚,眼看就要拍下。
千钧一发,我辨真眼金光疯狂运转,将整座地宫看得通透。
【阴魂鼎阵眼:鼎下三尺,玄玑本命灯所在。】
【灯在人在,灯灭功散。】
【苏清砚体内:上古捉妖一脉传承,封印待解,需以通幽体引动。】
金光穿透苏清砚的身子,我看见她识海深处。
沉睡着一道威严的虚影。
那虚影头戴帝冠,身披战袍,手托镇妖塔,气势镇压万古。
正是上古捉妖一脉的女帝传承。
"清砚,听我说。"
我扶住她的肩膀,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
"你体内有一道封印,那是你真正的力量。"
"别抗拒它,顺着你的通幽体,把它引出来。"
苏清砚一怔,看着我笃定的眼神,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玄玑的黑掌,已经挟着阴风,当头压落。
就在这时,苏清砚周身的阴气,骤然倒卷。
她体内爆发出一道璀璨的白光,直冲地宫穹顶,气势节节攀升。
她识海深处,那道帝冠战袍的虚影,缓缓睁开了眼。
一股古老、威严、镇压万邪的气息,铺天盖地,席卷整座地宫。
巨鼎里的怨气,在这股气息下,瑟瑟发抖,发出畏惧的呜咽。
苏清砚缓缓睁眼,那双眸子,已变成清冷的鎏金竖瞳。
她一步踏出,玄玑压落的黑掌,被她单手接住。
"不……不可能!"
玄玑脸色大变,第一次露出惊恐,拼命催动黑气。
"这是上古捉妖女帝的传承!怎么会在你身上!"
苏清砚手腕一翻,那只黑掌被生生捏碎,黑气四散。
"我能镇万邪,本就是你们这些邪祟的克星。"
她反手一拽,玄玑被她扯得一个趔趄,紫金道袍都歪了。
玄玑又惊又怒,张口喷出一道黑气,整个人化作残影,扑向巨鼎。
他要提前开鼎,借鼎中邪力,做困兽之斗。
"夫君,阵眼!"
"鼎下三尺,本命灯!"
我辨真眼金光紧锁巨鼎,一眼看穿鼎底的位置。
"左边第三足,往下!"
苏清砚会意,素手一抬。
镇妖白光化作一柄光剑,朝那处狠狠劈下。
同时,她另一只手冰丝暴涨,缠住玄玑的四肢,把他死死拽住。
玄玑疯狂挣扎,黑气翻涌,却被女帝传承的威压,压得动弹不得。
"不!本座苦修百年,不能毁在这!"
光剑劈落,巨鼎左侧第三足应声崩裂。
鼎下三尺,一盏漆黑如墨的本命灯,暴露在空气里。
灯芯上,跳动着一簇幽绿的火苗。
我一个箭步冲上去,抡起斩妖刀,一刀劈向那盏本命灯。
啪。
本命灯应声碎裂,幽绿火苗瞬间熄灭。
"啊——"
玄玑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浑身的邪功。
像泄了气的皮球,疯狂溃散。
他身上的黑气寸寸消散。
紫金道袍黯淡无光,整个人瞬间苍老下去。
苏清砚冰丝一收,把他掼在地上,一脚踏住他的后背。
"百年邪功,害了那么多女子,今日该还了。"
她抬手,一道镇妖符拍下,封了玄玑周身的修为。
玄玑瘫在地上,面如死灰,再没了半分仙长的威风,只剩哆嗦。
巨鼎失去本命灯支撑,鼎身的符文一颗颗熄灭,开始剧烈摇晃。
"鼎要塌了,快救人!"
我冲到石柱旁,辨真眼看出锁链的开启机关,逐一扳动。
玄铁锁链哗啦落地,一个个被囚的女子,软倒下来。
巡捕们立刻上前,背起她们,迅速往外撤。
苏清砚最后看了一眼那尊阴魂鼎,抬手,一道白光砸了出去。
轰隆——
惊天动地的巨响里,那尊吃人的巨鼎。
炸裂成无数碎片,彻底崩塌。
鼎中被困的生魂,化作点点荧光。
盘旋一圈,像是在道谢,随即消散解脱。
我们背着获救的女子,一路撤出地宫,冲出寒山别院。
身后,地宫轰然坍塌,邪阵、长明灯、百年罪孽,全埋进了乱石之下。
山门外,晚霞漫天。
朝廷派来的高手和太微仙宗总行的执法弟子,恰好赶到。
他们接下被废了修为的玄玑,连同案卷、密信、名册,一并押走。
这位正道大宗的长老,终将在仙门总行和天下人面前,受审伏法。
秦捕头看着被押走的玄玑。
又看了看安然无恙的众人,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那张黑脸,难得露出一点笑。
"这桩案子,结了。"
寒山一役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三天传遍了整个青云城。
地宫里救出来的十几个女子,陆续被家人接回。
认亲那天,捉妖司门口,哭声一片,有悲的,也有喜的。
那些被玄阴会记在名册上的失踪女子,一个个有了下落。
清玄、赵德海、沈玉衡、玄玑真人,四条线,被连根拔起。
青云城的百姓,这才彻底明白过来。
他们怕了整整十八年的"孤煞灾星"。
原来是个能镇万邪的捉妖高手。
真正害人的,是那些满口慈悲、装神弄鬼的"仙长"和"善人"。
当初往苏清砚身上泼的脏水,此刻全成了打在自己脸上的巴掌。
街上再遇见,没人躲着走,反倒有人主动拱手。
恭恭敬敬唤一声"陆娘子"。
过了些日子,朝廷的旨意。
连同捉妖司总行的文书,一并到了青云城。
颁旨那天,小院里来了不少人,秦捕头也在,一身崭新的官服。
传旨的官员展开明黄圣旨,朗声念诵。
苏清砚因破玄阴会、镇邪救人、捣毁阴魂鼎,功勋卓著。
朝廷特册封她为"捉妖女帝"。
赐金印一枚,总领青云城捉妖事务。
"捉妖女帝"四个字一出,围观的百姓轰然叫好,跪了一地。
苏清砚跪在地上接旨,鎏金竖瞳里,光影轻轻晃动。
我站在一旁看着她,心里头那点骄傲,藏都藏不住。
满城逼我休掉的煞妻,如今成了名正言顺的捉妖女帝。
接完旨,人群里挤进来一个熟悉的身影,搓着手,满脸堆笑。
是陆二叔。
他这些日子过得灰头土脸,赌债缠身,陆家也早把他边缘化了。
"珩侄儿,女帝……侄媳妇,恭喜恭喜啊!"
"一笔写不出两个陆字,咱们到底是一家人,往后还得多多走动。"
他说着,就要往院里凑,被王嬷嬷横身一拦,挡在了门槛外头。
王嬷嬷叉着腰,眼皮一翻。
"哟,这不是陆二爷吗?"
"我们家娘子拜堂那天,是谁在墙外头等着收尸来着?"
"这小院的门槛,你早跨不进来了,回吧回吧。"
二叔脸上的笑僵住,青一阵白一阵,讪讪地站在原地。
我连门都没出,只在屋里淡淡撂下一句。
"嬷嬷,关门,风大。"
王嬷嬷应了一声,两扇木门吱呀合上。
把二叔和他那点攀附,一并关在了门外。
门外传来他不甘心的脚步声,磨磨蹭蹭,终究还是走远了。
有些人,错了就是错了,不值得原谅,也不必再费口舌。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安稳下来。
捉妖司的金印,被苏清砚摆在了正屋的案上。
旁边是那枚辨真的金光符。
城里城外,但凡有妖邪作祟,秦捕头头一个登我们小院的门。
苏清砚出手镇邪,我用辨真眼看破伪装、指认命门。
夫妻搭档,一桩桩案子办下来。
赏金攒了满满一匣子,名头越来越响。
附近几座城池的捉妖司,也常派人来请。
我们便收拾行囊,结伴而行。
她再也不用藏起自己的本事,不用裹着阴雾,低头走路。
我也再没让她,一个人面对过那些流言和算计。
这年开春,院里的桃树开了,粉白的花,落了一院子。
午后的日头暖洋洋的,我和苏清砚搬了两张竹椅,坐在桃树下。
她靠在我肩头,手里把玩着那枚女帝金印。
指尖有淡淡的灵光流转。
王嬷嬷端来两盏新沏的茶,搁在石桌上,又轻手轻脚退了下去。
苏清砚侧过头,鼻尖几乎蹭到我的下巴,声音又软又轻。
"夫君,你还记得新婚夜,你说过的话吗?"
"你说,咱们夫妻联手,捉妖赚银子,砸烂神棍的饭碗。"
我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桃花,捻在指间。
"记得,神棍的饭碗,早砸烂了。"
"银子也赚了,娘子也还在我身边,不亏。"
她被我逗笑,清冷的眉眼弯起来,像化了的春水。
她把金印往石桌上一搁,伸手,十指相扣,握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从前总是凉的,如今被日头晒着,暖烘烘的。
"夫君,往后不管是捉妖,还是守着这院子,我都跟着你。"
我握紧她的手,看着满院桃花,和院墙外头那片透亮的天。
"好。"
"岁岁年年,都在一起。"
风过桃枝,花瓣簌簌落了两人一身,谁也没有去拂。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