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政局二楼,三号窗口。
他把离婚协议推过来,笔帽已经替我拔好了。
“就走个流程。”他说,“三个月,房子一到手,咱俩就复婚。”
我刚从医院出来,包里装着保胎药。医生说前三个月要静躺,不能受刺激。我没告诉他,想等房子定下来再说。
协议第六条,我一条一条往下看。到第七条,手指停住了。
夫妻共同财产全部归男方所有,双方各自债务各自承担。
“这条什么意思?”
“银行要看。”他把笔往前推了推,“走个形式。”
“走形式,写全部归你?”
他笑了一下。那种笑我太熟了,他在谈判桌上把价压到最低的时候,就是这样笑的。
“你还不信我?”
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米色风衣,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袋。我从窗口的玻璃上看见她的影子,反光的,看不清脸。
我签了。
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墨水洇出一个小点,正好压在“林晚”两个字的最后一横上。
他把协议抽走,动作比我快半步。
第七天,我刷到了那条朋友圈。两张红底照片,他穿白衬衫,旁边那个女人穿白裙子,头发别在耳后。配文四个字:新婚快乐。
我打过去,他接得很快。
“看到了?”他说。
“什么意思?”
“假离婚嘛。”那边有风声,像在开车,“戏得做全套。”
“你跟她领证了?”
“领了。”他说,“三月八号你签完,九号我们就去排的号。”
“我们三月八号才离。”
“离了就是离了。”他说,“证在你包里。”
我说:“今天是第七天。”
“嗯。”
“你说三个月。”
“三个月是把房子办完。”他说,“证先领,不然来不及。”
电话里他打了个哈欠。
“晚上回去说。”
晚上他没有回来。
再睁眼,笔还在我手里。协议第七条,还空着。
三号窗口的玻璃上有一道裂纹,从左上角一直劈到底下。
三月八号,早上九点四十。后来我无数次想过,那天要是我抬头看一眼走廊,会不会不一样。
我们结婚六年。头三年租房,在城西,一楼,潮。墙根一年四季是湿的,我把鞋摆在门口,第二天早上鞋底会生一层白霉。房价一年比一年高,我说买,他说再等等。
去年十一月,他妈住院,我在医院守了十一天。出院那天他开车送我回公司,等红灯的时候忽然说,晚晚,咱们得买套房。
我说好啊。
他说,二套首付太高,走个假离婚,我名下干净,能省三十多万。
我说,那房写谁名。
他说,先写我,贷款下来加你,我签过字的。
我说行。
那天晚上他请我吃饭,在公司楼下的小馆子,点了四个菜,其中一个是我爱吃的干锅肥肠。他很久没点过我爱吃的菜了。
窗口前,他把协议推过来,笔帽已经替我拔好了。
“签这儿。”他手指点在最后一页。
我把协议翻回第六条,一条一条往下读。民政局大厅里有人在吵架,为了孩子的抚养权,声音撞在墙上又弹回来。我一个字一个字读,读得很慢。
读到第七条,我停住了。
“夫妻共同财产全部归男方所有,双方各自债务各自承担。”
我抬头。
“这条什么意思?”
“银行要看。”他说,“走个形式。”
“全部归你,也算走形式?”
他笑了一下。那种笑我在他脸上见过很多次,报价的时候,压价的时候,都是这样,先笑,再说话。
“你还不信我?”
我没有说话。我从包里摸出那盒保胎药,捏在手里。药盒是硬纸的,边角被我捏出一道折痕。早上八点我在妇幼保健院做的 B 超,医生说有胎心了,六周,前三个月静躺,不能受刺激。我什么都没告诉他。我想等房子定下来,把报告单折好,塞进新房的抽屉里,让他自己发现。
“晚晚。”他把笔又往我这边推了一寸,“十点半银行那边有人等。”
“房子写谁名?”
“写我。”
“为什么?”
“我没有连续流水。”他说,“你在公司领的是现金,走不了账。等贷款下来,我加你名,我签过字的,还能赖?”
他说话的时候一直在看表。表是他前年买的,一万八,我出的钱。那时候他说,谈生意得有块像样的表。
我低头看协议。
笔尖落下去,在“林晚”两个字的最后一横上顿了一下。墨水洇出一个小点。
他把协议抽走,动作比我快半步。两张纸在他手里对齐,往牛皮纸袋里一塞。
“行了。”他站起来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肩,“三个月。”
我签完抬头,正对着走廊。
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米色风衣,手里也捏着一个牛皮纸袋,站得很直,像在等号。
我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就低头去收我的包了。
那是我第一次离她那么近,却什么都没看清。
出了楼门,太阳一下打在脸上。台阶下面有人在卖气球,一个小孩抱着他爸的腿不肯走。
他站在台阶口,回头等我。
“晚上我请你吃饭。”
“不了。”
“怎么了?”
“没什么。”我说,“想回去躺一会儿。”
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
“行。”他说,“那你路上小心。”
我先下的台阶。他站在上面,看着我叫的车走。车拐弯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那儿,手里捏着那个牛皮纸袋。
我那时候以为,他是在舍不得。
车开出两个路口,我把包里那张 B 超单掏出来。
车里光线不好,我把单子举到窗边。单子上那一小团黑白的东西,医生说,那是胎心。
我看了一会儿,让司机靠边停。
我下车,站在路边的树底下,把单子重新折成四折,塞回包里。
三月十五号,下午两点十七分。
我在办公室核一张报销单,手机放在键盘旁边,屏幕亮了一下。
是陈立发的朋友圈。两张红底照片,他穿白衬衫,旁边那个女人穿白裙子,头发别在耳后。配文四个字:新婚快乐。
我把报销单放下,拿起手机,又放下。
小张在旁边打印,回头看了我一眼。
“林姐,你脸怎么这么红?”
“空调开太足了。”
“今天没开空调。”
我没接话。我走出去,站在楼梯间里给他打电话。
他接得很快,那边有风声,像在开车。
“假离婚嘛。”他说,“戏得做全套。”
“我怀孕了。”
那边静了一下。
“好事啊。”他说,“孩子生下来就有房。”
他把电话挂了。
那天晚上他没有回来。
三月十八号,周六,我去了锦绣华庭。
我有钥匙。签协议那天他给我的,说等装修好了就搬进来。
钥匙插进去,转不动。
锁芯换了。
我按门铃。里面有脚步声,很轻,像光着脚踩在地板上。
门开了一条缝。
周敏站在里面,头发是湿的,穿一件米白色的家居服,袖口卷到肘弯。她手里捏着一块抹布。
“嫂子。”
然后她笑了一下,把抹布换到另一只手。
“哦,不对。”
门缝没有开大。我能看见她身后客厅的一角,地板上铺着拆开的纸箱,墙边堆着还没装的家具。
“陈立呢?”
“他出去了。”她说,“嫂子,你要不先回去?这儿乱。”
“这是我家。”
“这现在是——”她停了停,“房本上是我的名。”
她把门关上了。
关得不重,但很稳,锁舌咔的一声落进去。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
楼道的声控灯灭了两次,我跺了跺脚,灯又亮。
我下楼的时候腿有点软。
小区门口有个卖煎饼的,问我要不要。我说不要。她看了我一眼,说,姑娘你脸色不好,给你加个鸡蛋吧,不要钱。
我说不用,谢谢。
走出小区,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翻到周敏的微信。
头像是一朵花。朋友圈三天可见。
我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放回包里。
三月二十号,周一上班,公司里没有人提这件事。
小张照常打印,财务室照常关门,食堂照常十一点半开饭。我坐在工位上核报销单,核到第三张,手停下来。
我知道他们都知道了。
陈立前一天在群里发过一张红底的图,配了一句“谢谢大家关心”。群里一百多个人,回了两条,都是“恭喜”。
我把群消息设成免打扰,然后放下手机。
四月十七号,我去房管局查了那套房。
锦绣华庭十二号楼一八〇二,建筑面积一百二十八点六平,总价一百八十六万。
权利人:周敏。
登记时间:三月二十七日。
我站在自助查询机前面,把那张纸打出来,看了三遍。纸是热的,刚从机器里出来,边上还有点卷。
一百八十六万。首付五十六万,我出了二十九万。那是我妈的拆迁款十八万,加上我这几年攒的十一万。剩下的二十七万是他出的。
三月二十七日。我们三月八号离的婚,他三月十五号领的证,三月二十七号把房子写在了她名下。
我把那张纸叠了两折,塞进包里,回家。
他坐在客厅沙发上,鞋都没脱,脚搭在茶几边上。
我把那张纸放在他面前。
他低头看了两秒,往沙发背上一靠。
“代持。”他把脚从茶几上放下来。
“什么?”
“代持。”他说,“她名下干净,能贷满。等贷款放下来,过给你。”
我没说话,把那张纸往他面前又推了一寸。
“协议上写全部归你。”
“那是走形式。”他把纸拿起来,抖了一下,纸哗啦响了一声,“民政局给的模板,一个字一个字印的,全国都这么写。”
“产证上写她名,也是走形式?”
他把烟点上,抽了一口,然后按在烟灰缸里,没按灭,就那么搁着,烟一直在烧。
“林晚。”他说,“你现在这样,很难看。”
“我很难看?”
“你查我。”他说,“你什么时候学会查我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脚上那双鞋。那是我去年给他买的,四千二,他穿了一年多,后跟磨平了,一直说要去修,一直没去。
“那一百三十万贷款,”我说,“共同借款人是谁?”
“我。”
“只有你?”
他把烟重新拿起来。
“你签的时候,旁边那张纸,是银行的面签材料。”他说,“要夫妻双方签字。”
我站在客厅中间,一时没听懂。
“我们三月八号离的婚。”
“银行要的是婚内材料。”他说得很快,很顺,像背过,“你签的那张,就是婚内那一版。”
我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响了一下。
“陈立。”我说,“那张纸,你没给我看。”
“你签了。”他说,“你签了就是签了。”
那天晚上我在客厅坐到了十二点。他在卧室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断断续续的。
我拿出手机,翻公司的通讯录。周敏的入职时间是二〇一七年三月。
六年。
我进公司是二〇一七年。我在同一个楼里上班,我每天中午在食堂碰见她。她打饭打半份,吃完了把餐盘端得很正。她说话轻,走路轻,见了我叫嫂子。
我一直以为她是个老实人。
四月十八号,我在食堂碰见她。她端着餐盘过来,坐在我对面。
“嫂子,你最近瘦了。”
“嗯。”
“你是不是听别人说什么了?”
我把筷子放下。
“我看了产证。”
她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停了两秒,然后慢慢放进碗里。
“嫂子,那房子真的是代持。你要是不放心,我写个说明给你。”
“你写。”
她愣了一下。
“现在写。”我说,“就写‘本人周敏,代陈立持有锦绣华庭十二号楼一八〇二房产,产权实际归林晚所有’,写完按手印。”
她笑了,笑得有点干。
“嫂子你真逗。”
她端起餐盘走了。
她那半份饭,剩了大半。
四月十九号,我见了红。
那天下午我在公司核一笔报销,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底下湿了一小片。我以为是出汗。
走到打印机那儿,腿软了一下。
同事小张扶我,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我去趟洗手间。
洗手间的镜子里,我的脸是白的。我低头看了一眼,裙子后面一片暗红。
我一个人去的医院。
出租车后座我躺不下来,只能侧着。
“去医院?”司机从后视镜里看我。
“嗯。”
“急诊?”他把手搭上挡把。
“嗯。”
他把车开快了一点,闯了一个黄灯。
到医院门口,他没收我钱。
“不要了。”他说,“赶紧进去。”
我下车的时候腿是软的,扶着车门站了一会儿。急诊大厅的灯是白的,白得发青。地砖上有一摊水,不知道是谁洒的。
我给他打了三个电话。第一个通了,没人接。第二个通了,还是没人接。第三个直接关机。
急诊的床很窄,我躺着,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灯管有一根在闪,一闪一闪的。
护士问我,家属呢。
我说,在路上。
她说,要签字的。
我说,我自己签。
手术台上我一直看着那盏灯。
麻药是局部的,人是醒的。我听见金属碰金属的声音,很轻,像有人在远处敲碗。
我在心里跟那个孩子说话。
我说,对不起。
我说,我不知道你爸是这样的人。
我说,你要是能投胎,找个好人家。
医生问我,疼吗。
我说,不疼。
清宫手术做了四十分钟。出来的时候我在观察室躺了两个小时,旁边床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她老公一直在给她削苹果,削完了切成小块,一块一块喂。
我拿出手机。
屏幕上有一条微信,是下午四点二十发的。
周敏的朋友圈。
一张照片,锦绣华庭的客厅,茶几上摆着一个蛋糕,两层的,上面插着两根蜡烛。
配文:宝贝两岁啦。
照片里有七八个人,气球贴在墙上,是粉色的。角落里能看见一只手,戴着那块一万八的表。
两岁。
我把手机扣在被子上,扣了很久。
护士过来量血压,看见我睁着眼。
“你没事吧?”
“没事。”
“你脸色不太好。”
“我孩子没了。”我说。
她愣了一下,把手里的血压计放下,蹲下来,跟我平视。
“家属呢?”
“没有家属。”
她给我倒了杯水,温的,杯壁上有一圈水汽。
“你叫什么?”
“林晚。”
“林晚。”她说,“你得自己好好的。”
术后第三天,我去复查。
医生看了 B 超,说清得干净。
“要孩子的话,过半年。”他把 B 超单推过来。
“嗯。”
“你今年多大?”他抬眼。
“三十四。”
他在病历上写了两笔,抬头看我。
“三十五以后,算高龄。”
我点头。
“医生。”
“嗯?”
“我这个,是怎么没的?”
他停了一下。
“情绪。”他说得很慢,“你这个月份,最怕受刺激。”
我在诊室里坐着,坐了一会儿。
“我没受什么刺激。”我说,“我就是那天下午,看见了一句话。”
他没说话,把病历推过来。
那天晚上八点,我一个人从医院出来。医院门口的槐树底下停着一排共享单车,有一辆倒在地上,轮子还在转。
我站在那儿,等车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
两岁。那就是说,孩子是二〇二一年四月生的。往前推一年,二〇二〇年,她就已经在他身边了。
我在心里把日子往前推。
二〇二〇年九月,他说公司要压一笔材料款,让我把家里那笔钱先垫上。我垫了。
二〇二〇年十一月,他说年底账乱,让我别去财务室。
二〇二〇年冬天,他连着三个周末不回家,说出差。
那时候我信了。
我信了整整三年。
三月十六号我查过一次工资卡,工资照发,一分没少。那时候我还说服自己,是我想多了。
后来房子的事出来,我又不敢查了。我怕连这点钱也没了。
九月四号,医生说,不能再拖了。
我妈的瓣膜撑不住了,要换,押金十八万,越快越好。
我说有。
那里面有我妈的拆迁款十八万,我这几年攒的十一万。三年前一起存进去,一直没动。
医院一楼有柜员机,我把卡插进去。
余额:三千七百四十二块一毛六。
我站在柜员机前面,看了很久。后面有人排队,问我能不能快点。我说不好意思,我退出来,让他们先。
我去了柜台打流水。
三页纸,从打印机里出来,还带着温度。
二十九万,分十一次转走。最早一笔是去年十二月,三万。最晚一笔是今年三月,十二万。
收款账户:周敏。
柜台的姑娘把流水递过来的时候,看了一眼我的脸。
“女士,您还好吗?”她把身子往前探了一点。
“好。”
“需要我给您打印一份带公章的吗?”她手指已经放在键盘上。
“要。”
她转身去盖章。章是红的,盖在最后一页,印得很正。
她把纸递给我,顺手把一包纸巾推过来。
“您擦一下。”
我才发现我在流眼泪。我一直没感觉到。
我坐在银行大厅的塑料椅上,把三页纸从头看到尾,看了两遍。
我先给周敏打了电话。
她接得很快,声音很轻。
“嫂子。”
“二十九万。”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嫂子,你说什么?”
“我卡里的二十九万。进了你的户。”
“那是公司的钱。”她说,“我只是过账。”
“过账要过十一次?”
“分批。”她说,“材料款都分批。”
“我妈要做手术。”我说,“押金十八万。”
她那边停了一下。
“嫂子,这个我真不知道。”她声音低下去。
“现在你知道了。”
“你要我怎么样?”她那边有椅子拖动的声音。
“把钱转回来。”
她笑了,很轻的一声。
“嫂子,这钱不在我手上。”
“在谁手上?”
“你问陈总。”
她把电话挂了。
然后我给陈立打电话。
“我妈要手术。”
“多少?”
“十八万。”
那边停了一下,然后他说:“公司最近紧。”
“我卡里的钱呢?”
“什么钱?”
“二十九万。”
他沉默了一会儿。
“晚晚,钱在家里转,都是一家人的钱。”
“转给周敏,是一家人?”
他那边有人在说话,女声,很轻,听不清内容。
“你听谁说的?”
“流水在我手里。”
他把声音压低了一点。
“那是公司的账。”
“公司的账,转到私人账户?”
“有些材料款要过她的户。”他说,“你不懂。”
“我在公司管采购报销。”我说,“我懂。”
他把电话挂了。
那天下午我回了公司。
我留到晚上十点。保安来巡楼,看见我,问要不要关灯。我说再半小时。
财务系统我能进。我管采购报销,每个月要跟他们对账。
我把公司账户近三年的流水导出来,用收款人筛。
周敏。
四十七笔。最少的一笔八千,最多的一笔十二万。
加起来八十六万三千四百。
用途那一栏,写的是“材料款”。
我想过去告。
律师费问过,最便宜的一个,先交八千。
我卡里三千七。
我把表格存了两份,一份在公司电脑的临时文件夹里,一份拷进 U 盘。
U 盘是我妈给我的,她说存照片用的,粉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兔子。
我把它塞进包里,关灯,下楼。
楼下保安室的灯还亮着。老周在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我从他面前走过去,他没有醒。
我妈的手术一直没做。
押金凑不齐,医院排不上。我跟医生说再等等,医生说,等不了太久。
十月,我从家里搬了出来。
他先搬的。九月下旬有一天我回去,衣柜空了半个,他那一格抽屉是开的,里面的东西都拿走了。他把钥匙留在桌上,压着一张水电缴费单。
我在那儿又住了半个月,一个人。十月三号,我搬到了城中村。
二楼,一间半,月租八百。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收租那天会敲门,敲三下,很有节奏。
十月,她在电话里开始喘。一句话分两段说,说完就得歇。我问她吃了没有,她说吃了,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电话里她一直问房子。
“写你名了没有?”
我说快了。
她说:“你别被人骗。”
我说不会。
她说:“你从小就实心眼。”
她说完这句,喘了一阵,然后没声了。
我在这头喊了两声,她才应,说没事,睡着了。
十月二十七号,我回老家。她坐在床上,背后三个枕头。
“晚晚。”
“嗯。”
“你把手伸过来。”
我把手伸过去。她握着,握得没有力气,像一团棉花搭在我手上。
“我这辈子没求过人。”她说,“我求过你爸一次,让他别赌。他没听。”
她停了停。
“现在我求你一次。”
“你说。”
“你别再让了。”她说,“你从小就这样,什么都让。让到最后,人家当你没有。”
我没说话。
她又喘了一阵。
“听见没有?”
“听见了。”
她把手松开,往枕头底下摸,摸那张照片。她把照片捏在手里,捏了很久。
十一月七号早上六点十分,她走了。
我在旁边。她的手一直在枕头底下摸,摸一张纸。我拿出来看,是我小时候的照片,一寸的,边角磨白了,是我上小学时候的学籍照。
我把照片放回她手里。
她的手已经凉了。
我在老家办了三天事。第三天下午,陈立来了,穿一件黑外套,站在灵堂门口,鞠了三个躬。
他走到我旁边,低声说:“节哀。”
我看着他。
“我妈的手术费。”
“晚晚,这个时候说这个——”
“我妈的手术费。”我说,“十八万。”
他往旁边看了一眼,有亲戚在。
“回头说。”他说。
他待了二十分钟,走了。走的时候在门口跟人握手,握得很用力。
十二月,法院的传票寄到出租屋。
一百三十万贷款,主贷人陈立,共同借款人林晚。
我拿着传票去找律师。律师看了材料,抬头看我。
“你签的这个,是共同借款。”他把材料翻过一页。
“他们没给我看。”
“你签了。”他抬眼看我,“签字推定知情,这是常识。”
“签的时候说是面签材料。”
他把笔帽合上。
“有没有证据证明他们没给你看?”
我想了想。
“没有。”
“那很难。”他说,“签字就有效。”
我从律所出来的时候在下雨。雨不大,很细,落在脸上像灰。
十二月二十三号,我发烧。
出租屋没有暖气,是城中村的农民房,二楼,一间半,房东住在楼下,每天晚上打麻将。
我把电热毯开到最高,还是冷。
第一天我还能起来烧水。第二天起不来了。
第三天,手机在枕头边上亮过两次,都是催收短信。
我想喝水。杯子在桌上,离我一臂远。
我伸了一次手,没够到。
我躺着,看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形状像一只趴着的狗。
我想,我今年三十四岁。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再睁眼。
三号窗口的玻璃上,那道裂纹还在。从左上角,一直劈到底下。
我手里握着笔。
协议摊在台面上。第七条:夫妻共同财产全部归男方所有,双方各自债务各自承担。
签名栏,空的。
大厅里有人在吵架,为了孩子的抚养权,声音撞在墙上又弹回来。
一模一样。
我低头看那张纸。纸角有一点点翘,跟上次一样。桌面上有一小块干掉的印子,像谁把水杯放上去又拿走。
我把手放在协议上,手在抖。
我看见自己的手背,虎口旁边有一颗小痣。
上一世冬天我躺在出租屋里,看着这只手,看了三天。
现在手背上什么都没有。
我摸了摸额头,不烫。
我又摸了摸肚子。
平的。
那一瞬间我什么都听不见了。大厅里的广播、吵架、脚步,全退了,只剩我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重。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很响。我数了三个数,把呼吸压下去。
我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
签名栏是空的。“林晚”那两个字的位置上,有一道很浅的压痕,是圆珠笔写过又擦掉的痕迹。
我用指甲刮了一下,刮不掉。
上一世我签下去的时候,笔尖在这儿顿了一下,墨水洇出一个小点。那个小点,我今天早上还在梦里见过。
我把纸翻回第七条,一个字一个字读。
读完,我把手机压在桌沿,拍了三张。
夫妻共同财产全部归男方所有,双方各自债务各自承担。
上一世我没读懂这句话。我以为它只是一张纸。
它不是。它是一把刀,刀柄朝着他。
我抬头看陈立。
他还在等,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一下,两下,停一停,又敲。
他今天穿的是那件白衬衫,领口有一道很浅的黄痕,是我去年洗的时候没洗干净。
我忽然想,他出门之前,是不是照过镜子。
他是不是知道,今天对他来说,是个好日子。
我又往走廊看了一眼。
周敏还站在那儿,头低着,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她没有抬头。
上一世她穿的是米色风衣。今天也是。
我脑子里冒出一个很没出息的念头:她那件风衣,是不是跟我柜子里那件,是同一个牌子。
“晚晚?”陈立说,“十点半银行那边有人等。”
我抬头看他。
他三十七岁,白衬衫,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带着那种笑,嘴角先起来,眼睛后跟上。
我上一次见他,是在我妈的灵堂上。他鞠了三个躬,说,回头说。
“你签不签?”他说。
我没有答他。我把头转过去,看走廊。
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米色风衣,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袋。
站得很直,像在等号。
上一次我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这一次我看清了。
周敏。
她也看见我了,很快地把脸转开,低头看手机。
我把头转回来。
“你带来的人?”我说。
“谁?”他往后看了一眼,“哦,她来办材料,公司的事。”
“公司的事,办到民政局来?”
“税务那边要个证明。”他说得很顺,一点磕都不打,“她顺路。”
我把笔放下了。
笔在桌上滚了一下,停在协议边缘。
“我不签。”
他那只还摊在桌面上的手停在半空。
“你说什么?”
“我不签。”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这次没展开就收回去了。
“林晚,你闹什么?”
“我没闹。”我说,“我读条款。”
“条款都一样,模板。”
“模板上为什么写全部归男方?”
“银行要看!”他把声音压低,压得很硬,“这话我说了几遍了?”
“说了三遍。”我说,“一遍比一遍急。”
他把手收回去,坐直了,看了一眼表。
“十点半。”他说,“现在九点五十。”
“让他们等。”
他盯着我。
我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那是他要发火的前兆。上一世他这样,是在客厅里说“你什么时候学会查我了”。
“林晚。”他说,“房子写我名,是权宜。你要是连这个都不肯,那这房子就别买了。”
“好啊。”
“你说什么?”
“不买。”我说,“钱退回来。”
他愣了一下。
这不在他的脚本里。
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轻。
“晚晚,你是不是最近压力大?你妈那边,要不要我陪你去看看?”
“不用。”
“你这样我很难做。”他说,“银行那边是我朋友,人家特地腾的时间。”
“那你给他打个电话。”我说,“就说你老婆要看条款。”
他没打。
他往椅背上一靠,两只手在桌面上交叠。
“行。”他说,“那你说,你想怎么样。”
“我想先看那张纸。”
“哪张纸?”
“面签材料。”我说,“你说要夫妻双方签字的那张。”
他眼睛动了一下。
“银行的东西,我现在没带。”
“那今天就不签。”我说,“等你带了再说。”
大厅里在广播。B 零三九,请到四号窗口。
“晚晚。”他把声音软下来,“你是不是听谁说了什么?”
“我谁也没听。”我说,“我只听我自己。”
大厅的保安往这边看了两眼。
陈立把身子往前倾,声音也放低。
“你小声点。”
“我没大声。”
“你这样,别人都看着。”
“看就看。”我说,“我们又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他被这句话噎住了。
他这个人最怕两件事:一是钱少,二是脸丢。结婚第二年他跟我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着。他说,晚晚,人活一张脸,你让我在朋友面前下不来台,比杀了我还难受。
那时候我把这话当情话听。
门被推开。
周敏进来了。牛皮纸袋抱在怀里,走得很自然,到我身边才停下,站的位置偏他那边半步。
“嫂子。”她说,“是不是条款没看懂?我给你讲讲。”
她说话声音很轻,很耐心,像在跟客户解释一个常见问题。
“你是他公司的会计。”我说。
“对。”
“你跟他干了几年?”
“六年。”
“六年。”我说,“那你站在民政局里,替我们夫妻讲财产条款,是替谁讲?”
她脸上一层薄薄的东西掉了。
很快,又补上。
“嫂子你想多了。”她说,“我是怕你吃亏。”
“我怕我吃亏。”我说,“所以我得自己看。”
周敏站在旁边,怀里还抱着那个牛皮纸袋。
“嫂子,你这样,我们真的很难做。”
“你们。”我说,“你们是谁?”
她嘴唇动了一下,没答。
我把协议拿起来,翻到第七条,推到他面前。
“这一条,”我说,“改成房产归女方。”
“第一条,第七条改成:双方拟购的锦绣华庭十二号楼一八〇二房产,归女方所有,男方自愿放弃全部份额。”
“第二条,另附一份声明,写明林晚不作为任何贷款的共同借款人,之前签署的一切材料作废。”
“第三条,今天下午去公证处。”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按下去的时候,指尖感觉到一点轻微的震动。
“我现在约。”
陈立没有说话。他把笔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又放下。
“你这是不信我。”他说。
“信。”我说,“所以白纸黑字。”
“公证处要预约,哪有当天办的?”
“三点半有空位。”我说,“我刚查的。”
他抬眼看了周敏。
周敏马上接过来:“嫂子,公证要走流程的,还要房产那边出材料,今天办不完。”
“办不完就明天。”我说,“我等得起。”
“可银行那边——”
“银行那边,”我说,“让他们等。”
周敏还想说什么。陈立抬手拦了一下,她就闭嘴了。
这个动作很轻,但很熟。像排练过很多次。
陈立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接起来,说了两句“嗯”“在办”,然后把手机递给我。
“我妈。”
我接了。
“晚晚啊。”婆婆的声音很软,像抹了油,“小立不容易,你别在节骨眼上添乱。”
“阿姨。”
“夫妻之间,签个字算什么呀?你还年轻,不懂这些。”
“签个字算什么?”我说,“那让他签‘房归林晚’。”
电话那头停了三秒。
那三秒里我能听见她的呼吸,粗的。
“你这孩子。”她说,“怎么说话呢!”
“我这么说话,是因为我签过一次了。”
她没听懂。
“什么签过一次?”
“没什么。”我说,“阿姨,我这边忙。”
我把手机还给他。
他接过去,贴在耳边,听了几句,脸慢慢沉下去,然后嗯了一声,挂了。
“我妈说,让你别闹。”
“我没闹。”
“她说,你要是这样,那这婚就别复了。”
我看着他。
“陈立。”我说,“我们还没离。”
他张了张嘴。
“三月八号那天,你是来跟我离婚的。”我说,“现在你又要复婚。这两件事,都是你在办,不是我。”
他坐在那儿,手在桌面上摊开,又收起来。
“你变了。”他说。
“我没变。”我说,“我睡了一觉。”
陈立站起来,把笔帽扣上。
“行。”他说,“今天不办。”
“不办。”
“那你想清楚。”他说,“房子过了这个村,没这个店。”
“我想清楚了。”
他看了我一眼。跟六年前不一样。六年前他看我,眼睛里是亮的。现在那里面什么都没有,像在看一个谈不拢的客户。
他转身走了,走得很快。
周敏跟上去,走了两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坐在窗口前面没动。窗口里的工作人员一直在等,等到这时候才开口。
“还办吗?”
“不办了。”我说。
她把那张协议收回去。盖章的地方,空着。
我从民政局出来的时候,太阳正好。
台阶下还是那个卖气球的,还是那个抱着他爸腿的小孩。一切都跟上一世一样,连气球的颜色都没变。
我站在台阶上,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背。
疼。
又掐了一下。
还是疼。
我忽然笑了一声,把旁边路过的人吓了一跳。我收住,往台阶下走。
走到一半我停住,回头看了一眼民政局的大楼。二楼有一排窗,玻璃反着光,什么也看不见。
我在心里说:林晚,你只有这一次。
然后转身,往公交站走。
我在公交站等车的时候,给公司打了电话请假。
小张接的。
“林姐,你不舒服?”她那头很吵,像在打印机旁边。
“嗯,请一天。”
“要不要我帮你把报销单收了?”她压低了声音。
“不用。”
挂了电话,我坐在站台的铁椅子上,看马路上过的车。
上一世这一天我请了半天假,下午就去银行签了那张面签材料。
这一世我请了一整天。
下午三点二十,我一个人去了公证处。
取号,排队,坐在大厅的塑料椅上。前面有七个人。有个姑娘在办遗嘱,声音很小,一直在擦眼睛。
轮到我,公证员问我办什么。
“财产约定。”
“双方都到场吗?”
“另一方没来。”
他抬起头。
“那办不了。财产约定必须双方到场。”
“我知道。”我说,“我来问另一件事:如果他今天下午不来,我能不能单方面做个声明,声明我不承担任何共同债务。”
他想了想。
“可以做声明公证。但对外效力有限。”
“有限到什么程度?”
“银行认不认,得看银行。”
我把号单折起来。
“谢谢。”
走出公证处的时候,天有点阴。
当天晚上七点,婆婆来了家里。
她带了一袋橘子,放在桌上,没坐。
“晚晚,我今天来不是吵架的。”
“嗯。”
“小立他爸身体不好,这个事不能闹大。”她说,“你把协议签了,房本下来,我让他加你名。我作证。”
“阿姨。”我说,“您作证,有纸吗?”
她愣住。
“什么纸?”
“您要是愿意作证,写一张,按个手印。”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你这是把我们当外人。”
“我不是把您当外人。”我说,“我是把我自己当自己人。”
她拿起那袋橘子,又放下。
“橘子留着。”她说,“你爱吃。”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晚晚,女人太精,不好。”
我把门关上。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银行。
二十九万,柜台转出,转到我妈的卡上。
柜员问我,转这么多,做什么用。
我说,给我妈做手术。
她说,需要登记一下用途。
我说,手术押金,心脏瓣膜。
她敲了几下键盘,把单子推过来。
我签字的时候,手很稳。
四月三号,我把公司账户近三年的流水导出来。
上一世是九月,我留到十点。
这一次是下午五点四十,我趁财务室没人,把数据拷进那只粉色兔子 U 盘。
四十七笔。八十六万三千四百。
我没有立刻走。我把每一笔的时间、金额、用途,抄在纸上。抄到第二十九笔的时候,手酸了,我停下来,甩了甩。
第三十笔,十二万,用途写“材料款”,日期是三月八号。
三月八号。
上一世那天下午,我还在银行签那张面签材料。
同一天,他给她的账户打了十二万。
我把笔搁下,坐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窗外的天在变暗,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财务室的钟在走,秒针的声音很小,一下一下。
然后我接着抄。
抄到第四十七笔的时候,已经八点四十。我把纸对折,再对折,塞进内衣口袋。起身的时候腿麻了,扶着桌子站了一会儿。
窗外能看见街。街上的车一辆一辆过去,红灯的时候排成一串。
上一世我也是坐在这张椅子上,也是这盏灯。
区别是,上一世我不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
这一世我知道。
知道的感觉,比不知道还难受。
四月九号晚上,我把 U 盘藏了起来。
家里不能放。陈立有钥匙,他翻东西不打招呼。
公司不能放。财务室的门锁是老式的,一把螺丝刀就能捅开。
最后我把它带回了老家。
我妈的柜子,第二层,一个铁盒子。里面是她的照片、一枚旧发卡,还有那个粉色兔子。
我把 U 盘塞进照片底下,合上盖子。
“妈。”我说,“你帮我看着。”
四月十号,人事找我。
“林姐,公司调整,你这个岗位撤了。”
“谁定的?”
“陈总。”
我点头。
“行。”我说,“我签。”
离职单上有我的名字,有我的工号,有“自愿离职”四个字。
我签字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墨水洇出一个小点。
我收拾东西,一个纸箱。里面有一盆绿萝,一个杯子,两本笔记本,还有抽屉里那盒没吃完的保胎药。
我走到财务室门口,周敏站在那里。
“嫂子。”她说,“你别为难自己。”
“我不为难。”
“那你——”
“我为难你。”我说。
她脸上的东西又掉了一次。
我抱着纸箱下楼,太阳很好。公司门口的台阶有六级,我一级一级走下去。
走到最后一级的时候,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
那扇窗户后面,陈立站在那儿,手插在裤兜里。
我们对视了两秒。
他先转开了。
四月十二号,我妈做了手术。
钱是三月转回来的那二十九万。押金交齐那天,收费窗口的姑娘把单子递给我,说了一句“祝你妈妈手术顺利”。我说谢谢,声音有点抖。
推出来的时候她眼睛是睁着的,麻醉还没完全过。看见我,嘴动了一下。
我凑过去。
“房子……”她说,“写你名了没有?”
“写了。”
她笑了一下,闭上眼。
我在病房守了她三天。第三天她能坐起来,让我把窗户开一条缝。
窗外是住院部的院子,有一棵玉兰,花开了一半。
孩子保住了。四月底做检查,医生说,胎心很稳。我把那张单子和三月那张放在一起,一张六周,一张十四周。
手术之后,我在家又待了半个月。
投了七份简历,回了两个,都是小公司,工资比原来少三分之一。
第三家面试,人事问我,为什么从上一家离职。
“公司调整。”
她低头看简历,看了很久。
“你在那家公司做了五年多。”
“六年。”
“那你应该认识陈总?”
我心里动了一下。
“认识。”
“他前两天给我们老板打过电话。”
我明白了。
“那就算了。”我站起来。
“林女士。”她也站起来,“我们这边,其实挺想要你的。”
“但是?”
她没说话。
我把简历收回来,走出那栋楼。外面在下雨。
五月一号,我把四样东西发了出去。
第一份,转账流水,四十七笔,八十六万三千四百。发给他爸,发给他妈,发给合伙人老曹。
第二份,那份协议的照片,还有银行面签材料那一页的复印件。发给他爸,发给他妈。
第三份,锦绣华庭的产证复印件,权利人周敏。我寄到了她父母家,地址是从公司入职登记表上抄的。
第四份,一封邮件,发给银行的信贷经理,申请撤销共同借款,附上协议草稿和面签材料的时间差。
我没有加一个字。
老曹回得最快。第二天上午,我回公司取社保转移的材料,正好碰上。
他把陈立叫进办公室,门关了四十分钟。
出来的时候,陈立的脸是白的。
他站在走廊上,看见我上来,没有叫住我。
他妈是当天晚上打的电话。我没接。她打了七个,我都没接。
最后她发来一条短信:你这个女人心太狠了。
我看了一遍,删了。
六月,税务局来了。
不是我递的材料。我没递,也不想知道是谁递的。
那四十七笔挂在“材料款”上,没有发票,没有合同,没有入库单。
补税,罚款,滞纳金,三十七万。
周敏被带走那天,是六月二十八号,下午三点多。我在楼下的便利店买水,看见两个人陪着她从大门出来。
她看见我,站住了。
“嫂子。”
“别叫了。”我说。
她嘴唇动了一下。
“我跟他六年。”
“我知道。”我说,“我也是。”
她被带上一辆白车。车门关上的时候,我看见她的手在膝盖上攥着,攥得很紧。
老曹找过我一次。
他在公司楼下的茶馆等我,点了两杯,一杯没动。
“小林。”他把茶杯转了半圈。
“曹总。”
“这事你打算怎么办?”他抬头。
“走法律。”
他点了点头,点得很慢。
“公司这边,我压不住了。”他说,“税务一来,客户跑了一半。”
“我知道。”
“我不是怪你。”他说,“我是说,你迈出去这一步,就没有回头路了。”
“我本来也没有回头路。”
他看着我,看了一会儿。
“行。”他说,“我明白了。”
他把那杯没动的茶推到我面前。
“喝了再走。”
八月,我起诉了。那时候怀孕六个多月,走路要扶着腰。
案由两条:一是离婚,二是确认夫妻一方擅自赠与共同财产无效。
第一次开庭,陈立没来,律师来的。
他的律师姓宋,四十来岁,说话慢。
“被告不同意离婚。”宋律师把材料翻过来,“双方感情尚未破裂。”
“感情有没有破裂,”我说,“问他三月十五号在哪儿。”
法官敲了一下桌子。
“原告,陈述事实。”
“三月八号,他约我去民政局,让我签一份协议。第七条写着,夫妻共同财产全部归男方所有。”
“我没签。”我说,“七天之后,他跟他公司的会计办了婚礼。”
法庭里安静了一下。
“原告有证据吗?”
我从包里拿出手机。
“有录音。他说‘那是走形式’,说了两遍。”
宋律师低头翻材料,翻了很久。
“我方需要核实录音的真实性。”
“可以。”我说,“我备份了三份。”
第二次开庭是八月底,他来了。我肚子已经很大,坐着得往后靠。
法官问他:“三月八号,你带原告去民政局,为什么没办成?”
“她临时变卦。”
“你让她签的那份协议,第七条写的是什么?”
他停了一下。
“夫妻共同财产全部归男方。”
“这一条是谁写的?”法官抬起眼。
“模板。”
“民政局的模板上有这一条吗?”他把笔在桌上点了一下。
他没答。
“三月十五号,你和第三人办婚礼,是以夫妻名义吗?”
“是。”他说,声音比刚才低。
“那时候你和原告的婚姻关系解除了吗?”
“没有。”
旁听席上有人吸了一口气。
“你和第三人什么时候开始同居?”
他抬头看了一眼他妈,又低下去。
“二〇二一年。”
法庭里静了一下。
旁听席上坐着一个人,是他妈。她低着头,一直在搓手里的一张纸巾,搓成了一个小球。
法官又问:“首付五十六万,其中二十九万来源于原告,你认可吗?”
“认可。”
法官翻了一页。“房产登记在第三人名下,你认可吗?”
“认可。”他说,“当时是为了贷款。”
“那你说,这房子是谁的?”
他抬起头。我看见他的下巴绷了一下。
“我的。”
“依据是什么?”法官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我买的。”
“钱是谁的?”
他没有答。
法官敲了一下法槌。
“请回答。”
“有一部分是她的。”他说,“但我们当时说好了——”
“你们说好了什么,有书面材料吗?”
他沉默了很久。
“没有。”
九月,我生了个女儿。我妈给她起名叫林念。
判决下来是十一月。
判决书一共十一页。我从法院出来,在台阶上站着,把最后一页看了三遍。“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上诉。”
我把纸折好,放进包里,拉上拉链。
判了四条。
第一,准予离婚。
第二,周敏返还八十六万三千四百。法院认定,那四十七笔中属于陈立从公司分得的收益部分,构成对夫妻共同财产的擅自处分,赠与无效;这笔钱回到共同财产里,因陈立有过错,全部归我。
第三,锦绣华庭十二号楼一八〇二,判归我所有。首付资金主要来源于婚内共同财产,登记名义人非善意取得。我补偿陈立二十七万。
第四,一百三十万贷款由陈立个人偿还。判决书后面加了一句:我要是被银行追了,可以拿这份判决找他。
执行款到账是十二月九号。八十六万三千四百,一分不少。
短信来的时候我正在医院,陪我妈复查。她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手里捏着挂号单,问我怎么站着不动。
“没事。”我说,“到账了。”
“多少?”
“八十六万。”
她算了算,说:“那你以后别那么省了。”
我说:“够。”
腾退卡了一个多月。周敏占着房子不腾,法院贴了公告,她把门锁了,人去了外地。
执行法官打电话问,要不要申请强制腾退。
我说要。
腾退那天是十二月二十六号。来了四个人,开锁,换锁,把里面的东西清出来。东西堆在楼道里:一个两层的蛋糕架,一个没拆封的粉色气球,还有一辆儿童滑板车。
周敏没来,来的是她妹妹。她妹妹站在楼道里,看着那堆东西,跟我说了一句话。
“我姐跟他的时候,不知道他结了婚。”
“我知道。”我说,“我也不知道他结了婚。”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
门打开的时候,屋里有一股味,是香的,很久没人住的那种香。地板上有两道滑板车划出来的白印。
我站在客厅中间,看了一圈。
这套房,我一次都没住过。
房子我没留。
一月挂牌,三月成交。卖价一百九十二万,还掉贷款一百二十八万,扣掉补给陈立的二十七万,我手里还剩三十七万。
交钥匙那天,买房的是对年轻夫妻,女的一直在量阳台,说这儿能放个洗衣机。
我站在门口看了最后一眼。那两道白印,我没擦。
第二年三月八号,我去法院拿最后一张单子。
出来的时候,陈立在台阶下面。
他瘦了很多,头发稀了,羽绒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站在那儿,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袋。
“晚晚。”
我站住。
“我们……”他说,“复婚吧。”
我看着他。
“我知道错了。”他说,“房子给你,我净身出户。我什么都不要。”
“你什么都不要。”我说,“你本来也什么都没有。”
他脸上抽了一下。
“晚晚,我们好歹——六年。”
“六年。”我说,“你跟她也是六年。”
他张着嘴,没出声。
我从包里抽出一张纸,展开,举到他面前。
那是三月八号他带我去民政局的那份协议,第七条:夫妻共同财产全部归男方所有。
“第七条。”我说。
他盯着那张纸,脸一点一点白下去。
“你留着?”
“我拍了照。”我说,“这张纸上没有我的名字。可你写的时候,是给谁写的?”
我把那张纸折回去,塞进包,又抽出判决书,翻到最后一页。
“这一页,”我说,“是法院写的。”
上面写着:夫妻共同财产,按份分割,房产归女方所有。
他张着嘴,没有出声。
我从他旁边走过去。
台阶下面有风。三月的风还是凉的,吹在脸上像水。
走到马路对面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那儿,没有动。
民政局的楼在法院东南边,隔着两个路口,从这儿能看见楼顶的旗。
我转身走了。
没有再回头。